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蓝色单车问题(2 / 2)

我赶在他流泪前离开了。我不想看到他哭泣的样子,不过我知道没什么能够阻挡他的悲伤。

过了不久,我打电话给蓝思警长。他们找了整整一天,连个屁都没发现。

“你要放弃了吗?”我问。

“州警还打算再找一天,然后就撤离。明天他们会带狗来。”

“他们要找什么?坟墓吗?”

“你觉得呢,医生?”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发现她确实和一些男孩约会过。今天下午,我和菲尔·吉尔伯特谈过,晚上我想找强尼·布鲁克斯聊聊。”

“我可以告诉你去哪儿找他。他在星星药店当饮料服务生。几乎每晚都在那儿。”①

①美国许多药店兼营杂货及便餐。

“多谢,警长。”

安吉拉的失踪在经常光顾星星药店的年轻人当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我瞅见劳拉·范恩在一个小间和两男一女共三个年轻人聊得兴高采烈。每个柜台前,都是嗡嗡的人声。我拣一张高脚凳坐下,等柜台后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招呼。

“您买什么?”他终于问道。

“樱桃可乐。你是强尼·布鲁克斯?”

“我就是。”他拿起一杯可乐,在里头喷了些糖浆。

“据我所知,你和安吉拉·利纳尔蒂约会过几次。”

“两次。我妹妹昨天晚上跟我说了。真是难以置信。”

“今年夏天你们见过吗?”

“就一起游了次泳,没了。我打电话给她,但她总是忙。”

“大众情人?她有很多男朋友吗?”

“那我不知道。”

“菲尔-吉尔伯特怎么样?他不是带她去参加毕业舞会了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搅拌完樱桃可乐,把杯子放在我面前。我给了他二十五美分,告诉他不用找零了。这让他的话稍微多了点,但还不够多,“我觉得是一车吉卜赛人把她绑架了。”

“真的?我好多年没在这附近见过吉卜赛人了。难道你妹妹昨晚看到卡车了?”

“没有,她什么都没看见。不过她才十三岁呢。”

我正打算离开药店的时候,被劳拉叫住了,“我看到您和强尼·布鲁克斯说话了。”

“他和安吉拉约会过几次。我还找过菲尔·吉尔伯特。”

“您看到朱蒂了吗?朱蒂·艾尔文?我还在找她。”

“没有。也许我得找昨晚一起骑车的每个人都谈谈。总有人看到些什么的,哪怕你们自己没有意识到。”

“我什么都没看到——除了已经告诉您的部分。”

“安吉拉和她爸爸的关系怎么样?他们处得好吗?”

“哦,你知道她爸爸这个人的。他想独占宝贝女儿,但她想拥有自己的朋友圈。”

“她很想离开这里去念大学吗?”

劳拉愠怒地看着我,“您说话的感觉好像她已经死了似的。”

“我们得面对各种可能。她已经失踪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她总会回来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劳拉耸耸肩,“她很少说那方面的事,不过我觉得她心情不好,朋友分别总是令人难受。”

有个女孩呼唤她的名字,劳拉回那个小间去了。我慢吞吞走出店门,仰望着夜空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我来到圣徒纪念医院翼楼的医生办公室里,玛丽-贝斯特注意到我忧虑的表情,便问:“利纳尔蒂家的姑娘还没找到?”

“没呢。警长述在搜索农田。昨天我和她的父亲以及一些朋友谈过话,但是没有得到什么线索。”

“你觉得她父亲有嫌疑吗?”

“我看不像。安吉拉出门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坐在门廊上,直到你打电话给我。我没看到她父母离家。他们的车整晚都在车库里。”

“医院里有些病人等着你照看呢。”

我点点头:“我这就去。然后我可能还要再跑一次米尔金农场。如果今天还没有进展的话,搜索可能就要结束了。”

快中午的时候,我到了搜索现场。卅l警的狗已经深入到某片干草田里去了,它们发了疯似的叫着。马路中央站着蓝思警长和弗雷德·米尔金。一个民兵奔向他俩,嘴巴里狂呼着什么。我停好车,赶紧过去。警长和米尔金已经步入田野。

“警长!”我大叫。

他回头看了看我,高喊道:“你来得正好,医生——我估计狗找到她了!”

我觉得胃里七上八下的,但还是走进田野,斜着切入他们的路线。靠近树林的一处,六名卅I警和四只垂着耳朵的猎犬围成一圈。

“它们找到她的气味了?”我问。

一个民兵牵着狂吠的狗说道:“我们在她遗失单车的马路附近没有任何发现,所以我们就让它们自己瞎转悠。然后发现了这里。”

警长蹲下来检查新翻的泥土,“这里最近有人动过,大小和一块墓地差不多。弄几把铁锹过来。”

她被埋得不深。民兵们的铁锹才挖了不到一英尺就碰到了尸体。他们用手拂去死者身上最后一层土,把尸体翻过身来。

那人不是安吉拉·利纳尔蒂,而是她的朋友朱蒂·艾尔文。

当天下午,死因便查明了。死者左太阳穴被某种细长的钝物猛击后致死。伤口很深,因此是当场死亡。“看过这样的伤口吗?”蓝思警长问我。

“一模一样的没见过,没有。”

“波士顿的报纸已经报道这案子了,医生。他们说我们让一个杀人狂溜了。民兵们正用猎犬搜索利纳尔蒂的尸体。”

“为什么朱蒂的父母没有报告她的失踪?”

“他们报告了,不过是今天早上。我猜他们昨天晚上没敢打电话,因为她有可能和某个男孩子约会呢。”

“她以前有过夜不归宿吗?”

“我记得她在毕业舞会结束那天也没回家。”

“她的约会对象是谁?”

“强尼·布鲁克斯。我现在正要去会会他,你可以和我一起去。验尸报告上说了死亡时间吗?”

“初步结果显示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死亡大约二十四小时。也就是说她是昨天早上遇害的,但那片地并不是第一现场。当时你也在附近搜索。”

蓝思警长点点头:“凶手认为那是埋尸的万全之地,因为我们已经搜过那一带了。他没想到我们还有猎犬这一手。”

我和他一起来到强尼·布鲁克斯家。这个在药店上班的年轻人正坐在门廊上,身边是眼泪汪汪的劳拉·范恩。“她们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两个朋友!”她揉着眼睛,“我不相信。”

蓝思警长试着安慰她:“我们还没找到安吉拉。她有可能还活着。”

强尼的妹妹特莉从屋里出来,一言不发地坐到她哥哥身边。我趁机问了个问题:“特莉,你有什么想法?你经常和大姐姐们一块儿玩的。你是鲁西·利纳尔蒂的朋友。她们有没有提到过一起离家出走的话题——安吉拉和朱蒂?”

特莉摇摇头:“安吉拉要念大学。”

“她们说过那种话,我应该知道的。”劳拉说。

“你昨天在找朱蒂。但是没找到。”

“她总是爱扮侦探。她准是一个人去了什么地方。”

“她有车吗?”

她点点头:“她爸爸送了她一辆福特作为毕业礼物。”

“那安吉拉就是你们三人当中唯一不开车的了。”

“她父母严得很。不到十八岁,她别想干这些事。”

我问警长:“有没有找到朱蒂的车?”

“还没有。”

终于轮到提问强尼·布鲁克斯了,蓝思警长把女孩们请进屋,这样我们就可以和他私下谈谈。警长问起他和死者约会的情况。

“是我带她去毕业舞会的。”他紧张不安地承认。

“整晚没回家?”

布鲁克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很多年轻人都这样。又不是什么害人的事。”

“安吉拉和菲尔·吉尔伯特也没回家吗?”

他露出一丝窃笑,“她爸爸妈妈非把她杀了不可。”不过他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纠正道,“他们不会赞成的。”

“你知道什么人对朱蒂·艾尔文心存杀机吗?”警长问他。

“不知道。肯定不是我!”

“尸检报告显示她怀孕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是个恫吓,但没起作用。布鲁克斯直视警长的眼睛,回答说:“您是在说谎。”

“你很了解她吗,嗯?”

“我至少知道她不是乱来的女孩。”

“你昨天见到过她吗?”

“没有。我最近都没有和她出去。”

“但你和安吉拉·利纳尔蒂约会。”

男孩筋疲力尽地摇着头,“你们在她们的男朋友上纠缠太多了。也许你们最后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一个流浪汉在树林里干的。”

“她们去树林里干什么?”我问,“安吉拉又是怎么从单车上消失的?”

“我不知道,总之和我没关系。”他说。

蓝思警长说要送我回办公室。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被某件事困扰着。

“此行没什么收获。”警长说。

“恰恰相反,有重大发现。”

“什么?”

“劳拉和朱蒂都开车。”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医生?安吉拉消失的时候,骑的是单车,另外两个女孩也是。”

“警长,麻烦送我去趟银湖,我要再跟菲尔·吉尔伯特谈谈。”

“为什么?”

“直觉。”

“好吧,”他说,“你的那一套我再清楚不过了。”

半小时后,我们眼前出现那条通往吉尔伯特家度假小屋的陡峭马路,我请警长停车,“给我五分钟,然后跟上来。”

“你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医生?”

“马上你就知道了。”

我步行向前走去,尽可能避免引起注意。菲尔·吉尔伯特已经给窗户都安上了木板,迎接冬天的到来。但是面朝湖水一侧的房门敞开着。我打开纱门走了进去。

安吉拉·利纳尔蒂跳了起来,“你是谁?”她几乎尖叫失声。

这是我距离她最近的一次。她不在马路对面的院子里,不在沿路俯冲的单车上,就在我面前,触手可及。

“我是你马路对面的邻居,”我告诉她,“我叫山姆·霍桑。”

菲尔·吉尔伯特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连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拿了个啤酒瓶。安吉拉接着说:“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来把你带回去,交给你的爸爸妈妈。”

她站起来,走到吉尔伯特身边,“我再也不要回去了!菲尔和我明天就开车去加利福尼亚。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会跟你走的。”

“安吉拉,”我告诉她,“你的朋友朱蒂·艾尔文死了。你旁边的这个人,菲尔,用一把平头钉榔头打死了她。”

我话音刚落,她就完全崩溃了,并且开始尖叫。那是我听过最可怕的声音。

蓝思警长冲进房间,一把夺下菲尔·吉尔伯特手上的啤酒瓶。我帮助安吉拉坐下,试着安慰她。“你最好给他戴上手铐,”我告诉警长,“他得跟你走了。”

“这就是安吉拉·利纳尔蒂?”他问,“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我们送她回镇上,我会解释一切的。”

我们直接开车回警长办公室。他打电话给安吉拉的父母,告诉他们女儿还活着的消息。在等待的间隙,我向他说明了他想了解的事实真相。“从安吉拉的失踪开始吧,”他说,“先把这个给解释清楚。”

“我应该更早就可以发现真相的。你看,安吉拉和菲尔·吉尔伯特在毕业舞会那天晚上就相爱了,这是我猜的。所以她改变主意,不去上大学了,她要和他远走高飞。我们都听说了她的家教有多严。他们是不可能微笑着祝福这对年轻人的,所以她决定在菲尔的协助下,导演自己的失踪。”

“怎么办到的?”

“她料到每个人都会为了找她而忙得团团转,等众人意识到他俩远走高飞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奔向西部的半路上了。整个夏天,他们都维持着地下恋情。”

“医生——”

我对他笑笑,“好吧,警长。她是怎么失踪的呢?星期二晚上,我看到她骑车离家,身后跟着别的孩子。我看到她骑过一个路边的水洼,在泥地上留下了车辙印。我看到了轮胎纹理上的菱形图案。但是第二天我和她父亲谈话的时候,他给我看了她的蓝色单车,就是你们在路上找到的那辆。我看到了她标记姓名的地方,也看到了光秃秃的车胎。”

“什么?”

“你们在路上找到的那辆蓝色单车毫无疑问是安吉拉的,但她那天晚上出门时骑的是另外一辆。”

“这怎么可能,医生?”

“只有一种解释。吉尔伯特向她提供了第二辆蓝色单车,和她自己那辆一模一样的,不过新一些。他开车载着她的单车,在众人到达前一两分钟把单车搁在路上。安吉拉一马当先过了弯道——她总是领头的—在众人眼中消失了片刻,然后骑车离开马路,冲进那片高高的玉米田里。女孩子和小朋友们径直从她藏身之处经过,只看到一百码之外的蓝色单车躺在地上。他们去米尔金农场打电话的时候,她骑车回去与吉尔伯特碰头。他在车上等她。”

“你怎么知道是吉尔伯特?”

“不可能是她的父亲,因为事发时他正在家中。安吉拉本人肯定参与了失踪事件的策划,因为就算其他人没注意到蓝色单车的新旧,她自己不可能忽略这个细节。最有可能的同伙就是男朋友了。一共有两个嫌疑人——菲尔·吉尔伯特和强尼·布鲁克斯。昨天我去湖边找吉尔伯特的时候,我只告诉他安吉拉失踪的时候,和她的女朋友们一起兜风。小屋的电话已经停机了,他声称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但他后来问我她的单车是不是也丢了。他怎么知道女孩们是骑单车还是开车兜风呢?她的两个女朋友都有自己的车。他自己也开车。说到兜风,一般人首先想到的应该是汽车,而不是单车。”

蓝思警长点点头,“朱蒂·艾尔文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我猜她是去小屋找安吉拉了。她准是自己掌握了什么线索,知道他们可能躲在那里。我到小屋的时候,吉尔伯特正用一把平头钉榔头往窗户上钉木板。我看到朱蒂·艾尔文太阳穴上的伤口时,就想起了那个榔头的形状,也是细长的钝头。我猜当时的情况是她威胁说要告诉大家安吉拉藏身的地方,他出其不意地拿出榔头打死了她。等到天黑后,他开车把尸体运回米尔金农场,就像你自己说的,那地方已经被搜过了,他觉得万无一失。”

“安吉拉不知道他杀人的事?”

我摇摇头:“我让她在车上安静下来后,她告诉我吉尔伯特在钉窗子的时候,自己一直在游泳。她还说他找了个借口将那把榔头扔到垃圾堆去了。我应该要回去找一找的。在某条乡间小路上,你很可能会发现朱蒂的车,除非他把车开进湖里了。”

蓝思警长对我咧嘴一笑,“你在小屋的时候是猜的吧,医生。即便菲尔·吉尔伯特参与了策划失踪,那个艾尔文家的女孩也有可能不是他杀的。”

“你在钻牛角尖,警长。朱蒂是来找安吉拉的。难道你要我相信一个完全不同的罪犯用一把和吉尔伯特的平头钉榔头相同形状的凶器杀死了那姑娘?”

“安吉拉有可能是杀人的帮凶。”

“不,星期二晚上她和那些女孩们一起骑车出门是因为她们是她最好的朋友。虽然她不去念大学了,但是她仍然要去远方,她有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她不可能杀死朱蒂,也不可能在知情的前提下协助吉尔伯特杀人。她只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一九三六年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我再也没见安吉拉骑单车。(吴非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