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镇魂歌:不夜城2 驰星周 15208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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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在躁动。躲在家中的良好市民们,都在屏息静气地等待下一声枪响。

公寓外空无一人,远处似乎传来了警笛声。陈雄等人开来的厢型车大门敞开着。泷泽看了看驾驶席,钥匙还插在上面。

“上车。”

泷泽对秋生和乐家丽说。依偎着秋生的乐家丽,怜爱地牵着乐家丽的秋生——莫名的感情扰乱了思考。一定是杀死陈雄后的悸动——他说服自己道。

待二人都坐上车,他发动了引擎。道路对面的民居开着窗户,一张疲惫的中年女人的脸露了出来。他戴着墨镜转过头去,引来对方一阵尖叫。猛踩油门,握住放在膝盖上的手枪。他很想把弹夹里的子弹全都打进那女人脑袋里,但他还是咬牙忍住了。

“你打算到哪里去?”

他们驶入新目白大道。侧耳倾听——没有警笛声。快点儿。脑中的声音催促道。再踩油门。别急。脑中的声音制止道。他闻到陈雄恶臭的血腥味儿,回想起与古逸和的枪战。子弹没打中他纯属偶然。他几乎要感到一阵眩晕。

“你打算到哪里去?”

“闭嘴,我正在想。”

他透过后视镜瞪了秋生一眼。面色苍白的乐家丽正在给秋生的肩膀进行包扎,被扔在副驾上的包里装着至少五百万现钞,这比他预想的要少了一点。乐家丽的钱——都存在歌舞伎町的地下银行里,该怎么把那些钱搞到手呢?

算了吧——他摇摇头,现在应该先考虑逃跑的问题。逃离警察,逃离新诚会,逃离崔虎。

朝霞电车站前陈旧的商务酒店,刘健一订了三天的房间,房间钥匙就在口袋里。到那里去吧——如果来得及的话,因为警方的警戒线很快就会拉起来。这种时候,警方的行动会变得异常迅速。

接近山手大道的十字路口,车子就动不了了。长长的车龙。山手大道上的路况更加复杂,看来最好还是避开从山手线到川越街道这一路线。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车子却只能一点一点前进,掌心沁满汗水。熟悉的警笛声已经响起。十分钟之内,临时盘查点就会设好。经验告诉他,已经不可能来得及了。泷泽强行分开车龙,向右拐了个弯。

他感觉自己就像背后中了一刀,操纵汽车在住宅区狭窄的小巷子间穿行。

“你有目的地吗?”

仿佛看透了他内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又瞪了一眼后视镜。一张与袭击“人战”老窝前截然不同,显得异常平静的脸映在镜中,乐家丽靠在秋生的肩头。他感到肚子里有个不知名的硬块在骚动。

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女人——白天是妓女,晚上是主妇。当时很流行主妇卖春,泷泽是在大久保的旅馆一条街找到那个女人的。她看起来鬼鬼祟祟,泷泽闻到了小猎物的气味。他叫住女人,出示了警官证,女人突然哭着向他求饶。怎么可能放你逃走——看到女人的眼泪,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要找到女人住哪里,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女人总是哭,但对泷泽的行为却并不厌恶。他把她捆成各种姿势,进行了各种尝试。在酒店,在女人家里,在大街上……他不厌其烦地强要。每次结束后,女人总会哭着向他求饶。他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三个月后的某天,他在路上的人群中偶然碰到了那个女人。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顿时感觉腹中凭空出现各种硬块在搅动——突进,他正因为相同的感情而全身颤抖。

女人死了——第二天,他把女人叫出来用鞭子抽了一顿,会被老公发现,不要留下痕迹——女人对他说——我愿意做任何事情,唯独不要留下痕迹。泷泽并没有停下。他紧紧捆住女人,绳索陷进肉里。又无数次挥动鞭子,在她全身留下痕迹。

“昨天你跟你老公出门了是吧。”

他一开口,女人就僵硬得如同玩偶一般,被绝望占据的眼中没有流下一滴泪水。他把女人留在酒店里,独自出去喝酒。第二天,他就在早报上看到了女人的照片和一篇报道。女人跳地铁自杀了。

杀害主妇的无良警官——新闻的标题在脑海中盘旋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他依旧每天百无聊赖,依旧每天出去折磨黑道、毒贩子和妓女。跟铃木一起——

他看到一个限时停车场,把车开了进去。他想到避开盘问的方法了——铃木。利用这个现役的无良警官。颤抖的手掏出了手机,拨通铃木的号码。

“你好,我是铃木。”

“是我,泷泽。”

他听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你在哪里?出大事了!”

“我需要你帮忙。”

“少放屁了!”对方压低了声音。“我现在想救你也救不了啊!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女人的身体里检测出冰毒了,伊藤那几个人身上都没带冰毒。现在调查一课认定,是你给那女人用的冰毒。”

他不太明白铃木究竟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

“在说你的女人啊!”

宗英的面容在脑海中复苏。泷泽摇摇头。

“铃木,现在没工夫顾那些了。我刚刚杀了人。”

“……你说什么?”

“我跟中国流氓开战了,在上落合。你那边应该有紧急通报。”

“究竟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一点!”

“附近很快就要设卡了,我要想办法越过去。你来帮帮我!”

“你冷静点,泷泽!”

铃木不太积极。

“来帮我!”

“那种事情我怎么帮——”

“已经是五年前了吧,当时我们捉住一个毒品上瘾的妓女。”

“你在说什么呢?”

“我们没把女人带回警署,而是带到了大久保的旅馆里。因为那女的当时正在瘾头上,下面夹得爽爆了。你还记得吗?”

没有回答。

“女人的包里还剩了一些冰毒,我们拿去卖给了在六本木混的小鬼。你还记得吗?”

他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太阳穴爆出青筋的铃木那张又黑又红的脸。

“六年前那件事又如何?你不知从哪儿搞到的消息,说住在代代木公园里的那帮流浪汉存了一大笔钱。我们就到公园去了。吓唬了不少流浪汉,钱是搞到了,但只有三十万。你当时气疯了,抓住一个流浪汉就暴揍一顿——”

“住嘴,够了!”

“还是我把尸体处理掉的,你还记得吗?”

“少来了,泷泽。你要是把我供出去,自己也不得好死!”

“我已经没希望了,现在就等着搞点钱逃跑。因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浑蛋——”

“铃木先生,我们已经做了太多孽,差不多是时候遭报应了。你只要稍微动动手,帮我穿过盘查点就好。等我顺利搞到钱,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你不也想早点抽身回家过安稳日子吗?”

“你在哪里?”

充满威胁的语气——他毫不在意。他清楚记得铃木得知流浪汉已死时的表情。虽然性情残酷,铃木却是个胆小鬼。总是被残酷而不计后果的泷泽玩弄在掌心上。

“我一定会报恩的,铃木先生。”

“要是不跟你搭档,我到现在还是个正直的警察。”

他笑了。他确实听说,在自己辞去警察一职后,铃木也没有太过分的举动了。

“你尽快过来!”

他报出停车场的位置和车型,然后挂断了电话。

“真是个浑蛋警察!”

秋生的声音里蕴含的感情——他不太明白,也不想明白。

“那又如何?你不也是个杀手吗?而且还是个别人不给你安排好所有事情就什么都干不成的杀手。”

刘健一说过——秋生是个天真的小鬼。一点没错。简直就是个离不开母亲乳汁的小鬼头。注视着家丽的秋生的脸,他顶着那样一张脸去杀人。谁都看不出秋生竟会是个杀手,他也只有这一点优势了。

“有人会来帮我们。你在一边也听到了,那是我过去的搭档。我很了解那家伙,他是个一个人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但也要以防万一。”

“在外面监视着就好吗?”

秋生把手伸向门把。

“喂,你不用那么急——”

“我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在此期间你先想办法整理整理自己的脸和衣服。简直是一塌糊涂。”

他整张脸都黏黏腻腻,散发着恶臭。泷泽看了看后视镜。他脸上和身上都是黑黑的血迹,看起来就像被逐入地狱的恶鬼的脸。肮脏、腐臭。

“小姐就交给你了。”

秋生走了出去。

“有什么能擦脸的东西吗?”

他问家丽。对方正用慵懒的视线环视车内。

“这个行吗?”

她递来一张用过的纸巾。总比没有要好。他在纸巾上吐了口唾沫,擦了擦脸。

“那个包是我的,能还给我吗?”

“你说什么?”

“包,就在那里。”

“这个吗?”

泷泽拿起副驾上的包,家丽慵懒的视线毫无变化。他想起她裸露的下半身。雪白的大腿,沾满精液的阴毛,被胖子郑孟达侵犯过的家丽。

“只要内衣的话,可以还给你。”包里装着钱和内衣。“但钱不行。”

“内衣也可以。”

他胡乱扯出包里的胸罩和内裤,以及一些不知干什么用的布条,递给家丽。

“别看过来!”

严肃的声音——他怎么可能不看。家丽拣出一条白色内裤弯下腰,掀起裙子,露出白色的腿。充满肉感,紧致迷人。家丽嘴上虽说不准看,但还是故意放慢动作,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内裤穿好。

“你喜欢我的腿吗?”

魅惑的微笑,真是个绝品。明明刚才都被逼到地狱的边缘了,现在却还是会肆意挑逗男人。

“嗯,挺喜欢的。”

“想跟我做吗?”

“会被那家伙干掉的。”

“秋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心中涌起一股杀意——不明缘由。

“再说吧。现在先想逃跑的事情。”

他把视线从家丽身上拽回来。杀意在胸口涌动,他只得刻意将注意力转向别处——手套箱。里面有把小小的左轮手枪。他取出手枪,打开弹夹装了六发子弹。合上弹夹,将手枪放入上衣口袋。

“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从新宿警署到这里的距离。考虑到复杂的路况,应该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时间。

“还要二三十分钟吧。”

窗外闪出一个人影,泷泽握紧手枪——原来是秋生。他整个身体融入了居民区的气氛里,缓缓走了过来。

秋生经过停车场入口时,下垂的左手轻轻摇了摇。没有异状。看着秋生从视野中消失,家丽叹了一口气。

沉默的时间。后视镜中映出的家丽闭上了眼睛,微张的双唇间露出了白色的牙齿。

窥视着家丽的脸,枪战的兴奋慢慢平息下来。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陈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的目的不是泷泽就是家丽。是崔虎下的命令。这些轻易便能猜到。他唯一不明白的是,到底是谁把那个地方透露给了陈雄。能想到的只有刘健一,但理由却百思不得其解。

“喂!”

家丽睁开眼睛。

“你是怎么被那帮人绑架的?”

“他们就等在我公寓门前。”

“你被拉上车后,直接就到了刚才那间公寓吗?”

“对——”家丽的视线动了动。“有车。”

一辆日产西玛开进停车场,驾驶席上坐着的正是铃木。车里并未发现别人的身影。泷泽打开车窗,探头出去。西玛停在了他们旁边。秋生并没有出现。

西玛的车门开了,铃木脸上依旧带着怒色。秋生伏在副驾上,手中的枪口直指铃木,一动不动。

“我说泷泽啊,你快叫他把枪放下吧。”

铃木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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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居民区,他不能鬼鬼祟祟地躲在电灯柱的阴影里。左肩的伤口经过家丽包扎,虽然疼痛但并非不可忍耐。问题是夹克衫,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了。

秋生走着走着,发现路边有个电话亭。这里正好位于一个十字路口,非常方便监视开往停车场的车辆。

秋生在停车场周围转了一圈,空气里飘荡着大蒜的香味,主妇们正在忙碌地准备晚饭,这里是与拿着手枪的杀手和曾经的恶棍警察没有一丝缘分的地方。只是,他们找不到别的地方可去。

回到停车场入口,看到黑色厢型车。透过车窗能看到泷泽,却看不到家丽。

他钻进电话亭拿起听筒。胡乱动着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他把左肩隐入电话机的阴影里。

一旦停止了身体动作,他的头脑就开始运作起来。偷袭公寓的是北京帮的人,一定是有人把消息透露给了他们。

快停下——他挥去了脑中的思绪,潜伏时不能有多余的想法。他唤醒所有神经,把注意力集中在所有正在接近的物体上。思考只会让身体的反应变迟钝。

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少女走了过去。短裙和泡泡袜,右手提着书包,左手拿着PHS[1]。看都没往电话亭看一眼。购物归来的主妇,推销员开的货车。灰色的车——神经猛地一颤。不可能弄错。

他仔细倾听逐渐靠近的引擎声,瞅准时机,把听筒放回话机上,退出电话亭。径直穿过马路。车停下了。回头,一张焦躁的脸盯着秋生。不可能搞错。秋生一动不动地站着,对方很快打开了车窗。

“喂,你干吗站在马路中间,想被我碾死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

秋生笑着向车子走去。

“喂——”

[1]PHS(Personal Handy-phone System)被称为无线市话,俗称“小灵通”。

他拔出黑星,男人的脸瞬间冻结了。

“别动,这个距离我不可能打偏。放开方向盘。”

男人的动作像玩偶一般僵硬。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枪口吸引过去。秋生转到副驾门边,车门并未上锁。

他滑入副驾,压低身子。

“你是泷泽的人吗?那还不快把枪放下。我可是——”

“闭嘴。”黑星顶住男人的侧腹,“就是前面的停车场,慢慢开过去。”

他搜了男人的身。警察证和手铐,还有特殊警棍,并没找到枪。

车开动了。

“枪在哪里?”

“谁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到处乱晃,我可是防范课的警察。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闭嘴,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你可能是个警察,但拿着枪的是我。你可别忘了。”

男人闭上了嘴,眼角在轻微痉挛。泷泽的同伙——连表情都如此相似。但他看上去比泷泽要老。

车子开进停车场,速度缓缓放慢——最后停了下来。旁边就是黑色厢型车。泷泽正紧张地看着他们。

男人打开门。

“我说泷泽啊,你快叫他把枪放下吧!”

虽然安静,但充满力量的声音。泷泽直接无视了。

“要是我跟他说有用,我早就说了。”男人动了动,秋生把枪口顶了上去。

“别乱动。”秋生转向泷泽,“这家伙说他身边没枪,我没时间仔细搜查。”

“日本警官没什么大事是不会带枪出来的。”

“这还不算大事吗?”

“这家伙身上根本没枪,你就信我一回吧。”

无法信任,但还是接受了。他把黑星从男人身边抽离。

“浑蛋。本来就是被过去的搭档连哄带吓唬才过来的,还没到地方就被枪口对上了。接下来还有什么好事等着我?”

“我刚才在电话里不是说过了吗?你只要帮我们过了盘查点就好。然后你只要乖乖闭上嘴,就没人会找你麻烦了。”

泷泽从车上下来。他斜背着运动包,脸上的污渍已经不那么显眼了。紧接着,家丽也走了下来。僵硬的表情。她察觉到秋生的视线后,嘴角稍微松了松。秋生也从车上下来,搂住了家丽的肩膀。

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都挤到了嘴边。但他只能再吞回去。他问的问题,家丽一定会回答。只是那回答中必定充斥着谎言,因此他的问题只能在自己心中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这些都是中国人吗?”

“你还是什么都不要知道比较好。”

铃木不服气地扭曲着嘴角。泷泽对此毫不在意。

“没时间了,我们赶快吧。秋生,我们要怎么坐?”

“你坐副驾,我和小姐坐后面。”在驾驶席后方的座位上,可以同时监视两个人。

“等等。”家丽插嘴道,“秋生需要换一身衣服。还有那辆车上的指纹,还是擦掉比较好吧?”

口音浓重的日语。铃木的表情出现了些许变化。

“那座公寓里到处都是我跟你的指纹,现在去擦也没什么作用了。不过,秋生确实需要换一身衣服。”

泷泽看了铃木一眼,对方咋了咋舌。

“后面有冬天穿的大衣,拿出来披上不就行了。”

打开后备厢,终于知道了铃木咋舌的原因。那是一件防寒风衣——一看便知价格不菲。“这可不是一介防范课警察能买得起的外套啊。”

泷泽说。

“轮不到你来多嘴!”

铃木恶狠狠地反驳。

一行人乘坐铃木的车重新回到拥堵的大路上。泷泽沉闷地坐着,家丽也几乎不开口说话,只有铃木一直说个不停。

“可恶,为什么我要摊上这种事情?真不走运,早知道就跟你绝交了。居然干掉了中国流氓?简直是胡闹。”

“我们后面那女人存了一大笔钱,我就是想把那些钱搞到手。你不也想捞钱吗?”

泷泽烦躁地回答——顺便点燃一根烟。

“那个跟这个不一样,我可不想被抓进去捡肥皂。”

“你以为我想吗?”泷泽扭过头去,“伤得严重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是实在忍不住了,就用这个吧。”

泷泽递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包,里面装着透明的晶体。

“这是什么?”

“冰毒,能止痛。”

“冰毒?!”铃木大叫一声,“要是被盘查的搜出来了怎么办?”

“要是我们被盯上了,就算没有冰毒也一样会遭殃,别忘了我们身上还有枪啊。铃木先生,你就不能淡定点嘛。你现在只能玩命演一出大戏,把所有同伴都骗过去,不然你就没救了。”“我还能借口说被你们用枪威胁了。你不觉得那样总比跟你们一起蹲大牢要好吗?”

“你敢这么做就只有死路一条,后面那位小哥可是个职业杀手。人家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毙了你。”

后视镜上映出了铃木的眼睛。秋生抽出了黑星。

“知道了,你把枪收起来。”

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后视镜中的视线消失了。

“这次的人情够大的,你给我记住了,泷泽。”

“只要我们能平安穿过盘查点,你想要多少都给你。”

两个同类的对话,光在一旁听就觉得厌恶不已。车速慢如蜗牛,让人焦躁不已。

秋生对冰毒没有兴趣,便胡乱塞进了外套的一个口袋里。家丽——正在闭目养神。他握住她的手,她也回握了。

“小姐,很快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用普通话说的。

“在另一个世界吗?”

“是在软床上。我们已经不能回新宿了。你想到哪里,我都能带你去。我能赚钱。我是个好杀手,工作要多少有多少。小姐你要多少钱,我都能赚给你。”

“谢谢。”

“不如到台北去吧?那是座好城市。你要去香港或者大陆也行。我们在郊外买座房子,再养一条狗吧。一条大狗。”

“我讨厌狗。”

简单粗暴的拒绝,胸口一阵剧痛。

“既然小姐不喜欢,我们就不养狗了。”

“秋生——”

家丽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深处有火焰在燃烧。

“杀了我。”低不可闻的声音。他得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我被‘人战’的人侵犯了,很多次。”

“他们都死了,小姐。”

“杀掉。把他们都杀掉。杀了朱宏,杀了刘健一,杀了杨伟民,杀了崔虎,杀了这个日本人,都杀掉。”

家丽的诅咒,拥有强大的魔力。

——我头很痛。快帮帮我。

真纪的诅咒。秋生掐住了真纪的脖子。

秋生看看泷泽,他叼着烟,似乎没听到家丽的诅咒。

“我知道了,小姐。我把他们都杀了。”

小声回答。家丽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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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秋生和家丽的亲昵低语,却无法捂住耳朵。怒火、悲伤与失望,这些莫名其妙的感情在脑中翻滚。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心情——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知道了,小姐。我把他们都杀了。”

秋生太天真了。家丽所想他了如指掌。她打算利用秋生杀死所有人,然后再亲手杀掉秋生。连小孩子都能想到的事情,秋生却偏偏看不透。

——养条狗吧。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无从发泄的情感在身体中漫无目的地乱窜。

“喂。”

铃木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盘查点就在眼前,他必须编好一个故事才行。

“秋生,我们是兄弟,你和家丽是夫妇。我们住在川口的父亲因为交通事故被送到了医院。我们急着赶到那个医院去,而与我们相熟的铃木巡查部长出于好心,决定开车送我们去医院。明白了吗?”

秋生点点头。

“乐小姐就闭上眼睛吧。因为你日语不太好,最好装作晕车的样子。别人问什么你都别开口,全由秋生来回答。”

秋生用普通话又翻译了一遍,家丽点点头。“用什么名字呢?叫泷泽不太好吧。”

“那就佐藤吧。我叫佐藤诚,遇到交通事故的父亲叫佐藤忠。秋生就叫秋生吧[1],乐小姐就叫丽子。”

引导车辆的交通巡查员,一如往常的红灯。空气中飘荡着紧张的情绪。泷泽在烟灰缸里掐灭香烟,耐心等待着轮到他们。

“请出示您的驾驶执照。”

语气礼貌,但不容反驳。铃木并不做声,而是掏出了警察证。

“我是新宿警署的铃木巡查部长。出什么事了?”

警官的脸色一变,警帽下露出了面对同伴特[1]秋生也是个挺常见的日本名字,读作“AKIO”。有的放松表情。

“是。落合方面发生了杀人事件,据说现场有七名受害者。现在东京都内各个交通要点都设置了盘查口。”

“那可真是大事件啊!虽然跟我们防范课没什么关系。”

“您是生活安全科的吗?”警官看了一眼铃木的证件,“同乘的这几位是?”

“都是我朋友,他们的父亲遇到了交通事故。地点在川口,现在被送到医院去了。而且稀奇的是,这两个人都没有驾照。我本来也顾不上什么职责范围,想直接拉警笛把他们一路送到医院去了,结果外面却堵成这个样子。我刚刚还在纳闷,心想到底会是多么严重的案子呢。”

“那可真是太失礼了,请问您叫什么?”试探的目光缓缓滑过泷泽的面部。他背部一阵发冷,谎言却十分流畅地说出了口。

“敝姓佐藤,坐在后面的是舍弟秋生和弟妹丽子。”

警官的视线移向后方。

好好干——近乎祈祷的心情。

“夫人好像不太舒服啊。”

“她向来不习惯乘坐交通工具,现在正晕车得厉害。”

秋生用冷静的语调成功说服了警官。

“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请通过吧。”

警官将证件归还给铃木。

“顺便再提醒一句,如果几位发现了可疑车辆,请立刻通报。”

“知道了。前面应该没堵车吧?”“应该不会堵。”

“那你辛苦了。”

铃木轻踩油门,在警官的视线消失前,没有任何人再说一句话。

车流十分顺畅。因为突然的紧张和放松,身体和神经都超负荷了。

“现在,我们该往哪里去?”

铃木的嘴角也放松了。他现在已经褪去了紧张情绪,重振了精神,这种感觉就像他第一次干完坏事那样。胆小之人。但他对金钱和暴力的诱惑都毫无抵抗力。

“走川越街道往朝霞方向去吧。”

泷泽拧开收音机,想找新闻节目,但没找到。

“现在还没过多久,根本上不了新闻。你别急,反正已经穿过盘查点了。警察就算想追你们也得等到天亮以后。”

“这我知道。”

“先不说这些了,泷泽。我想起来后面那个女人是谁了。刚才看她一身脏兮兮的,一下没反应过来。那不就是上海老大的女人吗,是不是?”

泷泽点烟的手停在了半空。

“原来如此,难怪你说她有钱。你怎么跟她混到一块去了?莫非跟那起大久保杀人事件有关?”

闻到铜臭味的无良警官,铃木露出了狡诈的微笑。泷泽看了一眼后视镜。秋生的眼睛——死神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铃木的后脑勺。

“铃木先生,你要是不想死,就少说两句。”

“我跟你不一样,老子可是现役警官,要是杀了我,他逃到天边也会被抓回来。”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泷泽恶狠狠地说。这时铃木也察觉到了秋生的视线。只见他不再微笑,面容僵硬起来。

“喂,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好好给后面那个小鬼解释一下。”

泷泽感到头痛,很想尽情地吸入冰毒的烟雾。可是,现在他只能点燃香烟。

“喂,泷泽——”

“我不会让他杀了你的,给我闭嘴,好好开车。”

“该拿的我还是会拿,你可别忘了。”

吸入烟雾的瞬间,他感到一阵作呕。连忙打开车窗,丢弃香烟。现在他累得连呼吸都觉痛苦。他让铃木随便找了个停车场停下来。因为不能让铃木把他们直接送到酒店里去。泷泽决定把铃木塞进车里赶回去,要是他不听,就让秋生吓唬他。没有人能战胜对死亡的恐惧。

“莫非你想就这样把我甩掉?”

铃木果然纠缠不休。他以前就是这样,只有在自己有可能吃亏的时候脑子才会好使。

“钱我以后给你送去。”

“少开玩笑了,喂,我刚才可不只是冒着被撤职的危险,而是冒着跟你一起被逮个正着的危险把你送过来的!”

“对此我表示十分感谢,铃木先生。”

“让我也分一杯羹吧。我手上有警官证,有我你们万事都方便一些,不是吗?”

透过后视镜,秋生目不转睛地盯着铃木。“铃木先生啊,我们现在斗的可是一群根本不拿警官证当回事的恶棍啊。”

铃木。对身后那头巨型肉食动物毫无察觉的可怜兔子。

“我帮你控制新诚会那帮人,怎么样?我不知道那女人到底有多少钱,但你一个人独吞总是不好的嘛,你说是不是?”

脑袋就像灌了铅。

“秋生,这家伙是现役警察,你要是把他给杀了,全日本的警察都会出来找我们。”

泷泽用普通话说。

“喂,用日语说,别说悄悄话!”

“我和小姐马上就要离开日本了,日本警察奈何不了我们。”

“你们在说什么?泷泽,说日语!!”铃木瞪大眼睛喊着。绝望使他的面色一片惨白。

——不如去台北吧?那是个好地方。

秋生高兴的声音回响在脑中。

去哪儿都一样,脑中的声音在低语。阴沟里出生的耗子最后只能死在阴沟里,细语渐渐洪亮起来。

“泷泽,难道你——”

铃木其实是同类。当时完全有可能是他而非泷泽辞去警察一职。但现实是,泷泽辞职了,铃木却留了下来。

“泷泽,你快说话啊,喂!”

辞去警察职务后察觉到的事情——自己已经彻底栽进阴沟里无法翻身了。铃木并未发现这一点,秋生也没有。

“我没跟你说过,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少问吗?”

“你们别误会,我并不想对你们怎么样。只是,那个钱——”

“你只要闭上嘴巴老实开车,自然就能领钱回家。我们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铃木先生,莫非你跟我们不一样?”

杀了他——内心的声音。反正都是一死,至少得多拉几个垫背的。

恐惧胜过了那个声音。杀死警官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他必须保住铃木的命。

“秋生,交给我吧。”

那是个致命的错误。普通话成了压垮铃木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转过身去,趴在了车门上。

别让他跑了——内心的声音。泷泽试图拔枪,但颤抖的双手使他的动作滞后了,像笼罩了一层白雾的视野一角有个东西动了起来——是秋生的手。尖端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匕首。铃木试图开门,手指却被砍了下来。

没有惨叫。秋生早已先一步探出身子,捂住了铃木的嘴。

泷泽没有动弹,铃木则死死注视着自己消失的指尖。

他们一起监守自盗,一起施虐,一起强暴同一个女人。曾经生活在同样的世界里,看到过同样的世界——现在却不一样了。

杀他——救他。两相矛盾的想法在脑中激烈碰撞,头盖骨发出阵阵尖叫。

秋生的右手像电影的慢动作一样动了起来,满是鲜血的匕首缓缓刺向铃木的喉头。“泷……”

铃木虚弱的声音。匕首没入了他的喉咙。

侧面车窗上溅满血液,气管发出漏气的声音,毫无意义地痉挛着的手足。

他想起宗英,每次被泷泽虐待完,宗英的身体都会痉挛。

——放过我吧,亲爱的。

宗英的恳求。他从未听取过。

铃木的身体在痉挛。大开的喉头如同涂抹鲜红唇膏的女人红唇,露出了微笑。

——下一个就是你了。

他觉得铃木微笑的喉头似乎在对他重复着这句话。

39

泷泽着了魔似地看着尸体。

“杀了警察……这下完了。”

呆滞的声音。

“事情还没完。”

秋生走下车打开后备厢。备胎,工具箱,运动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他把垫在底下的旧毛巾扯了出来。

“小姐,你把车内仔细擦拭一遍,要把血迹和指纹都擦掉。”

他对呆呆地看着尸体的家丽说了一声。泷泽搜了尸体的身,把钱包、黑皮面的证件和手铐都收到了自己口袋里。这个男人几秒钟前还像个丢了魂的空壳,足见他的意志有多么坚强。

“好了吗?”

泷泽瘫坐在汽车椅背上,闭起眼睛。

用毛毯盖住尸体,扛在肩上。周围不断有人和车路过,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没有人会在这种地方扛尸体,大胆而纤细的秋生。他把尸体扔到后车厢里,关上后盖。又撩起风衣一角,把后车厢周围擦拭干净。

视线转回车内,家丽正用毛巾擦着车厢。

车门打开,泷泽走了出来。左手紧紧抓着装满钞票的袋子。

“没事吧?”

“嗯。”

泷泽的表情略显空虚。

“放松点儿,你又不是第一次看死人。”

“铃木可是我的搭档啊。”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不一样。”

泷泽的视线动了动。

“其实没必要杀他。”

“我必须杀了他。你看到那家伙谈钱时的表情了吗?相信那种人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这你应该也知道,所以你才中途改讲普通话了不是吗?你根本就想借我的手杀了他。”

“或许是吧。”

“尸体不会很快被发现,只要在警察出动前逃走就行了。难道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

家丽从车上走下来。

“然后呢,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苍白的脸,僵硬的面部曲线。疲劳已经夺走了家丽的光芒。

“我在前面不远的酒店里订了房,先去那里休整一下吧。现在必须要做、必须要想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泷泽说。他的语气十分坚定,眼神却依旧空虚。

先是泷泽,接着是家丽,最后是秋生。三人错开时间分别走进了酒店。虽然只是个狭窄的单人房,但家丽还是很高兴。

“我想洗个澡。”

泷泽不说话,秋生点点头,家丽走进了浴室。

“铃木的尸体迟早会被发现,我们不能待太久。”

泷泽边说便打开了电视机,用遥控器变换频道。新闻频道,播报员正用生硬的语调朗读稿件。

“今日傍晚,新宿区上高田的一所公寓内发生了枪战。警方接到附近居民的报警后赶往现场,确认了八具疑因枪战死亡的尸体。此外,警方还接到目击情报,称枪战结束后,一辆黑色厢型车逃离了现场。警方将马上张开盘查网,全力搜索黑色厢型车。”

画面转为现场直播。

“后面来的那人叫陈雄,是崔虎的手下。”

泷泽盯着屏幕说道。

“他们为什么会来?”

“我正在想。如果是刘健一给崔虎报的信,他们很可能是去找‘人战’的。又或者,他们听说‘人战’的人绑走了乐家丽,想去抢人……因为只要得到家丽,就能问出上海帮的内部情况,也能拿她跟朱宏做些交易。”

“他们当时说‘不知道日本人在不在,你们要小心’。”

画面再次切换回演播室。播报员正拐弯抹角地说,现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原来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不过,他们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肯定是有人告诉他们的。”

“只能是刘健一了。”

泷泽抬起头。

“理由呢?”

泷泽摇摇头。

“你不知道吗,那家伙到底在谋划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刚跟他说上话的。”别的想法猛地出现在脑海里。“话说回来,刘健一到底知不知道你在那里?”

“嗯……不知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乐家丽,那可以认为是刘健一透露的情报。他只要把破坏了储值卡生意,又把谢圆杀掉的人是乐家丽这一事实告诉崔虎,肯定会激起他的怒火。可是,那帮人的目标却是我……”

“知道我们在那儿的只有杨老爷,因为老爷告诉我小姐是被他们抓走了的。”

“‘药房’的老头?他为什么要把我卖了?”

不明白,但他确信就是杨伟民。是杨伟民怂恿了崔虎。他利用秋生和泷泽想要完成自己的企图,一切都是他在幕后操作,蠢蠢欲动的气息隐隐传来。

“话说回来,北京那帮人找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知道。”泷泽摇摇头。他眼下已经出现了两个黑眼圈。“现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刘健一或杨伟民抓过来问清楚。他们究竟有什么企图,到底想干什么,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了。铃木被杀了,要是不赶紧搞到钱逃离这里,就要吃一辈子牢饭了——不,杀了这么多人,肯定是要掉脑袋的。”

自虐的笑容下是难以掩饰的恐惧。

浴室门开了,泷泽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你的钱都存在谁那里?”

濡湿的发,浴巾,胸口散发出的香波气味。家丽一边用毛巾擦拭头发,一边耸耸肩。

“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