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交道口(2 / 2)

“总共三百英镑,邓恩!有据可查的三百镑!是那卷钞票的六倍!想想吧,老兄!我还没说……”思韦特接着说,“这只能是最后一次了。别不满足了,邓恩,你这几年都拿走三千镑了,该知足了。”

邓恩缓缓地露出邪恶的笑容。

“五——百镑,思韦特先生,”他反复说,“我儿子,我跟你提过的……”

思韦特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别再胡搅蛮缠了,老兄,难道我没跟你说我做不到吗?该死的,你不相信我吗?看这儿——”他取出钥匙,走到房间角落里内置的保险柜前,开锁,打开沉重的门,取出他的银行存折,戏剧性地扔到桌上。“你自己看吧,今天下午才寄来的。”

邓恩又干笑几声。“账本?思韦特先生,你让我吃惊。像你这样精通账目的人不该指望我会相信一个账本吧?”

思韦特感到一丝轻松。这个傻瓜让他的任务变得容易了。他没有理会邓恩的嘲笑。

“好,我已经给了你一个提议。”他说,“现在拿五十镑,然后只要我的股票经纪人一兑现,又有二百五十镑。要或者不要由你。但是我要郑重地提醒你,如果你不要这些,你就什么都得不到。我已经到极限了,我要结束这一切。”

“我能问问你要怎么办吗?”

“可以。我会让你去报告你知道的事。已经过去五年了,从那时以来我为公司干得很好。我为他们节约的不止一千镑。我准备卖掉这幢房子,将那笔钱连本带利还掉。我将自食其果,在目前情况下,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将到国外去,用一个新名字,开始新生活。”

“你妻子呢,先生?”

思韦特来回踱步。“该死的,这与你无关,”他气冲冲地说。稍后他平静了一点儿,说:“我妻子将先出国,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当我出国的时候她将用新的名字在外面等我,你不会知道具体地方的。她将等我两至三年,不会更长。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你可以拿走三百镑,今后我会每年给你三百镑;或者你可以做别的事。”

邓恩坐在那儿瞪着他,一副呆呆的样子。药已经发挥作用了。思韦特有一瞬间担心给他喝得太多了。

“好吧,”思韦特尖刻地说。他瞥了一眼时钟,时间快到了。“怎么样,你接受还是不接受?”

“五百镑,”邓恩粗着嗓门坚持说,“我想要五百镑,一个便士也不能少。”

“行啊,”思韦特马上回答,“这就解决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去做最坏的事。对你我已经尽力了。”

邓恩迷茫地瞪着他,然后就斜着眼说:“没理由害怕啊,你没有,思韦特先生,”他醉醺醺地嘀咕着,“你不是——你不是这样的傻子。来吧,给我吧——”他慢慢地伸出颤抖的手,“五百镑。”

思韦特带着真正的焦虑瞟着他。“感觉不舒服吗?再来口威士忌?”不等答复思韦特就打开一瓶新的威士忌,并倒出一杯。邓恩小口喝下去,看上去好点儿了。

“怪了,思韦特先生,”他说,“有一会儿我的确感觉有点儿晕,可能是消化不良吧,我想。”

“我估计是的。好,如果你想坐这一趟火车的话现在该出发了。明天再好好想想这事吧,然后告诉我你的决定。无论如何带上这五十镑吧。”

邓恩很不情愿,但他不能抵挡钱的诱惑,慢慢地把钞票放入口袋。然后,他看看表,又看看时钟。

他说:“你的钟快了,快了十分钟。”

“快了,是吗?”思韦特答道,“我想不会吧。”他看看自己的表。“不,你的肯定慢了。看这儿。”

邓恩看上去有点儿呆。他站起来,有点儿摇晃。思韦特暗自庆幸,这正是他希望的状态。

“这样吧,”他说,“你还不是很清醒。我送你去车站吧。等我穿外套。”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思韦特冷静而敏捷,掌控着自己和整个局势。他穿上外套,摸摸口袋里的锤子。

“来吧,”他说,“我们从这边走,让我搀着你的胳膊。”

书房外有通道,从大厅通往花园的门。现在这扇门被思韦特打开了,他们走过去,门又在身后轻轻地关上了。过一会儿,思韦特就会悄无声息地回来,把时钟和表调好,故意很响地走到大门旁,向某人礼貌地道晚安,关上门。然后他立即就会打铃,借口工作晚了要咖啡。当仆人进来时,他会提醒他看时间,告诉他什么时间把咖啡送来。这样做会显示:第一,他思韦特没有离开家;第二,他的被害者是及时去乘火车的。这两点明确了,他的清白就不成问题了。

那晚天气很好,只是很黑。当他们离开房子时,一辆运货的火车叮叮当当慢慢驶过。思韦特几乎要欢呼雀跃了。老天爷帮忙!在这个时间会有很多货车通过,他正要依赖其中一列来掩盖自己的罪行。先是锤子朝头部一击——隔着帽子就不会流血;然后只需把尸体放到平交道口的铁轨上,火车会做余下的事。还有几分钟令人焦躁的等待,然后就是——平安!

两人手搀着手,慢慢走着。

现在他们走进了树林的阴影中。思韦特熟悉这里的每一处。他带了电筒以防万一。一阵风吹来,微弱而寒冷。松树林发出阴郁的“呜呜”声。不远处一只狗在叫。灌木丛中有点儿动静,可能是只兔子,或是猫。当思韦特带着毫不知情的目标向他可怕的目的地进发时,他的心开始狂跳。他们穿过了通往便门的小径,到了便门那儿。二十码以外就是道口。

思韦特仿佛失了神——真正的思韦特在一段距离之外观察着一个有他的外形的机器人。他的大脑麻木了。这个机器人做了些什么事——一些肮脏的事,他带着超然的兴趣看着机器人的表演。他们在便门旁停了下来。除了呜咽的风声和路上一辆汽车的轰鸣,万籁俱寂。思韦特抓住了锤子。他的时刻终于来了。

他猛吸了一口气,一个念头突然闯进脑海。这念头如同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他不能这么做!他犯了个错误。他露出了马脚。至少在那晚邓恩像被一群手持火焰剑的天使护卫一样安全。

他的钥匙!他把它忘在了保险柜里。没有钥匙他便不能回到家里。他只能按门铃。如果他曾经外出,没人会相信他没有去过平交道口。那儿离房子太近了。思韦特后怕地想着,当初他惊叹谋杀者犯下的错误时,自己多有万无一失的优越感啊。

解脱的感觉袭卷全身,其强度几乎让他感到了疼痛。如果他没想起又如何?一分钟后他就变成杀人犯,绞索就要套上他的脖子,没什么能救他。

这个突变让他身心俱疲。在那一刻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含糊地说了晚安和一路平安,转身踉跄走上回家的路。

他花了十分钟来回踱步,直到感觉自己恢复常态。然后,他按响门铃。

“谢谢你,简,”他机械地对开门的佣人说。他仍觉得如在梦中。“我去道口送邓恩先生,忘了带钥匙。”

解脱感只是一瞬。现在,他惊讶地发觉另一种解脱感在他心里滋长。他不是杀人犯!现在他开始审视犯罪真正的机率。他感到他的幻想变成了事实。如果他做了他企图做的,他就再也摆脱不了邓恩的眼睛。和平、安全、幸福、保障……他再也不能体会其中之一了。他将把当前的困难变为痛苦十倍的劳役。

带着轻松感恩的心情,思韦特上床休息了。第二天早晨,他带着轻松感恩的心情醒来。他差点儿被卷进一个可怕之至的噩梦。他准备向经理彻底坦白,接受处罚,然后重获平安。

但是在早餐时他改变了主意。简瞪大眼冲进房里。

“先生,你听到这个消息了吗?”她叫道,“送牛奶的刚告诉我。昨晚邓恩先生死了——就在道口上被撞了!养路工今早发现的,撞得可惨了!”

思韦特的脸慢慢变得惨白。昨晚他同这姑娘说了什么?她已经在好奇地看他了。她在想什么?

他用了超人的力量才振作起来。“拯救我的灵魂吧!”他从桌旁站起来,用一种受到震惊的口气喊着,“邓恩死了!老天爷呀,简,太可怕了!我要去看看。”

他去了。尸体已被挪到养路工的小屋,警察在现场。思韦特赶到时警官向他敬礼。

“这真是悲伤的事,思韦特先生。”警官地说,“你认识这位老绅士,是吧,先生?”

“认识他?”思韦特答道,“当然我认识他。他和我在同一间办公室工作。昨晚他和我在一起谈点儿公事。一定是他和我分开以后发生了意外。可怕!我太吃惊了。”

“一定是,”警官表示了同情,“但是,上帝,事故总是有的,先生。”

“我知道,警官,但是我很难受,我感觉自己对此有些责任。他喝得太多了。我给他喝的是很普通的量,但他显然不适应。当然,这只是稍微影响了他。我仍然觉得应该谨慎一点儿把他安全地送到车站。”

警官的表情变了。“噢,你和他一起出来了,是吧?你把他送到车站了吗?”

“没有,冷空气让他看上去完全恢复了。我们走到道口之前我就回去了。”

这是警官正常的表情,还是他已经——

当天,警方来调查了。他们到思韦特的办公室找他;大概也见了佣人。思韦特讲了实话。他只走到便门,然后就回家了。他们做了记录就离开了。

第二天,警察又来了……

在法庭上,辩护方强调事实,思韦特承认自己走到便门;他没有试图在佣人或警察面前掩盖这一事实。但辩护律师无法解释在玻璃盛酒器和死者胃里残留的安眠药,以及书房的时钟从晚餐时间起快了十分钟,等简注意到时又被拨回了。在邓恩住处一个密封的信封里发现了一页精心书写的账目目录,其重要性也无法掩盖。还有,某一时刻,思韦特的银行账户里有一笔钱消失了,几天后同样数目的钱又出现在邓恩账户上。最后辩护方不能令人信服地解释以下两点事实:第一,根据某个引擎上的黑色印迹,惨剧发生在思韦特回家前七分钟;第二,厨房的锤子上带有思韦特的指纹,那晚锤子放在他穿的旧外套的口袋里。

最终,在一个阴郁的早晨,思韦特告诉牧师所有真相,然后他显示了应有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