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诺尔和布里塔妮早就分开了。或者他又追踪到继女的下落?毕竟,对于改变他人生的那次受伤,布里塔妮和斯特莱克都要负责任。罗宾按捺住心跳,保持中立的表情。她真希望现在能给斯特莱克发短信。
老婆消失后,诺尔突然出现在老家,就是斯坦利街上那座地面上下各两层的旧宅。霍莉一辈子都住在那里。自从继父死后,她就一直独自生活。
“我让他住下了,”霍莉说,挺直背,“我们毕竟是家人。”
她没提起布里塔妮的指控。霍莉把自己描绘成一个饱含深情的亲人,慈爱的妹妹。她的言辞明显过于夸张,但罗宾早就明白,最荒诞的谎言里,往往也藏有几分真实。
她不知道霍莉是否了解那些虐待儿童的指控。事情发生在德国,诺尔最终也并未获刑。可是,布罗克班克如果真的大脑受损伤,是否还能保持警惕,对自己屈辱退伍的原因缄口不提?他如果真的清白无辜、身心受创,难道不会滔滔不绝地抱怨起自己所遭遇的不公待遇吗?
罗宾给霍莉买了第三杯酒,巧妙地转移话题,让霍莉谈诺尔回家后的样子。
“他变了个人。老是抽风,癫痫。吃一堆药。我刚卸下照顾继父的担子——他中风了——紧接着诺尔就回来了,抽搐个不停,我……”
霍莉用啤酒堵住后面的话。
“那一定很辛苦,”罗宾说,在小本子里写着笔记,“他有哪些行为困难?大家都说那些问题最难处理。”
“是啊,”霍莉说,“嗯。他的脑子被人从头骨里踢出来,脾气倒是好多了。他以前把家里砸烂过两次,老是冲我大吼大叫。
“他现在出名了,你知道吗?”霍莉阴沉地说。
“抱歉?”罗宾没听懂。
“揍他的那玩意!”
“那玩——”
“他妈的科莫兰·斯特莱克!”
“哦,是啊,”罗宾说,“我听说过他。”
“就是他!当上他妈的私人侦探了,报纸上全是他!揍伤诺尔时还是他妈的军事警察……把他一辈子都他妈毁了……”
她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会儿。罗宾记着笔记,等待霍莉说起军事警察为什么要去找她兄弟,但她要么不知道,要么就是下了决心只字不提。罗宾唯一能确定的是,诺尔·布罗克班克将自己的癫痫完全归咎于斯特莱克。
诺尔在她家住了将近一年。霍莉将这段日子描述得如同炼狱:在他眼里,双胞胎姐妹就是出气用的,他在她家肆意宣泄自己的痛苦和愤怒。他后来经巴罗的老朋友介绍,去曼彻斯特当了保镖。
“他已经恢复到可以工作了?”罗宾问。根据霍莉先前所言,诺尔已经失去自控力,遇到一点小事就会勃然大怒。
“嗯,他那时差不多好了,不喝酒,老实吃药就没事。我可一点也没想挽留他,他住在这儿,可把我累死了,”霍莉说,突然想起被伤者严重影响生活的亲人才有钱拿,“我得了恐慌症。我看过医生了,病历里写着呢。”
在接下来十分钟里,霍莉不停地说,她兄弟的行为是多么影响她的生活。罗宾严肃而同情地点着头,不时插上一句鼓励:“嗯,其他家属也这么说。”“哦,没错,这一点在申诉时很重要。”她又给霍莉买了杯酒,后者听话地把酒接过去。
“我给你买一杯。”霍莉说,挣扎着想起身。
“不用,不用,这都包含在我们申诉的花销里。”罗宾说。她等着女招待倒好麦克文啤酒,看了手机一眼。马修又发来信息,罗宾没理他。斯特莱克也发来信息,她点开。
没事吧?
嗯,她回复。
“这么说,你兄弟在曼彻斯特?”她端着啤酒回到桌边,问霍莉。
“不在,”霍莉灌了一大口啤酒后说,“他被开除了。”
“哦,真的吗?”罗宾说,铅笔停在半空,“如果是因为他的身体情况,我们可以帮他控告对方不正当解雇——”
“不是因为这个。”霍莉说。
她阴沉而紧绷的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仿佛暴雨云中的银色闪电。有什么东西要挣扎着破茧而出。
“他回来了,”霍莉说,“一切回到从前——”
暴力,狂怒,砸坏家具。然后他找了份新工作,去了马基特哈伯勒。对于工作内容,霍莉语焉不详地说是“保安”。
“后来他又回来了。”霍莉又说。罗宾的脉搏骤然加快。
“他现在在巴罗?”她问。
“不在。”霍莉说。她醉了,逐渐忘了自己该向律师兜售什么样的故事。“他就回来了两周,但我这次跟他说,他如果再来,我就要报警,于是他就彻底消失。我得去趟厕所,”霍莉说,“再抽一根。你抽烟吗?”
罗宾摇摇头。霍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了厕所。罗宾掏出手机,给斯特莱克发短信。
说他不在巴罗,也没和孩子们在一起。她醉了。我还在问。她要出去抽烟,你躲着点。
她按下发送键,随即后悔不该加上最后那一句,生怕再引来一句针对她反侦察能力的讽刺。但她的手机立刻就响了,斯特莱克只发来两个字:
收到。
霍莉过了好久才回来,身上有股罗斯曼香烟的气味。她把手里的白葡萄酒递给罗宾,自己端着第五杯啤酒坐下来。
“谢谢你。”罗宾说。
“跟你说,”霍莉哀怨地说,仿佛对话并未中断过,“他在这里,对我的健康极为不利。”
“那肯定,”罗宾说,“所以布罗克班克先生现在住在?”
“他可暴力了。他有一次推我,我的头撞到冰箱门上,我跟你讲过了吧?”
“嗯,讲过了。”罗宾耐心地说。
“他还把妈妈的盘子都摔坏了,我想阻止他,他一拳打肿我的眼睛——”
“真可怕。你肯定能拿到赔偿金。”罗宾撒谎,无视心里涌起的一丝罪恶感。她单刀直入地问起最重要的问题:“我们以为布罗克班克先生就在巴罗,因为他的养老金被寄到了这里。”
霍莉喝了四杯半啤酒,反应有些迟缓。她得知自己能拿到赔偿金,容光焕发:就连生活在她眉间刻下的皱痕和脸上那永恒的愤怒表情也消失了。但她一听到布罗克班克的养老金,又晕晕乎乎地戒备起来。
“不,不在这儿。”霍莉说。
“记录是这么说的。”罗宾说。
老虎机发出人工合成的叮当乐曲,在角落里闪烁;台球受到撞击,骨碌碌地滚过台面;四处传来混合着巴罗口音和苏格兰口音的低语。罗宾突然凭直觉明白真相,就像亲眼看到一样确定:霍莉一直在私自领取兄弟的军队养老金。
“当然了,”罗宾用令人信服的轻快语气说,“我们也知道,布罗克班克先生可能不会自己去领钱。当事人如果行为不便,有时会授权家人代为领取。”
“对。”霍莉立刻说。她苍白的脸上泛起阵阵红潮,看起来仿若少女,与刺青和耳洞很不协调。“他刚出来时,是我帮他领的。他老犯癫痫。”
罗宾心想:他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到,为什么要把养老金寄到曼彻斯特,再寄到马基特哈伯勒,最后又寄回巴罗?
“所以现在是你把钱寄给他?”罗宾问道,心跳再次加快,“还是他自己去领?”
“听着。”霍莉说。
她的上臂上有地狱天使刺青,一个戴着带翅膀头盔的骷髅头。她俯身凑到罗宾面前,骷髅随之一阵抖动。啤酒、香烟和糖分让她的呼吸闻起来有一股腐臭。罗宾连眉头都没皱。
“听着,”霍莉又说,“你能帮人争取到赔偿金?比如,比如他们……比如他们受了伤,或者……或者怎么样了。”
“没错。”罗宾说。
“那如果这个人已经……如果社会服务部本来……本来该管,但没管呢?”
“这要取决于具体情况。”罗宾说。
“我们九岁时,妈妈就跑了,”霍莉说,“把我们丢给继父。”
“真遗憾,”罗宾说,“那一定很苦吧。”
“七十年代的事,”霍莉说,“没人在乎。性虐待儿童。”
罗宾的心里压上沉甸甸的铅块。霍莉难闻的口气喷在她的脸上,斑驳的脸近在她眼前。霍莉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饱含同情、承诺给她大把钞票的律师是假的。
“他虐待我们,”霍莉说,“我继父。对诺尔也不例外。从我们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们会一起躲在床下。后来诺尔也开始虐待我。听着,”她认真地说,“他好的时候可以很好,诺尔。我们小时候可亲了。总之,”她的语气表明她受到双重背叛,“我们十六岁时,他就抛下我们,去参军了。”
罗宾本来没想再喝酒,此时还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霍莉的第二位施虐者原本是帮她抵抗第一位施虐者的人:两个魔鬼中不那么邪恶的一个。
“他是个混蛋。”她说。罗宾听得出,她说的是继父,不是先打她然后又消失在国外的双胞胎兄弟。“不过,我十六岁时,他工作时出了意外,之后对付起来就容易了。工业化学品。那个老混蛋。整个人都废了。吃一堆止疼药之类的玩意。然后他就中风了。”
她流露出的恨意如此坚决,罗宾非常明白继父在她这里得到了怎样的照顾。
“老混蛋。”她轻声说。
“你看过心理医生吗?”罗宾听见自己问。
从言行举止看,我确实是个装腔作势的南方人。
霍莉冷哼一声。
“操,没有。这是我第一次给人讲这些。这种事,你应该听过不少吧?”
“哦,是啊。”罗宾应道。她必须这么说。
“诺尔上次回来时,”霍莉五杯啤酒下肚,咬字更加含糊不清,“我叫他滚远点,别来烦我。我说你要是不走,我就去找警察,告诉他们你以前是怎么虐待我的,看看他们怎么说。你可有案底,那么多小姑娘都说你乱摸。”
罗宾突然感到嘴里的酒变得苦涩。
“他丢掉曼彻斯特的工作就是因为这个。他摸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在马基特哈伯勒恐怕也差不多。他不告诉我他为什么没了工作,但我知道他肯定又干了那种事。死性难改嘛,”霍莉说,“你说,我能起诉吗?”
“我想,”罗宾说,不想贸然提出建议,以免进一步伤害身边这位饱受折磨的女性,“报警应该是你最好的选择。你兄弟到底在哪儿?”她问。她有点不顾一切了,只想得到想要的信息,离开这个地方。
“不知道,”霍莉说,“我告诉他我会报警,他发了狂,然后……”
她低声嘟囔一句,罗宾只听到“养老金”这几个字。
他告诉她,她如果不去报警,他就把养老金都给她。
于是她经常坐在这里,用兄弟给的封口费不要命地喝酒。霍莉知道他还在“乱摸”未成年的小姑娘……她听说过布里塔妮的指控吗?她在乎吗?还是她自己的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痂,以至于她对其他小女孩的痛苦无动于衷?她还生活在每一次性虐待发生的那座房子里,窗户直对着铁丝网和砖墙……她为什么不逃跑?罗宾心想,她为什么不像诺尔那样跑掉?为什么要留在老房子里,面对着空白的高墙?
“你有没有他的电话,或者其他联系方式?”罗宾问。
“没有。”霍莉说。
“你如果能帮我联系上他,就能拿到一大笔钱。”罗宾走投无路,不再在意措辞。
“他以前待过一个地方……”霍莉思考了一会儿,又盯着手机看了几分钟,口齿不清地说,“在马基特哈伯勒……”
她花了很长时间,最后终于找到诺尔最后一个雇主的电话。罗宾记好号码,从钱包里拿出十英镑,塞进霍莉满怀期待的掌心。
“谢谢你帮忙。很大的忙。”
“都是同样的玩意儿,都一样。”
“是啊,”罗宾说,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赞成什么,“我回头再联系你。我知道你的住址。”
她站了起来。
“嗯。回头见。都是同样的玩意儿。都一样。”
“她是说男人,”女招待说。她走来收拾霍莉面前堆积的空杯子,对茫然不解的罗宾微微一笑,“玩意儿就是男人。她是说,男人都一样。”
“哦,是啊,”罗宾说,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点没错。非常感谢你。再见了,霍莉……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