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s a time for discussion and a time for a fight.
Blue Öyster Cult,‘Madness to the Method’
讨论和争吵各有时机。
——蓝牡蛎崇拜乐队,《疯癫做法》
斯特莱克不情愿地承认,罗宾的主意不错。比起她要冒的风险,还是霍莉可能会给诺尔通风报信这件事更为严重。于是,霍莉五点和同事一起下班后,斯特莱克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她。罗宾则找了块泥淖荒地,在无人的路边脱下牛仔裤,换上从旅行包里拿出来的一条略带褶痕的正装长裤。
然后罗宾开车前往巴罗市中心。她刚把车开到桥上,斯特莱克就打来电话,告诉她霍莉没回家,而是去了复仇街尽头的酒吧。
“太好了,这样更容易,”罗宾冲摆在副驾驶座上、处于扬声状态的手机喊。路虎震动着,隆隆作响。
“什么?”
“我说这样会——没事,我马上就到!”
斯特莱克已经在鸦巢酒吧的停车场里等她了。他刚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罗宾就低声喊道:
“趴下,趴下!”
霍莉出现在酒吧门口,手里端着啤酒。她现在只穿着无袖T恤和牛仔裤,魁梧得能装下两个罗宾。她点了支烟,眯眼扫视这片想必已烂熟于心的景色,目光在陌生的路虎上停留片刻。
斯特莱克已经挣扎着钻进车里,伏身低头,不让她看见。罗宾一踩油门,飞快地把车开走。
“我跟踪她时,她看都没看我一眼。”斯特莱克坐起身来。
“还是尽量别让她看见,”罗宾警告,“免得她注意到你,提高警惕。”
“抱歉,忘了你的成绩是‘极其优秀’了。”斯特莱克说。
“去你的。”罗宾愤怒地说。斯特莱克吓了一跳。
“我只是开个玩笑。”
罗宾把车开进街边一座停车场,找了个从鸦巢门口看不见的地方停车,然后从提包里翻出下午买的一个小包裹。
“你在这儿等着。”
“不行。我去酒吧停车场看看布罗克班克会不会出现。把钥匙给我。”
罗宾没好气地把钥匙递给他,下车走了。斯特莱克看着她走向酒吧,不禁想知道她刚才的怒火从何而来。他心想:也许罗宾想到马修看不上她的这些成就,认为其不值一提。
鸟巢酒吧坐落在渡船路和斯坦利路交会的U形急弯上,是座鼓形硕大砖房。霍莉还站在门口,抽着烟,喝着啤酒。罗宾感到胃里因紧张而一阵反搅。是她主动要来的,找出布罗克班克的行踪是她一个人的责任。因自己的失误引来警察让她有些急躁,斯特莱克不合时宜的玩笑让她想起马修那些暗含讥讽的评论。对于自己接受反侦察培训这件事,马修先是正式祝贺她拿到优秀成绩,然后又话中带刺地暗示,这些所谓的知识不过是常识罢了。
罗宾的手机在兜里响了。她注意着霍莉望向自己的目光,拿出手机,看了看呼叫人。是母亲。她判断此刻不接会显得更为可疑,于是把手机举到耳边。
“罗宾?”琳达的声音响起。罗宾没看霍莉,径直走进酒吧。“你现在在巴罗因弗内斯?”
“对。”罗宾说。面前出现两扇门。她选择左边那一扇,里面是宽敞的酒吧,天花板很高,灯光昏暗。离门口不远处,两个男人穿着她眼熟的蓝色工装,打着台球。罗宾感觉到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这个陌生人,小心避开一切眼神接触,举着电话走向吧台。
“你在那儿干什么?”琳达质问道,不等她回答又说,“警察给我们打了电话,问爸爸是不是把车借给了你!”
“一场误会,”罗宾说,“妈妈,我现在不方便说话。”
她身后的门开了。霍莉从她身边走过,斜瞥她一眼,打量中带着些敌意。除了吧台里的短发女招待,她们是这里唯一的两名女性。
“我们给你家打了电话,”母亲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马修说你和科莫兰出去了。”
“没错。”罗宾说。
“我问他,你们这周末有没有时间回家吃顿饭——”
“我周末为什么要去马沙姆?”罗宾疑惑地问。她用余光注意到霍莉在吧台边坐下,开始和BAE公司的几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聊天。
“马修的爸爸过生日。”母亲说。
“哦,对。”罗宾说。她彻底忘了。他家要办生日宴会。很久以前,她就在日历上做了标记,然后渐渐习惯了记号的存在,甚至忘了这一天终将到来。
“罗宾,你没事吧?”
“我说了,妈妈,我现在不方便说话。”罗宾说。
“你还好吗?”
“好!”罗宾不耐烦地说,“我好极了。我回头再打给你。”
她挂了电话,转向吧台。女招待一直在等她点单,眼神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表情和斯坦利街上那个观察他们的女人一样。罗宾现在明白了,她们的戒心里不仅包含普通人对陌生人的警惕和排斥,还有对机密的保护意识。她感到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几分,用硬装出来的自信语气问道:
“你好,不知道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在找霍莉·布罗克班克。听说她可能会来这里。”
女招待思索片刻,毫无表情地说:
“在那儿呢,吧台边上。喝点什么?”
“来杯白葡萄酒吧,多谢。”罗宾说。
她心里清楚,自己此刻所扮演的角色一定会喝葡萄酒。她不会有任何动摇,哪怕女招待的眼神隐含戒备,霍莉一言未发就显露出本能的排斥,玩台球的男人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身体看。她所扮演的女人很冷静,头脑清晰,目标远大。
罗宾付了酒钱,径直走向霍莉和与她闲聊的三个男人。他们注意到她,都沉默下来,好奇又谨慎。
“你好,”罗宾微笑着说,“你就是霍莉·布罗克班克吗?”
“嗯,”霍莉说,没什么好脸色,“你遂?”
“抱歉?”
在周围几个看好戏之人的目光下,罗宾纯靠意志力保持着微笑。
“你——是——谁?”霍莉模仿伦敦口音说。
“我叫维尼夏·霍尔。”
“哎哟,你的运气真差。”霍莉说,冲身边的一个工人咧嘴一笑,对方窃笑起来。
罗宾从提包里拿出名片。这是下午她自己去购物中心找地方印的,期间斯特莱克一直在面包房附近监视霍莉。斯特莱克建议她用自己的中间名,说:“从名字看,你是个矫揉造作的南方人。”
罗宾递过名片,直盯着霍莉眼线浓厚的双眼,重复道:“维尼夏·霍尔。我是个律师。”
霍莉的微笑消失。她皱起眉读着名片。罗宾花四点五英镑印了两百张名片。
哈德亚克—霍尔
人身伤害索赔法律事务所
维尼夏·霍尔
资深合伙人
电话:0888 789654
传真:0888 465877
电邮:venetia@h&hlegal.co.uk
“我在找你的兄弟诺尔,”罗宾说,“我们不如——”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邻居说你可能会来。”
她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酒友露出冷笑。
“我们有消息带给你兄弟,”罗宾鼓起勇气继续说,“我们在找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想知道。”
两个工人离开吧台,走向餐桌。只有一个工人还坐在霍莉身边,看着罗宾的尴尬模样,露出笑意。霍莉喝光酒,把五元钞票拍到男人面前,叫他替自己再买一杯,然后爬下吧椅,大步走向女厕所。她走路时双臂僵硬地摆在身体两侧,像个男人。
“她兄弟和她不怎么来往。”女招待说。不知何时,她已经凑到旁边,在听她们对话。她似乎为罗宾感到遗憾。
“那你呢,知道诺尔在哪儿吗?”罗宾有些绝望地问。
“他有一年多没来过这儿了,”女招待含糊地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凯文?”
霍莉的朋友一耸肩,替霍莉点了酒,暴露出格拉斯哥口音。
“唉,太可惜了。”罗宾说,声音冷静平稳,别人完全听不出她的心跳有多慌乱。她实在不想一无所获地回到斯特莱克身边。“我如果能找到他,他的家人有可能拿到一大笔赔偿金。”
她转身作势要走。
“给家人,还是给他本人的?”格拉斯哥人敏锐地问。
“这要看情况。”罗宾转回身,淡淡地说。维尼夏·霍尔不会和与案子无关的人打得火热。“如果家人履行过看护职责——我需要了解更多细节才能判断。有些亲戚已经领到赔偿金,”罗宾撒谎,“金额非常可观。”
霍莉回来了。她见到罗宾与凯文交谈,表情变得相当凶恶。罗宾走向女厕,心脏剧烈跳动,不知道刚才的谎言会不会起效。她看到霍莉与自己擦肩而过时的表情,觉得她有可能会追上来,把自己堵在水池边暴揍一顿。
结果,她从厕所出来时,看到霍莉正和凯文在吧台边交头接耳。罗宾知道不能逼得太狠;霍莉要么会上钩,要么不会。她系紧大衣的腰带,转头走向门口,脚步不快,但很坚定。
“喂!”
“嗯?”罗宾说,态度仍然冷淡。霍莉太没礼貌,维尼夏·霍尔可是习惯了他人对她毕恭毕敬。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凯文看起来很想插一脚,但他与霍莉的关系显然还没近到可以参与涉及对方财产这样的私人话题。他不满地让开位子,坐到老虎机前。
“去那儿说吧。”霍莉对罗宾说,端上新倒的啤酒,走向角落里钢琴边的一张桌子。
酒吧的窗台上放着几只瓶中船。它们与窗外工厂高墙后正在建造的庞然大物相比,显得美丽又脆弱。地毯花纹繁复,足以藏起千万块污渍;窗帘后的植物都萎靡不振。但四周不成套的装饰品和体育奖杯给这里增添了家庭般的温馨,身着蓝色工装的顾客彼此仿佛都是兄弟。
“哈德亚克—霍尔事务所的客户里有很多退伍军人,这些客户在战场之外遭受了本来可以避免的人身伤害,”罗宾说,背出事先想好的说辞,“我们在重审记录时看到你兄弟的卷宗。当然,具体事宜要等我们和他本人谈过之后才能确定,但我们非常希望他能加入我们的索赔队伍。我们非常擅长处理他这种案子。有他在,我们能给军队造成更大的压力,得到更多的赔偿金。索赔人越多,我们赢的机会就越大。当然,布罗克班克先生本人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她借用电视上的广告语,“不胜诉,不收费。”
霍莉表情严厉,什么都没说。她手上戴满廉价镀金戒指,只有用来戴婚戒的无名指空着。
“凯文说什么家里人能拿钱。”
“哦,没错,”罗宾愉快地说,“如果诺尔受伤这件事也影响到你,影响到其他家人——”
“当然影响到了!”霍莉低吼。
“具体有哪些影响?”罗宾问道,从提包里拿出笔记本,拿好铅笔,等着。
她要想从霍莉嘴里打探到尽可能多的信息,恐怕需要借助酒精的力量,利用霍莉心里的委屈。罗宾看得出,霍莉正在考虑怎么把故事讲得让律师爱听。
首先,她要澄清,她对受伤的兄弟并无怨怼。她小心翼翼地从诺尔十六岁参军讲起。他为军队献出了一切;军旅生活就是他的人生。是啊,大家根本不知道军人都做出了多少牺牲……罗宾知不知道,她和诺尔是双胞胎?是啊,在圣诞节那天出生的……诺尔和霍莉……
她兄弟是个禁忌的话题,能这样讲起他的事对她而言也是种解脱。与她同时住过同一个子宫的男人一头闯入大千世界,四处旅行,战斗,在英国军队里的地位越升越高。诺尔的勇敢与冒险精神同样也反映在她身上,虽然她一直留在巴罗。
“……然后他娶了个叫艾琳的女人。寡妇。还带着俩孩子。老天爷。人人不都说吗?好心没好报。”
“你的意思是?”维尼夏·霍尔捧着酒杯,礼貌地问。杯里的葡萄酒口感酸涩,高度只剩不到半英寸,已经被手焐得温热。
“娶了她,跟她生了个儿子。可爱的男孩……莱恩……真可爱。我们已经多久没见过他了?……六年吧?七年?婊子。有一天,她去看医生,结果趁机跑了。把孩子全带走了——要知道,儿子可是诺尔的一切。一切——什么无论生病健康,永不分离?哈!去他妈的。就在他最需要支持时跑了。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