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啊,好恶心。”
“我在国中的时候,曾经和你妈聊过。对于你老是打架,如家常便饭般被带到池袋警察署少年课去的事,她是这么说的,‘那个孩子总有一天会变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别人工作的人。他会变成守护这条街的好男人。’”
我是第一次听到一看见我就只会骂我的老妈说这种话。“是不是好男人姑且不讨论,剩下的部分,阿诚真的变得如伯母说的那样。这算是我所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成功故事吧。就这样,再聊。”和打来时一样,猴子的声音突然断了。我固然超讨厌手机,但或许是因为我们突然讨论到这种话题,让我舍不得放下它。
过了一阵子,小由与那个男的离开了柏青嫂机。他们还要拿代币换东西,因此没有必要着急,但我还是慌张地离开了咖啡厅。四周已经开始变暗,池袋街道的霓虹标志美得刺眼。
小由勾着那个男的手臂行走。单亲妈妈当然也有女人的一面,虽然我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应该在某处的一志的脸。就这样走到西口五叉路后,小由与男人道别,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走下地铁站的楼梯。今晚,她又要为了生活而制作便利商店的便当吧?这样的话,她等于牺牲白天的宝贵睡眠时间和男人约会。她的身体承受得了吗?
我跟在这个男的后面。他的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快活地走着,好像一只浮在霓虹海上的鲸鱼一样。他朝着西口的特种行业街走去。和女人碰面后又去特种行业,我不由得有点佩服这家伙的猛劲。
他走进去的,是一栋位于池袋二丁目,全馆都是店租用的特种行业大楼。不过不同于其他客人,他是穿过员工专用的入口走进去的。我回到大楼正面,阅读霓虹招牌。
一楼是“乐园半套店口交女孩”,二楼是“角色扮演俱乐部大人的托儿所”,三楼是“人妻半套店母亲大人”。读到这里,我心中有谱,知道那个男的所做的买卖,以及他接近小由的原因了。
生在池袋,从小到大我看过许多拿女人的钱吃饭的男人。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但那方面的基础教育我还是充分接受过的。
如果那个男的是把女人介绍到特种行业去的物色人选者,一般来说他就是跑外勤的人。我估计他不会在里头待太久,决定直接这样等他出来。到晚餐为止还有时间,我在排满空垃圾桶的特种行业大楼的小门旁打开手机,选了小由的号码。她传来活力十足的声音。
“什么事,阿诚?现在我在忙着帮一志弄晚饭。”太好了。看样子她至少还知道好好让那个孩子吃饭。
“不,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我家老妈说,她看到小由带着一个蛮帅的男生在路上走。”
小由发出愉快的声音笑道:“呵呵呵,已经被发现了呀。池袋还真小呢。”
这是当然的,池袋站前的热闹街道,只不过是新宿的几分之一而已。我抬头看着特种行业大楼的霓虹灯说:“那不是很好吗?”
“阿诚你也有点嫉妒是吗?”我随便附和着她的话。
“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在意吧。不过,你白天要带孩子,晚上要工作对吧?到底是在哪里认识他的呢?”电话那头传来“一志的头发沾到饭了”的声音,使人会心一笑,只有两个人的晚餐景象——就像我家以前那样。小由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
“偷偷和你说,这个月我超惨的,钱不够用,陷入危机。因此我破了戒。”
“什么戒?”
小由得意洋洋地说:“我说过我前夫很爱打柏青嫂对吧。但我打柏青嫂的技巧比那种废物要好太多了。我眼力好,直觉也棒,又有技巧。所以我带着作战资金,到北口的柏青嫂店去赚钱。”
柏青嫂店,吉尔伽美什。事情串起来了。
“然后那个男的找小由说话?”
“没错。那个人对着穿破烂夹克的我说:‘怎样才能像你赚那么多代币?能不能帮我单击图案?’我帮他按出最后一个7。”接下来的事,我大概能够想像了。不过,小由又讲了意想不到的话。“我们两人一起去喝饮料,那个人很用心听我讲话。讲孩子的事、工作的事,还有……”
“还有什么?继续说说看嘛。”
小由以阴霾尽扫般的口吻说:“阿诚,你这种口气和那人一模一样。我把之前的坠楼事故,以及后来骚扰电话的事都告诉他了。顺便也谈到我离婚两年期间完全没和男人约会过的事。”
迫于生活而紧张度过的每一天,根本无心约什么会吧。我不禁感慨起来。
“再怎么辛苦,都没有人要听我说话啊。因此,就突然来电了。说真的,年长的人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
不愧是帮特种行业物色人选的专业人士,善于掌控女人的弱点。
“那个人是做什么的?”
小由的声音很开朗。
“他说他是在夜店工作的,酒保或服务生之类的吧,但我还不是很清楚。”
“这样呀,那就好。对了,是我家老妈说很担心小由,才啰唆地叫我打电话的。所以,你隔了这么久才交的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只和我讲他的名也没关系,和我说吧。”
单亲妈妈发出甜甜的声音说:“好害羞哦。他叫信次。”
“姓是?”
“秘密。”
我说:“下次在我们店里碰面吧。”接着便切断了通话。让我无法忍受的无奈话题。抬起头往上看,挂在夜空中的,是个粉红色的霓虹招牌。
人妻半套店母亲大人。
信次不到二十分钟就从特种行业大楼走出来了。
那时,我对于盯梢也渐渐厌烦了起来。虽然电视上那种两小时警探剧中,盯梢时间都比较短,但实际做盯梢这件事,却是很花时间的。这段时间你只能一直发着呆,无所事事。如果这是工作倒还好,但像我这种业余的,实在忍不了多久。
我一面祈祷信次能不能就这样直接回自己家,一面追着他的背影。他穿过卡拉OK店与酒馆的拉客人员,往方才的车站方向走了回去。我从钱包中拿出卡片来确认。我明明不通勤的,却因为这种状况下的不时之需,准备了JR的Suica卡与东京都地铁的Passnet卡。
不过,信次没有往检票口走去,而是又回到北口的柏青嫂店吉尔伽美什去。这家伙和小由的前夫一样,似乎是个重度的柏青嫂中毒者。距打烊还有两小时以上,以今天一天的成果来说,已经很够了吧。
双腿走到僵硬的我,决定就此回西一番街去。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在店内向我们家的司令官报告。老妈的手盘在胸前,呻吟般地如此说道。
我播放了巴赫的《安娜·玛德莲娜》,平稳的小步舞曲流泻了出来。夜晚的池袋与明亮的巴洛克,这种不平衡感很棒呢。我一面跟着音乐摇头晃脑一面说:“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老妈瞬时撇嘴回答我,“没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怎么可以让小由堕入风尘?要揭穿那个男人的真面目。”我个人觉得,特种行业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虽然不是什么值得自吹自擂的事,但也没必要感到羞耻。
不过,身为女人的老妈似乎有不同想法。
“阿诚,你去接近那个人,再多挖一点情报回来。怎么能把一志重要的妈妈交给这种家伙?小由可是有那个孩子在的呀,你懂吧?!”
是,是,长官,主人!在我们家,老妈的命令就是绝对。而且我也百分之百不想把小由与一志的未来,贱卖给这种柏青嫂中毒、帮特种行业猎人头的家伙。
第二天开始,我向老妈借来作战资金,挑选小由不在的夜晚时段,待在吉尔伽美什。那家店对信次来说就好像自己家一样,他几乎每天都泡在那里。我开口找他说话是第三天的事。由于我对柏青嫂没兴趣,也不会按图案出来,代币逐渐减少。机台的音乐是用计算机做出来、粗糙的House Music音乐。我在猎人头者的隔壁椅子坐下,他略微瞄向我这边一下。我装出一副个性不错的小混混模样说:“大哥,你好像打得蛮顺手的嘛。”
他的脚边有一箱代币。他只默默地撑大鼻孔,向我点点头。“我在这里看你好几天了,你每天都赢,好厉害哦。”
其实,那家伙前一天打得不好,还粗暴地揍了几下柏青嫂机。信次露出一副喜形于色的表情说:“还好啦,你是做什么的?”
我搔搔头,装出一副傻傻的样子。以我来说,这不是演的,而是自然而然如此,因此这角色和真正的我很相近。我决定赌上一赌。
“还没有做什么。我是帮丰岛开发跑腿的,有时候会有人委托我做一些事。”一听到丰岛开发四个字,猎人头者的眼睛亮了起来。由于西口的特种行业区有一半都是丰岛开发管的,这也难怪。
“哦,这样啊。”
“那个,大哥。你能不能教我玩柏青嫂的秘诀呢?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咱们好好认识认识。”愈拙劣的人,愈想要教别人。这件事无论在什么世界,都是一样的。
我们前往的,是位于北口前方的居酒屋,里面是现在正流行的那种包厢风格。进去没多久,我们就热烈讨论起柏青嫂与池袋特种行业的话题。最近固然禁止拉客,但相对的,免费介绍所与网络广告却增加了。自己在家里印好折价券后再到店里去,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经过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我们喝光两杯中杯啤酒与玻璃杯装的芋头烧酒时,我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拿来问他。我把手伸进粗棉布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按下百元打火机大小的IC录音笔的录音键。
“信次先生白天都在做什么呢?刚才听你说之后,感觉你对这里的特种行业相当熟悉的样子?”
他的鼻孔又撑大了,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在池袋这里从事特种行业工作的人,如果不认识我,那一定是非法工作者。生意好的女人,差不多都是我介绍去的。”
“你好厉害啊,真是叫人尊敬。要怎么样才能把良家妇女推入火坑呢?”
他把冷盘的番茄放进口中,咧嘴笑了。沾在牙龈上的番茄籽感觉好脏,让人觉得快要吐了。
“不是推入火坑,是她们自己希望跳进火坑。”
“是这样子的啊?”
信次露出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喝了口加了冰块的烧酒。
“简单讲,只要找生活上吃苦或有困难的女人就行了。像单亲妈妈这种的,再合适不过。”
我在桌面下握起拳头。如果能在这里痛扁这个男的,会是何等爽快之事啊!我冷静地说:“那,你现在应该正有锁定的女人吧?”
“附耳过来一下。”
他刻意似的放低了音量。
“之前在千川有一起坠楼事故,你记得吗?三岁小孩从阳台掉下去的那个。”
“啊,好像有这件事呢。”
他怎么开心成这样子呀?信次的贼笑停都停不下来。
“那个孩子的母亲上钩了。不不不,我可是什么也没做。我只是稍微用手指在背后推她一下而已。她一开始就站在悬崖边摇摇晃晃的。”确实如信次所言。因为这个社会,小由被迫站在快要坠落的悬崖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在居酒屋和他道别后,我朝回家的方向而去。牛仔裤里的手机响了,是猴子打的。我打开手机盖。
“查出那男人的真正身份了。”
“是帮特种行业猎人头的,叫信次。”
猴子啧了一声。
“如果你已经事先知道,就打个电话嘛。不要害我多费工夫。”
“在麻烦你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啊。一直到刚才我都在和那家伙喝酒。告诉我你那边的情报吧。”
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猴子高声读了出来。
“听好啰。那个男的名叫长沼信次,大约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住在冰川台,独居。他的工作如你所言,是帮特种行业找人。根据丰岛开发的人提供的情报,他物色的不是年轻女人,似乎专门找人妻、熟女,是个很差劲的家伙呢。一开始是半套店或角色扮演店,最后似乎是把女人推进外送色情服务或土耳其浴。每次他都可以拿到佣金。”
这算是一种分阶段使人渐渐上钩的方式吧。没有脱身的一天,只能愈陷愈深的特种行业大富翁游戏。西口的热闹地带有很多喝醉的上班族,应该对公司有些什么不满吧。其中一人正对着大楼上方的月亮大吼大叫。
“长沼有没有哪些道上兄弟撑腰?”
“没有,他只是个差劲的猎人头者而已。虽然和丰岛开发有工作上的往来,但并非他们的部下。”
“我知道了,谢谢。下次我会送香瓜到你那个组的办公室给你。”
猴子呵呵地低声笑了。“千万不要。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老大还没有放弃吸收你呢。如果你跑来露脸,又会被他啰哩巴唆地挖角了。”我们都笑了,挂掉电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猎人头在池袋似乎很流行。怎么说呢,这里是人才丰富的地方嘛。
第二天,小由跑到我们店来。装了牵引绳的一志也来了。小由又穿了超短迷你裙,就是一蹲下的话,正面可以把内裤看个精光的那种。她的脸庞因为睡眠不足而发肿。白天陪一志玩,晚上又彻夜工作,这也难怪。
“能不能让我把这孩子寄放在这里两三个小时?”
一志的脸色变得比几天前还要闷闷不乐。她看着母亲的眼神是怯生生的,脸上好像哪里脏脏的,到底有没有好好洗澡呀?老妈从店里走了出来,突然瞄准打者投出球:
“你要去和男人约会是吧?”
小由闻言怒目瞪着老妈。
“对啊。妈妈也是女人啊,有什么不行吗?”
老妈凝视着小由,再看看小男孩。
“并不是说不能跑去玩,而是对象的问题。”语毕,老妈对着来家里玩的居民委员会的朋友说,“不好意思,帮我们看一下店可以吗?我和这孩子有重要的话要谈。”
穿着青春洋溢紧身裤的大婶似乎也察觉到了那种紧张的气氛。“知道了,你去吧。”
老妈率先走上人行道,转头对我说:“好了,你也一起来。”
“要去哪里啊?”
“吉尔伽美什。”老妈有如装甲车般把西一番街的人潮分成两半,往前而行。小由一面说着“做什么”、“怎么回事”之类的话,一面拉着一志的手跟上。
傍晚的柏青嫂店几乎满席。梦想着一举翻转人生的家伙,在这个时代是愈来愈多了。老妈对我说:“去把那个叫信次什么的家伙带来。”
小由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我和老妈。“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
老妈正色说道:“因为担心你的状况,我们稍微调查了一下。你真是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呢。”
我从信次那里听说,两人约会总是约在吉尔伽美什这里。我骗他说想介绍丰岛开发的人给他认识,把他带出了店外。一看到小由,信次的脸色变了。
“你!我有话要和你说,过来一下。”一旦老妈以这种重低音的要挟口吻讲话,池袋应该没人敢反抗吧?信次慌张了起来。
“阿诚,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大婶是谁啊?”
我对着老妈深深一鞠躬。“大姐,这家伙要怎么处置?”
信次的脸色发青,大概以为老妈是某个黑道组长的老婆吧。不过,我们家的终极武器根本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
老妈以下巴指向对街的咖啡厅,就是几天前我用来盯梢的那家店。“你不必管,让我来讲。”
五个人围坐在窗边的桌前。惟独一志,我们找来了儿童专用椅,让他坐寿星专用座。或许是因为不了解我和老妈的来历,信次慎重地说道:“阿诚,你之前之所以接近我,是为了要调查什么吗?”我随便点了个头。
老妈讲出一句糟蹋我演技的话。“我在西一番街经营一家叫‘真岛Fruits’的水果行,是小由的朋友。”
信次的态度突然骤变。“什么嘛,那阿诚,你又是谁?”
“我是在那里看店的。”信次交互看着我和老妈的脸。一直隐藏着的秘密,爆开来了。
“你们是母子吗?”特种行业的猎人头者发出令人不快的笑声。他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不可一世地说:“卖水果的找我有什么事?”
老妈单刀直入,干脆地说道:“请你和小由分手。反正你只是为了钱才和她交往的吧?把你真正的工作告诉她。”
信次往桌上一拍,一志吓到拿着橘子汁跳了起来,店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还是说,池袋这里禁止谈恋爱?”
“阿诚,放给他听。”
小由屏息看着事情的发展。现在要针对她暌违两年才出现的恋爱对象,公布其最差劲的真实身份。我相当没劲地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播出她绝不可能听错的信次的声音:
“在池袋这里从事特种行业的工作的人,如果不认识我,那一定是非法工作者。生意好的女人,差不多都是我介绍去的。”
那家伙和我的对话,就这样持续数十秒。听到“不是推入火坑,是她们自己希望跳进火坑”那里,小由的脸整个红了。
我说道:“你叫长沼信次,是专门物色人妻进特种行业的对吧?”
信次不满地大吼道:“你们对我做这种事,不怕会有什么下场吗?丰岛开发可不会坐视不管的!”
“你到最后的最后,还是一样满口谎言哪。”
我抽出手机,这一次要打给真正的教母——雪伦吉村。她是丰岛开发的老大多田三毅夫不知道第几任的老婆。以前我曾经因为他们两人的次子广树被绑架的事件和他们牵扯上关系[4]。昨晚,我已经把事情先和他们商量好了。我帮艺人雪伦想的台词是这样的:“照这些人讲的去做。如果不听我和多田的话,你在池袋这里会待不下去呦。”
信次的脸色又变了。大概是因为搞不懂我和老妈的真正身份吧。保险起见,我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想被丰岛开发禁止进出那些店,就不准再对小由出手。听到了吗,长沼?”
他默默地点点头。
我也对小由说:“你也是,这样子可以吧?”小由流着泪点了头。一志举起双手,做出“万岁”的动作。不过我想他应该不懂这个动作的意思吧?
走出北口的咖啡店后,我们回到我家的店。只花了区区三十分钟而已。老妈对着打算回家的小由说:“我有话和你说,上二楼来。”
小由和老妈先上了楼梯。我折了一根香蕉准备交给一志。三岁小男孩的身体僵硬起来,这是我至今未曾见过的反应。
“不要怕,只是香蕉而已。”
一志惶恐地接过香蕉。
“给我看一下。”
我卷起一志长袖T恤的袖子,确认他那细细的手臂上头有几个淤青。我又看了另一只手,这边也有几个淤青。
“很痛吧。是妈妈对你凶吗?”
一志紧握着香蕉,抬头看向我。
“一志,坏孩子。妈妈,没有错。”
这已经不只是人渣般特种行业猎人头者的事了。我于是抱起一志,走上楼梯。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吃东西?一志像羽毛枕一样轻。
小由与老妈在建好超过二十年的餐厅兼厨房里交谈。小由哭着说:“发生那件事故后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孩子很重要,我也很爱他啊。可是就算我为他奉献一切,别人也只会说‘那是理所当然’而已呀。晚上我没睡去工作,白天又带孩子,想出去玩一下,别人就说你不配当妈妈……”
小由瞄了一下一志后,别过头去。
“有时候,我会变得好恨这个孩子。要是没有他的话,我可以去找正式员工的工作,可以和朋友出去玩,可以和年轻女孩一样打扮入时,也可以谈恋爱。全都是被这孩子害的……都是被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的孩子害的……”
我让一志站在椅子上,卷起长袖T恤的袖子。我觉得自己的声音中并不带有责备的口吻。
“所以你就开始打一志?”
一志拼命解释道:“一志,坏孩子。妈妈,没有错。”
老妈看着小男孩,然后把视线转向我。那是我未曾见过的温柔眼神。老妈对小由说:“你说什么都觉得辛苦就是了。”
小由双手掩面,哭了出来。“很辛苦啊。就像那个男人讲的,我站在悬崖边。”单亲妈妈从指缝间看着自己的孩子,喃喃说道:“或许我已经在堕落了。”
“这样啊。”
我想不出什么解决之道。这个世界是由没有出口的悲伤与贫困构成的,没有人能够设法解决这些问题。
此时,老妈说:“既然如此,你就舍弃孩子吧。”
她在讲什么啊?我和小由吃惊地凝视着老妈。老妈凝视着我,又露出了笑容。
“照现在这样,你会活不下去,或许会把孩子杀了,也或许会把自己卖了。既然这样,就舍弃孩子吧,像我以前那样。”
可是我没有被舍弃过的记忆。
“因为你是努力到快撑不下去了都还无计可施,所以就算你舍弃孩子,也没有人会责备你的。而且虽说是舍弃,也不过是在你重建生活之前暂时托给别人而已,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我已经和以前认识的社工人员讲好了。”
老妈凝视着我说:“阿诚的爸爸在这孩子出生后不久就因为事故去世了。虽然留给我这家店,却也背了一屁股的债。我只能一个人工作,所以把还是婴儿的阿诚托给别人照顾。从他刚出生起整整两年,我连奶都没喂过就舍弃了他。我想过好几次,自己是个糟糕的妈妈,自己舍弃了孩子。可是,我没有被这种想法打败。那段期间我拼命工作,存到了还债的钱,然后我就好好地把他给接回来。”
我既无记忆,也是第一次从老妈口中听到这件事。
“他就这样长大成人,虽然没什么钱,但是只要池袋这里有人碰到麻烦,不管自己如何,他都会到处奔走,帮忙解决。他已经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男人了。你听好,小由。只是稍微舍弃一下孩子,没关系的。他们自己会好好长大,也会开始讲些难听的话,说什么‘死老太婆’、‘去死’之类的。”
我不想被老妈看见眼泪,脸朝下看。一志自己爬下椅子,移动到小由脚边去。他用还留有淤青的手臂抱住了妈妈的脚。
“妈妈,没关系。妈妈,没有错。”
小由蹲了下来,紧紧抱住三岁小男孩。为了不惊动小由与一志,我往自己的房间移动。因为洗好脸后,还得要回去看店才行。
结果,小由把一志托给了社福机构。时间以一年为限,这期间她决定存托儿所的钱。据说,还有很多单亲妈妈不知道有公家资源可以提供协助,把生活和育儿全都背负在自己肩上,结果家庭渐渐毁坏。日本单亲妈妈的年收入,在仅仅四年前的调查中,平均是一百六十万日元。据说离婚后好好支付抚养费的男人,只有一半以下。全球排名第二的经济大国就是这种现况。在这种年收入下,“连糊口都很勉强”是毫不留情的正确描述。我觉得,如果孩子们是日本的未来,我们一定还有可以采取的对策才是。
就在染井吉野樱染上的不是花的颜色,而是水彩颜料那种绿色时,小由穿着求职用套装到我们店里来,一志则没来。老妈对她说:“很适合你呢。要去面试吗?那你要有活力一点啊!”
我向她递出串好的网纹香瓜串。小由前倾着身子吃下香瓜,小心没让汁滴下去。
“一切的一切都很感谢。我好尊敬阿诚的妈妈。今后我要接受的不是合同工也不是非正式员工的考试,而是正式员工的测验。虽然只是货运公司的事务工作,顺利的话,可以有两倍的年收入。”
老妈说:“这样啊,太好了。让他们瞧瞧单亲妈妈潜藏的实力吧。”小由抬头挺胸,在西一番街的人行道上渐渐远去。我站在老妈身旁,目送着她那藏青色套装的背影。我没看老妈那边,说道:“我还是婴儿时的事,以前都不知道。”
老妈若无其事地说:“没错,但我还是很烦恼呀。每当阿诚在国中、高中时闹事,警察找我去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是不是因为你还是婴儿时我和你不够亲近,你才会变成这样。所谓的父母,是很吃亏的角色啊。无论孩子做出什么事,都会觉得那是自己的错。”
我偷瞄了一下老妈的侧脸。总觉得那是还不坏的表情。那种气氛下,如果我突然脱口说出来,她好像可以变成某种高雅的表情。包含二十多年的心情在内,我想要对她说声谢谢,可是敌人动作更快。
“你什么时候也让我抱个孙子嘛。我们家爸爸可是比你受女孩子欢迎多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语毕,我从店里飞奔到街上。
到夏天之前我一定要交到女友,然后我要向那个老妈争回一口气。春天的池袋,女生们很快就出现漂亮时尚的打扮了。不过,身为女性最重要的气度与胆识,还没人能跟我老妈比。我吹着口哨,抬头看着站前的天空。四月那片看似慵懒的天空,有时候会出现雪片一般漫天飞舞的花瓣。我想在空中描绘出婴儿时的自己与年轻时的老妈,但脑海里却全无痕迹浮现。那些婴儿时的记忆整个消失得连痕迹都不留下。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丝毫不觉得害臊地在街上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