有两个人站在多闻天王的阴影之中。“非常感谢你带我领略西藏之美,” 沃尔特斯医生小声说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的这么轻。大概是因为这个房间在天黑以后,会产生出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氛吧。
贾尼丝·谢尔顿找到了电灯的开关,在她按下开关以后,整个房间立刻亮了起来。但室内光线还是如一座大教堂内部般昏暗。里面的能见度并不比用酥油灯照明的喇嘛寺好多少,释迦摩尼和其它佛像的轮廓也都只是依稀可见。
“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啊!” 沃尔特斯医生刚开口,但他马上就后悔了。他的说话声和这个场所并不相称。此刻,他正和贾尼丝处在同一时空——在目前这个有些奇怪的地方,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显得非常唐突。贾尼丝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保持安静。
“请等一下!”她来到祭台旁,按下了第二个开关。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之下,佛像们突然呈现出五彩缤纷的色彩。沃尔特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种灯光效果就像魔法一样,简直太棒了!佛像周身依次呈现出青色、赤色、绿色和琥珀色,最后变成耀眼的白色。这简直就像一幅画,一副用灯光作的画!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隐藏在祭台下面的泛光灯所制造的效果。可就算你知道了这个效果的原理,却也丝毫也不会减少它的魔法效果,这简直做得太棒了!可就在这个奇妙的时刻,沃尔特斯脑海里最先想到的是,两天前在这个房间里见过的那个友好的小个子——西藏喇嘛。
“喇嘛见过这些吗?”
“啊?”她看起来似乎并不为所动,“我想他不会喜欢这些的。”
“是的,或许在喇嘛看来,这简直是把佛像当儿戏了!”
“恩,”贾尼丝确认道,“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那样的。我们从白光下那个最大的佛像开始看吧?这位就是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他被放置在最中央的位置,守护着这个世界……“
“请等一下,”沃尔特斯医生打断了她的话,并把手伸向祭台下面的开关。“原来在这里!”
“怎么啦?”
“能关上泛光灯吗?”
“哦。”
“光线太亮的话,有些话我会说不出口。”沃尔特斯的语气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些笨拙。“就像,就像站在世博会的展台中心。”
尽管房间里微弱的灯光像寺庙里一样昏暗,但他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目光——那里面却看不到一丝的希望。对他小丑般的无理行为,她的眼神中一半像是责怪,另一半又似乎觉得挺有趣。
“怎么啦?沃尔特斯先生。你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和我说呢?”
“多着呢!”这句话一下子从他的嘴里蹦了出来,“非常重要的话!”
她静静地说道,“开灯说比较好吧。”
“我知道我很傻,”他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像是泛着苦味的水果,“不只是傻。虽然我知道没有希望,但是,贾尼丝,我爱你!”
她任凭他握住自己的手,但手上的触感却是冰冷的、没有任何回应。贾尼丝爱的依然是那个叫文森特的青年。沃尔特斯医生发觉这一点后,松开了她的手。
“对不起,”沃尔特斯瞬间变成了一名采珠人——某个正从一百英尺深的海底拼命游向水面的采珠人。“我不该这么说的,我知道你和梅里韦瑟家的少爷订了婚。”黑色的海水再一次吞没了他。“那天,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之前和你一起来这里的时候,我的脑子就快要爆炸了,什么都无法思考。贾尼丝!我亲爱的贾尼丝!”
她的态度依旧显得很冷淡。死命地吻她!沃尔特斯的心里这样告诉自己。是的,他可以用自己强壮的手臂抱住她柔软的身体,然后强行吻上她的芳唇。可要是他真这么做得话,就和亲吻那些面露嘲讽之意的佛像们没啥区别:亲吻那些面露微笑、嘴唇镀金的佛陀。
“是的,盖伊。你刚才有一个词用的很好,‘没有希望’。”
“我明白了。” 沃尔特斯用了无生气的语气回答道,“你爱着文森特,我知道了。每天数以百计的人会遇到我这种情况。你不需要可怜我。”
“可怜你?不,最该可怜的,恰恰是我自己。”
“贾尼丝!”沃尔特斯叫了起来,“啊,你怎么啦?”
为何他之前会觉得贾尼丝显得很冷淡?她才是内心如火!一旦点燃,就会和沃尔特斯玉石俱焚!突然间,她猛地离开了他身边。
“一切才刚开始,但已经结束了。就像一条分不清状况,一口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一样。”
沃尔特斯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回答道,“请别再说那样的傻话。你是我的!我现在才知道。要是两个人彼此相爱的话——”
“不!”她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事情不是那样的。”
“就是那样的。”
“不是的,人生没有那么简单。不仅是对我,对亚当叔叔来说也是如此。叔叔非常希望我和文结婚。”
“所以这就是我必须放弃你的理由?”
“是的,虽然我也很喜欢文,但要我放弃和他婚约的话,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不能这样对亚当叔叔,你知道这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好吧,我只能忘了这一切了。”沃尔特斯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我的父亲在几年前的经济大萧条中,失去了所有的财产。他从一栋高楼上直接跳了下去。因为是我父亲很好的朋友,所以亚当叔叔给了我一个新家……”她像孩子背诵课文一样,把过去的记忆一股脑儿地都倾倒了出来,“叔叔的慈善行为!我本不该接受,可我却那样做了。所以他期望我将来嫁给文。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对不对?这就是我的报恩方式。”
“我不会和你理论。” 沃尔特斯把他的一只手放到一个装有艺术品的玻璃展示柜上。“我是个医生!所以我必须说实话!坦率地说,我也不知道突然的震惊,会对亚当·梅里韦瑟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也可能不会带来致命或者危险的后果。可是……”
她的身体颤抖着,“我们不能冒那样的风险。盖伊,要是叔叔到时候出什么事的话,我们就成了罪犯——杀人犯!”
“是的,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盖伊,亲爱的。谢谢你对我说实话。”
贾尼丝突然紧紧地握了一下沃尔特斯的手,然后飞快地走出了房间。他一下子愣在原地:她的步伐是多么地轻盈!他竖起耳朵听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她走到了一楼楼梯那儿,现在来到了二楼的走道里,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了。他和贾尼丝·谢尔顿的联系就到此为止了。
他必须走出这个房间,马上离开这个家。就在他迈开步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门外传来亚当·梅里韦瑟沉重的脚步声。他俩在走廊里相遇了。
“晚上好,梅里韦瑟先生。”
“晚上好。”梅里韦瑟冷淡地回应道。他来这里干什么?作为医生的沃尔特斯,也不知道这是为何。梅里韦瑟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潮。在显示出内心激动的同时,又表现出一副怕人看见的样子。
“您的情况看起来似乎不太好,沃尔特斯有些担心地说道,“请到书房,我再帮您检查一下?”
“不必了!”梅里韦瑟的回应中,显示出一种无法忍受的不耐烦情绪。“今晚就不必了。没时间了。马上就要下雷雨了!”
“那明天早上怎么样?”
“好的,你明天早上再来吧。”
梅里韦瑟走进了西藏艺术品收藏室,在医生的面前关上了门。当沃尔特斯转身向走廊那头走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锁门的声音。在还没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沃尔特斯想起他的患者刚才说了一件奇妙的事情,不过他一下子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了。
当他走到街上的时候,他想起那件事情应该和雷雨有关。似乎暴风雨就要来了!那一阵阵威吓般的雷鸣,让他联想到大炮的炮声。当日军的炮声在北平想起的时候,世界一下子陷入了疯狂。
II
与弟弟杰德·梅里韦瑟压倒性的个性相比,兄长亚当就显得毫不起眼,文森特则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凯斯特拉夫人很做作,威斯特伯鲁(我们的历史学家冒着危险加入了和大家一起吃晚餐的行列)也变得微不足道。这位伟大人物用低沉有力的声音所讲述的那些难以置信的冒险故事,声音就像在吹奏一只二十英尺长的藏式喇叭般,久久回响在客厅里。
在遥远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里,一只小型的商队正以蜗牛般的速度,在长满撑柳的沙丘上前进。他们走过如沙砾和石头般坚硬的黏土地,穿过逐渐干枯的黄河,通过已经干涩的盐水湖畔。探险队的目的地,是已经不存在了的远古道路。如果突厥的传说没错的话,数个世纪之前,那里曾是一片欣欣向荣的绿洲。
“我打赌那里有一座被埋没的都市,”梅里韦瑟博士对那些津津有味地听他故事的听众们说道,“那个都市在美好的往昔几乎就是一个传说——就是在佛教的教义在新疆的沙漠里开花的时候。可这座都市在1000年前就突然消失了。那些信仰也好、信众也好,都消失在召唤祈祷时间的伊斯兰寺庙中报时钟声中。在如今这个多变的世界当中,传说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忘记的。”
“你们知道我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吗?在边境的沙漠之中,在一个和周围的丘陵地带没什么区别的地方,存在着一个神圣的场所。我为什么这么说呢?突厥人可能并不知道,那里曾有一座有名的寺院。在一千多年前,无数的虔诚的信徒闯过沙漠来这里朝圣。寺院在几个世纪以前,就被埋没遗忘了。虔诚信徒们的子孙今天为了对同一个地方表示敬意,同样也穿过沙漠来到这里。这也是为什么我在五年前,组织了一只商队,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到这里来。”
“但我们并没有找到我之前想的东西。我们并没有发现被古希腊失传的技术直接影响的证据,也没发现古代佛教寺院的彩色壁画。但我们却发现了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我们挖到了一个西藏的要塞!”
“历朝历代统治过新疆的民族有匈奴人、蒙古人、中国人、维族人、土耳其人、景教的基督徒——如果要把这些人全部说一遍的话,得一个小时!但其中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被西藏人统治的那个时期。当时的西藏人恐怕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们越过羌塘那种荒凉的不毛之地,穿过险峻的昆仑以及阿尔金山脉,跋涉数个月的行程。完全不顾中国唐朝的强大军事实力,建立起了一个前哨基地,守卫这那个孤独的要塞。藏族人——他们国家在公元八世纪的时候,曾是亚洲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他们回顾这段光荣的岁月的时候,完全可以以此为豪!”
博士详细地描述了一遍他的整个挖掘过程。虽然历经千年,但还是残留有强烈的氨气——那正是以前西藏士兵的居住区所留下的证据。从遗迹中所发掘出来的垃圾山里,可能藏着很多重要的宝贝。
“他们之前丢弃的垃圾,对我来说简直就是金矿!在垃圾里继续挖掘,我发现了几张碎纸片。那有粗纤维的纸,用的是离这边数百英里的喜马拉雅分水岭处生长的月桂树树皮的纸浆制成的。这些正是从经典的写本和更为贵重的——描述日常生活的笔记中的一部分。我翻译了后者的一部分。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以前的生活和今天几乎都没什么变化。有些断片上面还盖着朱红色的印章。这些是军队的官方公文。里面有军队的派遣和粮食补给的命令书、还有守备军的弓箭、矛、盾、刀剑的储备目录之类的东西。某一张纸片是属于部队中一个下级军人的,是自己在和中国军队的小范围冲突中遭遇惨败之时,所出示的一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的文件。和军队的文书相比,其它类型的文件数量并不多。还有一些和一般生活有关的纸片:账本、审判程序的记录、以及很多的私人信件。所有的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从未有过的最大发现!之后的数周间,我都极为兴奋地忙碌着。正当我把这些发掘出来的古代文书,打包装成12个箱子准备运走的时候,突厥商人给我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我之前和那个男人签署过契约,他是从一个靠近察噶提克的绿洲而来,为我提供补给物资的。”
“一群在哈密造反的突厥人,已经把整个新疆变成了血腥的内战。突厥人于是就向和他们有着同种信仰的东干人——也就是中国的回教徒方面求救。他们的据点就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端,某个细长的绿洲地带——也就是我正在挖掘的场所。东干人都是一群好战的无赖,比起一日三餐,他们民族更加喜欢打仗。他们包围了首都乌鲁木齐。乌鲁木齐的政府为了报复,派遣了一只由白俄人组成的游击队。偷袭东干人的村庄,到那里烧杀抢掠。”
“这帮白俄的领袖(叫他们白俄只是留个名头,他们因为自己的政治信念在自己国家已经失势很久了)是一位著名的恐怖分子。乌鲁木齐政府把他和东干人一样,视同心头大患。而他们与白俄所签订的,让自己的敌人互相残杀协定,本身就是中国古代一种非常经典的兵法策略。这只令人闻风丧胆的白俄游击队,已经袭击了察噶提克东边的那个绿洲。而且按照预计,他们马上会到我们这里来。而这个突厥人,怀着他们民族对待朋友那种特有的忠诚,冒着生命危险,从白俄的游击队中逃了出来,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我必须马上行动。我们被困在白俄的游击队和察噶提克之间。由于我的突厥朋友是慌忙逃窜的,所以也没法像以往一样带来足够的补给品,另外我们的储备物资也不足了。我们唯一的希望是打败白俄游击队,并逃到察噶提克。但生还的希望也只有五成。”
“我相信在我们再次回来之前,这个西藏要塞应该还不会有什么危险。我急忙命令众人把挖掘现场埋了盖好,把货物都放到马匹和骆驼身上,然后向察噶提克进发。那可真是个艰难的抉择。如果俄国佬最后赢了的话,我们要么会被他们用来复枪就地处决,要么就会因为躲避他们而逃进沙漠,然后因为脱水而慢慢死去。我们必须从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可最后我们先到了察噶提克。我们必须冒险在那边待一天以便补充物资。我们很容易就配齐了需要的一切。那些勇敢地选择待在自己家里的当地居民,给了我们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我们用可以安全地埋在沙子中的银币,和他们交换水和食物——要是俄国佬来的话,他们的这些东西肯定会被没收和丢弃。这里流传着许多俄国佬要来的消息,但我听到的情报很多时候都是自相矛盾的。甚至有传闻说,有一个叫马仲英的东干人英雄和俄国佬遭遇之后,曾经全歼敌军。我是一点也不信。因为根据可靠消息,马仲英正在我们北面250英里的地方,和乌鲁木齐的包围军浴血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