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尔尼斯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脸早已失去了血色。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惊慌失措。
“山姆,她不见了!我不能——”
我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然后说:“把事情发生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什么都没发生。我们骑马朝科波山顶走去,我跑在前面,她在我后面两三个身位的距离。那些大兀鹰在我们头上飞来飞去。”
“离你们很近吗?”
“其实也不算非常近,我们还没有感到害怕。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响声,一种吸气的声音,但是我没有马上回头。可能过了半分钟吧,她一直没说话,我喊她的名字她也没回答,于是我——我就回头看。伯尔尼斯的马鞍是空的!她消失了!”
“她摔下马了吧?”
“我一开始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雪地上只有我们留下的马蹄印。我的视野有一百英尺还多,”她因为恐惧而开始抽泣,边哭边说,“她不见了,山姆!简直就像是被那些兀鹰里的一只抓走了一样。”
“我想事情绝对不是那样的。”我转而对格林翠和克斯坦说道:
“我和安娜贝尔搜这边,你们俩搜其他的路。”
我们牵着马向上返回,同时留心雪地上的马蹄印。安娜贝尔在回来的时候,特意让马绕到小径的外沿,这样她们之前留下的痕迹仍然保持得很好。安娜贝尔的坐骑留下的蹄印很好区分,因为其中一块马掌坏了个洞。小径的一侧是一整面花岗岩石墙,向上延伸出去,足足有二十英尺高,上头既没有把手也没有植被。小径的另一侧,是布满了矮树和灌木的下山坡。没有迹象表明伯尔尼斯从马背上跌落在雪地里,她也同样不可能从马背上跳到花岗岩的墙壁上去。潮湿的雪附着在小径另一侧的树木上,这部分的雪也同样没有被碰撞的痕迹。
“山姆,她到底去哪里了?”安娜贝尔悲戚地问。
“我不知道。这样吧,你最好先骑马返回马场,把这儿的情况告诉她哥哥。然后打电话给蓝思警长,请他过来。”
“你觉得大事不妙了?”
“不是,我只是希望他在场。”其实我想的是把安娜贝尔支开,以防真的发现了什么惨景。
我看着她骑马沿下山路离开,然后跟着克斯坦和格林翠的脚印走上了另一条小路。从脚印判断,他们是朝着花岗岩石墙的顶端前进的,但当我来到这面墙壁的尽头,却什么也没发现。轻柔的微风把雪吹散,因此这里的地面大部分是裸露着的。我走到山崖边,以一种鸟瞰的姿态向下张望,可能有那么一瞬问,我把自己想象成那只在头顶盘旋的巨鹰,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个女人。
这个念头蹦进我的脑海,但是旋即被我否定了。伯尔尼斯·罗森虽然是个小个子女人,但她的体重少说也有一百磅。据我所知,没有鸟能够在如此大的负重下飞走,就算是贝利的兀鹰也不例外。况且就算真的有这样的神鸟,难道她就不会向安娜贝尔大声求救吗?
我的这些思绪被石墙另一边传来的呼叫打断。我绕了过去,终于找到了另两人的足迹,我循着足迹穿过密密麻麻的灌木朝下走去。在我下面不远,我看到了弗兰克·克斯坦的红色夹克,他正站在格林翠身边。
“下来这里,医生,”他看到我往下走来,喊道,“小心脚下!”
四下散落着雪块,看上去是被某个摔倒或是从斜坡上滑落的人碰下来的。我的身体开始向下滑行,好在他们在下面拦住了我。
“有什么发现?”我一边问,一边希望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她在这里。”格林翠平静地指着稍远的一处下坡说道。于是我看到了,她的身体应该是翻滚或坠落过去的,最后被一棵树挡了下来。我跪在雪地上,查看她的脉动,但是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的脸上、胳膊上布满了刮伤,有些还颇深,不过没出什么血。我解下了她脖子上的围巾。
“她死了吗?”克斯坦问。
“恐怕是的。看上去好像摔断了脖子,不过我还不能肯定。”
在蓝思警长检视过尸体之前,我们不愿移动伯尔尼斯的身体。因此我们回到车上,开车返回马场,正好警长也到了。
“怎么了,医生?”他一看到我闷闷不乐的表情便迫不及待地问。
“伯尔尼斯·罗森遇害了。我们还不清楚事情的具体过程。
我可以带你到现场去,不过我想先见一下安娜贝尔。”
她看到我的脸就立即明白了一切:“上帝啊,山姆,五天前她还是我的伴娘!”
“我知道,这事儿真可怕。”然后我把他们是怎样在山另一面的灌木丛中发现尸体的经过告诉了她。
“根本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她不住地摇头。
“我现在和蓝思警长回现场去。”
“我也想去!”
“不行,”我不容分说地拒绝道,“你和杰克留在这里。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安慰。”
警长乘我的车,我们原路朝山上开回去。
“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是死人又是打仗的。”
“前线又怎么了?我没听广播。”
“今天一早德国和意大利向咱们国家宣战啦,然后十二点半的时候,罗斯福总统要求国会立即发表应战声明。”
“这仗有的打了,医生,一下子多了两个难缠的对手。”
“看来很多年轻人要壮士一去不复返了。”
我尽可能把车停在离尸体近一些的地方,然后我和警长改为步行。我转述了安娜贝尔的事件描述,并告诉他我们刚才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他从几个不同的角度检视着尸体。
“你认为这是一起事故吗,医生?”
“有可能。”
“怎么解释?”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把她从马鞍上提了起来,然后丢在这里。我小时候曾经读过一个故事,好像是在《海滨杂志》上吧,故事说有个男人在雪地上骑马的时候,被抓到天上去了。原来是一个偶然经过那一带的热气球的爪钩碰巧把他给拎了起来。后来他的衣服被撕裂了,便从气球上摔下来死了。”
“我觉得一个热气球怎么着也比鸟大吧,医生?”
“我知道。所以这次和那个故事是两回事。”
“那条路上有没有猎人设下的陷阱或者套索之类的玩意儿?”
“你别忘了,走在前头的是安娜贝尔,如果有陷阱,也是她先遭殃。伯尔尼斯脸上和衣服上的擦痕清楚地表明是鸟或者其他某种生物干的,尽管我很难说服自己相信这种解释。”
我们回到马场,警长安排手下将尸体运走:“我已经吩咐下面先拍一些照,可能会有一些线索在照片里。现在我也许该给安娜贝尔录个口供了。”
下午晚些时候回到家,我和妻子都觉得精疲力竭。虽然搞不清楚过程,但我知道伯尔尼斯的死对于安娜贝尔来说可谓晴天霹雳,只是没想到这个霹雳的效果来得过于强大了。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对我说:“山姆,难道你不觉得你要为伯尔尼斯的死负责吗?”
“啥?你说什么胡话呢?”
“你还装?这难道不是你擅长的不可能犯罪吗?难道不是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向你发起挑战吗?也许那人害死她只不过是为了证明你不是什么案子都能破?”
“简直是一派胡言!相信我,如果她是被谋杀的,那么凶手必然具有合理的动机。”
“可是她哪来的仇人!她没有前夫,连男朋友也没有,我们都知道的。”
“可导致的谋杀的原因一般人都不可能了解。总之不管动机是什么,肯定和我没关系。”
她摇着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如果我们以后的生活都要充满这样的悲剧——”
“不可能!要是我发现伯尔尼斯的死和我这些年来的破案有关系,我保证洗手不干。我把诊所也关了,我们搬到波士顿去。”
她擦去眼眶中的泪水,勉强笑道:“那‘方舟’怎么办?我可不打算把它给关了。”
我把她搂在怀中,说道:“安娜贝尔,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一个好朋友遇到这种事,几乎就在我眼皮底下。”
“我保证,如果这是谋杀的话,我一定抓到凶手,还有他的动机。”
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糕了,试图登陆威克岛的Et本军队暂时被击退,但是岛上的美军势单力薄,无法支撑太久。华盛顿方面,征兵正变得白热化,而且所有被征召对象的服役期也被延长到战争结束后的六个月。我意识到过不了多久,北山镇就要变成个老人镇了。有一些豁免给予了农民,必要的粮食作物需要有人打理,但是很多之前没有被抽中号码的人也迅速地入伍了。
星期五早上,我和蓝思警长在他的办公室见面:“伯尔尼斯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验尸报告出来了。她的脖子摔断了,同时还有被勒过的痕迹。”
“勒痕?我没看到她的颈部有任何痕迹啊。”
“你说你曾把一条围在死者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也许正是这条围巾使得她的皮肤没有被擦伤。”
我迷惘了,问道:“不管个大个小,兀鹰不会掐人脖子啊。”
“你从来就没考虑过鸟的可能性吧,医生?”
“嗯。只不过这几天鸟的出镜率实在太高了——贝利的兀鹰,摩尔将军棺材里的鸟,还有我们头上飞来飞去的大鸟。”
“也许找到了将军的遗体,伯尔尼斯·罗森的案子也就迎刃而解了。”
“不会的,”我缓缓地说,“这两件事根本没关系。”我起身穿上外套,走出门去,雪花又开始飘落了。我想我还是要回一下墓地。
达尔西摩牧师已经在墓地办公室了,他还在研究那些几十年前的手抄本:“他们今天早上从波士顿打电话来了,山姆。他们想知道我们是否查明了摩尔将军的遗体下落。”
“我想到一个办法,”我告诉他,“你有没有从旧墓地移走的遗体清单?”
“这就是。年轻人,这些记录你应该看得比我快啊。”
我记得看到过一个条目是弗雷德里克·福尔斯特的小外甥。
对于每一具单独的棺木,记录上并没有任何描述,但我相信摩尔将军的问题出在这里。“他在这里,”我指着一个墓碑号笃定地说,“我们开挖吧。”
我们找来一对掘墓铲,开始挖起来。一个多小时后,那口有问题的棺材被起到地面。当棺盖被掀开时,我便知道一切正如我所料。遗体身上褴褛的破布正是联邦宫员的制服。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达尔西摩问我。
“所有的问题,都必然和福尔斯特本人脱不了干系。我猜测,那只大鸟也不是兀鹰,而是我们的国鸟——白头雕。在我看来,杀死一只白头雕并不违法,但若是像弗雷德里克·福尔斯特这样的爱国人士,不小心误杀了一只的话,恐怕会惴惴不安吧。他是如此不安,事实上,他甚至不安到把死鸟装进了一口棺材,然后在墓碑上杜撰了一个小孩的名字。”
“可是那些棺材怎么会搞混的?”
“当时福尔斯特已经死了,不是吗?搬运棺材的时候,死者的名字用粉笔写在每一个棺盖上,但是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装上车,运到咱们这儿,斯普林-格伦墓地。”
“完全正确!然后我们知道在新墓地开张的那天,下了雨,有人替镇长打着伞听你的报告……很明显了不是吗?那场雨把棺盖上的粉笔字冲掉了!结果福尔斯特的死老鹰顶替了内战的将军,因为有人搞错了正确的对应顺序。将军已经死了十五年,没有人会再次考虑棺材的轻重问题。”
“那这件事和伯尔尼斯的死就没有关系了?”
“完全没关系。不过我想我现在知道杀她的凶手是谁了,还有他的动机和手法。”
“难道也是天气预报带来的线索?”
“错,”我答道,“是战争的报道。”
达尔西摩牧师决定随我一同前往罗森家的马场,这让我很欣喜。虽然心里有一些发现真相的快感,但是我并不喜欢这个真相。当不同的命运向我们袭来,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一名杀人犯。在这个案子里,凶手杀害伯尔尼斯的残忍无情不应当逃脱制裁。
我们到达的时候,杰克·罗森正坐在餐桌旁。看到我们,他惨淡地笑了一下:“我刚刚安排好伯尔尼斯的后事。明天和后天是凭吊活动,星期一下葬。我会将她葬在斯普林·格伦墓地,她会喜欢的,那里是她生活的一部分,留下了多少她骑马的倩影啊。”
“马特在吗?”
“他在马厩。”
我在外头找到了格林翠,他正和马儿们在一起,手上拿着干草叉把新鲜的草料往食槽里送。“今天过得如何,马特?”
“好极了,医生。”他手上的活儿没停。
“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为什么你要杀人?只是为了把马场占为己有吗?”
只见他微笑转身,干草叉默默一伸,刺进了我的胸口。
那天晚些时候,我成了朝圣者纪念医院的一名病人,我从来没想过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医院。安娜贝尔和我的护士爱玻守候在我床头,像一对保护神。
“你胸口被刺了四个窟窿,”安娜贝尔告诉我,“好在都只有几公分深。”
“好一个蜜月啊!”我呻吟道。
“你已经脱离危险了。”安娜贝尔故作轻松地笑道。
这时蓝思警长走了进来。
“医生,你对那个家伙说了什么,他简直是一个炸药筒。”
“我只不过指出他是杀害伯尔尼斯的凶手,你抓到他了吧?”
他点点头:“袭击你之后,他拉过一匹马便逃命去了。我的手下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前往西恩角的半路上。他还挺顽固,腿上中了一枪才投降。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医生,我现在还不明白呢。”
“是战争新闻提醒了我。昨天我开车去马场的时候,他正从房间里走出来,说他一直在听收音机,可是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可事实上,昨天早上明明发生了爆炸性的新闻——日本人偷袭珍珠港。还有德国和意大利对美国宣战,总统十二点半立即予以正面回应。我是直到中午才离开办公室的,如果格林翠真的一直在听收音机,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便问自己,在我到马场之前的这段时间,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撒谎?解释只有一个,他去了山上,杀人去了。”
“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知道伯尔尼斯常走的路线,所以赶在她们前面爬上花岗岩墙的高处,那里一直刮着小风,因此几乎没有积雪。伯尔尼斯骑在你身后,安娜贝尔,这也是他料到的。当她从他下面经过的时候,他用套索勒住了伯尔尼斯的脖子,并把她拽离马鞍。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喊。套索的巨大拉力扭断了她的脖子,使她窒息而死,但她的围脖使得绳子的痕迹目不可见。”
“我们需要一些证据,医生。”
“证据有很多。首先,格林翠以前在西部的牧场干过,所以他的掷套索的本领一流。其次,弗兰克·克斯坦开车下山报告伯尔尼斯失踪的消息时,我给他们作了相互介绍。当时格林翠摘下他的工作手套和对方握手,我立刻注意到他的手又红又肿,毫无疑问这是因为他用绳子拉拽一个百余磅的尸体造成的。”
“伯尔尼斯死后,他在她脸上和衣服上制造了一些抓痕,让人联想到兀鹰的传说,然后把尸体拖到山坡上的灌木丛中。他从另外一条路返回马场,以防被安娜贝尔看到,而后者搜索的区域位于石墙的另一面,所以只是徒劳。当我们返回现场进行搜救时,他刻意带着克斯坦来到石墙尽头的顶端,这样他之前可能留下的一些脚印或者蹄印就被弄乱了。格林翠本人显然是相信兀鹰传说的,即使我们对此不屑一顾,他还是会把这个传说扯进来,以便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他为什么这么残忍?”我妻子问道。
“我认为一切都是因为马场。他知道杰克的抽签号码很小,所以很快就要被征召入伍。如果伯尔尼斯一死,那么这里势必将由他来打理,即便他并非此地主人。杰克说不定就死在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那时他便可以为所欲为,用这些马好好赚一票。”
稍后当我和安娜贝尔在医院病房独处的时候,她问我:“你还要当侦探吗,山姆?今天你没有得到什么教训吗?”
“教训有两个。永远不要相信大鸟,永远不要在凶手拿着干草叉的时候指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