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过面。我在他的加油站买汽油。”
“事实上,我正是为他的事情来的。”
“而不是为了见我。”
“呃,两者都是。”我打开纸袋,“我不同意蓝思警长的看法,认为道格拉斯不是自杀的。我在奥伯曼家的院子里发现了这个,不知你能否帮我认认看。”
她拿起一片压舌板,把较大的几块分开:“羽毛。”
“所以我才想到你。他们家邻居说附近乡亲经常放枪打鹰。”
她摇摇头:“太小了,不是鹰身上的,况且花纹也不对。我觉得只是旧鸡毛而已。”
“为啥有人要烧鸡毛呢?”
“很简单。他们拔毛吃肉,羽毛扔进垃圾,垃圾则拿去烧掉。”
“鸡毛。”失望肯定写满了我的面容。
安娜贝尔哈哈一笑:“没那么糟糕吧?也许警长是对的,这就是一起自杀。”
我开车回办公室,自认在这个四处碰壁的案子上耗费了太多时间。蓝思警长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满心期待着听见一个凯旋的自得声音,因为x光片证明了他的猜测。但是,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惊呆了:“没有钥匙,医生,他没有把钥匙吞下肚。”
“哦?”
“我开始觉得你的谋杀理论是正确的了。”
“让我试试看另外一条路,”我说,无法解释的睡袋仍旧装在我的脑子里,“我稍后再找你。”
下午没多少约诊,我打电话给奥伯曼的邻居赫伯·汤姆利,想知道我是否能再上门跟他谈一次。“如果我不在家,那就在屋后打旱獭。”他这样告诉我。
出发之前,我先给辛恩隅的博扬顿医生打了个电话。我和他在觐圣纪念医院的地区性研讨会上碰过一次面,但对他这个人知之甚少。电话上的他听起来很粗暴,凶巴巴的,不过等我亮明身份,他立刻友善了起来。
“你是为奥伯曼夫人打电话来的吧?”他问。
“正是如此。以她此刻的状态,丈夫过世一定引发了巨大的震惊。”
“哦,那我要很高兴地宣布一件事情了,安琪今天凌晨三点十五分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重八磅零一盎司,安琪给他起名道格拉斯,纪念过世的丈夫。”
“一切都顺利吧?”
“挺好。孩子早产大约两周,但母子平安。本周剩下这几天,我打算留安琪住在我们的客人房里,等她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带着孩子回北山镇。”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同意道,“到时候葬礼也已经结束。可以来看看她吗?”
“今天不行,不过我记得她的小叔和小婶明天下午会过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见见她。”
博扬顿犹豫片刻,然后说:“只能见她几分钟。我不想让她累着了。”
“我尽量中午前后到。”
我开车出镇,到了赫伯·汤姆利的住处,但没人应门。我绕到屋后,抬眼凝望空荡荡的旷野,听见远处传来猎枪的刺耳响声。接着,我找到了他,野地里远远的一个红色小斑点。我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向他,他放下枪,也迎了上来:“该死的旱獭!我好像打中了一只。”
“你跟偷鸡的人有没有起过冲突?附近的邻居呢?”
“没发生过那种事。几年前,曾经有个流浪汉从火车上爬下来,到鸡舍里偷了两只鸡。他在我的射程之内,不过我没开枪,我觉得他大概比我更需要那两只鸡。”
“我想问问奥伯曼一家的事情。”
“听说奥伯曼太太生了个孩子。”
“今天凌晨,”我正式通报他,“男孩。”
“真不错。”
“你就住在他们家对面,有没有发现晚上发生过不寻常的事情?”
“比方说?”
“道格拉斯到夏天有没有在室外睡过?”
“他为啥要到室外睡觉?”
“也许跟老婆吵架了什么的?”我猜测道。
“别扯了,他们家有三问没人住的卧室。他何必到外头来呢?”
“盆栽棚的门从内从外都能锁。”
“没错,”汤姆利带着一丝冷笑说,“他折腾盆栽的时候,不希望有人打扰。”
“棚子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不能说。”
我深深吸气:“要是不告诉我的话,你也许会惹上大麻烦。那女人叫什么?”
汤姆利盯着秋日天空看了几秒钟,在树顶寻找吃小鸡的苍鹰,最后才悠然答道:“丽莎·奎因,”他轻声说,“警员的女儿。”
菲利克斯·奎因的女儿在一年多前曾是流言蜚语的主角,那是三九年的夏天,她年方十九岁,在北山镇唯一一家影剧院旁边的冷饮店工作,怀孕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她在风口浪尖上忽然离镇而去。甚至有人说她和某位已婚的年长男子有染,但男人的名字始终未被揭破。我们后来得知她的确生了个孩子,与一名姑妈住在波士顿。
开车去辛恩隅探视安琪·奥伯曼和新生婴儿的路上,我一直在往这个方向思考。道格拉斯是否有可能和两个不同的女人生下了孩子?可能性当然存在。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但是,我必须承认,在上锁的盆栽棚里苟且偷欢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同。
我努力回忆丽莎·奎因的长相。她的体形能钻过棚子的那扇小窗吗?她是不是回来报复那个辜负了她的男人了?又或是赫伯·汤姆利只是在复述捕风捉影的流言?
辛恩隅比北山镇规模小,已经过了本县的边界。这个地区有一马平川的烟草田,有丘陵脚下灌木丛生的乡野。他们的医院比不上北山镇的,得知安琪决定去辛恩隅生产,我吃了一惊。我在博扬顿医生的住处门口停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宽敞的大屋,花园保养得相当漂亮,遮阴的树木亭亭玉立。这里让我想起了安琪·奥伯曼在北山镇的家,或许单是这一点就足以让她作出如此选择了。
博扬顿医生是个粗壮的红脸汉子,左面颊有颗痣。他热情地欢迎了我,马上把我介绍给他的妻子伊丽莎白。“她帮助接生,”
医生解释道,“她是注册过的助产士。”
“一家人好办事嘛。”我说。
伊丽莎白·博扬顿笑了起来:“我们喜欢这样协作。辛恩隅的医院实在不尽如人意。希望有谁能建起一所新的。你现在想见奥伯曼夫人吗?”
“如果可以的话。”
“请这边走。”
我跟着她上到二楼,在走廊里就听见了婴儿的咯咯笑声。安琪·奥伯曼坐在床上,身形小了许多,满脸喜气地抱着新生的婴儿:“霍桑医生,谢谢你来看我。”
“安琪,你看起来很不错。道格拉斯这孩子可真漂亮。”婴儿吮吸着大拇指,一丛光润的头发盖住了一只深棕色的眼睛。
“谢谢,他看起来挺像父亲,特别是嘴巴这一圈。”提到丈夫,她忽然露出哀伤的神情,仿佛才想起有这么个人,“葬礼是哪天?”
“应该是星期三。霍华德和桑德拉很快也要来。他们能给你准确的时间。”
“能见到他们肯定很开心。”
没聊几分钟,博扬顿医生也加入了对话:“别让她太劳累了,她还有其他的访客要接待呢。”
安琪却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我:“我丈夫真的是自杀的吗?”
“警长认为是的。”
“你呢?”
“有个细节不懂……你丈夫为何要把自己反锁在盆栽棚里?”
“我不清楚,我从没去过那儿。园艺是他的爱好。他在那儿忙活的时候也许不希望被赫伯·汤姆利或其他邻居打扰吧。”
“你确实见到汤姆利回家了吗?”
“没有。我和桑德拉在厨房里,然后上楼去卫生间了。”她拍拍已经恢复平坦的腹部,“当时觉得很不舒服。”
“听见枪声的时候,你向卫生间窗外张望,对吗?”
“对。”
“有没有在棚子门口或窗口看见人影?”
“没有,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博扬顿医生清清喉咙:“不好意思,霍桑——”
“好了,”我拉住安琪的手说,“等你回到北山镇再见吧。”
伊丽莎白·博扬顿等在楼下。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她体形巨大,拥有助产士所必需的强壮双手。这双手仿佛大地母亲,引导我们穿过未经测量的海域。
回北山镇的路上,我认出了霍华德·奥伯曼的车子,于是鸣响喇叭。他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我过去和他简略交谈几句。桑德拉坐在霍华德身旁的乘客座上。“我刚见过安琪和婴儿.”我说,“他们看起来都很健康。”
“我太想见到她了。”桑德拉说。
“博扬顿这人如何?”霍华德问我。
“他看起来很有关怀心,就我看到的而言,他是个好医生。他妻子帮助接生孩子,地点就是他们家中。”
“她会在那里待多久?”
“至少住满这个星期。不如让她等葬礼后再回北山镇好了。”
“案子有结果了吗?”桑德拉问。
“我还有一个人要去见,是蓝思警长手下的一名警员。然后我想就可以结案了。”
他们继续向前开,我回到自己的车上。到了北山镇,我径直驶向警长的办公室,在那里找到了菲利克斯·奎因,他坐在一张办公桌背后。“菲利克斯,你怎么样啊?”我向他打招呼。
“都挺好。今天很清闲。”
我拖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和你的女儿有关。”
“丽莎?她和我姐姐住在波士顿。她离开后我就没再见过她。”
“听说她生了个孩子。”
菲利克斯避开我的视线:“是吧。我和妻子不怎么谈这件事。”
“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我心里有数。”
“你不会认为是道格拉斯·奥伯曼吧?”
他的视线猛地抬起,狠狠地瞪着我:“你都知道了什么?”
“听见一些传闻。”
“你难道打算把他的死亡归咎于我?”
“你是撞开盆栽棚的门的警员之一。也许当时挂锁并没有扣上,是你把它锁上的。”
“你很清楚,并不是这样。透过窗户能看见挂锁是扣着的。”
“他就是在那里占有你女儿的,对吧?”
“如果我有确凿证据的话,旱就亲手宰了他了。”
这时候,蓝思警长恰好进来,看见我和菲利克斯面对面坐着,正在严肃对谈,他有些惊讶:“这是怎么了?”
“只是重新检视证据而已,”我答道,“你还记得吗?我们是何时确认棚子从里面上了锁的?”
“当然记得,我们透过窗户看见的。”
“我也是这么记得的。”警员证实道。
我知道他们说得对。奎因有站得住脚的动机,但不可能是他下手的。最重要的是,他至少要减掉四十磅体重,否则没法爬过那个窗口。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就在这一刻,我知道了犯罪的过程、凶手的身份和作案的动机。
“警长,你必须跟我走一趟,就现在。”
“去哪儿?”
“路上告诉你。”
行驶在乡村道路上,我把警长撇在一旁。我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在脑子里想清楚。我只能神神秘秘地这样说道:“警长,我用六个字就可以解释清楚所有事情。道格拉斯如何在上锁的盆栽棚里被杀,谁扣动了扳机,甚至还包括这个案件的动机。”
“六个字?”
“六个字。”
“先跟我说清楚这件事吧。凶手当时和他一起在棚子里吗?”
“是的。”
“门的确是从内侧反锁的吗?”
“当然。”
“那么,道格拉斯肯定在中弹后又活了一段时间,足够让他在凶手离去后扣上挂锁。”
“他头部中枪,即刻就毙命了。”
蓝思警长越来越迷惑,我默然开车。过了一阵,他说:“喂,这是去辛恩隅的路啊。”
“没错,我们这是要去博扬顿医生的住处。希望霍华德和桑德拉还在。”
“博扬顿知情?”
“基本上全知道。”
我们在医生家门前停车,我很高兴地见到霍华德的车也在。
来开门的是伊丽莎白,我看得出她眼中突然流露出恐慌的神情:
“你要什么?”
“真相。”我答道。
她的丈夫就站在她背后:“你今天已经来探视过了。安琪现在必须休息。”
“医生,我觉得未必。”
听见我们的声音,霍华德·奥伯曼走到了楼梯口:“怎么了?”
“我必须立刻见安琪。”
我们走上楼梯,警长跟在最后面。桑德拉陪在新晋的母亲身边,孩子抱在她的怀中。她瞪着我们,惊呆了:“这是要干什么?”
“我们是来结案的,”我答道,“我只用六个字就能告诉你杀死道格拉斯的凶手是谁,还有作案的手段。”
“哪六个字?”博扬顿医生问道。
我首次盯着床上那位苗条而娇小的女人:“安琪没有怀孕。”
没等其他人插话,我就急匆匆地说了下去:“没多久前,我回到了北山镇,向警长手下的警员提了些问题。我相信菲利克斯·奎因也许有杀人动机,我当时在想,他必须丢掉足够的体重,才可以钻过棚子上的那扇小窗户。明白了吗?这就是我们的问题所在。
棚子并不是我们常说的密室,而是有一扇无须费多大力气就能打开的窗户。可是,所有与案件有关的人的体形都与之不相符合。”
“你到底想说什么?”博扬顿医生逼问道。
“安琪是这里唯一适用于‘娇小’二字的人,但她怀有接近九个月的身孕。以她的情况而论,她无论如何也挤不过那扇小窗。可是,我又有了别的念头。道格拉斯和安琪同是蓝眼睛,他们无论如何也生不出这么一个棕色眼睛的孩子。你肯定知道吧,博扬顿医生,多年前女性假装怀孕就算不得什么难事了,她们可以在腰问绑上衬垫,然后收养一个无主的孤儿。”
“衬垫?”蓝思警长问道。
“一开始是个小枕头,随着月份过去,慢慢加大尺寸。女人用带子把衬垫绑在中腹部。安琪,你就是这么干的,对不对?星期日早晨来这儿之前,你烧掉了小号的衬垫,以免被人发现。我认出了几根烧焦的鸡毛,这是枕头里常用的填料。”
“你难道要说安琪杀死了我的兄弟?”霍华德问。
“的确如此。她肯定知道道格拉斯和其他女人在棚子里偷情。也许还听到了传闻,他和奎因家只有十几岁的女儿生下了一个孩子。接下来,她被迫要伪装怀孕,把陌生的孩子带回家。这多半是道格拉斯的主意,她对此非常厌恶。她甚至害怕那孩子来自道格拉斯的另一场通奸。”
“不是的,”博扬顿向我们保证道,“我认识孩子的父母。他们家的孩子太多了。”
“我一开始就应该起疑心的,因为你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检查身体,甚至不肯让你的妯娌碰到你。你不能让我们发现那个衬垫,特别是你杀死了道格拉斯之后。”
“但听见枪声后,谁也没有看见她离开棚子啊?”警长还有疑问。
“我查清了,只有从楼上卫生间才看得到棚子的窗户,安琪声称她当时就在那里。别人只能看见棚子的前门。安琪从后楼梯溜下楼,也有可能根本没有上过楼。无疑是她出主意让丈夫把菊花送给桑德拉,她跑到盆栽棚去见丈夫。她摘下挂锁,在里面锁上门,近距离射杀了丈夫。她当时没有佩戴衬垫,因此推开小窗跳出去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你年轻时是个假小子,安琪,对吧?你把窗户推上,从树丛背后绕回屋里,你肯定早就演练过了。”
“博扬顿夫妇对此一无所知,”安琪第一次开了口,“他们是好人,把别人家不想要的孩子送给生不出孩子的夫妻。”
“星期六早上他们给你打电话,说机会来了。”
“是啊。我早已准备好了手枪,那个时候正好适合下手。”
蓝思警长摇着头说:“奥伯曼夫人,没有什么时候是适合谋杀的。”
第二天早上我向玛丽·贝斯特讲述前后经过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有话忍不住要告诉我:“我必须告诉你,山姆,我想我替你找到新护士了。”
“哦?”
“你知道我和爱玻时常通信。我把我要离开的事情告诉了她,她昨天晚上从缅因打来电话。她丈夫安德烈在海军预备役中,受召去服役十八个月。有人替他们管理那家客栈,她打算搬回北山镇住一段时间,到她丈夫回来为止。”
“爱玻?你觉得她会愿意回来工作吗?”
“她太愿意了。”玛丽这样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