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2)

镇魂歌:不夜城2 驰星周 16632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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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流氓从后面追了过来,枪声不断响起。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背部。

“泷泽,小姐交给你了!”

听到秋生的声音,泷泽回过头去。秋生停了下来,举枪对准追赶而来的流氓们。

秋生会帮我们拦住那帮人。瞬间的安心,泷泽把手伸向家丽。家丽像没看到一样,径直从泷泽身边跑过。

杀了她——脑中的声音爆发了。她骂我同性恋,我强暴了她。家丽一定会告诉秋生,在此之前必须杀了她。

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就动手了。尾崎的左轮手枪,泷泽扣动扳机,家丽的身体瞬间就飞了出去。

所有枪声都安静下来,残留硝烟的枪口——秋生回过头,凝视他。

那是错觉,秋生依旧背对着自己。流氓们忙着开枪,没有人注意到泷泽。

他拼命催动颤抖的双腿,逼着自己蹲在家丽旁边。她还没死。

快下杀手——一个声音在头盖骨中咆哮。握枪的手更加用力了。

“小姐!”

秋生的叫喊,这次不是幻觉,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了。泷泽强忍吐意抱起家丽,秋生冲过来推开泷泽,接过了家丽的身体。

“小姐,小姐!”

秋生悲痛的声音挤入大脑,他很想捂住耳朵。身后传来枪声,他握紧左轮手枪对准身后打了起来。

“秋生,快跑,快跑!”

“小姐!”秋生没有动弹。

“秋生,这样下去是救不了家丽的!”

秋生有反应了,他抱起家丽撒腿就跑。

泷泽不停扣动扳机——子弹打完了,他跟在秋生后面跑了起来,很快便超过了他。

眼前就是靖国大道,两厢车和货车都停在那里。负责盯梢的小混混满是惧色,这些都清楚地映入了眼帘。

“发、发生什么事了?我、我叔叔他没事吧?”

小混混的声音在颤抖,泷泽举起打光了子弹的枪对准他。

“滚开!”

两厢车没有熄火。他把枪口紧紧抵在小混混的太阳穴上。

“秋生,快点!”

枪声不断,路人像潮水般逃开。只消几分钟,靖国大道应该就会塞满警车了。

他转到驾驶席的位置,坐了进去。后门被打开,秋生把家丽塞进来后,自己也坐了进来。

“走!”

没有回应。秋生死死盯着家丽的脸——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泷泽踩下油门,枪声变远了。沿着靖国大道向西驶去,漫无目的地行驶。他们原本也没有能去的地方。

“小姐,加油!我会救你的,一定。小姐,你能听见吗?”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秋生在喊叫。家丽的脸——已经超越了苍白,转为土色。肯定救不活了。安心和自我厌恶的情绪在脑中交错。

“泷泽,我得带小姐去医院!”

“开什么玩笑,那样只会被抓住!”

发生在新宿正中央的枪战,简直就像两年前的历史重现。警方一定会像打了鸡血一般展开调查。

“我不能让小姐就这么死了!”

秋生用普通话大吼着。他已经失去了自我。他双眼充血,仿佛在说——要是你不想想办法,我就杀了你。

泷泽打开手套箱,里面放着被尾崎收去的铃木的警官证、手铐、冰毒以及手机。他伸手拿出装着冰毒的小塑料包。

“打开这包东西,把里面的东西都倒进家丽嘴里,说不定能代替强心剂。然后你再用这个手机给杨伟民和刘健一打电话,他们一定会认识几个地下医生。”

家丽存活下来——这是他最不想见到的未来。不过,反正他现在也不指望有什么美好未来了。仅仅一天之内,他就开了无数枪,还杀了个现役警官。可还是落得个身无分文,走投无路的下场。

秋生迫不及待地打开小包,将冰毒尽数倒入家丽口中。

手套箱深处还放着备用子弹。点三八口径,他用颤抖的双手给左轮手枪补了子弹。

泷泽把手机交给秋生。

“杨伟民在吗?我是郭秋生……他在哪里?可恶!”

烦躁的心情明显传达了过来——找不到杨伟民。秋生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是我,秋生。我需要你帮忙!小姐中枪了,她快死了。快帮我想想办法!”

两台警车。拉响吓人的警笛向新宿飞驰而去。

“我需要医生!拜托你……天文?你是说周天文吗?我知道了。把号码告诉我。”周天文——自视甚高的同性恋。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听到那个名字……

“谢谢你,健一。到时候再好好给你回礼。”秋生挂断电话,“周天文好像认识医生。”

“医生吗……”

偷渡过来的中国人中也有不少医生。那都是些不愿在大陆守着那点微薄薪水,想到日本来赚大钱的家伙。医生只要好好利用起来,是可以赚钱的。健一自己也肯定认识不少医生。

“周先生?我叫郭秋生……是杨伟民那边的人。我打电话来是想请周先生帮我个忙,我有个同伴被上海帮的人开枪打伤了,必须带她去看医生……求求你了,周先生。我不知道你内心是怎么想的,但我们……我们其实是兄弟啊,我们都是被杨伟民养大的,所以求求你了,请帮我这一次吧!你只要给我介绍个医生就行了,我绝不会再给你添任何麻烦!”

焦急的恳求——秋生很快就满脸通红。

“谢谢你……是……我知道了,现在马上过去!”

秋生挂断电话,眼中重现光芒。

“快去四谷,周天文给我安排了医生!”

家丽可能会得救,他不禁感到后颈一阵僵硬。家丽,她应该知道是谁开枪打了自己吧。

秋生报出来的地址就在文化放送局旧址附近,是一栋外墙涂料剥落,露出星星点点水泥颜色的不起眼的楼房,旁边还有个停车场。

“这是怎么回事?”

秋生满脸讶异地抬头看着公寓。

“怎么了?”

“杨伟民给我提供的住所就在那里,没想到那位医生就住在我对面啊……”

秋生指着的,是道路斜对面的一栋公寓。

“按照杨伟民的性格,肯定又是有所企图吧。”

从手套箱里取出铃木的证件和手铐,走下车去。新诚会的两厢车,警方肯定会马上发布通缉令吧。泷泽万分不想让那辆车停在自己附近,但也实在没办法放弃这仅有的资源。于是,他便帮助秋生抬着家丽走进了公寓。

“有人看到你们吗?”

刚按下门铃,门就打开了。周天文,目光如箭。

“为什么你会……”

“这些等会儿再说,医生呢?”

“安排好了,三十分钟之内就能到达。”

他与秋生一同将家丽抬进屋里。客厅的组合沙发上铺着崭新的床单。

“太严重了……”

看到家丽的伤,周天文忍不住掩住了嘴。家丽面如土色,呼吸急促而浅短。要是她保住了一条命——泷泽简直想都不敢想。

“小姐,再坚持一会儿,医生马上就到了。”

秋生握住家丽的手,眼神中满是祈祷的神色,整个背影都散发着抗拒绝望的气氛。

“这人就是郭秋生,你应该知道吧?”

“之前他到我店里来过,当时我还不知道……不过详细的事情我都听刘健一说了。竟敢对朱宏的女人出手,杨伟民到底是怎么教你的?”

“你直接去问杨伟民吧。”

周天文摇摇头。

“老爷子不见了,刘健一现在一定高兴得很。”

恶狠狠地吐出来的话,有些东西让他感到十分在意。

“什么意思?”

“这次的事情,绝对是健一一手策划的。他这么做是为了夺走老爷子的一切。”

“全是他一手策划的?”

“没错。你和那个小伙子,还有崔虎、朱宏,都被那家伙算计了。”

刘健一——他帮助家丽成了朱宏的女人,又让家丽见到了谢圆,最后把谢圆介绍给北京帮。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刘健一的身影在暗处流转。

“小伙子给我打电话后,我马上给那家伙打了电话。因为我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那家伙居然笑了,那简直是发自内心的大笑啊。自从那次的事以后,我还从没见过那家伙笑呢。”

“那次?”

周天文的脸色阴沉下来。

“跟你没关系。”

“是两年前吧?歌舞伎町发生枪战,上海换了个老大。那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一场争斗而已。”

“刘健一干了什么?”

叹息——周天文的视线转向秋生和家丽。装模作样的同性恋,但泷泽此时却嘲笑不起来。因为他自己也是同类。

泷泽等待着,等待天文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刘健一以前经常跟一个小混混来往,那个小混混领了一笔小钱,杀了上海的流氓,逃离了歌舞伎町……不过他后来又回来了。因为上海那边一直给健一施压,逼他把那小混混抓回来。健一本想向老爷子求助……但老爷子却抛弃了他。健一为了活下去,决定杀掉上海的老板,那时统领上海帮的是个叫元成贵的男人。健一干得很漂亮,他成功利用我和老爷子把元成贵引了出来。后来就发生了枪战,元成贵死了。仅此而已。”

“那些事情跟这次的混乱有什么关联?”

“两年前——当一切结束之后,事态的发展使他们需要一具尸体。健一杀了自己的女人,充当了那具尸体。而让健一不得不那样做的,正是老爷子。老爷子因为那场算计大捞了一笔,只有他是唯一的最终受益人。”

“然后呢?”

“健一为了报复老爷子,愿意做任何事情。他一直等待着,积攒金钱,发展关系,并等待机会的出现。”

“最后就演变成了这次的闹剧吗?”

吼叫。叫声与门铃声重叠在一起。周天文摘下挂在墙上的通话器。普通话的交谈——医生来了。

“是医生吗?”

秋生站起来。家丽能活命了——恐惧令泷泽双腿颤抖。还有,混乱。刘健一。为什么?

47

周天文和泷泽的对话他自然听到了,但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家丽身上。痛苦的呼吸,没有血色的脸。

“别死……”

不断地,小声地说着。如同祈祷。

泷泽的咒骂声——门铃响了。心跳加速,周天文拿起了通话器。

“怎么这么晚?”

医生来了。他站起来,向玄关走去。一个落魄的中年男子手提波士顿包站在门口,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医生。

“患者在哪儿?”

“里面。”

周天文领着医生进来,秋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悻悻地跟在后面。

“受伤情况如何?”

“击中了右肩下方,子弹应该是九毫米的。”

秋生回答。那医生瞥了他一眼。

医生在沙发旁蹲下,俯视家丽。

“很重的伤啊!”

说着,他把包放在地上。包里装的都是手术用具,一眼就能看出那些用具年头不短了。

“让患者趴着,用这把手术刀割开衣服。”

医生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家丽。秋生默默地接过了手术刀。

“泷泽,来帮忙!”

原本呆立在一旁的泷泽猛地反应过来,急忙上前。

“然后,周先生,你把桶和脸盆洗干净,再打些热水过来。”

周天文走进浴室。秋生和泷泽合力将家丽翻了过来。用手术刀割开衣服——染血的肌肤,绽开的肉体。

医生走进厨房把手仔细洗了一遍。

“然后该做些什么?”

没有回应。医生穿上皱巴巴的白大褂,开始检查家丽的伤口。

“子弹没有贯穿,是死是活要看天意了。”

周天文用脸盆打了一盆热水过来。“就放在那儿吧,我还需要更多热水。”

屋里开始弥漫消毒液的气味。医生把手术刀和手术钳等一干物品都倒进了混入消毒液的脸盆中,还有——注射器。

“我先声明一点,我在大陆是有行医执照的,但那是外科执照。我不是麻醉师,所以每次打麻药都是凭直觉。要是我的直觉出错了,那么患者有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万一出现那种状况,你们也不能怪我。因为不麻醉就没办法进行手术。你们得先清楚这点。”

“我知道。不过医生,小姐她——患者她刚才服用过兴奋剂。”

“服用?”

“我认为可以用它来代替止痛剂。而且当时也手头也没有注射器,就只能喂她吞下去了。”泷泽苍白的脸。普通话的发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在惧怕什么。

“你们这群白痴,净搞些多余的事情。”

注射器里的液体——麻醉的量马上被调节了。针头刺入家丽身体,她的呼吸频率渐渐变缓。

“能救过来吗?”

泷泽忍不住问了一句,得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目光。

“我只负责动手术。”

浸在消毒液中的手术器具。医生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擦拭着它们。

一个半小时后,医生从家丽体内取出了绽开的铅块。

“要是打进肺里就危险了,她运气真好。这位小姐应该能得救。”

医生一边给家丽裹绷带,一边说。

“她多久能醒过来?”

泷泽凝视着家丽问道。

“一两个小时吧。等麻醉药效过去了,她肯定会痛醒的。”

医生递过注射器和安瓿[1]。

“这是什么?”

“吗啡。一天最多只能打两三次,再多就要中毒了。”

“这要到哪里去搞?”

泷泽的声音。

“周先生和杨先生会准备好。因为无论在什么样的世界,人们都需要医生。”

[1]一种密封的小瓶子,常用于保存注射用药液,现已不流行。

医生面无表情地开始准备离开。

“医生,谢谢你!我无论怎么感谢你都不够。总有一天我会报恩的,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叫郭秋生。”

“我想要的只有钱,根本没打算跟你们做朋友。”

“可是——”

“秋生。”周天文打断了他,“别打听太多了,这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规矩吗?”

他只得点点头。

“周先生,钱就按老样子结算。这回——”试探的目光,“就算你五百万吧。”

“知道了,我来搞定。”

医生只点点头,就离开了。

“天文兄,我没有五百万。”

“你别在意,算我借你的。”

“可是——”

“你头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本打算干脆逃走得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老爷子还养着你这样的角色。当时我就觉得,你一定跟老爷子和健一是一样的人。可是……你既不像老爷子也不像健一,既然如此,我还是可以帮你一点忙的。”

“周先生,你这是看上秋生啦?”

充满恶意的语调,泷泽死死盯着周天文。

“你真是个下流的混账!”

“你有种再说一遍!”

“泷泽,别这样,天文兄可是帮了我们大忙的人。”

泷泽挑衅的视线——突然变成了懦弱的目光。

“是啊,看来是我脑子出问题了。不好意思了,天文。原谅我吧。”

周天文依旧是一副严肃的表情,尽管如此,他还是默不作声地接受了泷泽的道歉。

“你能继续讲讲刚才那个话题吗?有关刘健一的。那家伙为了搞倒杨伟民而设计了这一场混乱。这我知道了,但我还是想不到他的做法。”

“你听好了,我并非对事实了如指掌,只是做出了这样的推测而已。”

“没关系,你尽管说。”

“我认为,那家伙最先算计的是崔虎。他把‘人战’的电脑高手介绍给张道明,就是为了那个目的。”

“等等,为什么是崔虎?那家伙跟崔虎的关系应该不错啊。”

“健一杀死自己的女人时,崔虎就在他旁边。崔虎吩咐自己的手下把那个女人的脸捣毁,手指头切掉,最后扔到海里去了。据说健一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亲眼看着自己女人的尸体被毁得不成人形。因此,除了老爷子之外,健一最恨的其实是崔虎。”

——我杀了自己的女人,是杨伟民逼我杀的。

刘健一的话在脑中回响。健一带着近乎狂魔上身的目光讲述着那个事实。被捣毁的脸,切除的手指——刘健一心中所想,秋生不难想象出来。渐渐腐坏,长满蛆虫的真纪的尸体。心脏似乎豁开了一个大洞。各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从中喷涌出来。

“总之,因为伪造储值卡一事,北京那帮人开始大量捞钱,很多道上的人都开始向崔虎献殷勤,崔虎得意得不得了。今天在这里买几个不动产,明天又把触手伸到正经事业中,就像气泡一样。健一让气泡膨胀到极致,然后一针刺破了。”

“他设计让这个女人杀了谢圆。说白了,就是让伪造储值卡的买卖再也无法开展下去啦?”

泷泽一边木然地低头看着家丽,一边说着。

“是这女人杀了谢圆?”

“她自己说的。”

“原来如此……的确很像健一的手段。”

“然后呢?他让家丽杀了谢圆,然后怎么样了?”

“最先着慌的是张道明。他肯定已经从谢圆那里得到了伪造储值卡的方法,因此并不担心他的消失。可是,警方不是有所动作了吗?而且明年系统一更新,现在的储值卡就再也用不了了。另外,就算他收手,跟崔虎说再也不能靠储值卡赚钱了,崔虎也不可能听得进去。因为崔虎就是那样的人。”

“莫非张道明想跑?”

“我觉得张道明很可能跑去求健一帮忙了,因为给他介绍谢圆的就是健一。又或者说,是健一唆使……不管怎么说,张道明一旦叛变,崔虎的组织就会变得岌岌可危,只有这一点是肯定的。”

“原来如此,难怪崔虎急得脸色都变了。”

“可是,健一的计划也不是一直顺利的,因为老爷子出动了。老爷子恐怕根本不知道是健一一直在背后搞鬼,而健一肯定也是一直刻意避开老爷的情报网来行事的。老爷子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北京帮和上海帮的平衡遭到破坏,因此,他就从陶立中那里打听到了张道明的所在,并派杀手上门去了。”

平凡无奇的公寓,四处飞溅的血肉,单薄的塑料卡片。那本该是与平常毫无二致的工作才对。

“而秋生就是那个杀手。”

周天文的视线,既不冰冷也不温暖。

“等等。”泷泽插嘴道,“那个理由太站不住脚了吧。”

“站不住脚?什么意思?”

“为了保持北京帮和上海帮的势力平衡,杨伟民就杀了张道明——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并不能构成非杀不可的理由,不是吗?杨伟民知道谢圆消失了,换句话说,他应该知道崔虎的摇钱树已经没有了。就算放任不管,歌舞伎町的平衡也会恢复原样的。”

“或许你说得是对的,也有可能并非如此。我刚才说过了,我阐述的只是自己的推测而已。事实究竟如何,恐怕只有老爷子才知道了。”

周天文忿忿地说。额际已经冒出了汗水。

“我知道了,继续说。”

“在听说张道明被杀的那一瞬间,健一应该就知道那是老爷子指使的了。而且跟我不一样,健一早就知道老爷子养着秋生。因此,健一修改了自己的计划。我觉得,他不仅要干掉崔虎,还想一并葬送老爷子。”

“不对。”泷泽和周天文齐齐看了过来。“朱宏说了,在更早以前,健一就找他一起商量搞倒崔虎和杨伟民了。”

他想起朱宏那张得意洋洋的脸。那看起来不像胡说。

“看来他早就预料到老爷子会把你叫来了。”

“朱宏还说,设计让陶立中给老爷透露情报的也是刘健一。刘健一是这样打算的,等我杀了张道明,他再看准时机,把老爷在背后牵线搭桥的事实告诉崔虎。”

“原来如此,照朱宏那个性格,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去找杨伟民大打出手。可是,他们没有那样做。为什么?不仅如此,朱宏还聘你做了自己女人的保镖。这又对不上了呀。”

“朱宏说,因为崔虎动用了你。”

“我?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他总不能直接跑到崔虎面前,说一切都是老爷子搞的鬼吧。”周天文抱臂看着天花板,“因为他没有证据,要是崔虎派了自己人去调查那件事,他说不定还能从暗中加以诱导,但崔虎偏偏派你去调查,这就让健一的计划都落空了。”

“他说,之所以要聘我做保镖,是为了确保一旦开战,老爷子绝无获胜的可能。因为单论实力,崔虎占了绝对上风。”

“那只是朱宏被健一说动了吧……”

周天文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但从结果上看,健一从一开始就十分确定你会对那女人死心塌地。你睡了那女人,朱宏得知后怒而袭击杨伟民。这就是健一心中的剧本。”

加勒比——昏暗灯光下的对话。他对刘健一说了什么?刘健一又说了什么?

“看来你好像有点想法啊。”

泷泽凝视着他,阴沉湿润的眼神像在诉说着什么。

“我——十分不安。因为跟平时不一样。换做平时,工作结束后,我就会离开现场,那一直是我们之间不变的规矩。可是,这次老爷却叫我留下来。我很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我就去找刘健一了。”

“为什么要选择健一?”

“你也可以。刘健一和周天文,这两个名字总是徘徊在我脑中。跟我一样,被老爷一手带大的兄弟。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们,老爷也不让我跟你们见面。”

“那是老爷子的惯常做法。”

怜悯一般的语调。他知道的。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杨伟民,他从来只会利用他人。

“我都说了,向健一说了我的全部。”

“你就像个天真的小孩子,送上门去供满脑子坏水的恶人利用。”

沉默占据了整个空间。周天文和泷泽——都在沉思。家丽的手掌——传来了切实的脉搏。

对健一的憎恨——让他感到目眩。那个时候,健一也诉说了真相。他流露出了极端的憎恶。那一切都是演戏。

“我还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泷泽小声说,“为什么杨伟民不采取任何行动?那个老奸巨猾的老头,竟然对健一的种种行动坐视不管?”

“怎么可能?老爷子也有所动作,这我都听说了。”

“那,他为什么还——”

“把你们卖给崔虎的是老爷子。”

“怎么回事?”

“你们是不是在‘人战’位于下落合的公寓里跟北京那帮人枪战了?在我看新闻得知事件的两三个小时前,老爷子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跟我说,‘人战’的几个不务正业的家伙把朱宏的女人给绑走了,问我知不知道她被带到哪里去了。”

“你告诉他了?”

“嗯,我早就对他们几个头痛不已了。大部分成员都在认真进行活动,只因为他们那几个老鼠屎,让人们一提到中国人就联想到坏家伙。我心想,要是上海帮能替我教训教训那几个害虫,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我后来关注了新闻和流言,惊觉那里竟发生了枪战,还死了三个‘人战’成员和几个北京帮成员。当时我就确信,一定是老爷子在搞鬼。”

“可是,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北京帮的人提到你了,说要确认一下那个日本人在不在里面。”

“把我卖给崔虎,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周天文说。没错,理由只有一个。秋生接过了周天文的话茬。

“他们想杀了你和小姐,搞不好还包括我。”

家丽不是什么好女人——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杨伟民的眼神一直都在诉说这个事实。他一直想趁秋生彻底沉迷之前找机会除掉家丽。在得知为时已晚后,就决定把他们两个都干掉。杨伟民——刘健一。掩埋了真纪尸体的深山。杨伟民埋下去,刘健一挖了出来。

“要杀你和家丽我还能理解。可是,我又是怎么被牵扯进去的?我可是个日本人,只是非常偶然地被卷入了这次的混乱中。他把我杀了,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高利贷杜启光与刘健一的对话——给那个日本人施加压力。可是,刘健一为何需要泷泽呢?

“是刘健一。那家伙指使杜启光给你施加压力,这事我也从杜口中听过了,不会有错。那家伙为了把你逼上绝路,故意让杜加大催钱的力度,不仅给你,还给你的女人施加了压力,甚至还到处去散播你是个变态的谣言。”

泷泽的脸色骤变,一会儿黑一会儿红。充血的双眼里闪着凶光。

“为什么?”他低声道,“到底是……”

话尾消失了。他感觉舌头僵硬,无法发声。“应该是为了把水搅混吧。”周天文回答了泷泽的疑问,“老爷子知道歌舞伎町所有中国人的一举一动。谁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到底想干什么,这些他几乎都能预测出来,甚至连健一也不例外。就算缺乏情报,老爷子也能凭直觉猜到健一在谋划什么,也知道健一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所以健一才会利用了你。就像你刚才自己说的,你完全是个外人,是个日本人,而且从中途开始似乎陷入了疯狂。这样即便是老爷子那样精明的人,也很难猜得出你的行动了。于是,他最后决定杀了你。就是这么回事。”

泷泽的脸——被疯狂与憎恶笼罩,扭曲成了几近哭泣的面容。

“就为了这点事情?”

“要是有别的理由,那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宗英也因为这点事情丢了性命吗?!”

“你错把陶立中的背叛误认为魏在欣的背叛。魏在欣死后,崔虎的组织已经岌岌可危了,而且你还把日本黑道也卷了进来。上海和北京、‘人战’的害虫,再加上日本黑道都搅合在一起。我虽然不是老爷子,但说句实话,现在这种状况实在过于混乱,就算是他也很难看得出事态的发展方向。你完全按照健一的想法做出了所有这些行动。”

“所以他才把我的注意力引到冰毒上吗?所以他才引他们去杀了宗英?”

似从地壳深处涌出的诅咒——除了本人没人能探明深意的言语罗列,泷泽充血的双眼好似射出了道道闪电。

“刘健一那浑蛋,我要杀了他。”右手握着的左轮手枪在微微颤抖——悲哀的男人。他头一次感到共鸣。

“小姐还要过很久才能起来走动。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把杨伟民和刘健一都杀掉吧。”

流畅的言语——其中深藏着憎恨。伤害家丽的人,一定,要除掉。

“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泷泽阴沉地说,“这女人,是被刘健一派来勾引你的。”

秋生看向泷泽。泷泽的脸像能面面具一样没有表情。

“然后呢?”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你没感觉吗?”

“我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保护小姐,就是这么回事。”泷泽的脸开始扭曲,好像随时都会大哭起来。

“喂!”

周天文惊愕地俯视着沙发上的人。握在手中的家丽的手——开始感觉到力量。

“……掉……”

沙哑的普通话。他慌忙看向沙发——家丽的双眼已经微微睁开,正越过秋生的肩膀看着什么。

“杀掉……那家伙,侵犯了我。”

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家丽还是挣扎着伸出手来,在空中颤抖的手指——指着泷泽惨白的脸。

48

线索实在太多了。杜突然打来的催款电话,变态的传闻,以及——健一让他联系远泽时的态度。

“所以他才把我的注意力引到冰毒上吗?所以他才引他们去杀了宗英?”

宗英——被新诚会的人杀了。一定是健一在背后搞鬼。近在咫尺的秋生的脸开始模糊,视野的周围开始变红。

“刘健一那浑蛋,我要杀了他!”全身都在颤抖,他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失去住所,失去工作,失去女人,连即将到手的金钱也不翼而飞。最想得到的东西——秋生,却如同身在数亿光年之外。他所背负的,只有被警察、黑道,甚至中国流氓所追赶的躯壳。

刘健一——是他让泷泽陷入疯狂,又让秋生为家丽而疯狂。杀了他。

“小姐还要过很久才能起来走动。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把杨伟民和刘健一都杀掉吧!”

秋生说着,用澄澈的眼神看向家丽。嫉妒和愤怒让身体的颤抖加剧。

“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残酷的欲望窜过脊背,“这女人,是被刘健一派来勾引你的。”

不只是我,秋生,连你也一样。你也只是被刘健一利用了而已——他吞下了最后这句话。“然后呢?”

秋生用不带任何表情的眼睛看向他。

“你没感觉吗?”

“我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保护小姐,就是这么回事。”

再怎么渴望都注定无法得到的东西。尽管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愤怒消失了,深深的悲伤笼罩了泷泽。

“喂!”

周天文突然瞪大了眼睛,轻微的摩擦声。家丽在秋生背后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定定地看向泷泽。心脏冻结了,恐惧开始复苏。

家丽张开口。

“……掉……”

模糊的声音,秋生看向家丽。

“杀掉……那家伙,侵犯了我。”

家丽缓缓抬起的手臂——伸出的手指。秋生回过头,视线相撞。

恐惧和混乱,他从后方猛地抱住周天文,并越过天文的肩膀用左轮指住了秋生。

“别动!”

“你想干什么?!”

周天文大叫。泷泽扭转对方的肘关节,使周天文无法动弹。他一动,肩膀就会脱臼。

“泷泽……”

秋生站起来。

“不要动,秋生,求求你!”

“为什么?我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伤害小姐?”

秋生的右手,无力地低垂着。铃木外套的口袋鼓胀着——里面放着枪。

“我——”

欲言又止。视线一直盯着秋生的上衣口袋。

秋生的面容紧绷,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你开的枪吗?是你为了封口,开枪打伤小姐的吗!?”

“你被骗了!”发自内心的呐喊,“那女人叫我杀了你,跟我平分那笔钱。她根本没把你当个人看!”

“那又如何!”

秋生的脸——没有了表情。

“我刚才不是说了,那家伙是被刘健一派来勾引你的。这可是她亲口说的,她根本不值得你拼命保护。”

秋生的脸——重新出现了表情。他缓缓回过头去,家丽双目紧闭。

“是健一那浑蛋,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就像他把我逼上了绝路一样,他还要把你也逼到悬崖边上啊。”

家丽的嘴唇动了。

“……日本人……都是,骗子……相信我,秋生……那家伙,侵犯了我。还打了我……”

“我没骗人。你仔细想想,秋生。那女人满脑子想的只有自保和钞票,她根本没有能力去爱别人。”

不想开枪——几近祈祷的心情。勾住扳机的手指僵硬了——开枪,脑中有个固执的声音在低语。

秋生的脸缓缓动起来,看向前方的双眼里满是悲悯。

“我也说过了,泷泽。小姐要做什么,要想什么,我根本都不在意!我——是靠自己的意志选择了小姐。”

绝望在胸中弥漫开来。

“秋生——不要动,求求你。别逼我开枪!”

“开枪吧!一旦动起来,你就追不上我了。”

“秋生——”

“你为什么要伤害小姐?小姐可能是个坏人,但她也是个女人。她能做些什么呢?”

“我——”

在浴室中被逼套弄的父亲勃起的阴茎,在“加勒比”门口初次见到的秋生的脸,在桃园酒家头一次听到的秋生的声音,被家丽斥为人妖时令他目眩的愤怒。他想忘掉一切——却无法办到。

“我喜欢你,家丽发现了,她骂我是人妖。”周天文的身体僵硬了。“我一生气,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毫无希望的告白——孱弱的声音,与死无异的屈辱。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

——秋生,救救我。只有那无声的祈求,飞速穿过空虚的身体。

“你就因为那种无聊的事情,侵犯了小姐吗?!”

“秋生,不要动!”

“夫妻吵架能不能另找地方,我可是帮了你们大忙的恩人哦!”

天文开始挣扎,泷泽调转枪口指向他的侧腹。

“你闭嘴!”

“真是的,你小子也是同性恋?你还记得那时候对我说了什么吗?”

“天文,你闭嘴!小心我先把你干掉!”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

秋生动了——待他回过神来,秋生的右手已经握住了枪,闪着黑光的枪口笔直地指向他们。天文停止了挣扎。

“从你看我的眼神里,我早就发现了。就算你是同性恋,那又如何?!”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我说过了,要是小姐有什么万一,我这回就真的杀了你!”

他知道,却没有表现出来,还一直在心底嘲笑自己。

黑而浑浊的泥泞迅速充满脑中。如同整个身体被撕裂般的痛苦——耻辱,愤怒,悲伤。

秋生动了。

“秋生!”

扣动扳机。后坐力。枪声。瞬间之后胸口的冲击——向后倒去。意识中断——又恢复。胸口的钝痛,身体动了。泷泽坐起身,举枪向前。听觉失灵,硝烟弥漫室内。

天文倒在面前,白衬衫被染得鲜红,失去血色的双唇在痉挛。

“秋生!”

硝烟另一头,秋生也倒在地上。他赶紧跑过去。

“秋生!”

秋生的腹部被血染红,血糊糊的内脏流了出来。

“秋生……为什么要打偏?”

煞白的脸,没有生气的瞳孔。他感到一阵作呕。他抱起秋生的肩膀,不断摇晃。左胸多出一个坚硬的触感——枪。没有恐惧,近乎悲伤而非悲伤的某种感情——在压迫心脏。

“……泷泽……”

“别说话,是我错了,你原谅我……”

“小姐……旁边……”

“我知道了,你别再说话了……”

他抱起秋生,这是他在内心一隅期待已久的行为,但是他此时却无法感到一丝喜悦。他让秋生躺在了家丽身边。

“你看……吧……你不是,有本事……杀掉秋生的嘛……”

家丽——面色惨白的魔女露出了笑容。

“……泷泽……手……动不了。”

秋生沙哑的声音,仅此一句,就让他明白了秋生的想法。他把秋生右手握着的枪——对准了家丽头部。

“指头还能动吗?”

秋生点点头。家丽翻了个身,发出苦闷的喘息。尽管浑身剧痛,家丽还是试图逃跑。

“开枪吧,秋生。”

枪声——黑星从秋生右手上震落下来。家丽的后脑——像西瓜一样四分五裂。

49

手腕使不上劲。剧痛和寒冷——并不只因为这些。

“秋生!”

泷泽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被染红的视野——寻找着家丽的身影。躺在不远处的家丽,他伸出手,却触碰不到。他早已知道,这只手从未真正得到过家丽。

真纪上了锁的房间,家丽紧闭的心。越是被拒绝,他的感情就越发疯狂。

“秋生……为什么要打偏?”

他没有故意打偏,只是在他看到泷泽拉作挡箭牌的周天文时,杨伟民和刘健一的脸瞬间重叠在了上面,让他憎恶不已的男人们。他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开了枪。

染红的视野——泷泽的脸在逼近,他抱起了自己的肩膀。

“……泷泽……”

他从喉咙深处硬挤出一丝声响。

“别说话,是我错了,你原谅我……”

泷泽祈求的原谅——他绝不会给。

手臂无法动弹,力量在迅速流逝。疼痛和寒冷不断蔓延。

“小姐……旁边……”

家丽——他不会让她逃。不会让她一个人走。“我知道了,你别再说话了……”

身体被抱了起来。泷泽粗重的呼吸。震动让伤口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