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闹鬼帐篷问题(2 / 2)

“几条人命了?”

拉克韦拉竖起三根手指。“首先是朗宁·欧克的妻子,大概一年前他刚开始用这顶新帐篷,没多久就出事了。然后是他的儿子,布莱克·欧克。最后轮到我的孩子。”

“抱歉。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问了。”

“巫医布鲁·福克斯说这地方被鬼缠上了,他也无能为力。他说这顶帐篷第一次被架起过夜的那地方埋着一名酋长,他的灵魂便从此附在帐篷上了。其他人信以为真,纷纷避开。他们把我们的帐篷孤立起来,这样孩子们就不会误闯进来。”

“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我要相信的话还能住在这JL?”

本回答的时候,总是禁不住看她脸上的伤疤:“说不定你已经不在乎生死了。”

拉克韦拉突然盯着外面的篝火,某种异变让她警觉。她从公公身边站起身来,本跟在她后面。六名印第安战士出现在山巅,朝他们的营地飞奔回去。一名骑士身后拖着一个用棍子绑起来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头水牛的尸体。他们从眼前经过时,朗宁·欧克起立致敬,并用达科塔语喊出一声问候。一名骑士脱离大部队,朝我们的方向奔来。他是个英俊的战士,比其他人年长。他和大家打招呼。“这就是布鲁·福克斯,”拉克韦拉介绍,“他是我们的医师。”

“本·斯诺,”本礼貌地回应,“我是个旅行者,打算朝北走。”

布鲁·福克斯点点头,转而问朗宁·欧克:“老伙计,今天过得好吗?”

“还是风湿——就算天暖了也没用。不过我撑到今年冬天没问题。”

“你们整个夏天都在这一带打猎吗?”本问布鲁·福克斯。

“只要水牛们还活蹦乱跳的,我们就在这儿。冬天我们搬家去伤膝①,到时候还会有其他部落的人加入我们。”

① WoundedKnee,位于拉什莫尔山东南约120公里处的山农(Shannon>娶,因附近的伤膝河而得名。1890年12月29日。这里发生了一场针对印第安人的大屠杀,就是有名的“伤膝河惨案”(Wounded Knee Massacre)。

他正准备骑马离开,拉克韦拉叫住了他,“告诉朗宁·克劳德,我有话要和他讲。”

“知道了。”

老人一语不发地看着他,连小贩都露出惊讶之情。大家都没有说话,直到几分钟后,被传话的战士出现在山顶,他的妻子则前往和他会合。

“她已经半年没和他说过话了,自从他划伤她的脸之后,”本小声告诉蓝得曼,同时他偷偷地留神不远处的老人,“那个孩子是她和情人生的吗?”

蓝得曼摇摇头说:“我看到过那个孩子,是朗宁·克劳德的儿子。”

拉克韦拉从山上往回走,朗宁·克劳德跟在后头。“他今晚在这里过夜,”她告诉朗宁·欧克,“您的儿子回家了。我给他准备食物和水。”

老人点点头,蓝得曼十分意外。“看来要出事了。”他沉声告诉本。

“你说她怎么就突然改变心意了呢?”

“我哪知道,不过我决定今晚留下来,看看事态发展。”

本凝视着日薄西山的天空。他知道走不出多远,也得准备扎营过夜了。今晚不如就住在这里吧,而且蓝得曼慷慨地为他在货车里腾出一块空间。

“我已经习惯在星空下入睡了,”本告诉他,“不过我们可以共用一个篝火。”

朗宁·克劳德和拉克韦拉就睡在朗宁·欧克的帐篷里。病恹恹的老人看上去对儿子的归来感到欣慰,但是印第安人习惯将感情埋在心里。本和亚伦·蓝得曼坐在篝火边,其他人都已经睡了,一轮满月升起。后来小贩也回车上了,本摊开他的毯子。

他睡着了,偶然间又睁开眼睛。在明亮的月光下,他觉得自己看到一个印第安战士站在山冈上,不过那也许是在做梦。

天边露出第一缕曙光的时候,本被锥形帐篷方向传来的一声尖叫惊醒。“他死了!他死了!”

拉克韦拉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本抓起手枪朝帐篷冲去。蓝得慢也醒了,他睡眼惺忪地朝货车外张望。

“发生什么事了?”本掀开帐篷的门帘大喊。

拉克韦拉抬起头看着他,她怀抱着朗宁·克劳德的脑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死了,和其他人一样!鬼魂又来了!这个帐篷应该被烧掉,永远地毁了它!”

这时朗宁·欧克也醒了,当他意识到发生的悲剧后,开始悲恸地为死者吟唱挽歌。本弯腰检查尸体,蓝得曼也走进了帐篷,本建议两人把朗宁·克劳德搬到外头,放在清晨的冷空气里。

即便来到了外面,朗宁·克劳德的脸孔沐浴在朝阳下,也没有一点活气。本仔细地检查了尸体,还翻转过来检查尸体后背。他是裸睡的,大部分年轻的战士都这样,他身体上没有任何痕迹表明他死于异常状况。“晚上发生什么事了?”本问拉克韦拉。

“没事啊。我们在睡觉。我醒了一次,他翻来覆去的,不过我们很快又都睡了。早上我醒来后,没见他动弹,我摇晃他都没反应。他的兄弟,我的孩子,都是这样!”她绝望地望着死者的父亲,“我不该让他回来的!是我的错!”

主营地的人听闻哭声,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山头,在巫医布鲁·福克斯的带领下朝这边来了。

他再次检查了遗体,本立即注意到葬礼的准备活动已经开始。尸体被运走了,用于为传统的苏族下葬仪式作准备。

一些女人在朗宁·欧克身边坐下,安慰他,拉克韦拉一个人坐得远远的。本站在锥形帐篷旁边,试图从布满兽皮表面的图腾里找到什么启示。这时他注意到在帐篷入口附近的支撑木杆上有四个新鲜的v形切口。看上去就像枪托上的那种切口,不过帐杆本身的木头也有些伤痕。也许是鬼魂习惯用这种方式来记录受害者的人数吧,他心想。

亚伦·蓝得曼走向远处的拉克韦拉,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本也走了过去,他听到蓝得曼问她:“你们昨晚亲热了吗?”

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转过脸,使劲摇头:“我只是请他回来,打算重新开始。夫妻之间的事我还没准备好。”

小贩点点头。他没多说什么。

沉默了片刻,本开口问道:“拉克韦拉,你相信这个帐篷闹鬼的传说吗?”

“他们都死了,四个人。”

“但是你还活着,朗宁·欧克也活着。”

她只是摇头不语,视线低垂。

“除了老妇和幼婴,死者还包括朗宁·克劳德的兄弟。跟我说说这个人的事吧?”

“布莱克·欧克是个好人。他还是个孩子,比我丈夫年轻。”

“他也是这样死的?”

“对。”

本回到蓝得曼的货车上。“你留下来参加葬礼吗?”他问。

“不了,这是他们的私事。他们不会希望有外人参与仪式的。”

“如果你马上离开的话,我们可以同行一段。”

蓝得曼点点头:“那就一起走吧。”

两人向朗宁·欧克告别,蓝得曼表示会在冬天的旅途中和他们再见,每年冬季,苏族人的游牧狩猎就从伤膝开始。然后他回到货车上,马儿拉着车开始前进。本跨上燕麦与之并驾齐驱。

“我总觉得就这样离开有点半途而废。”走了一阵后,他说道。

“那些人很迷信的,那一套闹鬼的说法你可别信。”

“那我该信谁?蓝得曼,难道你是凶手?”

“说什么呢?”蓝得曼勒马转身,“你小子胡说什么呢,斯诺?”

“你是拉克韦拉的情人,蓝得曼。她的脸就是因为你被划伤的……”

亚伦·蓝得曼沉默片刻,仿佛在掂量对方的话。

“你觉得我会干这种蠢事?和一个印第安人的妻子?”他问道。

“你刚才直接走过去问她有没有和丈夫做爱。这可不像是一个小贩问印第安人妻子的问题。”

“对那些人来说,我不是个普通的小贩。”

“可我不认为你只是来这里卖枪的,蓝得曼。就算是为了狩猎,这也是违法的。如果你的真正目的是出售枪支,我不相信你会这么轻易地向我承认。你主要是来找拉克韦拉的,不是吗?”

“没错,我是对这个女孩感兴趣。我待她就像女儿一样。”

“何止啊。我问你那个婴儿是不是她的情人的,你告诉我你见过那个孩子,肯定是朗宁·克劳德的儿子。但那苏族小孩才几个月大,没人能分辨他长得像朗宁·克劳德还是别的部落成员,更别说你这样的外人了。你之所以这么说,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知道这个孩子有纯正印第安血统,因为他没有不同种族混血儿的外貌特征。你知道拉克韦拉的情人是个白人,那人要不是你自己,你怎么知道?”

“好吧,拉克韦拉是来过几次我的货车,”蓝得曼被迫承认,“但那个孩子确属朗宁·克劳德。他发现她有个情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我。对她受到的责罚,我感到很难受。”

“所以你杀了他。”

“不是我!我根本没碰过他。杀死他的玩意儿也杀了其他三人,但肯定不是我。”

他信誓旦旦的样子,让本几乎信以为真了,“如果不是你,你觉得是谁?或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蓝得曼说,“发生这事,你都快相信有鬼了吧?”

他们没再说话,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不久便来到白河①。“这个季节的白河不深,可以涉水过去,”小贩说,“我从这里过河。”

① White River,白河发源于阿肯色州麦迪逊县西北,全长1102公里,为密西西比河的西部支流之一。

“那就在这里分手吧。”本说。

蓝得曼点点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你最好离拉克韦拉远一点。”

“我知道。”

本目送他渡过浅浅的水流,直到货车安全抵达对面的河岸。然后他转向西方,打马飞驰。现在他有的是时间补觉,尽管他仍然漫无目的。

白发老人的故事讲完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玛丽·贝斯特看着山姆医生说:“真是个神奇的故事。这是真事吗,斯诺先生?”

“如假包换,”本告诉她,“但我一直没能解开这个谜。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朗宁·欧克的锥形帐篷的住客们丢了性命。真的是闹鬼吗?还是像那个巫医说的,是别的原因导致了四人的死?时至今日,我有时候还觉得亚伦·蓝得曼有嫌疑,但是据我所知,前三名死者出事的时候,他根本不在现场。”

“你后来见过他吗?”山姆问道。

“没有。我们后会无期。”

“那朗宁·欧克和拉克韦拉呢?”

“还有那个巫医布鲁·福克斯呢?”玛丽问道。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们。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第七骑兵团越过伤膝雪原,把他们杀了个精光——超过两百个男人、女人和孩子。第七骑兵团曾经由卡斯特统领,十四年前他们在小巨角战役全军覆没,所以有人说这是一场迟来的复仇。”

“这真是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啊。”山姆说。

“除非你能给我个解释。我正是为此坐火车来北山镇的。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心里就会有类似的疙瘩。未尽之事,你懂的吧?”

过了一会儿,玛丽首先开口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协助山姆医生破案。“那顶帐篷里没有鬼魂,斯诺先生。如果您想了解真相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我都等不及了!”

玛丽瞥了一眼山姆,没等他首肯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亚伦·蓝得曼和朗宁·克劳德的死没有关系,更别说其他三人的悲剧了。他们是被支撑帐篷的木杆里的毒液害死的。没有鬼魂,没有凶手。所有的死亡都是意外。”

“啊?”

“是的,斯诺先生。您告诉我们说蓝得曼卖给他们的帐杆是去年从加利福尼亚运来的夹竹桃木,军队用不上。那是因为夹竹桃的树液有毒。在火焰热度的作用下,树的汁液从木头里溢出,杀死了朗宁·欧克的妻子、两个儿子和孙子。毫无疑问,毒汁也对他本人的身体造成了不良影响,不过他的体格比较好。”

“那拉克韦拉呢?”本·斯诺问道,“她好像没事。”

“我觉得那纯属运气。而且她一整年都没有在那里睡过,直到朗宁·克劳德划伤了她的脸。”

本点点头:“问题是,蓝得曼在出售木材的时候,是否清楚其中的毒性?”

“他是无辜的,否则他就不会告诉你那些木头是夹竹桃木。唉,斯诺先生,那四人真是太倒霉了。”

“我觉得没什么差别,”本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顶多只能活到伤膝河战役。”

终于轮到山姆·霍桑说话了,“前三起事件玛丽没说错。但是我得纠正她关于朗宁·克劳德意外死亡的结论。他是被拉克韦拉谋杀的。”

玛丽盯着他:“山姆,都过了四十五年了,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忘了斯诺先生的某个发现——帐杆上出现的新鲜V形切口。我们已经排除了鬼魂,可如果死亡都是事故,你怎么解释这些切口?显然这并不是用来计算死亡人数的,它们只不过是有人为了从帐杆上取一些新鲜的木头碎片——然后将这些碎片塞进肉里烹饪,或者在火焰上烤出一些残余的汁液。那天晚上的凶手只可能是拉克韦拉,是她邀请朗宁·克劳德回来住的。我猜她准是明白了杀死前三个人的罪魁祸首,尤其是她自己的孩子死后。说不定她亲眼目睹了孩子触摸淌着浓稠汁液的帐杆,然后把手指放进嘴巴里,小孩子都这样。她自己离帐杆保持距离,因此幸免于难。不过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脸上可怕的伤疤。她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邀请丈夫回来,好让他以为她不计前嫌,两人可以重修旧好。加上蓝得曼和你在场作证,她选了个完美的时机。”

“有道理,”本-斯诺深信不疑地说,“肯定是这样。”

“你是对的,”玛丽附和道,“我忘了那些v形切口。”

“她担心夜长梦多,必须让事故在你和蓝得曼在场时发生。”

本终于露出笑容,“你们给一个老人带来了开心。我妻子也会欣慰的。”

“您留下来吃晚餐吧?”玛丽建议,“我们可以到我家去吃个饭,然后您再回去。我猜您肯定有很多旧西部的故事。”

本笑意盈盈地望着两人,“我猜你们新英格兰的故事比较精彩。”

“那可不好说,”山姆医生咧嘴一笑,“得比比才知道。”(吴非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