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余生妈妈(1 / 2)

这个世界,所谓看不见的家庭也许是存在的吧。

我指的是因为已经毁坏,就被人当成秽物般隐藏起来的家庭故事。明明就在那里,却无人注意,再怎么发出惨叫,也没有人愿意倾听。痛苦与贫困全都被塞到家里去,不会对外泄露。然后不知不觉,它们就像春天的雪一样,干干净净地从这个世界上渐渐消失。无数的家庭不是在空中分解四散,就是在原地腐朽,渐渐溶化。再怎么遭逢困难,都没有人伸出援手,因此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打个比方,例如像我们家这样的单亲妈妈家庭。小时候,只要一和朋友一起流着鼻涕玩耍,就会经常听到朋友的父母悄悄地对他说:“那个家没有爸爸,所以不要和他玩。你也会变成坏孩子呦。”

这样的父母,完全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靠近过我。态度上就好像现场只有自己家的小孩一样,我是个看不见的孩子。但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受伤。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是用这种方式来判断人的吗?我们每个人都对别人有偏见。自信满满地说自己是没有什么偏见的人,只不过是带有“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偏见”的偏见罢了。

这次要讲的,是一个单亲妈妈在池袋的陋巷里咬着牙生存下来的故事。这个故事可以让我们直截了当地了解,在人们心醉神迷于战后最长的一段好光景之际,到底把什么给割舍掉了?

虽然在我的故事中只提过一点点,但我家老妈似乎有狂热的粉丝存在!我要告诉这些脑子不正常的粉丝一个好消息,在这个故事里,我老妈比我活跃得多了。“麻烦终结者”这种麻烦的名号,我看是不是就让给她好了。我家老妈是个在露骨时代的制约下,用尽各种方法幸存至今、没教养的欧巴桑,和你我没什么两样。

不过今年春天,这样的老妈狠狠地把我弄哭了。我既非恋母情结者,而且就算我嘴裂了,也不会对抚养我长大的她说什么谢谢。不过嘛,她虽是我的敌人,却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因为她是我老妈,厉害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个故事的重点不在于泪水。第一次读的时候可以哭没关系,但第二次读的时候,也不要忘了生气。因为我们应该可以借由双手,设法为全日本的单亲妈妈做些什么。救救那些在寻求自立的名义下,任由自己如自由落体般坠落的母亲与孩子。无数家庭在M型社会的水泥底部撞毁的声音,夹杂在疯狂的背景音乐中,谁也听不见。无论在何种家庭中长大,小孩子都是宝贝吧?那些孩子们背负着这个国家的未来,这是可以确定的。请多把钱花在这些孩子身上,而不是花在深山的道路或是为了门面而兴建的机场之上。拜托了。

池袋的街道上,温暖的冬天毫无预兆就变成了春天。

竟然连一次像样的雪也没下,这是我有生以来首次见到的奇景。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不必铲除我们水果行门口的积雪了,因此我大大欢迎暖冬的到来。对我来说,街道的环境要比地球的环境重要多了。

就这一点来说,春天的池袋不折不扣地平顺。虽然门外汉偶尔会发生激烈打斗,但因为这里是池袋的西一番街,所以这种事与吹散花瓣的和风并没什么两样。至于我,我很想说自己的阅读与专栏写作很顺利,但在写东西方面,还是和过去一样痛苦。之所以会愈写愈觉得难写,一定是因为语言这种东西是神明送给傲慢人类的诅咒吧?搞得我老是在胸前盘着手,在那里“嗯嗯啊啊”半天。啊——麻烦死了!

那一天,在诱发我睡意的阳光之下,我开始在店前堆放起八朔橘。从小时候起,我就经常把卖剩的水果当成点心来吃。由于八朔橘酸酸甜甜吃来爽口,量再大我都吃得下。

铺着瓷砖的人行道那头,一个带着小孩的妈妈,在高温而晃动的热气中朝着这里走来。那个妈妈穿着皱巴巴的运动外套,一定是直接穿着它睡觉吧?她的身材还不差,但长裤在膝盖的地方破了洞,头发蓬乱,脂粉未施,如果好好化个妆,应该会是个还不错的美女,但现在的她却是一副累坏了想睡的表情。

小孩子是个三岁左右的男孩,也穿着和妈妈一样无品牌的便宜运动外套,精力充沛地往这里走来。缠在他腰际的皮带上,挂着带狗散步的牵引绳。就是只要他跑远,细弹簧的机制就会把绳子卷回来的那种设计,真是太出色的发明了。

我看到这对熟悉的母子,向店里出声叫喊道:“妈,他们来了!小由和一志。”

大贯由维与一志是这位单亲妈妈与独生子的名字。老妈把卖剩的水果一个个放进白色塑料袋中——瘪掉的八朔橘、碰伤的草莓、全是斑点的香蕉……走出店外向他们挥了挥手说:“喂,阿一!”

一志一看到老妈,就好像猎犬看到猎物一样跑了过来。说起来,无论是肉还是果实,都是在快要烂掉之前才会好吃。至于女人嘛,我不予置评。因为我没有碰过那么老的女人。小由把牵引绳拉了回去,发出叽叽的声音。三岁左右的男孩只要给他自由的空间,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就好像出身巴西的前锋一样。

“每次都很感谢您。过来,一志,说谢谢。”

一志双手合十,鞠了个躬。

“非常,谢谢,妮……”

好可爱。这个小鬼是刻意这样的吗?老妈瞄了我一眼后说:“男孩子可爱大概就只到五岁左右吧。一旦长成这样,就只会露出‘我自己长大了’的表情,变得不可爱了。”

那又关你什么事。小由露出惰性气体[1]般的表情,对着阳光眯起眼。老妈见此担心地说:

“你还好吧?”

“刚结束夜班很累,可是一志又吵着要到外面来散步。”

老妈和我说过,小由似乎是夜间工作的。白天她也想把孩子托给托儿所,自己轻松一下,但附近的托儿所已经额满了。当然,光靠妈妈一个人的工作,也付不起托儿所的费用。

据说她正在存钱,希望明年起可以让一志上托儿所。单亲妈妈真是辛苦。小由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阿诚。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我有不祥的预感,看向老妈的方向。敌人就像绝对王政的君主般,只用下巴向我下命令。“你帮完她再回来,店由我来看。”就这样,今年春天第一件麻烦,就把我卷进去了。或许是在她身上看到过去的自己吧,我家老妈拿单亲妈妈最没办法。

春天的西口公园,真的非常悠闲。鸽子、流浪猫与上班族全都心无旁骛地在晒太阳。虽然人类总希望将自己塑造成最了不起的模样,但同样都是生物,沐浴在温暖阳光下的那种舒服感,和其他许多动物完全是一样的。牵引绳被解开的一志,追逐着在圆形广场石板路上被风吹跑的染井吉野樱花瓣。白色的涟漪在西口公园里荡开,远方的樱树大约有八成已经长出嫩叶。

我的声音完全就是不耐烦。“你说帮忙,是什么事啊?”

小由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拿出烟,点了火。她吞云吐雾,一副好抽到让人讨厌的样子。“一志终于也三岁了呢。”

我看着正与随风飞舞的花瓣玩耍的孩子,好像一只小猫在耍弄玩具一样。“这件事怎么了吗?”只要出生后经过三年,谁都会变成三岁,不就是这样吗?

小由突然双手合十,向我鞠躬。“拜托。你明天可不可以帮我照顾一志呢?”

“绝对办不到。”

小由以往上的视线观察着我的表情。“为什么呢,阿诚?”

“不好意思,明天我要为杂志的专栏去采访,和别人有约。那是两星期前就约好的行程,绝对无法更改。”

我要去采访一位池袋的创业家,他的唱片行专门销售一九七〇年代朋克摇滚的黑胶唱片,大受欢迎。据说他现在在东京都内的店面共达五家,是个四十岁了还把金发抓得尖尖刺刺造型的男子。

“这样啊,真是难办啊。一志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也可以自己看DVD了,并不是那么难带。”

“是哦。”

如果是老妈,一定会说“你就算取消采访,也要给我照顾一志”吧。虽然就某种立场来说那么做才是对的,但当时的我根本不可能预知这种事。

“你有什么事吗?”

小由叹息般地说道:“去听演唱会,是我年轻时喜欢的歌手。”小由的年纪和我差不多,但这个单亲妈妈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吧?她奉子成婚,生下孩子,在离婚后又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养育孩子。每天的这种生活,或许就像是磨损掉青春的磨床一样。

“我在和一志过两人生活的这两年间,一天都没休息过。晚上要工作,白天要带孩子。是一个朋友说多一张票,临时找我去的。难道我稍微喘口气,也是一种奢侈吗……”

我也感慨了起来。“小由的娘家没办法帮忙吗?”

一志的母亲深深地吸了一口香烟。“没办法啊,因为我爸妈也离婚了。我妈要工作,没办法请她照顾一志。”

“这样啊。无法帮你的忙,真抱歉。”

小由突然冒出偷笑的表情。“没关系啦。光是这样好好听我讲话,阿诚已经比别人好了。世界上大部分的人,既不会听我讲话,连正眼也不看我一下,就好像我们这些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透明的家庭就这样一个一个诞生。我直直地看着在圆形广场中跑来跑去的小男孩。一志一下子拍手,一下子抓花瓣,一下子又跌倒了在那里哭。这孩子真的不存在于此时此地吗?我出神地凝视着这个透明的小男孩。

第二天,我按照预定计划去采访,地点是池袋大都会饭店一楼的咖啡厅。采访的内容可有可无,中年男子好像只要工作碰巧顺利,就会露出一副“天下尽入我手”的表情。对于这个金发疯狂的摇滚乐迷,我只有顺着他的话附和一下而已。

因此休市后的第二天,我大感震惊。老妈的声音叫醒了我,我一从枕头上抬起头,她就在我那间四张半榻榻米的房里,把报纸摊开在满是伤痕的书桌上。“阿诚,前天小由拜托你什么事?”那种声音几乎算是在斥责我了。

“一大早就吵死了!我昨天整理录音带,现在睡眠不足。”

我只睡了三个小时。老妈以刽子手般的眼神看着我,向我递出报纸。那是全国发行的报纸的地方版,我们这里是池袋,因此是城北版。

“什么事啊,小由不可能上新闻吧?”

“你别管,读就对了。”

我浏览了老妈指着一篇不起眼的报道:

三岁男孩从阳台跌落

九日晚间七时,在丰岛区千川一丁目,大贯由维小姐(二十二岁)的长男,一志小朋友(三岁),不小心从自家三楼的阳台跌落。由于跌在人行道边栽种的植物上,只撞击到右手臂,受了轻伤。事故当时,妈妈由维小姐正外出观赏演唱会。大贯小姐家只有母子两人生活,据信一志小朋友是因为爬上阳台上的洗衣机玩耍时翻越栏杆的。

读完报道的时候,我跪坐在棉被上。我心想,惨了,要是我取消采访,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什么嘛,这篇报道的写法,好像单亲妈妈去看演唱会是做了什么坏事一样。”仔细想想,我从小时候开始,我家老妈就经常晚上去看戏或看电影。我很早就觉得,大人都是喜欢晚上出去玩的。这种夜晚我不外乎看看电视,或是早早上床睡觉。

“阿诚,你去看看她状况如何。”她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对我说道。这种时候,我家老妈比池袋三大组织的老大还要可怕。

“……知道啦。”语毕,我伸脚去套上清晨才刚脱下来的牛仔裤。

千川位于地下铁有乐町线,离池袋两站路,位于与板桥区的交界处。那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住宅区,挤满了大厦与住宅。如果用M型社会的高峰与低点计算,会让人觉得大概就是东京接近平均值的一个地方吧。我一面确认着老妈告诉我的住址,一面在细窄的道路上拐来拐去。

照着电线杆上的标示板找到的,是一栋约摸介于公寓与集合住宅间的建筑物。原本应该很美观的外墙瓷砖上,浮现出红锈般的伤痕。虽然是三层楼建筑,但没有电梯,于是我沿着已磨损的水泥楼梯往上走,按下了没放门牌的小由家的电铃。

按了一次后,没有回应。我才按第二次,就传来一阵凶恶的声音:“你们吵死了!我管你是周刊记者还是什么人,我干吗非得把我们母子的事讲给你听不可?反正我是恶魔妈妈啦,你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不就得了!”里头传来丢掷什么东西的声音。

确认过她安静下来后,我冷静说道:“我是阿诚,我妈叫我来看看状况。小由,你没事吧?”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回应。重新上了漆的便宜不锈钢门,从内侧像爆炸一样打开了。没化妆的小由哭着站在玄关那里。

我向她举起提在手上的塑料袋道:“草莓、八朔橘,还有香蕉,都是一志爱吃的水果。”

关上玄关的门后,小由过来抱住我。她的身体在颤抖,几滴眼泪掉在我的胸前。“我已经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啊。阿诚你的胸口借我哭一下好吗?”

我抱着变得憔悴不堪的单亲妈妈,在暗到连白天也好像夜晚的玄关处站着。

房子是1DK[2]的隔间,走进屋内,马上就是四张半榻榻米大小的餐厅兼厨房。以玻璃门隔开的,是另外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和室。东西虽然多,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志正在起居室看着电视里播出的老旧美国动画——《猫和老鼠》,如今看来依旧新鲜。

我们在和室里隔着微妙的距离坐了下来,没有坐垫。我看向纱窗那头的洗衣机说:“一志爬上去的就是那个吗?”

小由肿着眼回答:“没错。昨天我说什么都想去,我都已经努力两年了,即使有一天可以稍微喘口气,我想也不该会有报应才对。一志那时也刚好在午睡,我做了他最爱吃的鲣鱼饭团,还有冷了还是很好喝的玉米汤,放在那张桌子上。”

“这样呀。”

我看着一志。他右手臂手肘的地方包着绷带,但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每当愚蠢的汤姆被杰瑞揍了一下鼻尖,一志也会跟着跳起来。他朝着我这边说:“为什么,一直都是,汤姆挨打呢?”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中,为什么老是同样的人挨揍呢?这种问题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呢,一志?哪天你变成大人以后,要帮我们创造一个不会这样的世界哦。”

这时,餐厅的电话响了。小由站起来去接桌上的电话,才听一声就无力地挂掉了。她没有把话筒放回去,直接走回来。

“一早到现在净是一些采访与咒骂的电话。说什么不配当母亲,什么你去死,什么就是你这种人害日本走下坡路之类的。我倒是想问他们,我何时又害日本走下坡路了?”

小由以沙哑又干巴巴的声音嘲笑自己。我无言以对。

“帮一志洗好澡,哄他入睡后,每天晚上十点我就得到位于王子的工厂去。那是一家帮便利商店做便当的工厂。我一直站在那里烹煮食物与装便当,到早上五点为止。一回家,又要帮一志做早餐。白天我一面躺下假寐,一面要陪一志。给他弄吃、帮他洗澡、陪他玩、给他看绘本,想睡到不行的时候,就播动画影片给他看。在这期间的九十分钟左右,我就好像偷到时间一样跑去睡觉。”

小由的脸好像废墟一样,给人一种“所有希望都燃烧殆尽了”的感觉。我心想,非得说些话才行,结果讲了很蠢的话。

“你完全没有什么多余的闲暇时间啊。”

小由又嘲笑起自己来。

“不只没有多余时间,也一样没有多余的钱。每星期我彻夜工作五天,每个月只能赚到十六万日元多一点。什么合同工的就是这样。而且还要再扣掉税金和保险费。这里的房租也要七万,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方面可以让我节省的,因为每个月都是一毛钱也不剩。”

一个如此努力了两年的母亲,才一天不在家,别人就说她不配当妈妈。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从根源上就出了错,然而我却无法予以改正。一志爱看的第四台的动画似乎结束了,他朝向这边站了起来,以撒娇的声音说:“妈妈,妈妈,肚子饿饿。”

小由以空洞的眼神看向我这里。我总觉得看着这家庭的晚饭菜单,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不由得说道:“我说,要不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吃晚餐?找一间附近的家庭餐厅。”

一志对于“家庭餐厅”这个词展现出异常的兴奋。

“家庭餐厅、家庭餐厅、儿童餐餐、橘子汁汁、冰淇淋。”

要价五百八十日元的儿童餐,对于这孩子来说是最上等的奢侈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朝玄关走去。“我先到外头去,你们准备一下。”

我留下还在大喊家庭餐厅的一志,走到外面的走廊,靠在水泥扶手上。我探出头,往下面看。高度差不多有近十几米吧。昨晚,那孩子往下跌了这样的高度。不同于阳台,这边的地上是停车场,以前铺的沥青黑黑地凝固在那里。那孩子之所以没有死,不过是因为他运气好而已。

我恍惚地看着春天蓝色的天空想着,至少那片天空上的某某人,还是帮忙准备了一张最低限度的安全网。不过,或许还没有人帮小男孩的母亲也准备这样的东西。小由正在我的眼前像自由落体般下坠。这个单亲妈妈撞到的地面,会是水泥地面,还是绿色的草皮呢?虽然可能是坏的那一种,但我决定不要再想下去。

我们坐在家庭餐厅的沙发座位上,让一志好好享用他爱吃的东西。一志的身体很瘦,让人不禁怀疑他到底是吃到哪里去了。他很快就把儿童餐吃光。小由感慨地说道:“有个男人在毕竟还是比较好。”

“你的前夫呢?”

她露出差点把刚吃下去的千层面吐出来的神情说:“那家伙太差劲了!我们奉子成婚时,他说他会负责,到这里为止都还不错。但他认真工作的决心却只持续了半年。他当过卡车司机,辞去工作后明明已无收入,还是成天打柏青嫂[3]。真的没钱的时候,他连我留下来给一志的奶粉钱都拿去玩了。”

我喝了一口一志的橘子汁。最近的家庭餐厅都有现榨的果汁。食物纤维也保留下来,又不会太甜,真的很好喝。

“他出抚养费了吗?”

小由哼了一声说:“如果他好好付这些费用的话,我们就不会离什么婚了。”

“所以一毛也没出?”

小由点头后,一脸焦躁地找来女服务生说:“你们有烟吗?什么牌子都行。”

撕开对方送来的香烟后,她就在三岁小男孩用餐处的旁边,大大咧咧地抽起烟来。

我忍不住问:“小由在家也这样吸烟吗?”

单亲妈妈咬着指甲回答:“是呀。因为除了吸烟以外,我没有其他消除压力的方式了。”

“这样的话,要先打开空气清新机呀。冬天的时候,空气也没那么流通吧,对一志不好呢。”

小由微微一笑,说道:“我哪有钱买那种东西?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啦。那个破旧不堪的公寓,风会从很多缝隙吹进来,而且我们家冬天都是穿得鼓鼓地生活。暖气设备的电费很贵,我们家不太用。”

不知道是不是一志觉得妈妈讲了什么有道理的话,他的嘴里塞满了汉堡,一边在搞不懂意思的情况下猛点头。信赖妈妈的他,露出天使般的眼神往上看。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只能祈求这对母子幸福。

最后我告诉小由,如果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老妈。然后我们在家庭餐厅前道别。一志的双手紧抓着糖衣巧克力与嗨啾软糖,我几次回头,他都还是挥着手凝视着我。一回到西一番街,我马上把所有事情向老妈报告。听到合同工的薪资以及不付抚养费的前夫之事,老妈皱起眉头。“这样啊。要是有什么可以帮她忙的地方就好了。”我看着老妈的眼睛。她很难得把视线从我身上别开。我们都很清楚,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帮她的。

在那之后的几天,安静过了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平安无事。我一如往常,用店头的CD音响听音乐。春天的主题曲是《安娜·玛德莲娜小步舞曲本》(Notenbuchlein fur Anna Magdalena Bach)。这是巴赫为小他十六岁的第二任妻子安娜所写的上课用的曲子。不愧是巴赫,即便是专供自己家庭用的实用音乐,他还是写了许多很棒的旋律在其中。或许这才是真正的“House Music”吧。

这段时间小由没有到我们店里来,也没有再发生第二起坠楼事故。因此,下周小由带着一志到我们水果行来时,我差点怀疑这是不是别人。

这是单亲妈妈第一次穿迷你裙现身。她穿着今年流行的金属色系超短迷你裙与白色裤袜,上面是胸口开得很深的白色V领针织棉上衣。最让我吃惊的是,原本乌黑的头发,染成了明亮的茶色。

“你怎么了?形象改变得很大呢。”

小由大声笑了出来。

“我似乎总算走运了。阿诚,我要买那边的香瓜。”

网纹香瓜是我们这里的王牌商品,装在专用的木箱里,每个要价五千日元。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小由那张上妆上得恰到好处的脸,微微一笑道:“碰到一点好事。”

虽然不知道详情,但能让小由变得开朗起来,似乎也不是坏事。毕竟,打扮时尚也是生存欲望的一种表现嘛。我在香瓜的盒子上绑了有红白两种颜色交叠的缎带。别看我这样,我的手可是很灵巧的。

我回到店头,从小由手里接过钱。我扭下一根要卖的香蕉,蹲了下来。伸手去摸一志的头后,我的动作停止了。小男孩的妈妈一脸快活,小男孩却是一副消沉的表情。他那惴惴不安的视线,在香蕉与小由之间来来去去。这真的是区区几天之前,那个以天使般的眼神抬头看着妈妈的小男孩吗?

“怎么了,一志?这是你常常拿到的啊,你看!”

我一递出香蕉,他好像总算安了心似的,用他小手的手掌紧握住它,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谢谢,妮。”这种闷闷不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由没去在意孩子的样子,说道:“阿诚,伯母呢?”“她有事出去了一下。”

“这样呀。那你帮我转达一下问候之意。还有,请和她说很感谢她经常的照顾,把这个交给她。”她递出一个LV的小袋子。

“这是什么?”小由腼腆地笑了。

她淡淡地说:“LV的钱包。”“这么高级的品牌,到底怎么了?”

“没关系啦,没关系。我刚好有一点钱进来而已。好了,一志,我们走吧。”语毕,穿着迷你裙的妈妈牵着小男孩的手,往西一番街的路上走去。一直到看不到他们为止,一志多次向我这边转头。或许一志有什么想要告诉我,但似乎找不到适当的字句可用。

那天傍晚,老妈结束居民委员会的事情后回来了。她连包都还没放下,就在店头问我:“阿诚,你知道吗?”

我已经连续六小时看店,累积了不少挫折感,因此连听都没听就先说:“不知道!对了,这是小由送你的。”

我把礼物递给老妈,她稍微瞄了一眼看来高级的纸袋,解开缎带,打开小盒子,里头是个压花的钱包。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好像是她碰到什么好事,手头变宽裕了的样子。不过,她没有详细告诉我。而且小由很难得穿了迷你裙。”老妈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她像丢一样,把皮包扔回纸袋里。

“果然……”

“果然什么啦?”

“我刚才不是问了吗?阿诚你到底知不知道?刚才我在北口一家柏青哥店看到小由了,但是没有带着一志。和她一起在吃角子老虎区的,是个没见过的男人。”

突然穿得花俏,化起妆,感觉上手头并不紧。是因为男人吗?

“如果她认识了有钱人,那不是好事吗?”

老妈在胸前盘起手,维持严肃的神情说:

“我看过的男人太多了,烂男人大概从身上散发的气息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个男的对小由或对一志来说,都带有一种不好的气息。我说阿诚,你是很厉害的麻烦终结者对吧?”

这还是第一次从老妈口中听到“麻烦终结者”这个字眼。这和听到有人问你“何时摆脱处男之身”一样叫我难为情。

我的回答小到快被街上的声音盖过去。

“我不知道,大概算是吧。”

“这样的话,我要委托你,你给我确认看看小由那个男的是什么来头。”

“唉……怎么这样!”我没有处理过恋爱或外遇方面的麻烦,这种应该是街上那些征信社的工作吧?而且女方又是我认识的人,有很多事不方便做。

“你少废话!现在就去。那个男的应该还在那家店里,快点去!”老妈迅速描述起男子的特征。我连忙走进店里写在笔记本上。您瞧,从我老妈这么粗鲁地使唤人,也能充分了解她有多可怕了吧。

池袋站北口正面,有一家叫“吉尔伽美什”的柏青嫂店,占去这栋新建的八层住商混合大楼一楼的所有空间,好像新开的店一样,一整面都是玻璃的楼面很明亮,因此从外面马路也能够仔细观察内部。

如展示橱窗般把新型机种一字排开的特等席,似乎是为服务女性顾客而设置的专区。明明是傍晚,却有很多年轻女性聚集在那里。看得出从左算来第三个,是小由的背影,但没有看到老妈讲的那个男人。小由一手拿着烟,一面有节奏地按着柏青嫂的按键。她的技术好像是准职业级的;她的眼力似乎可以判读画面,脚边堆了两个满是代币的小箱子。

真是奇怪,小由明明那么讨厌爱打柏青嫂的前夫,怎么自己跑来打?我假装在等人,打开手机,在栏杆上坐了下来。池袋站前你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因此我并不特别醒目。

观察一阵子后,一个穿着春季白色皮夹克、三十多岁的男子来了。他下半身穿的是破烂牛仔裤,手里拿着两罐啤酒。他拉开拉环,递给小由。光是从小由转过来的侧脸,就能看出她被这个男的冲昏头了。年轻妈妈露出一副快要融化般的表情。

男的好像在讲什么笑话一样,小由腼腆地笑了。男子的头发很长,以整发剂轻而易举弄成整个往后梳的发型。乱掉的头发掉到前额处。他绝不能算英俊,但算是个有魅力但已经走样的男人。

我从栏杆上起来,往柏青嫂店的橱窗靠近。我一面假装打手机,一面正面摆好姿势,拍下了男子的全身照。然后我又把镜头拉长到极限,拍他的脸。最近手机内置的相机实在小觑不得,男子的长相拍得十分清楚,出现在小小的液晶画面上。

然后,我决定到能够窥探见柏青嫂店状况的对街咖啡厅盯梢。

不过,这时候的一志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呢?我完全看不到三岁小男孩的身影。

出于无聊,我以附加档案把男子的照片发了出去,收件人是猴子,关东赞和会羽泽组系冰高组的涉外部长。可想而知,他对池袋的地下世界知之甚详。简讯内容我什么也没写,而且因为太麻烦,电话也没打。

就在冰咖啡的冰块融掉时,我的手机响了。猴子一劈头就很HIGH。“阿诚,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柏青嫂店。小由和头发全后梳的男子依然没有移动,一定是打得正顺手吧,装代币的小箱子又多了一个。

“我没有特别想怎样啊。”

我听到在搔某种东西的声音。因为他是猴子,或许是在梳理自己的毛吧。“开什么玩笑!你拍了身份不明的男人照片寄给我,我当然会在意得不行啊。而且你不打电话给我,也不说明,这样怎么知道你要干吗?你总是能嗅到池袋最新的麻烦,对此我不可能不在意吧!”

那个男的算是麻烦吗?我觉得小由在这两年的时间内,更是一连串的麻烦。

“猴子对这男的有印象吗?”

“没有啊。但这家店是北口的吉尔伽美什吧。”

“没错。你怎么知道?”

“那家店是我们保护的店。”

接着我把小由和一志的事情告诉他,也讲了这几天出现的、头发全往后梳的三十多岁男子的事。最后,我再把秘藏的情报透露给他。

“这次的委托者,是个绝对不容许我们失败的人。”

“你不是连京极会或羽泽组都不当一回事吗?到底是怎么样的恶势力?”

我深呼吸一口,以发抖的声音说:“我老妈。”猴子笑了。他那种令人不快的尖笑声,我忍耐了二十秒的时间。

“这样的话,我也非得好好干不可了。毕竟受到你妈妈不少照顾呢。”即便在他那个世界,我家老妈也是个名人。可不光只是在猴子小时候免费请他吃菠萝串的恩惠而已哦。

“好,那就麻烦你了。一讲到单亲妈妈,我家老妈的眼神就变了。”

“那个男的,光看照片也散发出一种骗女人钱的气息。我来问问我们这里熟悉特种行业的家伙,以及以那方面事业为主的丰岛开发看看。”

“Thank You,你帮了我大忙。”

猴子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说阿诚,你可要好好珍惜你妈妈呀。”这到底怎么回事?猴子平常很少这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