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们那边的女人见到过。”
泷泽说。此时小巷子里还是没有动静。
“等会儿他们一出现,你先一个人跟上去。我跟你隔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你是叫我相信你吗?”
“你觉得我能杀得了你?”
秋生摇了摇头。
“我还不想死,虽然可以丢下你一个人跑路,但那样就拿不到钱。我需要乐家丽手上的钱,在搞到钱之前,我会一直跟着你。”
没有回应。只要不妨碍他救出家丽,泷泽想干什么他都不会管。
家丽——她逃走了,她没有信任秋生。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时,他有种心脏被撕碎的疼痛感。
杨伟民和刘健一都说过,她不是个好女人。秋生也知道。真纪也一样。她也忙着为自己着想,根本顾不上秋生。不仅如此,还对他十分憎恶。但他还是被家丽深深吸引了,或许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经陷入了疯狂。
过去曾有个倾心于他的女人,但秋生只觉得对方十分碍眼。他待她如同玩具,不久之后,那女人就消失了。杨伟民把那女人找了回来,要他杀了她。杨伟民说这女人对你心怀怨恨,以后说不定下会决心报复你。他一笑而过——杨伟民是认真的,不能留下祸根,要杀的时候自然会杀。他把那个苦苦求饶的女人杀了。他把匕首插进那充满绝望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觉。可是,家丽的逃离却让他伤透了心。自己真的是疯了。
“喂!”
他听到泷泽紧张的声音。他早已看到了,小巷深处出现一男一女,脸上满是紧张的神情。
他想起替洪行口交时家丽脸上冰冷的表情,想起被那个浑蛋侵犯时真纪空虚的视线——他站了起来。
高个子男人——古逸和。矮个子女人——林明季。离开咖啡厅前,他向泷泽问了二人的信息。古逸和右手提着一个运动包,里面应该都是钞票。
二人穿过早稻田大道,向下落合走去。路上并不说话,都保持着沉默,有时还会忧心忡忡地向后张望。
他们不可能发现秋生——二人都是外行。
到处矗立着出租房和公寓的居住区。二人停在一条小路的入口处,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古逸和把包递给林明季,林明季独自走进了小路。之后古逸和又走了起来。
怎么办——秋生回过头。泷泽示意他跟在女人后面。瞬间的犹豫,紧接着他想起来,泷泽曾说过女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那是条小小的商店街,蔬菜店,鱼店,卡拉OK房,澡堂。林明季走进了一家自助洗衣店,店内有个简易的投币式储物柜,她把运动包塞进了其中一个柜子里。
他走到商店街的另一头,然后往回走,很快便见到了泷泽。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愤怒——他把古逸和跟丢了?
狠狠盯着他,泷泽只是耸了耸肩。泷泽兀自走进了自助洗衣店,他只能追了上去。
泷泽用黑星抵住她的腰部,林明季大口喘息着。秋生用背部堵住了出入口。
女人试图大叫——泷泽毫不迟疑地挥拳,然后接住了女人软下去的身体。
“过来帮忙!”
泷泽尖声催促,他赶忙伸手撑住了女人的腋下。
“找到了。”
泷泽手中多出一把亮闪闪的钥匙。泷泽打开了储物柜,包在里面。泷泽拉开拉链。内衣——下面是整沓的钞票。
“很好。”
洗衣店内被烘干机烘得闷热无比,泷泽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水。
女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捂住被打的胸口。
“你敢叫唤就杀了你!”
泷泽蹩脚的普通话显得格外有震慑力,女人顿时吓得不敢动弹。
“我们已经杀了好几个,也不差你这一个。”
“饶了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们走吧。”
泷泽收起黑星——秋生则抽出了自己的,他们一左一右把女人夹在中间。秋生左手抱住女人的肩膀,右手则没入夹克衫里,暗中用枪口抵着女人。
“慢慢走,不准动歪脑筋。”
走出洗衣店,马上感到一股冷风,女人抖了几下。
“古逸和怎么了?”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的问题——被完全无视了。
“乐家丽在哪里?”
“跟孟达……”
“那郑孟达在哪里?”
“他自己家里。”
“地址?”
“就在前面。”
“带路。”
商店街门可罗雀,根本没人注意那三个讲普通话的人。
“泷泽,回答我,你怎么没去追古逸和?”刚回到通往下落合的大路上,秋生就开口了。他已经忍不下去了。
“现在我们搞到了这女人,足够跟他们做交易了。”
“要是小姐出了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他们根本不是杀人的料。你给我听好了,从这女人嘴里打探出他们的情况,我们就有可能先下手为强。你是不是想把乐家丽救出来,而且还要毫发无伤?那连三岁小孩子都能明白,抓住这女人比去追古逸和要有效得多。”
秋生握住黑星的手更用力了,女人则吓得呆立在原地。
“这位小姐,你放心。只要你足够安静,我是不会杀了你的。”
女人点点头,泷泽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你向我示意去追女人,自己则去追古逸和。如果要改变策略,应该先跟我说。我根本就不信任你。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的要开枪了。”
“随你的便。”
泷泽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惨白。
女人在一栋陈旧的公寓门前停下了脚步,公寓门前刻着高田小居的字样。这是一幢四层小楼,一层是停车场。
“就这里?”
林明季点头。
“房间号?”
“二〇二。”
他抬头看向三个阳台中间的那一个,窗帘的缝隙间透出了灯光。家丽在里面。脑中似乎有个硬块开始凝结。
“郑一个人住在里面?”
“加上小郑,一共住了五个人。”
“其他人也在里面?”
“他们要夜里才回来。”
“房间布局呢?”
“1LDK。”
“把具体布局画出来。”
泷泽从怀里掏出记事本——封面印着警视厅三个大字。
“你……”林明季的嘴唇开始颤抖,“我记得你,你是上次到事务所来过的警察。”
“少废话。”
“警察会干这种事情吗?”
“日本警察会说中国话吗?”苦涩的声音。“少筈唆,赶紧给我画房间布局。别想骗人,一准会露馅。”
林明季凝视着泷泽,长叹了一口气。她无奈地在记事本上画了起来。
秋生考虑了一下入侵路线。他从阳台潜入,泷泽带着林明季从正门进去。他趁里面的人把注意力转向正门的那一瞬间冲进去,问题是怎么上阳台。从屋顶——行不通。一楼的停车场有一小段陷入了地民如果借助泷泽的肩膀,他应该能爬上去。
“秋生。”
泷泽死死盯着记事本。
记事本上画着一个细长的房间。正门、走廊——左侧是洗手间,里面是客厅和一个十平方大小的和式房间。
“那个女人在哪里?”
泷泽目不转睛地盯着记事本问。
“不知道。”
“应该在和式房间里。”
泷泽点点头。
“他们手上有武器吗?”
“……孟达有把枪。”
“你们还拿枪劫持女人?”
“实在是没办法了,谁要那女人骗了谢圆。”
“你以前是谢圆的女人吗?”
泷泽戏谑地问。林明季低下头。泷泽摇摇头。
“怎么办?”
“我走阳台,你走正门。”
“别开玩笑,我走阳台。”
泷泽的双唇依旧没有血色。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得到切实的后援——但无所谓。反正里面只有两个外行和一把枪。他瞬间就能完事。
“知道了。你踩着我肩膀爬上去吧,小心别被发现了。”
秋生一把抓住林明季,把她拉到身边。用黑星顶住她的侧腹,然后弯下身来。泷泽的体重压在了他的肩膀上,这家伙比外表看上去要重很多。
“可以了。”
直起腰来,视线片刻不离林明季。泷泽的体重开始移动,他以腰力支撑。听到一声抽气,右肩猛地一松——马上又被踏在脚下。一阵钝痛,他咬牙忍耐着。
重量突然消失,泷泽已经挂在了阳台栏杆上。
别出声——他冲上方无声地呐喊着。泷泽翻过栏杆,躲进了洗衣机的阴影里。秋生仅能隐约看到他的左肩。
“走吧。”
秋生推了林明季一把,二人穿过只有楼梯的寒酸门厅。林明季不安地回头张望着。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伤害你。”
林明季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她在哭。
“快走。”
推了一把背部。她泪水涟涟。现在知道哭,当初就不该掺和到这种事里来。
“不准多说话,你只要按门铃,说是我就行了。”
“我还不想死!”
“现在不是闯进流氓的事务所打架,不会死人的。”
“但你不是要杀了逸和还有孟达吗?”
秋生并不回答,而是直直看着林明季的眼睛。林明季的脸“唰”地失去了血色,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靠墙紧贴在门边,双手握住黑星,用下巴示意林明季开始行动。
二筈二号室,林明季的手指缓缓伸向门铃。
声音——楼下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等等。”
他一把抱过林明季。
“不知道日本人在不在,先不要贸然行事。”
下面传来下流的普通话。
日本人——那人只能是泷泽,下面发生意外状况了。
脚步声渐渐靠近,起码有四个人。秋生将黑星指向楼梯口,家丽满是绝望的脸露了出来。
枪声响起。
驰星周34
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泷泽躲在洗衣机背后调整着呼吸。看了看下面——秋生和女人已经消失了。
他从窗帘缝隙中窥视屋内的情形,什么都看不见。窗帘上甚至没有倒映出人影。家丽——倒在地上,五花大绑,男人们都在客厅里。他如此推测道。
他握紧手枪,枪柄上满是汗水。子弹都是朝秋生去的,他只需要从背后开枪——无数次安抚自己道。
他听到汽车引擎声,看到一辆黑色厢型车开进了巷子里,他条件反射地俯伏在地。车停在公寓门口,几个男人走了下来。他还看到了手枪和青龙刀。
流氓——可是为什么?心跳迅速加快,他无法通知秋生。
最后一个下车的男人——泷泽不禁屏住了呼吸,那是陈雄。错愕和激动在心中翻搅。
陈雄——杀了他。陈雄——怎么会在这里?此外,还有恐惧。
房间里还是毫无动静。秋生还没发现陈雄来了。泷泽抬起头环视周围,隔壁的阳台,前面是邻人的住所——逃生之路。他感受到肚子底下压着的硬块,包里面都是钞票。
快逃,脑中响起警报。陈雄一行消失在了公寓里。四个人。他回想起那些人袭击魏在欣时的手段,秋生没有胜算。
快逃——腿却不听使唤。近乎疯狂的激情在脑中翻滚。
——他不能丢下秋生。
怎么可能——他摇摇头。他从来只会替自己着想,只有笨蛋才会顾及他人。他从来只会用有钱和没钱来划分他人的等级。从来只会在摸清别人底细后才与之来往。只存在算计的人生,唯有施展暴力时才会有感情的爆发——而那——
混乱和恐惧几乎要撕裂他的身体,泪水濡湿了双唇。泷泽左手抱着运动包,右手举枪对准窗户。
开枪。子弹在空中划出干涩的声音击碎了玻璃。他听到惨叫,他发出毫无意义的吼声,冲进房间。
磨损严重的榻榻米和满地的碎玻璃跳入视野,地上有个人在挣扎——乐家丽,被围巾堵住的嘴,捆在身后的双手和同样被捆绑的双腿,被掀起的裙子,裸露的阴部,阴毛上凝固的精液。
胶合板拉门另一头传来人声。开枪,门板上敞开一个弹洞,木片纷飞,惨叫和怒吼交织在一起。
“秋生,下面!下面来别人了!!”
他边叫边拉开门——伏下身子。看到一个抱着肩膀缩成一团的胖子,开枪。
——孟达有手枪。
林明季的话在脑中复苏。胖子——郑孟达的脑袋炸裂开来,失去生命的身体在无知觉地痉挛。两手空空——没有枪。枪在哪里!?抬起头,枪声振动鼓膜。眼前飞过一个影子,如同被鞭笞的触感。他滚倒在地。
在哪里?是从哪里开枪的?
泷泽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心脏仿佛要撕裂肌肉和皮肤跳将出来。他撞到墙壁,停止了滚动。抬起视线——脏兮兮的餐桌背阴处,古逸和正举枪对着自己。古逸和枪口一闪,枪声紧随而来,眼前的地板炸裂开来,地面出现一个弹洞。他就地一滚,枪声连续响起。或近——或远。屋里——屋外。
杀——耳边响起低语。恶魔的耳语压过枪声,耳膜一阵震颤。他停止滚动,直起腰来。狠狠扔出左手的包,枪声中断。开枪。他胡乱扣动扳机,包的方向一变,古逸和的胸口朝后转去。弯曲的背部炸出一片血花——血肉和碎骨四处飞散。
双腿没有动弹。狗日的。有人大骂一声——原来那是自己的声音。走廊另一端响起枪声,秋生还活着。泷泽的腿终于动了起来。里屋传来呻吟——家丽。要先去救秋生。
他拆出弹夹,因为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发。现在还剩下三颗子弹,他几乎要气馁了。枪声依旧持续。警察要来了,在此之前必须搞定一切,逃之夭夭。
泷泽拾起运动包摸向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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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响起枪声——三响。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林明季发出细小的悲鸣声。秋生一把推开林明季,蹲下身子。
“秋生,下面!下面来别人了!!”
泷泽模糊的声音传了出来。枪口转向楼梯,旁边的林明季冲了出去。
“救救我!”
站住——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她。他们离楼梯太近,林明季一下就冲了出去。
枪声。没有惨叫。背部喷出的血花——他只看到这些。
“是个女的,大哥,空着手!”
某人用卷舌的普通话大叫一声,那是典型的北京话。下面都是些北京的流氓——他们怎么在这里?根本没时间思考。
“上去看看,小心点。”
握住枪柄的手更用力了。
枪声——从屋里传出来的。泷泽还活着。
“快去,看一眼就回来!”
紧随咒骂声而来的,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看到了枪,看到了头发看到了额头——目光对上了。秋生扣动扳机,手中的黑星猛地一跳。男人的脸消失了,他听到身体无力倒地的声音,听到惨叫声,听到混乱的枪声。他们目睹了同伴的死,已经陷进了疯狂的状态中。
屋里再次传来枪声。泷泽还活着——家丽应该也活着。如果家丽死了——他就把相关人员全都杀掉。
他把注意力转回楼梯,枪声平息了。视野中的阶梯都沾上了血迹,楼下那些人的恐惧再明显不过了。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
骂声。扣动扳机。没有刻意瞄准的一击,枪声震耳欲聋。
手枪的枪声——他们没有滑膛枪和机枪。紧绷的嘴唇松开了。他们一上一下,处在下方的人明显不利,而且他们连滑膛枪都没有。是逃,还是上。没时间了——警察很快就会过来,在此之前他们必定会行动,但他们没有胜算。二〇二号室的门开了。
“秋生!”
泷泽的声音干涩,没有血色的唇已然干裂。泷泽一把推开铁门,秋生迅速隐入门后。
“小姐呢?”
“没事。”
心中的大洞填上了。
“没时间了!”
仅此一句,泷泽却懂了。
“陈雄!是我,日本人。‘人战’这些人我已经干掉了,下一个就是你了!”
泷泽大叫道。
“日本人,是你吗?!你等着。我这就替在欣报仇!”
“少喷粪了,你这没了手下就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听说你很喜欢给崔虎吹箫啊,那一定很得他的欢心吧!”
嘈杂声,楼下的动静大了起来。男人们发出毫无意义的大吼,没头没脑地冲了上来。秋生躲在大门阴影里,缩起了身子。军队时代教官的声音在脑中复苏。
——要想歼灭敌人,就尽量拖住他们的脚步。
枪声,铁门发出刺耳的尖叫。泷泽逃进屋里,数了五下。枪声和铁门的尖叫同时响起——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跳出铁门阴影,俯伏在地。
三人。他们在楼梯口猫着腰胡乱开枪。开枪。最前面的男人带着血花应声而倒。开枪。子弹陷入第二个男人的面部炸裂开来。开枪。最后一个男人——捂着肩膀滚落楼梯。
“泷泽,救小姐!!”
大叫。左肩传来剧痛。他换手持枪按住肩膀,掌心满是鲜血。中弹了——他竟不自知,肩膀被削掉一块肉。
“很痛,别推我!”
家丽的声音。疼痛瞬间消散。秋生在裤子上擦掉掌心的血迹。
“小姐,没受伤吧?”
深陷的双目,憔悴的面庞——但家丽还活着。
“我没事。”
“都杀掉了?”
泷泽打断家丽虚弱的声音,对秋生大吼道。
“还有一个活口,但他也被打中了。”
泷泽一把推开家丽,秋生及时接住她摇晃的身体。
“喂!”
泷泽背部猛地一僵,紧绷的脖颈浮现出青筋。他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枪。
“小姐。”
秋生牵起家丽的手,要是不抓紧时间,警察就要来了。
家丽的手冰冷得如同死人。他紧紧握住那只手,跟在泷泽后面。
“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陈先生。”
洋溢着兴奋的声音让秋生停下了脚步。一个男人靠在楼梯转角处喘息,泷泽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
“救、救救我……”
“不行。”
泷泽用枪顶住男人后脑勺。又举起空着的另一只手,轻抚自己肿胀的面部。
“我的脸,是不是很肿啊?这可是拜你所赐,你还记得吗?”
“对、对不起,是我错了!我给你出医药费!你要钱、要女人,要什么我都给你……请你别杀我!”
“不行。”
泷泽勾起嘴角,冷漠地说。
“下地狱去吧,狗屎中国人。”
诅咒一般的日语。泷泽扣动扳机。枪声。男人的脸炸裂开来。血、脑浆、头盖骨四处纷飞。家丽靠了过来,原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了。
失去头部的男人尸体。泷泽翻找着他的上衣口袋,在抽出厚厚的钱包后,泷泽抬起头来。
“跑路吧!”
男人的血和脑浆——溅了泷泽一脸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