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出现了诸如轰炸东京的杜利特尔行动①以及英国皇家空军(RAF)针对德国诸城的轰炸②等士气大振的新闻,但一九四二年的起初几个月,战争仍然深陷苦难局面(一如往常,山姆·霍桑医生与他的同伴们宾主落座,各自小杯斟饮,他向众人报告了上述事实)。日本占领了菲律宾、香港以及荷属东印度群岛③大部。北非方面,隆美尔的坦克军团看上去正一路所向披靡。
①1942年4月18日,作为对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报复,美国袭击东京等日本城市,这标志着美国正式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局。
②1942年2月,英国内阁改变政策,接受当时英国政府科技首席顾问林德曼教授的提议,他提出通过区域空袭德国的主要城市使他们逐渐失去劳动力的观点,这一决定对德国各个城市今后的命运产生了深远影响。
③荷兰的殖民地,从荷兰东印度公司控制的1799年开始,到拿破仑一世战争结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除荷属新几内亚南部的一部分外,荷属东印度被日本占领,1949年作为印度尼西亚独立。
我和安娜贝尔婚后的前六个月,北山镇是如此的平静,战争和种种纷扰都似乎遥不可及。五月中旬,汽油配给制度①开始在十七个州实施,而且毫无疑问,也将迅速推广到剩余的其他各州。自从去年十二月我们的伴娘不幸殒命之后,北山镇的犯罪率就一直在下降。对于社会秩序的改善,蓝思警长自有他的一套理论,他把这归功于镇上的小地痞们纷纷报名或应征入伍。其中一些人是在得知一名北山镇民在珍珠港事件中失踪后报名入伍的。
①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由于战争的需要,汽油短缺的现象频频出现,许多国家存在石油定量供应,美国也在1942年实行了汽油定量配给制。
失踪的男子名叫罗纳德·黑尔,他生前是一名海员,在那艘命运悲惨的亚利桑那战舰上服役。尽管偷袭令全国上下一片震怒,但受打击最大的还要属死者的家乡与亲人,例如北山镇和罗纳德·黑尔的家庭。罗纳德的母亲凯特是我的一位病人,听到这个消息的她犹如五雷轰顶。六月初,她来我诊所做例行身体检查,这是她在爱子殉国的消息确认属实后,第一次上门。
“这段时间想必很难熬,凯特,”我对她说,“你的睡眠好吗?”
“不怎么样,山姆医生。我一秒钟也停止不了对他的思念,思绪也随着那艘被他认为是安全港的战舰越沉越深。”
“我可以给你开一些有助于睡眠的药,不过接下来还得靠你自己。亚瑟对这个消息反应如何?”亚瑟·黑尔并不是我的病人,但我在镇议会与他相识,他在那里工作了好几年。
“目前是比我强,但刚开始也很不好受。年初的时候,他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离家出走了好些天。我们的孩子是在四月中旬被确认阵亡的,五月一日正式的伤亡名单发布,这让亚瑟重历了一番痛苦。我猜他不在家的那阵子,准是借酒浇愁去了,可他从来都不承认。”我为她量了血压,结果比正常值高,我提供了一些常见的医嘱给她。不过我看得出来,她的心思并不在诊所。
“我能和你谈一些别的事情吗,山姆医生?”
“随便什么都可以,这正是我乐于效劳之处。”我估计可能会听到某些关于性的私密问题,这在我的行医经历中并不常见。但她告诉我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我去波土顿见了一个灵媒。”
“啥?”此时我的脸上肯定写满了问号。
“几周前,波士顿有个女人和我联系,她号称自己能和死人交流。我——我真的相信她也许能联系上罗纳德。”
“凯特,”我直截了当地说,“你不应该相信这些东西。灵媒之类的家伙都是骗人钱财的无耻之徒。”
“我知道。我和亚瑟说自己的想法时,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不敢告诉他我已经参加了两次这个女人主持的课程了。”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珊德拉·格利姆,是不是真名我不知道,她是这么称呼自己的——珊德拉·格利姆,揭开亡灵的面纱。她年近五十,和我差不多大,看起来她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
“什么成果?”我怀着强烈的怀疑问道。
“她联系上一个阴间的印度向导,那人说能把罗纳德带来和我说话。”
“所以你就义无反顾地给她钱了?”
“当然。为了能再次听到我孩子的声音,我付了一大笔钱。”
“你丈夫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还没告诉他,这确实是我不对。珊德拉-格利姆觉得有必要在我们家举行一个小型降灵会,只有我和我丈夫两人参加。她说,这样的氛围对罗纳德而言是最合适的。”
我摇了摇头,有点儿怒其不争,但更多的是哀其不幸。
“凯特,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女人是个骗子,她只不过施展了一些雕虫小技。”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连见都没见过她。”
“我知道这些所谓灵媒的惯用伎俩。”
“她进入催眠状态的时候,我能在她头上看到光环。”
“那是涂了磷化物的薄纱。”
“还有,就算我抓着她的双手,代表我儿子的一小片贝壳也会自己出现在桌上。”
“房间想必是一片漆黑吧?”
“几乎看不见,”她承认,“不过屋子里有很微弱的光线,因此我知道周围没有其他人。”
“她事先将贝壳藏在嘴里,甚至还有可能藏在胃里,再以反刍的方式吐出来。有些灵媒很擅长这种把戏。”
凯特·黑尔沉思片刻,脸上又燃出希望的光芒:“这件事我一定得做。万一她真有本事,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不如这样,山姆医生,既然你对这种事非常在行,干脆也一起来参加这个降灵会,好吗?如果你当场证明她不是骗子,那我的丈夫也许会相信与死人谈话这件事是真的。”
我摇摇头。
“我不能答应你这个要求,凯特。这已经不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了。”
她勉强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还是很感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妻子安娜贝尔是北山镇唯一的兽医,于是她的诊所就成了大大小小各种动物的“诺亚方舟”。那天下午,我接到—个来自“方舟”附近的农场电话,出诊结束后,我踏上了回家的路,并在她的诊所停下来,她正在为一只猫咪摘除脚掌上的刺,小家伙痛得快不行了。
“你就像当年的安德鲁克里斯①。”我调侃道。
①Androdes,古罗马有一个神话,安德鲁克里斯是提庇留和加利古拉时代的一个来自非洲的奴隶。为了躲开残酷的奴隶主,他躲进了一个笼子。但是,在笼子里他碰到了一只因为大刺扎进了脚掌而感到痛苦万分的狮子。安德鲁克里斯帮狮子拔掉了大刺,并照顾它。后来,安德鲁克里斯被奴隶主抓到并丢进大型斗兽场面对一只狮子。幸运的是,安德鲁克里斯面对着的是他的狮子老朋友。狮子不但没有吃他,还当着所有罗马人的面亲吻他。安德鲁克里斯和狮子都获得了自由。
“我比他温柔多了,还是你没发现?”
“我现在要回家了,你也快下班了吧?”
她轻叹一口气,望向身后的一排排笼子。她的助手正在那边照顾一只德国种狼狗。
“我至少还要一小时,然后就回家。”
“我有个提议,去马克思饭馆吃晚餐吧。七点钟怎么样?”
“听上去棒极了!”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马克思的牛排馆是北山镇上我们最中意的餐厅,十二月时,我们的婚礼接待程序也是在那儿举行的。
我换好衣服,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马克思牛排馆。安娜贝尔还没出现,我很惊讶地发现凯特·黑尔和她的丈夫坐在一个雅座里。如果装作视而不见的话,未免也太蠢了,所以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我致以晚安的问候。亚瑟·黑尔立即起身招呼我。
“晚上好,医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我在等我妻子呢,她应该快到了。”
“没事儿,先坐下来,等她来了再说。”
我和马克思说了一声,好让他知道我在哪儿,然后就和他们坐到一起。“不用给我弄喝的了,”我说,“我等安娜贝尔一块儿。”
亚瑟·黑尔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嘴里叼着烟斗,可谓学究气十足。他大约五十岁,可能比他的妻子年长几岁,当镇议会的事务不是那么繁忙的时候,他就去自己经营的一家印刷公司工作,那儿雇了十来个人。
“凯特正在和我说她拜会波士顿的一个灵媒的事儿,她说今天也和你谈了。你觉得怎么样?”
尽管不太情愿被卷入其他人的家务事,但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对凯特的忠告复述一遍。当我说完,她接过话茬。
“亚瑟和你看法相同,山姆医生,我也承认你们说的可能有道理。但尝试一下也没有什么坏处,反正她的要求只不过是三百块外加旅费,就可以来我们家搞一个降灵会。”
“三百块是个大数目了。”黑尔小声嘀咕道。
“为了和我们的儿子说说话,再听一次他的声音,三百块很过分吗?”
“凯特——”他语带恳求地说,“理智一点。”
“如果你担心这个女人是个冒牌货,我们可以让山姆医生做见证人。”
“我不打算……”
可是还没等我提出反对意见,她的丈夫便满脸放光地看着我。
“山姆医生,你会来的,对吗?”
“这有点超出我的专业领域了。”我抗议道。
“乱讲!你高强的破案本领谁不晓得。从某个角度来看,这和那些不可能的案子不是一样的吗?”
“如果你们怀疑对方使诈,应该找蓝思警长,而不是我。”
“要不你们俩都来参加吧。”凯特建议。
我终于看到了脱身的曙光。
“要是你们能说动蓝思警长,那我也参加。”
这是一个稳赢的赌局,因为我知道蓝思警长不可能对这种事情有兴趣。
结果我错了。
第二天下午,蓝思警长打电话给我。
“下午好啊,医生。还在与新婚期苦苦搏斗吗?”
“没这回事儿,”我语气肯定地告诉他,“倒是你,还打算再任一期吗?”
这个问题我每四年都要问一遍,而回答总是肯定的。他第一次当选警长是在一九一八年,较我来到北山镇早约莫四个年头,现在他的第六次任期即将届满了。
“有一次,在我意志消沉的时候,我曾在纪念馆答应薇拉今年不再留任。她觉得二十四年对任何人来说,都已经足够长了,可是,他奶奶的,医生——我退休了能干吗呢?去农场养鸡?加上战争爆发,后来我跟她说我打算再干最后一期,她便同意了。”
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乐不可支。我没法想象由另一个人担任北山镇的警长是什么样子。
“话说回来,”他接着说,“今天打电话给你是想谈谈亚瑟·黑尔和他妻子的事,他们要搞降灵会。”
“别提这事儿了,警长。我是告诉过他们如果你参加的话,我也会出席,可那只不过脱身之计罢了。他们痛失爱子,我也很难过,但这不能成为我支持迷信活动的理由。很明显,这个珊德拉·格利姆是冲着老两口的钱来的。她之所以要在家里举办降灵会,是因为她想借机看看他们家的家底,好知道这票生意有多少油水可捞。”
“既然如此,保护弱小,揭穿骗局难道不是让我们参加这次仪式最好的理由吗?”警长争辩道,“没人能比我们俩做得更好。”
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到某个点子上了。
“你真的打算出手相助?”我问。
“我认为我们有这个义务,医生。”
我叹口气,举手投降了。
“她什么时候到?”
“星期六。她会在老两口家里过一夜,周日返回波士顿。”
“她开车来吗?”
“坐火车。实行配给制度以后,汽油比金子还贵哪。”
作为一各执业医生,我的汽油配额比一般人多一些,不过我必须将专门发放给我的彩色标签贴在前风挡玻璃上。时下,火车成为越来越通用的交通工具,尤其在我们镇,因为北山镇距离任何一个商用机场都十分遥远。
“好吧,警长。你要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星期六下午四五点钟,亚瑟和凯特在站台迎接载着珊德拉·格利姆的列车到来。那天是六月六日,刚好是我和安娜贝尔结婚半周年纪念日,她希望我们能共进晚餐来庆祝一番,或者至少一同在家度过两人世界的夜晚。我只能答应她尽早回去,没想到连这个看似容易的承诺都没能顺利兑现。
我开着我的别克去接蓝思警长,随后前往今晚的目的地。
“有没有听新闻,医生?传闻说太平洋要爆发大规模海战了,在中途岛附近。”
“希望咱们国家能打赢。”
我曾经因为上门诊疗去过几次黑尔家,因此对他们房屋正面壮观的砖石结构十分熟悉。这里以前是一栋教堂,坐落在牧场路尽头的山顶。似乎没人知道那些教堂会众后来怎么样了,反正建筑在二十年代被改造为私人住宅。因为设计布局有点问题,人们就在厨房对面造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储藏室了事。有人认为这个被单独隔出的小房间是用来给那些对暴风雨有恐惧症的人提供一个躲避场所的,所以也称之为“避雷室”。其他一部分人则提出了一种更加无趣的解释,他们认为于禁酒令颁布时期改建的房屋与酒脱不了干系,因此那个由车库改造而成的无窗小房间应该被用来存放一箱箱走私进口的苏格兰威士忌。
总之,四面空白墙壁和坚实的水泥地面构筑的这个房间现在空空如也,除了一张牌桌和三张折椅,桌上搁着一瓶开了口的白葡萄酒和三个玻璃杯。天花板上的灯光是室内唯一的照明。亚瑟和凯特·黑尔已经恭候多时,见到我们,便立即介绍珊德拉·格利姆给我们认识。正如凯特告诉过我的,这个女人快五十岁年纪,黑亮的长发蓄到肩膀。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身材保持得极佳,一对黑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她穿了一件黑色长衫,一条粉色围巾环绕脖间——这是她身上仅有的两种颜色。我并没有想到自己的敌人会是这样,况且她身上还散发着异性的魅力。牌桌边椅子的数量清楚地表明,她已经将我和警长排除在今晚的仪式之外。
“霍桑医生,”宾主介绍时,她开口道,“凯特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对今晚的降灵会可是充满期待噢。”
我看着她的眼睛,徒劳地想从中捕捉她的真实想法。除了挑衅,我看不透她还有什么企图。
“那我也对添两把椅子充满了期待呢。”我提醒她。
“唉,今晚可不行啊。为了成功找到罗纳德·黑尔的亡灵,只有他最亲密的血亲能够列席。”
蓝思警长很不喜欢她说话拿腔作调的样子,便说:“姑娘,我必须在场以杜绝任何可能发生的犯罪行为。”
珊德拉·格利姆这才第一次把视线投向警长。
“难道北山镇有法律规定禁止和死去的人们作精神沟通吗?”
“这个……倒是没有。”他承认。
“要不就是禁止人们帮助他人摆脱丧亲之痛?”
“也没有,但我们有法律严禁任何形式的欺诈行为。”
黑发女子转向黑尔太太和她的丈夫,问道:“我有欺骗过您吗?除了适度的费用,我提出过任何非分的金钱需求吗?”
“当然没有!”凯特马上声援道,亚瑟·黑尔则保持沉默。
我想是时候给这个女人一点颜色瞧瞧了。
“不让我们参加可以,但是我们必须搜查这个房间,确保没有任何机关。”
女人耸耸肩。
“这是老两口的房子,不是我的。我连椅子都还没坐热呢。”
整个房间都没有窗户,大小刚好容下一辆轿车,如果说这里以前是个车库,那么车库入口现在已经没有了。墙壁皆坚固可靠,头顶的电灯不用梯子根本够不着。牌桌和椅子的下方和内部经过警长和我的细致检查都没发现藏有任何可疑物体。
“您二位满意了吧?”珊德拉·格利姆问。
看着她的黑色长衫,我充分意识到在这里搞些灵媒常用的名堂是绰绰有余了,于是便问:“你不介意黑尔太太对你搜身吧?”
女人微微一笑,说:“那我也得搜她的身。”
“得了吧……”亚瑟·黑尔正欲提出抗议,却被妻子制止。
“这样很好,”她说,“就这么办吧。”
灵媒师双手举过头顶,静静站立原地,凯特·黑尔用两手沿着对方苗条的身躯一路向下,尤其谨慎地摸查了两腿周围。搜查期间,珊德拉·格利姆将脚从鞋子里蹭出来,以便让黑尔太太查看。当一只脚被举起来的时候,她忍不住笑道:“我这里有点怕痒。”
接下来,珊德拉对凯特重复了刚才的程序,被两只手摸来摸去,令凯特看上去有些尴尬,不过她并未就此抱怨。
“好极了,”亚瑟对蓝思警长说,“下面轮到给我搜身。”
所有的搜身结束后,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珊德拉的钱包留在厨房的流理台上,和黑尔的钱夹、钥匙搁一块儿。女人们的衣服上都没有口袋,黑尔先生的口袋里只有一条手绢和他的真皮眼镜盒。
我又询问了桌上的葡萄酒是怎么回事,于是被告知是珊德拉带来的。
“有些厨师在开工之前,要喝点白葡萄酒,”她告诉我,“我和他们一样。”
我把酒瓶拿到灯光下端详,里面只有液体。我抿了一小口,确实是葡萄酒。
“上好的葡萄酒。”我恭维道。
“好啦,咱们各就各位。”珊德拉·格利姆一边宣布,一边往三个杯子里斟酒。她转过来对警长和我下了逐客令:“黑尔夫妇和我接下来将占用这里进行召唤仪式,您二位要是不放心,可移步至门外看守。”
可就在仪式即将开始前,发生了一件怪事。六月的夜黑得晚,一阵铃声传入我们耳中。那不是有人在揿门铃,而更像是从街上传来的某种无规则的铃声。凯特马上反应过来。
“那是磨刀师傅。警长,能麻烦你将我放在厨房流理台上的两把削皮刀拿给他吗?我还备了零钱在刀旁边。”
蓝思警长对于处理这种家务事好像有点踟蹰不前,于是我立即说:“你留在这里,我去。”
我找到刀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路边。磨刀师傅皮特·佩特罗夫看到我,便停下他的马车。
“您在这儿干什么,山姆医生?”
“看望一位病人,”我告诉他,“帮她把这两个家伙打磨打磨好吗?”
“乐意之至!”他接过刀去,在磨刀器上架起脚踏板,接着把刀刃凑近磨轮,顿时火花四溅。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磨第二把刀。
“好啦!和刚买的一样。”他说。
我收下磨好的刀,付了钱。
“替我向黑尔太太问声好。”说话间,他拉动铃绳,驾驶着马车离去,叮叮当当的声音告诉人们,磨刀师傅来了。
“谢谢你,我会和她说的。”
我回到屋里,把磨好的刀放回到炉灶旁的流理台上。蓝思警长正站在储藏室门口,那扇门紧紧地关着。
“我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但是现在里头怪安静的。”他告诉我。
“他们把门锁上了吗?”
“没有,但是有我守在这,什么鬼魂都休想飞进去,医生。”我微微一笑。
“你不该拦住他们的,这让珊德拉·格利姆情何以堪啊。”
我们又等了几分钟,倾听屋内动静。门背后静悄悄的。
最后,警长忍不住问:“医生,进去看看情况如何?”
“到现在为止才过了十五分钟,降灵会没这么快结束的。”
我又在门外溜达了一圈,然后坐下来打量起黑尔家的杂志。他们买了最新一期的《生活》、《国家地理》以及《埃勒里·奎因神秘杂志》,后者是一本从去年秋季开始发行的推理杂志。我随手翻阅这期杂志,然后被斯图亚特·帕尔莫撰写的一个故事吸引,打算好好品读。就在这时,储藏室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里面没事吧?”蓝思高声问道,可是里边没有任何反应。他转动把手,缓缓将门推开。
头顶的电灯仍然亮着。亚瑟·黑尔身体向前,一头栽倒在桌上。凯特从椅子里跌落在地,失去了意识。珊德拉·格利姆倒是正襟端坐,只不过脑袋冲后耷拉着,粉红色的围巾沾满了鲜血——她的喉咙被人割开了。
我们花了一点时间让凯特和亚瑟醒过来。两人看上去都昏昏沉沉的,应该是被下了药。除了仪式刚开始时和珊德拉手牵着手之外,没人记得喝下葡萄酒之后发生的事。
“你们当中某个人最好从实招来,”蓝思警长说,“房间里除了死者,只有你们两个人,而我又守在唯一的门口,因此其他人不可能是凶手。同时,这也不可能是自杀,因为没有找到匕首。”
我查看过珊德拉·格利姆的状况,确认她已死亡。接下来的工作是现场搜查,包括尸体、桌椅,都要巨细无遗地搜查一番。结果还是没能找到匕首。
“恐怕我们不得不再次对二位搜身了。”我告诉他们。
为了避免冒犯对方,我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搜查了凯特的衣服和身体。话说回来,作为我的病人,她曾经多次接受我的检查。她身上找不到任何凶器。一旁,蓝思警长正在对她丈夫进行搜身。他首先从黑尔的口袋里取出手帕和眼镜盒,眼镜从盒子里滑落出一角,接着用他那灵活无比的双手迅速地上下搜查了一遍。我相信他们俩身上肯定不会藏着匕首,甚至连小小的刀片都不会有。因为他们没有动机。杀了这个女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我还是不能忽略任何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我从医药包里取出几支压舌板,每次为亚瑟和凯特检查喉咙,我都会使用到它们以及一枚小型手电。
“这是要干什么?”黑尔问。
“请跟我说,‘啊’……”
于是他们俩都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