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泷泽和铃木也被派了出去。可是,本来遍布大街小巷的中国人却突然像一阵烟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偶尔碰见几个,也都是拿着正规劳动签证的人。那些人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们也绝不开口。警方请来的翻译都是民间的志愿者,他们根本不具备撬开中国人嘴巴的技巧和耐性。

警方最终没能抓到犯人,甚至没能掌握斗争的动机。他们只是无奈地认识到,充斥着中国黑帮的歌舞伎町黑道世界,已然化作了警方鞭长莫及的魔窟。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当调查本部被精简后,中国人马上就回到了歌舞伎町,又像没事人一般收起了保护费。

大规模的调查竟毫无收获,为了挽回面子,警方的高层人物开始寻找替罪羊。组织间很快传出了这样的流言——内务部那帮专坑自己人的马屁精已经开始调查与中国人有来往的警官了。很快,泷泽就被上司叫了过去。

你快提交辞呈吧,上司只表达了这样一个意思。泷泽和宗英的关系当时已经人尽皆知。对上司来说,这就足够了。上司是个正值盛年的精英分子,要是上头给泷泽处分,那么他的前途也会受影响。因此,他那张神经质的脸上只表达了一句话——快点滚蛋。

泷泽并没有反抗。在歌舞伎町塞满了警官的那段时间,崔虎躲到了位于笹塚的情妇家里。当时四谷署的人不知从哪得到了崔虎女人的情报。经过一段时间的监视,他们发现那女人家里经常有很多中国人进出。紧接着就是申请搜查令和逮捕令。在调查员到本部办理完逮捕崔虎的手续之后,泷泽马上就拨通了他的手机。崔虎最后堪堪得以逃脱,便衣们则恨得牙直痒痒。

辞去警察职务虽然是个艰难的决定,但要他与宗英分开,那简直比死还难受。更何况,崔虎也不会轻易放过泷泽的。在被戳中软肋之前,还不如赶紧领了遣散费扬长而去。那才是上上之策。

辞去警察职务以后,泷泽还是没能逃脱被崔虎使唤的命运。一旦沦为别人的使唤对象,就得一辈子被使唤下去。他帮崔虎办事,从崔虎那儿拿钱。不知不觉,也能进行一点中文普通话的日常对话了。而宗英的日语则突飞猛进,比泷泽的普通话长进程度好了不知多少倍。

天黑之后,他来到了歌舞伎町。数量惊人的警官正紧张地监视着各个角落,他们都害怕两年前的惨案重现。尽管如此,贪得无厌的男人们还是不管不顾地聚集到了歌舞伎町。

泷泽走进了一家棒球练习场背后的商住两用楼,乘电梯上到四楼。一块写着“美丽”二字的招牌落入眼帘,那就是宗英就职的中国酒吧。他打开门,里面传来邓丽君的歌曲。那是普通话版的曲子。店里客人稀稀落落,泷泽选了个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了。

“老板找你去谈什么了?”

宗英很快就出现了:“他说张道明昨天被杀了。”

“是啊是啊,我也听到传闻了。他们都说老张死了。”

“应该是被人出卖给上海帮了。老板叫我把叛徒找出来。”

“嗯……没问题吧?”

“不知道。但那是崔虎亲自下的命令,我只能硬着头皮干了。何况我也急需要钱。”

“杜打电话来了。他说如果你不还钱,就把我给卖了。我对他说,你敢把我卖了,老板绝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不过啊,你说真会有人买我这种丑娘们儿吗?”

笑不出来。泷泽摸了摸宗英的头:“别担心。对了,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

“好啊,你等我一会儿。”

一个靠墙的卡座聚了几个没接到客人,正闲得发慌的吧女。宗英走到她们中间坐下了。

宗英离开不久,一杯冰啤酒就被摆到了自己面前。他朝那个相熟的服务生点点头,用普通话说:“老样子。”

然后,他一边喝啤酒,一边想道:

魏在欣、陶立中、陈雄以及张道明。北京帮的“四大天王”。魏主要负责毒品交易,陶专攻洗钱,陈则擅长解决纠纷和麻将赌博,张一直负责整个北京帮地盘的金钱运作。他们都是崔虎的手下。

张死了——被杀了。杀死张的恐怕是上海那帮人吧。剩下的三个人中,很有可能有一个叛徒。是谁,为了什么?

崔虎很照顾手下,出手也很大方,前提当然是不让对方起疑。崔虎没有说谁最可疑,因此可以判断,那个叛徒一直都隐藏得很好。可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突然出手杀死张,刺激崔虎的神经呢?

炒鸡肉和水饺。他的“老样子”很快就被送上来了。泷泽就着啤酒吃起来,功放传出来的歌曲变成了张学友。他在华语圈是最受欢迎的歌手之一,曲名是《一千个伤心的理由》。身穿旗袍的吧女正放声高歌。

一千个伤心的理由——其实何止一千。这世界上随处散落着的伤心碎片,数目不下几亿。

东西都吃完了,宗英还在忙着与吧女交谈。他又要了一杯啤酒。然后,便拿出手机拨通了杜的电话。

“泷泽先生,你有钱了吗?”他精神饱满的声音中,还混杂着洗麻将牌的噪声。

“我在替北京的老板做事,近期能拿到钱。欠款变成多少了?”

“二百三十万哦。”泷泽飞快地心算了片刻。加上利息,那个数字应该没错。

“我没办法一次还清。不过等我干完活儿,就能拿到一笔钱。”

“北京老板很大方嘛。那我可就等着啦。不过啊,泷泽先生,你要是不快点,我可就要请杀手了。不骗你。你那条小命连十万都不用就能解决了。”

“我知道。另外,杜,你少对我的女人说三道四。”

“我可什么都没说。”

“滚蛋。”电话挂断了,宗英刚好开始往回走。毫无收获,看她的脸就知道了。

“没有谁收到过什么风声。倒是传言很不得了。”

“把传言说给我听听。”

“老张贪了老板的钱,老张说了老板的闲话之类的。无非就是老张惹老板生气了。对了,还有说老魏背叛了老板,把老张卖给上海帮……”

“为什么魏在欣要背叛崔虎?”

“说是老魏贪污了卖药的钱……只是传言而已。”

“是谁传出来的?”宗英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泷泽。

“你应该很清楚这附近的老外吧?”

他只能点头。那些黑帮老外的情报传播能力远远超出了日本人的想象。在新宿发生的老外争执,不消一小时就能传到上野的老外耳朵里。在这个名为异国都会的丛林中,他们赖以生存的最有力的武器就是情报。各种情报以飞快的速度传播着——其中有些信息被以讹传讹,最后就成了流言。要想找到流言的源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还有别的‘四大天王’跟崔虎交恶的传言吗?”

宗英摇摇头。最先瞄准的应该是魏在欣,这也不算是一无所获。泷泽站了起来。

“总之,你先继续帮我打听吧。”

“今晚呢?”

“应该回去,不过会很晚。”

“我有话跟你说。”

“一定要今晚说吗?”

“很重要的事情。”

泷泽盯着宗英的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满脸的认真。

“昨晚疼了你那么久,还没要够吗?”

“笨蛋。”泷泽摸了摸宗英的脖子。

泷泽刚走出“美丽”,就径直朝风林会馆旁边的一栋旧楼房而去。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旁有块写着“阿幸”的招牌。十天前,那里还挂着“K”的招牌。他朝拉客的招招手,走下楼梯。刚打开门,里面就传出“欢迎光临”的喊声。声音很大,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情。里面的灯光十分昏暗,几乎看不到脚面。女人们很快围了过来。她们的手腕都瘦得如同幽灵——是毒瘾患者的标志。泷泽推开女人,找了个卡座坐下。

“你想干什么!?”

白色正装衬衫、蝴蝶领结、黑皮带落入了眼帘。那是张生面孔。虽然努力装出凶恶的样子,但这样的人充其量只能当个小混混,根本做不来保镖。

“宫田还没来?”

泷泽点起一根烟。小混混愣住了。宫田——那是武藤组的少帅。组织规模不大,宫田的气量也有限,所以只能靠这种可怜的黑店维持生计。

“你认识宫田大哥吗?”

泷泽不说话,只看了看表。十点过五分。

“我等的人马上要来了,别让其他客人进来。”

小混混满脸疑惑。

“有问题找宫田。”

“我知道了……”小混混退下了。眼前只剩下香烟的一点红光。

不到一根烟的时间,铃木就到了。与两年前相比,他的发际线后退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添了一些。只有不断寻找他人弱点的目光毫无改变。

“你认识歌舞伎町的老手吗?”

铃木刚坐下,就伸手抓过了泷泽的香烟。黑暗中浮现出一次性火机的火光。不一会儿,另一股青烟也生了起来。香烟盒消失在了铃木的上衣口袋里。里面除了香烟,还有五张万元大钞。“那是老手的活儿吗?”

“被杀的是张道明、任达亮和黄光荣。三个人都有枪。但他们的托卡列夫都没有发射过,而杀手射出的子弹都集中在他们脑袋和腹部。报案的是住在隔壁听到枪声的人。五分钟后,离得最近的巡警就赶到了现场,可是那时候杀手已经不见了。没留下指纹,也没留下弹壳。你觉得那帮整天舞着青龙刀的小角色有这种本事吗,那肯定是职业老手做的。”

铃木用日语发音念出了那些中国人的名字。泷泽在脑中将其一一置换成普通话,才总算想了起来。任和黄——那两个正是张道明的手下。

“我可没听说有那种人来到歌舞伎町啊。”

他的思绪突然回到两年前。在东京医大旁边死去的孙淳——当时上海老大的保镖是名副其实的专业人士,都是退伍军人。根据警方的调查,孙淳是被坂本富雄杀死的。可是,歌舞伎町却流传着另外一个版本。杀死孙淳的是刘健一,一个小心眼儿的二道贩子。一切只是传闻。

“我说,你怎么又关心起这个案子了?”

“还不是北京帮的那个崔虎,他让我查这个案子的。照他的说法,是帮里有人把张道明卖给了上海那帮人。”

“那就是说,这是北京帮和上海帮的斗争?”

“不知道。也有可能是北京帮的内讧,上海帮现在根本没余力招惹北京帮。不过我听的也是传言。”

“上头认为这是两帮在斗。”

“你觉得不是吗?”

“现场到处散落着柏青哥的伪造储值卡,有数千万之多吧……我也不太清楚。那帮中国人的想法总是颠三倒四的。”

“太奇怪了。不管是北京帮的人干的,还是上海帮的人干的,都不可能把储值卡留在现场啊。”

“上头那帮人说,可能是没时间拿走。”

“太蠢了……杀手用的枪是?”

“托卡列夫。以前没出现过。”

从未出现在任何案子里的托卡列夫。那种枪现在是个人就能弄到手。杀手走进房间,飞快地打死了三个人,捡起弹壳,离开房间。泷泽在脑中描绘了一下那幅场景——可惜他没有成功。

“还有别的线索吗?”

“没了。这起案子有中国黑帮牵涉其中,我们是没办法了。一点儿情报都打听不出来。无论我们的人说什么,他们都只会说,我不懂日语。”

铃木抽出一根烟,那是他自己带来的。点燃后,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股浓雾,飘浮在店中。

“说了也没用。日本的法律在这里的中国人小团体面前是不通用的。”

“也许吧。唉,反正有线索了我再通知你。你也……”

“总之就是以物易物呗。”

“就是这么回事。”

铃木站起来,对那个俨然小混混的服务生挥挥手,说“替我问候宫田”,然后便走了出去。

05

不知该去往何处。他被某种神秘力量引向了歌舞伎町。他在靖国大道和职安大道之间闲逛,刻意避开了“药房”。

他经过电话俱乐部、大保健、土耳其浴,拉客的人团团围了上来,又齐齐退去。居酒屋、电影院,浓妆艳抹的女人,目光呆滞的男人,一一在秋生面前穿过。

刚离开公寓时的恐惧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违和感。为什么杨伟民突然改变了以往的做法呢?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像闭着双眼走在浓雾之中,就算睁开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在被浓雾遮盖的视野中,浮现出一个个名字。刘健一、周天文,他们都是杨伟民的儿子。他不知道那两人身在何处,杨伟民没有告诉他。可是,他们一定都在歌舞伎町。如果找到他们,或许就能问出杨伟民究竟想干什么。

真纪的尸体。沾染了那个浑蛋和秋生的精液,一点一点地腐烂。浑蛋的尸体被扔在了浴室里。他不吃不喝,盯着真纪的尸体,眼看着她散发出恶臭,渐渐腐烂。

杨伟民突然出现,带走了秋生。杨伟民,中药店的店主,歌舞伎町所有台湾人的老大。他稳稳坐镇于歌舞伎町,眼中透出阵阵寒光。这里的台湾人,无论平民还是流氓,都不敢违抗杨伟民。他曾经听母亲说起过杨伟民。她说:有困难就找杨伟民,只要是台湾人,他都会帮忙的。

杨伟民把秋生从真纪的尸体旁拽走,给他洗澡,给他喝粥,给他干净的衣服和新家,还给了他新的生活。

你是怎么知道那间房里躺着一具尸体的——秋生曾问过杨伟民。杨伟民只是微笑,并不回答。但他后来知道了,凡是跟着日本人做色情买卖的台湾女人,杨伟民都会派部下定期去打探她们的情况。为的就是防止那些女人被欺负,又或者,是打探女人的常客对杨伟民是否有利用价值。

秋生被送到了在吉祥寺经营一家中华料理小店的台湾夫妇那里寄养,同时也上起了学。几年后,他拿到了一张直达台北的机票。

他在台北参军,三年后退伍,又被杨伟民叫回了歌舞伎町。在那里,他接到了替杨伟民当杀手的任务,目标是一个在台北搞砸了任务的流氓。台北的老板们十分气愤,杨伟民为了平息他们的怒气,就接下了那个任务。他最拿手的是用匕首。不久后,他就在大久保的黑暗角落中伺机而动,切断了目标的颈动脉。他并没有感到恐惧,只在目睹男人的脖颈喷出鲜血的瞬间,感到股间的男根胀痛勃起。

杀手。他的身份只有杨伟民才知道。杀人,拿钱,藏身。在歌舞伎町,在横浜,在台北。他带着片刻不离手的犬类图鉴,到处杀人。这就是他的生活。

在这样的生活里,他渐渐熟知了两个名字,那就是刘健一和周天文。杨伟民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是杨伟民与日本人生下的混血儿,平日与父亲针锋相对。

得知二人与杨伟民的关系时,他心中涌起了憎恶和艳羡的黑潮。秋生是杀手,健一是二道贩子,天文是平民。他们有什么不同,又有什么相同呢?为何只有秋生不能一直待在杨伟民身边?杨伟民并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也并不告诉他其余二人在哪儿。秋生总是不厌其烦地问着,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想见那二人。

秋生走在区政府大道上,旁边是一家室内棒球馆。金属球棒击球的钝响过后,一阵上海话传了出来。秋生回过头。身后是两个女人,似乎正在相互埋怨。

“不好意思,我该去哪儿才能找到刘健一先生呢?我有东西想卖给他。”

话到嘴边,不待他反应过来就流了出来。女人们闭上嘴,像是吓了一跳。她们看着秋生,很快又露出了献媚的神情。每个女人见到秋生都会这样,有时候连男人也会。

“现在他应该在店里吧。”

她们又把店——“加勒比”的地址——告诉了秋生。

秋生找到了二十四小时超市斜对面的小巷子。厚厚的铁门上镶着“会员制”的铭牌。色彩鲜艳的招牌。旁边的东大道熙熙攘攘,小巷子里却静悄悄的。

铁门旁有一台对讲设备。他伸出手,又犹豫了。随即抬起头,看到敞开的窗子里有一个摄像头正俯视着自己。

秋生按下对讲机的按钮:“这里是会员制。”话筒里传出生硬的日语,似乎在试探秋生。

“我是来找刘健一先生的。”秋生用普通话说。

“刘健一不认识你。”对方也说起了普通话,但多少带些口音。

“我是……”秋生含混地应了一句。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无法将思绪整理成言语。我该说什么好?该求他干什么?我该怎么办?什么都想不出来。他仿佛听到了真纪的咒骂声——你怎么这么磨蹭!?

门把手处传来了细小的声音。

“上来。”对讲机那头的人对他说。他伸手抓住门把,一下就打开了。

室内传来拉丁音乐的节奏,狭窄的楼梯,铁锈的气味,昏暗的灯光。他紧紧握住口袋里的折叠刀,顺着楼梯向上走去。

那是间狭窄的店铺,只有一个小小的吧台,和一个更加小的卡座。两个年轻女孩正嬉笑着,随着节奏起舞。吧台坐着一个男人,正用阴冷的目光打量秋生。

“小子,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动作要慢。”

那人的声音和目光一样冰冷。他双手藏在吧台下面,从外面看不到。他握着枪,枪口直指秋生。

秋生靠近前台,缓缓掏出折叠刀,放在桌面上。男人伸出左手,掂了掂折叠刀的重量。

“别的呢?”冰冷的目光一直盯着秋生。秋生飞快地摇了摇头。男人的右手出现在桌面上——手里空空如也。

“我以为你拿着枪。”

“酒保拿着的应该是冰锥。想喝什么?”

“乌龙茶有吗?”

男人取出一个杯子,放进冰块。秋生慢慢将店内打量了一番。墙壁上固定着酒架,上面除了几瓶波本,其余都是朗姆酒。此外,还有大量的CD盒。红色加绿色的灯。天花板上挂着极具东南亚风格的吊扇,吧台背后还有一段通往三楼的楼梯。没看到洗手间,应该在楼上吧。卡座里的女人依旧嬉笑着,她们对秋生似乎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女人们头上有一台监控屏幕,上面映出了店门口的小巷子。

秋生听到冰块碰撞的声音,把视线转回吧台。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装满乌龙茶的杯子。

“你是刘健一?”

“没错。你是谁?”

“郭秋生。”

他又把店里看了一圈:“你一个人经营这家店?”

“这么小的店,我一个人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但你的本行不是这个吧。”

宝石、皮毛、家电、毒品、女人。他把中国人带来的东西低价收买,再高价卖出。秋生在歌舞伎町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消息了。刘健一的本行是二道贩子。

“听谁说的?”

“坊间传言。”

“你根本没见过我,却一直在收集关于我的传言吗?看你这副样子,似乎跟我的本行没什么关系吧。还是说,你有件大货不方便带过来,放在别的地方了?”

“我是……”

“这里我一般都交给别人做,一个有些神经病的日本人,不过那家伙有事离开东京了。在他回来之前,由我经营这家店,因为我是老板。你的明白?”

秋生伸手拿过乌龙茶。自己被这个男人的节奏控制了,必须得做点什么——可是他毫无办法。刘健一又开口道:

“莫非你是杨伟民派过来杀我的?”刘健一眼里突然闪出凶光,那光如同熊熊燃烧的冰火,他浑身散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戾气。他渴望死亡,他强烈地渴望着某个人的死亡。

“歌舞伎町有时会冒出中国人的漂亮尸体。枪、刃、绳……杀人的手段多种多样,凶手却是同一个人。那都是职业杀手的手笔,真是太漂亮了。可是,没有人知道那位职业杀手究竟是谁。既不知道样子,也不知道姓名。连北京和上海那两帮人都不知道。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没有察觉这样一个老手的存在。于是,对我来说答案就只有一个——杨伟民在养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杀手。昨天北京帮有人被杀了,你知道吗?”

秋生摇头:“他们被干掉了三个人。那三人都有枪,却一颗子弹都没打出来。换句话说,杀他们的是老手。第二天晚上,一个陌生男人就来找刘健一了。你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我可是有想法的,因为我是个胆小鬼。你就是那个老手。你昨天杀了北京的张道明,今天又照杨伟民的吩咐,来杀我了。”

“不。我……我只想见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曾经是杨伟民的儿子。”

刘健一笑了。他的笑容扭曲着:“秋生,我不知道你是听谁说的,但你误会了。我从来就不是杨伟民的儿子,我只能算是他的道具。”

“周天文也是?”

“不,只有他是杨伟民的儿子。”刘健一探出身子,燃烧的目光靠近了秋生。

“昨天干掉张道明的是你吧?”

刘健一的双眼。他黑色的瞳孔中似乎瞬间闪过了真纪的脸:“为什么你要这么想?”

杀手的工作,真纪的脸,双腿开始颤抖。颤抖的部位渐渐扩大。连手也抖了起来,视线一片模糊。

“你跟我有着一样的气味。”

颤抖戛然而止,秋生死死盯着刘健一。一样的气味……

“我……”脑中充满了炫目的光。拉丁音乐和女人的笑声都被挡在了外面。他只看到了刘健一那双黑黑的瞳孔。仿佛被催眠一般,秋生无法把目光从刘健一的瞳孔上移开。他的眼睛,跟某个人有点像。

“回去,把这个吃了。然后到床上去,保你沾枕就睡。”

他塞了个东西到自己手上。那是一排胶囊,以及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条——那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与那两样东西一并塞过来的,是自己的折叠刀。

“我……”

“快回去。还有,以后你到这儿来先打那个电话。歌舞伎町到处都是杨伟民的眼线。清楚了吗?”

刘健一的眼睛很像杨伟民,都有着夺取别人思考能力的光芒。

“你还有事吗?”

“你,很像杨伟民。”

刘健一的脸扭曲了。他径直回到了四谷的公寓,脑中不断回放着刘健一的话,以及他的目光。噩梦消失了。真纪隐入了黑暗之中。

“你跟我有着一样的气味。”

他的确感觉到了。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自己的颤抖就停止了,真纪也消失了。那跟杨伟民的魔力一样,杨伟民和刘健一都掌握着将人心底的恐惧吹散的魔咒。

他按出两颗胶囊,就着已经不够凉的乌龙茶吞下肚中。把那串数字记在心里,然后烧掉了纸条。脱光衣服钻进被窝里,很快,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