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
“嗯。”
“那你继续开,我等会儿再联系你。”
电话挂断。
电话响了。
“是我。”
“嗯。”
酒店名称和房间号,除此之外刘健一没再多说什么。
“这可真够壮观的,是陈雄干的?”
那是一个略显憋屈的单人房。刘健一虽然在笑他,但自己脸上也贴着创可贴。
泷泽毫不掩饰自己的坏心情,一屁股坐在床上。
“新诚会那边怎么样了?”
“疯了一样在找你,毕竟现在不仅仅是被抢了冰毒,还有四个成员也被杀了。”
“那不是我干的。”
“你自己跟尾崎去说。”
刘健一一脸漠然地点了根烟。
“也给我一根吧。”尝到久违的尼古丁,他感到舌尖一阵麻痹,“是谁干的?”
“秋生。”
“那家伙怎么……”
“那家伙本来打算杀了你,估计就撞上同样在你家等你的新诚会成员了。”
“他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我告诉的。”
“你……”
“等等,你以为我想告诉他吗?”
刘健一指了指额头上的创可贴。
“那算什么,不就是一点擦伤嘛。”
“我向来就害怕暴力。”
把烟深深吸入肺中,焦躁依然无法平息。
“新诚会怎么知道是我干的?难道远泽搞砸了?”
“他正在药兴上就跑到歌舞伎町来了。我估计他当时脑子已经坏掉了。”
他想起来了——刘健一和远泽。这两人曾经以哥们儿相称过一段时间。刘健一冰冷的声音暴露了他的谎言,仿佛在告诉他相信任何人都是愚蠢之举。聪明人从不与人为伍,他们只会利用别人。
“他被干掉了吗?”
“现在估计已经在土里或海里了。你是不是还给次郎安排活儿了?那家伙早就跑了,可别小看了那帮流浪汉的情报网。”
“我该怎么办?”
“只能跑路了。现在不仅是新诚会,连警察都出动了。”
铃木——明明是他主动提出要合伙的,现在却干净利落地背叛了泷泽。仅此而已。
“我需要钱。”
身上只有几十万,根本不够。他也不可能有任何积蓄。这两年他一直靠宗英吃饭,偶尔接到崔虎的工作,得来的报酬也都拿去赌博了。
“你说乐家丽会给你两千万?你用洪行那件事威胁她了吗?”
“嗯。还有另外一个内幕。人战’的谢圆——那家伙的失踪也跟乐家丽有关,不过我不知道详细情况。她一听说我在找谢圆的事,马上就露出一副快要吓尿的表情。那女人,无论是因为洪行还是谢圆,都想让我尽快消失。”
“然后才给你两千万吗,会不会太少了?”
“贪心从没有好下场。”
对方给他一个微笑。
“作为一个冰毒上瘾的瘾君子,你这个选择还是挺明智的嘛。要是太贪心,肯定会被反咬一口。乐家丽就是这么绝情的女人。”
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说谁冰毒上瘾?”
“你啊,臭都臭死了。我说啊,你每次被人说两句就生气,哪里气得过来呀?话说回来,你究竟想怎么搞到那两千万?秋生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吧。”
“所以我才叫你来。你跟秋生很熟不是吗?帮我想想怎么把他从乐家丽身边引开。”
“你根本没必要做那么麻烦的事情,只要把秋生拉上船就好。”
刘健一掐掉香烟,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什么意思?”
“让他认为,想要保护乐家丽,你是必不可少的。那家伙现在满脑子都是乐家丽这个女人,肯定马上就会上钩的。只要你把秋生搞到身边来,也不用怕新诚会那帮人了。那家伙脑子虽然不灵光,但本事还是有的。只要把他搞上船,你就等于得到一个最优秀的保镖了。”
“你要我跟他一起行动?”秋生的脸浮现在脑海中——全身的肌肉一阵颤抖。“可是,到底该怎么做?”
“你要告诉他,崔虎会来干掉那女人。你也知道崔虎的手段,就当是帮帮秋生吧。”
他发现自己无法跟上刘健一的思路。
“你到底在说什么?”
“比起被朱宏知道洪行被杀,乐家丽还有被崔虎知道了下场更加惨的秘密。”
骄傲的声音。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张道明到处变卖的柏青哥储值卡,你觉得那些卡会是谁做的?”
“这我查过,但没查出什么来。”
“就是谢圆。”
“你说什么!?”
“你应该听谁说过吧?谢圆在北京上大学时念的是信息工程学,电脑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难怪他查不出来。精通电脑的平民——谢圆。从泷泽开始调查那一刻起,他就不见了踪影,这下“人战”那帮人的动机也清楚了。他们知道谢圆在干什么,恐怕还从谢圆那里拿到过钱。谢圆的消失让他们大乱阵脚,是因为摇钱树没了。
“等等,那个谢圆,听说是乐家丽亲哥的好兄弟啊……”
“他们是在北京上大学时结识的。家丽的哥哥是个热血青年,谢圆也是。他们一起犯了事,后来又失散了。”
“北京?”
一个遥远的地方,他只在电视上看到过。“她哥哥好不容易逃脱出来,躲在当地一个朋友家里,是家丽向警察告的密。”
“出卖亲哥哥?”
“她就是那种女人。后来,家丽的哥哥在狱中自杀了,而谢圆则在释放后到了日本。”
“他们在日本偶然相遇……谢圆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个女人,是这样吗?”
否定的暗示——刘健一又点了根烟。
“人都是善变的,谢圆到日本之后也变了。他只向家丽索要了金钱和身体而已。”
“然后呢?”
“然后家丽就把谢圆杀了。你要是不小心一点,也会变成他那样。”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是我帮她处理的尸体。”
次郎说过,一个流浪汉从刘健一那接到了活儿,然后,那人就带着铁铲从新宿消失了。
“你找了流浪汉对吧。”
刘健一耸起了眉毛。
“你挺清楚啊。”
“你为了封口,把他也杀了?”
“关你什么事。”
刘健一抬头看着泷泽。那仿佛充满着罪孽的黑色瞳孔——泷泽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那么……乐家丽杀了谢圆,张道明因为无法继续制造储值卡而大为光火。最后那女人连张道明也杀了,是这么回事吧?”
“怎么可能,张道明是秋生杀的。”
“我是说,利用秋生——”
“当时家丽还不认识秋生,下令干掉张道明的其实是杨伟民。”
泷泽点头,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陶立中是怎么掺合进来的?就算下令杀张道明的是杨伟民,那也必定是陶立中把那家伙的所在地透露给他的,没有其他可能了。可陶立中为什么要告诉杨伟民——”
“很简单,因为那家伙根本就是杨伟民养的狗。一直都是。”
无言。背叛又背叛,一切都由背叛串联而成。正经人在哪里都活不下去。
“为什么?”
“他无法忍受自己被等同于张道明和陈雄等人。”
“无聊透顶。”
“人们会因为比这还无聊的事情而轻易改变信念。”
指尖感到灼热,香烟已经烧到了根部。他将其甩入烟灰缸。
“我有件事想不明白。为什么杨伟民要干掉张道明?真有那个必要吗?”
“谁都不知道杨伟民究竟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你有必要知道吗?无论我在计划什么,都跟你没什么关系。总之,伪造储值卡的是谢圆,杀了谢圆的是家丽。这要是被崔虎知道了,家丽肯定会被盯上。又因为家丽是朱宏的女人,崔虎的反应会更加激烈。只要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给秋生一说,你就能随便使唤他了。只要你聪明一些,就能顺利从家丽手上搞到两千万,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其他的你还有必要知道吗?”焦躁开始积聚,刘健一向他隐瞒了什么。但他不知道刘健一到底隐瞒了什么,他实在太缺情报了。
压榨——妄想在脑中爆发。他要痛打刘健一来逼问情报。
“一千万。”
“你说什么?”
“刚才不是说两千万平分吗?我要带走一千万。”
刘健一耸耸肩,似乎在说随你的便——太可疑了。
“还有,就算想把秋生拖上船,要是崔虎不行动起来,我也没办法。没有人会对虚无缥缈的威胁有所动摇。”
“崔虎绝对会有动作。”
“怎么回事?”
“你那可爱的小跟班蔡子明是导火索。”
“蔡子明干什么了?”
“我很快会给崔虎透风。说老板,您那儿的小混混最近到处在打听什么哦,然后崔虎就会抓蔡子明来问。谢圆房间里放着柏青哥机和用来解析数据用的储值卡,在这些问题上,崔虎的脑袋可是灵光得很。他肯定马上就会发现谢圆和家丽的关系。下一步,崔虎就会去抓家丽,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查出到底是谁杀了张道明。”
喃喃自语般的声音,着了魔一般的眼神。
“等等,你刚才说谢圆公寓里有电脑和解析用的储值卡?那‘人战’那帮人为什么不直接利用呢,他们肯定都知道谢圆住哪儿吧?”
“他硬盘里的数据应该都被锁定了吧。如果不知道密码,就没法得到解析后的数据。就算数据被解析了,也不是马上就能伪造储值卡的。除了电脑之外还需要别的机器,而那些机器都在张道明手上。所以,他们才会闷不做声地掘地三尺去找谢圆。”
“原来如此。”
“你就照我说的试试吧,泷泽先生。然后朱宏就会坐不住,战争也就爆发了。像过去那样。只要歌舞伎町乱成一团,你也有机会躲过新诚会的追杀,又把钞票搞到手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要你分给我的那一千万啊。”
刘健一站起身来。
“这间房我订了三天,你就随便用吧。还有——”他递出一个纸袋,“手机别关机,我随时会联系你。”
纸袋里是大量手机电池。刘健一连泷泽用的手机型号都一清二楚。电池下面还装着换洗的内衣裤。
泷泽冲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然后把刘健一的话整理了一遍。
看似通顺的逻辑其实十分扭曲——结论出来了,刘健一肯定另有所图。他隐瞒了什么,但泷泽想不出到底是什么。泷泽从中闻不到金钱的气息——莫非是血腥之事?刘健一和血。他实在是联系不到一起。
泷泽拿起手机。
刘健一的话——他不能全部照做,那样太危险了。要是让崔虎知道了谢圆和乐家丽的关系就完了,乐家丽绝对不会再给他钱。他必须在刘健一有所动作之前,先把蔡子明控制起来。
“是我,泷泽。”
“我还打算等会儿给你打电话过去呢。”
蔡子明装傻的声音。他强压怒火继续说了下去。
“你在哪里?”
“赤坂,在跟踪陶哥。”
“我有事找你,马上找别人接替你。”
“在哪儿?”
“谢圆家。你已经找到那里了,不是吗?”
对方似乎倒抽了一口冷气。泷泽乘胜追击。
“那地方在哪儿?”
颤抖的声音报出了中野坂上一带的地址和公寓名。
“我没有生气,你也别想着逃走,马上给我过来。听懂没?”
“为什么要逃,我又没干坏事。我只是忘了告诉泷泽先生而已嘛。”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
把警棍和手枪插到腰间。他要教训蔡子明一顿。让他明白小看日本人会是个什么下场——想到这里,他的情绪平缓了一些。
29
散发危险气息的大红牌匾,让人胸闷的浓烈香气——他很快找到了华圣宫。
“好个帅气的小伙子。”
出来应门的是个体态丰腴的老妇。因为她的皮肤泛着油光,乍一看根本猜不出她的年龄。
“我听说这里有个叫王莉的人。”
“王莉?你认识她吗?”
“不。”
老妇——很可能是马曼玉——脸上亲切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找她干什么,你是流氓吗?王莉已经够可怜了,你还要来敲诈她吗?”
那是带着台湾腔的普通话。
“我不是流氓,只是来问她一个问题。”
他用闽南话说。老妇脸色一变,换上了复杂的表情。
“你是本邦人?”
“嗯,我叫郭秋生。你是马曼玉吗?”
“那么说,你是从杨伟民那里来的?”
“你跟杨老爷有来往吗?”
“我最讨厌那个老头了。”
马曼玉不情不愿地对他招招手。他跟在了那个肥大的背影后面。香气越来越重了。
“王莉,这人说有事找你。”
十五平米左右的餐厅兼厨房,里面坐着五六个女人正在闲聊。一看就知道是做夜晚营生的。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
“找我?”
毫无光泽的头发,无神的眼,凹陷的脸颊。这张脸顶多只能在深夜里骗骗男人。
“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乐家丽的事情。”
女人的眼角马上吊了起来。
“那女人终于惹祸了吗?真是活该。”
被充当祭坛的和式房间里烟雾缭绕,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只有王莉那双吊起来的双眼直接穿透烟雾,冲着他一闪一闪。
“我跟那女人是一块到日本来的。我们合租了一间房,干什么都在一起。后来我在酒吧找到了工作,就把她也叫过去了。过了不久,家丽找到卖春的活儿,又把我也叫上了,因为我们俩都很想赚钱。头一次卖身的晚上,那女人回到家来大哭了一场,说她从未有过如此屈辱的经历。没错,她头一次就遇上变态了,对方把大人的玩具插进她那里,她一反抗就被揍了。日本人真是太多变态了。我后来就安慰她呀,说要忍耐,要努力。等存到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再去报复他们。那家伙就对我说,姐姐,谢谢你。”
“然后呢?”
“我们挺受欢迎的——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我可漂亮多了。我们不断接到更高级店铺的邀请,最后就是‘魔都’。我们干得可拼命了,钱也存了不少。就在我们考虑要不要金盆洗手回老家,或者独立出来自己开店的时候,朱宏来了。那时候朱宏才刚刚成为上海流氓的新老大。为了展示自己的威仪,他几乎是夜夜笙歌。后来,朱宏就看上我了。那可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只要好好把握,我以后就是人见人怕的大姐头了,所以我使尽浑身解数去伺候朱宏,朱哥也十分疼爱我——可是,突然从某天起,朱哥就再也不碰我了。因为外面开始流传我身上有病的谣言,而谣言的出处,就是那个女人。我一开始还不愿意相信呢,管我叫姐姐的家丽,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呢?”
姐姐——对年龄稍长女性的称呼。他刚来日本的时候也这么叫真纪,每次都会被痛骂一顿。
“可是,谣言就是那女人传出来的。她说姐姐去过的厕所会有怪味,会不会是染上什么病了——那女人就是用她那可爱的声音,到处跟人这么说的。我去向她质问,她也只会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嘴脸——后来我就去找朱哥了。我说身子有病根本是谣言,我可以上医院接受检查来证明自己是干净的。朱哥说他知道了,叫我别担心,就算我身子真的有病,他也会用那话儿给我顶走。可是……”
王莉欲言又止,喝了一口茶。
“可是?”
“朱哥抱了我,我回到家里,把那女人赶了出去。我跟她平时就像两姐妹一样,她却能面不改色地背叛我,把她赶出去是理所当然的吧?那女人当时哭着求我原谅她,可是,她其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第二天我去找一个经营地下银行里的男人要钱,打算寄给大陆的家人。结果,那男人竟然对我说,你的钱昨天被你妹妹取走了。那个妹妹就是家丽。我一直管那女人叫妹妹,像疼爱亲妹妹一样疼爱她,还对她说,如果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就到我账上去取,把密码也给了她,我真是个蠢女人。当时我的存款超过两千万,全被那女人给偷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到处去找那女人。连活儿也不干了,整天在歌舞伎町乱晃。等我累得半死回到家门口时,却发现门是开着的。我觉得很奇怪,走进去一看,竟有几个男人冲过来把我按住了。后来,他们强暴了我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我被侵犯的照片就满大街都是了。朱哥连见都不见我一面。不仅如此,还开始指示手下勒索我。”
“那也是因为乐家丽?”
“没错,因为那女人后来马上就得到了朱哥的宠幸。除了那女人,没人能做出那种事情了。那女人就是个对自己的恩人恩将仇报的贱货。”
“可是,一介娼妇有什么能力雇小混混去侵犯你呢?那时候你深得朱宏宠幸。谁敢对你耍心思,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朱宏给盯上,因此应该没什么小混混有那么大的胆子去惹你才对。”
“有人帮了那女人一把。”
“谁?”
“就是刘健一。你知道那个人吗?”
“为什么是刘健一?”
“因为那家伙经常光顾乐家丽。”
刘健一——到哪儿都能听到他的名字。简直就像杨伟民。
“那女人把偷我的钱都给了刘健一,所以他才肯帮她的。那两个人都该死。”
刘健一从不会因一时冲动而行事。
——我养了很多条狗。
刘健一的话。家丽也是刘健一的狗。她被刘健一抓住了把柄,只能不停地向他提供上海帮的情报。
他终于明白杨伟民为什么要他来找这个女人了,他想让秋生杀了刘健一。
秋生站起来。女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钱呢?哪有听完别人说话不给谢礼的?”
钱——他到大久保刺杀上海流氓后得到的报酬还一分没少。他不知道该给多少,便随意抽了几张出来。
“你等等。”
纸门被拉开,马曼玉挺着肥胖的身躯走了进来。
“我不是经常提醒你吗,小莉。不要在这里搞金钱交易。”
“可是曼玉,我很需要钱啊。”
“我知道。你,把那些钱给我。”
马曼玉一把夺过钞票。
“要是我没在这里开寺院,你就找不到这女人问话了。这就是手续费,明白吗?”
“曼玉,你太过分了。那是我的钱啊。”
“闭嘴。你那份我等会儿再给你。”
“死老太婆。”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我马上禁止你到这里来。”
王莉似乎赢不了了。秋生插到二人中间说。
“马小姐,您的钱我另外给。请你把那些钱还给王小姐吧。”
“哦,你刚才管我叫小姐?”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秋生,“杨伟民家的小伙子,还是挺懂事的嘛。”
他抽出了同样厚的一沓钞票。马曼玉伸手过来——他抬手挡住,问道。
“关于谢圆这个男人,你知道些什么吗?”
“你说谢圆?我可能认识。那要看你怎么表现了。”
他用公共电话联络了家丽。
“你到底在哪儿啊?!”
家丽慌了神。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那男人打电话来了,叫我马上把钱准备好。你不是说帮我杀了他吗?到底什么时候下手啊!”
“你是说那个日本人吗?钱是怎么回事?”
不问也知道。在泷泽的公寓里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尸体。脸上都带着狂暴表情的黑道们。他知道泷泽现在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而逃走是需要钱的。
“什么马上把钱准备好,少开玩笑了!他以为我为了存钱花了多少心血啊!秋生,快帮我把他杀掉!”
“知道了,小姐。我再有两个小时就回去。在此之前你千万不要离开房间,难保那日本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两小时?我等不了那么久。今天是游泳的日子,你马上回来。”
“一天不去又不会死。”
“秋生……”
在她说出更多话之前,秋生挂掉了电话。
马曼玉透露的谢圆住所,里面说不定有什么东西。
拦下一辆出租车,从小泷桥大道穿出青梅街道一路向西。过了神田川之后,他就下了车。顺着电灯柱上的道路门牌标示走上坡去,在山手大道前向左拐进小路里。中野区本町一丁目十五号。坂上公寓——那是一栋装潢精致的公寓。秋生拾阶而上,周围尽是一片平和的光景。二〇一号室。轻轻转动把手——门开了。
“泷泽先生?”
他听到带有口音的日语。拔出黑星,拨开保险栓,冲进房间。
“别开枪!”
普通话的大叫。胆怯的表情——双手高举。秋生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再接上一记扫堂腿。最后,秋生把枪口对准了俯伏在地的陌生人的颈背。
“你是谁?”
“蔡子明。”
是刘健一提到的那个北京帮的小喽啰。
“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只是……”
“在干什么?”
“在、在等人。”
“等谁?”
“日本人。”
泷泽。他自己送到枪口上来了。
“那人是泷泽吧?”
枪口之下,蔡子明僵住了。
“你为什么……”
不能让他说完,不能让他有时间思考,必须让恐惧在他心中扎根,全面压制他的精神。
“他什么时候来?”
“不、不知道。他只叫我在这里等着……”
“他想在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你在查乐家丽吧?那可是上海老板的女人,你觉得你会有好果子吃吗?”
“我什么都……”
“我完全可以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求、求你了,饶了我吧。我只是……”
“泷泽到底想在这里干什么?”
“不知道,真的!我不想死,怎么会骗你呢,求你了,快把枪放下,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他一把拽起蔡子明,依旧用枪顶着他后颈,环视了房间内部。一个小单间,里面散乱着各种东西。房间一角有张桌子,上面放着电脑和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机器。以及一小碟卡片——他想起了什么。被子弹击中的男人们,飞溅的鲜血,灰尘和卡片飞到半空中。
大久保公寓里的北京帮干部,秋生杀了他们,因为是杨伟民下的命令。飘舞在空中的卡片——他闯进屋里时,男人们正在整理那些卡片。
他拽着蔡子明靠近桌子。
“把那上面的卡片拿起来。”
“是、是这个吗?”
颤抖的手抓住了那沓卡片。
“那是什么?”
“是柏青哥的储值卡啊,你、你不知道吗?”
谢圆在解析储值卡的电磁数据——然后把数据卖给北京帮。可是,那跟家丽有什么关系呢。他实在是不明白。
“谢园在哪里?”
“不知道。”
“你不是到处在查吗?应该发现什么了,他到底在哪儿?”
枪口深陷入后颈肉里,蔡子明的膝盖马上抖了起来。
“我、我觉得他应该死了。”
“谁杀的?”
“……”
“是谁?”
“乐家丽。”
“你说什么?!”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谢圆好像在勒索乐家丽。我到处去找谢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死了,除此之外别无可能。如果是被人杀的,那就只有那女人了。”
家丽杀人——那幅画面轻易便出现在了脑海里。是家丽的话,必定连面色都不会变一变。
“泷泽知道那件事情吗?”
“他应该不知道,那日本人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不过,他一来我就会杀了他。”
拿枪的手又添了几分力气。
“你、你要杀了他?”
“你呢?你为什么要查谢圆的事情?”“我被日、日本人交代……”
“你想死吗?刚才你还说泷泽顾不上这些。”
“我、我觉得能搞到点钱……”
蔡子明扭头看着秋生。他极尽谄媚地观察着秋生的脸色。
“别转过头来,要是你记住了我的脸,就只能死。”
蔡子明倒吸一口凉气。
“泷泽来了之后,你要像平常一样回应他,叫他进来。”
“啊,知道了。”
“我懂日语,你那点小伎俩我马上就能发现。要是不想死,就乖乖听话。”
“我、我绝不做多余的事情!我保证!”
“那就继续等他吧。”
没过五分钟,就听到外面的铁梯上传来了脚步声。蔡子明的身体紧绷起来。
秋生重新握紧了黑星,脚步声缓缓接近。
房门被敲响。
“子明,你在吗?”
绝不可能听错的日语——泷泽。
他用枪口抵住蔡子明的后背。
“啊,在呢。门没锁,泷泽先生,你进来吧。”
把手转动——门开了。
“不许动。”
他越过蔡子明的肩膀把枪口对准来客。太阳镜下是一张肿得惨不忍睹的脸。泷泽如同见到鬼魅,浑身都僵硬了。
30
蔡子明肩膀上伸出一条黑黑的东西。
“不许动。”
枪口对准了泷泽,蔡子明尴尬地缩成一团不敢动弹。他身后是一张熟悉的脸。秋生——浑身泛起了鸡皮疙瘩。
“进来,慢慢的。”
枪口一动不动。
“要是把我杀了——”
“不会马上杀你,把门关上。”
只能顺从。泷泽反手把门关上,穿着鞋走进了屋里。
秋生怎么会在这里?
枪口没有给他任何回答。
“把那男的捆起来。”
秋生用普通话命令蔡子明。
“捆起来,用什么捆?”
枪口动了动。蔡子明打开了定做的大衣柜,里面挂着几条领带。泷泽只捆过别人,被捆还是头一遭。他感到胃部一阵收缩。
双手被紧紧捆在身后——混账东西。他强忍住怒吼的冲动。
“搜他的身,他肯定带枪了。”
蔡子明的手在身体上徘徊。枪和警棍被收走,他感觉自己如同裸体。
“拿到这边来,别耍小把戏。”
蔡子明根本不可能耍小把戏。秋生把警棍插到自己腰间,左手拿起了另一把黑星。双枪。东洋枪手。苍白的死神。美丽,凶煞。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秋生坐在电脑桌上。
“什么问题?”
声音沙哑。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谢圆跟北京流氓混在一起,伪造柏青哥的储值卡。有这回事吗?”
点头。电脑旁的不知名机器和一沓卡片,电脑硬盘里就沉睡着储值卡的电磁数据。尽管如此,“人战”却碰都没碰那些东西。看来刘健一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为什么谢圆会失踪?跟乐小姐有什么关系吗?”
进入正题了,只要回答得足够巧妙,他说不定能逃过一死。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要听吗?”
秋生点头,枪口却没动。
“谢圆向乐家丽勒索金钱和身体,乐家丽一生气就把他给干掉了。就是这样。”
“他用什么威胁的乐小姐?”
“她哥犯的事。”
“怎么回事?”
并不是十分惊讶——看来秋生多少已经知道了一些。
“你知道多少?”
“小姐把自己的亲哥哥出卖给了警察。”
“谢圆是乐家丽哥哥的好兄弟。”“原来如此……可是,她怎么处理的尸体?是上海那帮人帮忙搞的吗?”
“是刘健一。跟洪行的尸体一样,是他把尸体拖到别的地方埋掉了。”
秋生脸色骤变,咬紧了下唇——脸上失去了血色。空挡。他毫不犹豫地发起了反击。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为什么杀了张道明?乐家丽跟杨伟民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你说什么?”
“谢圆是棵大摇钱树。他要是不见了,张道明必定会掘地三尺地去找。乐家丽肯定是怕了。就在此时,杨伟民刚好把你叫来杀了张道明。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老爷可能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杨伟民又没靠柏青哥来赚钱。杀了张道明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不仅如此,要是被崔虎发现了,他还会平添许多麻烦。难道不是吗?杨伟民一定是受人所托,绝对没错。”
信口胡诌——但说着说着,他却渐渐看到了真相。
杨伟民。两年前,他给北京的崔虎和上海的朱宏送去了大笔金钱,那是为了维持歌舞伎町的力量制衡。而现在——那种制衡即将被破坏。伪造储值卡产生的大量财富都流入了崔虎腰包里。钱能换人,人就是力量。
杨伟民。他一定非常焦急。且不说他是否知道伪造储值卡的戏法,谢圆是“人战”的人,要是贸然出手,必定会引来周天文的愤怒。一肚子坏水的杨伟民偏偏十分溺爱那个周天文。可是某一天,他突然收到了谢圆失踪的传闻,老奸巨猾的杨伟民必定马上就想到了谢圆已死的可能性。于是他便唤来秋生,杀了张道明。
合乎逻辑。
“我不明白……”秋生面露苦楚地摇摇头,“老爷心里想的事情没有人能明白。”
“如果你想保护乐家丽,最好还是去查查。”
秋生的视线投向泷泽。与枪口一般空虚的双眼。
“你说那是听别人说的?到底是听谁说的。”
“刘健一。”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一半吧。”
“是吗?”
秋生握枪的手似乎又添了几分力气,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抓住了泷泽的心脏。
“等等——”
“先杀了你,再杀了刘健一。最后再慢慢从老爷那里问出真相。”
“杀了我可是会惹上大麻烦的哦。”
“反正现在已经够麻烦了。”
纹丝不动的枪口——通往地狱的黑洞。在泷泽眼中更是放大了数倍。
“崔虎要来杀家丽。”
泷泽大叫道。
“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崔虎为什么……”
“刘健一要向崔虎通风报信,他说要卖崔虎一个人情。”
不停地说话。不能让他插嘴,不能给他扣动扳机的时间。
“光是知道乐家丽、谢圆和张道明的关系,崔虎就会杀了乐家丽,因为那女人把自己最大的摇钱树给杀了。我已经跟健一分开几个小时了,他这会儿搞不好已经到崔虎那儿去了。”
“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两个!”
枪口——眼前一黑。黑暗中出现了宗英的笑脸。
“你一个人是不够的,我可以帮你,你大可以之后再把我杀了。”
“开什么玩笑?”
秋生不知何时来到了眼前,抵住眉间的枪口冰冷刺骨。他突然被一股难以忍耐的尿意侵袭。
“你替我的女人报了仇,是不是?所以你是我的恩人,至少让我报恩吧。”
急智的发言,枪口退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有没有起作用。秋生看向泷泽背后。
蔡子明——猫着腰伸手摸到了门把。
“不准动!”
蔡子明僵住了,恐怖使他的瞳孔张大。
“你要去哪里?”
“我、我没想去……”
“到这儿来。”
“别、别开枪打我!”
蔡子明战战兢兢地靠了过来。
“这家伙知道些什么?”
死神的声音——充满杀意的空气刹那间消散了。
“鬼知道,他一直一个人偷偷摸摸在查。”
“泷泽先生,你不带这样的吧。”
“我刚才告诉你不要搞小动作吧。要是你不想死,就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
“都、都让泷泽先生说了啊。我……只说上海洪行的事可以吗?”
蔡子明对泷泽用日语,对秋生用普通话说。小狗般谄媚的眼神不断向二人张望。秋生用枪口示意他快说,蔡子明马上开口了。
“洪行也在调查乐家丽和谢圆的事情。”
“真的吗?”
“被我问话的那个人记得清清楚楚的,他说上海的洪行也跟他问过同样的问题。”
“还有谁知道?”
秋生插嘴进来,那是对泷泽提的问题——他耸耸肩。
乐家丽表面上信心十足,但脚底已然是地狱的业火。而对这一现状毫不知情的,恐怕只有她本人了。
枪口逼近。
“回答我,还有谁知道?”
“我不知道上海那帮人怎么样……但既然洪行知道了,搞不好还有别人也知道——再加上‘人战’那些人。”唐平的尸体,“人战”不可能视若无睹。“他们一直在监视乐家丽,这只能说明他们掌握了一些情报。”
秋生一言不发,紧紧抿住的唇。人人惧怕的黑色瞳孔正盯着某些不可见之物。
“你要把他们都杀了?”
“什么意思?”
“我,蔡子明,刘健一,上海的人,‘人战’的人,还有杨伟民。你要把掌握了乐家丽秘密的人全都杀掉?”
没有回答。
“没用的,人数太多了。与其意气用事,还不如果断逃跑,我可以帮你一把。”
“你想要什么?”
突然袭来的颤抖——你想要什么?你一直以来在追求什么?
摇头。
“两千万。然后再告诉我,我公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替我杀了尾崎,杀了崔虎——但他的喉咙只发出了阵阵颤抖。
“你爱那个女人吗?”
宗英——手中的菜刀,刻满憎恶的丑陋面孔,他本打算将其丢弃。
“那是我的女人。”
“黑道在找你。”
“我知道。”
“崔虎马上也会开始找你。”
“什么意思?”
“必须杀了这个人。”
枪口指向蔡子明。
“啊、等等……我、我也会帮忙的!好、好吗?别杀我呀!”
秋生左手一闪,黑星不见了,手上却出现一把匕首。
“我看到了女人的尸体,她遭轮奸后被杀害了。”
宗英——她被杀了。被伊藤,被下令的尾崎。
杀了他们——头盖骨深处传出的呐喊。
“我现在不杀你,你要感谢那女人。可是这家伙不行,他不值得信任,带走也很碍事。”
“泷、泷泽先生!”蔡子明瞪大眼睛哀求着,“求求你了,我都帮你做了那么多事情,我还不想死啊!”
苦苦的哀求——恐惧占据了他的整张面孔。他只能耸耸肩。没用的人只能去死,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我也无能为力,你就认命吧,子明。你贪心过度了。”
“我——”
蔡子明的话只说到一半。秋生动了——他把匕首插进蔡子明的眼窝。蔡子明向后倒去,垂死的痉挛,死神漠然俯视着他。秋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杀张道明的时候,也是如此漠然吗?”“那时我很兴奋。”
秋生用脚尖翻过蔡子明的尸体,从眼窝里拔出匕首。刀刃上沾满血液和脑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