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像是镇长那件长礼服的衣服和马鞭扔在廊桥的一面墙壁旁。“那是什么?”我问。
“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检查他的时候,脱掉了他的外衣。我已经翻过口袋了。都是空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上前翻查了一遍,希望这个举动不会触怒警长。已经相处了十八年,他大概已经清楚了我的种种怪癖。然后,我捡起了编织皮带把手的马鞭。马鞭的做工很精细,说不定是索莫塞特亲自编织的。“少了一样东西。”我看着廊桥的地面说。
“少了什么?”
“大礼帽。他的帽子去了哪儿?”
警长和一名警员在廊桥上寻找不见了的大礼帽,我回头走向安娜·内吉尔。“剪刀手”斯文尼离开了,她正在和布鲁斯特博士说话。“我可以来安排追思仪式。”布鲁斯特博士说道。
“呃,那你得先跟索莫塞特夫人谈谈了。我不记得镇长经常去教堂。”
安娜对镇长的了解显然比我多。她转向我,脸上带着哀伤的笑容,问有什么能帮我做的。“我刚刚想到警长在图书馆翻看的那些旧剪报。你记得剪报里都有什么内容吗?”
她努力回忆着答道:“我记得他对一九二二年特别感兴趣。明天你来图书馆一趟,我看看我能不能找到些什么。”
蓝思警长没有找到镇长的帽子,空着手回来找我。“天晓得帽子去了哪儿,”他说,“你觉得那很重要?”
“很可能非常重要。镇长的右太阳穴中弹。那一枪也有可能只崩掉帽檐,不伤到人。”
“我问问观众,看有没有人知道帽子的下落。”
我独自驱车回家,惦记着玛丽·贝斯特有没有把索莫塞特夫人安顿好。我进屋不到二十分钟,电话铃就响了。是玛丽汇报结果:“她现在安然入睡了。我告诉她,明天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怎么安排葬礼。夫人在普罗维登斯有个兄弟,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和妻子今天连夜开车赶到北山镇。镇长的女儿明天也能从大学回来。”
“很好。明天早上我要先去一趟图书馆。我想和安娜·内吉尔谈谈索莫塞特镇长最近在研究的那些历史资料。我记得上午没有安排病人,要是出了什么急事,你可以在图书馆找到我。然后我打算去探望一下索莫塞特夫人。”
星期一早晨,温度爬升到了四十度出头,这是一月里的解冻天,积雪纷纷化作春目的小池塘。我开着车来到北山镇公共图书馆那幢四方小楼。图书馆不过短短几年历史,但很自豪于其近万册的藏书和完整的本镇历年公告收藏。镇长从这里开始探索本镇历史是再符合逻辑不过的选择了,更何况还有安娜这位镇志编纂人从旁协助。
我脱掉外套,她领着我走到一张宽大的书桌前,马上拿出几大卷装订成册的本镇周报。我不得不给她泼了点冷水,解释说我其实感兴趣的只是一九二二年的资料,也就是第一桩廊桥谜案发生那一年。“他肯定在研究第一桩案件,对吧?”
“呃,是的。”她承认道,“不过,我认为他后来有些分神,因为那年有一笔很大的地产交易,镇长和乔·斯文尼联手购入帕斯凯尔和奥茨的农场。我感觉某个特定的日子让他很烦心,于是想看那一天的报纸。很可惜,我们这儿只有周报,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他特别感兴趣的是哪一天?”我问。
“二二年的八月四号,就我所知,那天啥事情都没发生。”
“每天都会发生一些事情。那天是星期几?”
“星期五。”
“那时候我才到镇上六个月,正忙着开始执业呢。跟我说说那笔地产交易。”
安娜·内吉尔微笑着答道:“我虽然还在念高中,但对本镇历史已经很感兴趣。事情是这样的:帕斯凯尔和奥茨这两个农场相邻,两个人在初夏的同一个月内过世了。索莫塞特镇长当时是做马鞍的,他经常去乔·斯文尼的理发店剃头。”
“‘剪刀手’斯文尼。”
“是啊,他这个名号倒是传下来了。总而言之,有一天,这两个人谈到那两块土地,加起来超过六百英亩,盘算之下,他们发觉他们有足够的积蓄买下那些土地,用作房地产开发。索莫塞特镇长认识那两个人的继承人,于是负责处理这笔交易。那两块土地后来变成了詹金斯烟草厂,颇为兴旺发达,想来那笔土地交易也该是北山镇百年纪念中的一个大事件吧。”
“镇长大概不想让自己太出风头。”
“这正是他的原话,”安娜说着打开了一卷装订起来的报纸给我,“所以他选择了同年的廊桥谜案。你看,这是八月四日那一周的北山镇报纸。地产交易没有见报,不过双方在那周达成了非正式的协议。镇长告诉我,那周打烊以后,乔·斯文尼打电话给奥茨在波士顿的侄子,在电话上敲定了交易内容。这可真是太幸运了,因为就在同一周,那位侄子也被汽车撞死了。”
“哦?”
安娜摇头道:“没什么可疑。一位老妇人把一辆新车开出展示厅,在一个街区外撞到了他。那时候开车还不需要驾照呢。”
我想再问得清楚一些:“你的意思是说,这笔交易只和一名死者达成了口头协议,而没有签字画押的合同?”
“是的,不过和其他继承人之间自然有签字画押的合同。但他们没有理由怀疑斯文尼关于他在电话上谈成了交易的说法。他有整场对话的详细笔录。”
我不禁哀叹美好的往昔:“想来那时候人们还比较互相信任:索莫塞特镇长对那一天格外感兴趣,你的这个谜题其实很容易解释。他说电话是在那周打烊以后打的,那就肯定是星期五喽。”
安娜·内吉尔却摇摇头:“不是这样。我和索莫塞特镇长已经讨论过电话的事情了。不,他读到的不是这个。”
“他在哪儿读到的?这张报纸上?”
“或者是我们一起翻阅过的某本书里,这我就说不清了。”
“要是想起什么,立刻给我打电话。”我穿上外套,走出图书馆,沐浴在阳光中。
我到索莫塞特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一楼窗户的遮光帘却都还拉着。就仿佛这幢宽大的屋子本身也在哀悼。我看见车道上停着一辆罗得岛州牌照的黑色福特,普罗维登斯的亲戚显然已经到了。格雷琴·索莫塞特亲自开门迎接我:“医生,谢谢你特地来一趟:玛丽·贝斯特说你或许会路过。”
“格雷琴,我对发生的事情深表遗憾。蓝思警长和我正在从各个方面研究此案。”
“非常感谢。”她轻声说,带着我走进客厅。她把我介绍给她的兄弟和嫂子,那两人马上告退,好让我和格雷琴能单独谈话。
“有什么人特别仇恨你丈夫吗?仇恨到想杀死他的地步。”等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我问道。
“政界人土总是有敌人的,但谁也谈不上特别仇恨我丈夫。”
“最近收到过威胁吗?诸如此类的东西?”
“没有。”
“他在家里有办公室或书房吗?”
她点点头:“我们二十年前搬进来的时候他就有了这么一问,那时候他还在卖马鞍和马具呢。”
“能不能让我看看?他也许为百年庆典做了什么笔记。”
“当然可以。”格雷琴领着我走过一段既窄又长的走廊,来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我喜欢这幢屋子,我们的女儿就在这儿长大。”
书房里颇为凌乱,但我想找的东西就摆在书桌上。这是一个记事簿,最顶上写着“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底下还有一根着重线。日期下面的“贝尔”这两个字周罔画了个圆圈。这一页靠下的位置上,他写了乔·斯文尼的名字。我用手指敲敲记事簿:“这是你丈夫和斯文尼敲定农场土地买卖的那一天吗?”
“现在种植烟草的那个地方?是的,差不多就是那一天。”
“威尔和斯文尼后来因为那笔交易闹翻了,对吗?”
“都是生意上的事情,我从来不过问。我丈夫保留了一份这笔交易的文件,想看看吗?”她帮我找到了那份文件,我大致略读了一遍,特别注意的是那段手抄的电话交谈记录,双方分别是斯文尼和奥茨的侄儿。
“斯文尼有没有觉得他受了蒙骗?”我问。
“他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大发一笔横财。两个人都是。”
“能把记事簿这顶上一页给我吗?很可能会有用,虽说一时还想不出怎么个有用法。”
格雷琴挥挥手:“拿去吧。”
我又捡起一根细皮条:“这是皮带吗?”
“这是编马鞭用的皮条。虽说威尔旱就放下马具生意了,但仍旧经常在地下室的工作间为大家做马勒和马鞭。”
“允许我问一句,你们和乔·斯文尼现在关系如何?”
“噢,我们都挺好的,不过很少有见面机会。”
我转身准备离开,但又记起了一件事情:“你丈夫的大礼帽在他被枪击后似乎失踪了。你知道它去了哪儿吗?”
格雷琴一脸茫然:“毫无头绪。我说过,他戴那东西傻气极了,但他却打定了主意,还从阁楼上翻出那件长礼服穿上。他觉得一身过去的打扮驾着马车穿过廊桥能为庆典增加气氛。”
我去找他的时候,蓝思警长正在办公室里。很难说我和他谁究竟更沮丧一些。“我替薇拉感到难过,”他摇着头说,“她在百年庆典这件事情上耗费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结果却成了廊桥里的又一桩谋杀案。”
“十八年前的第一桩案件,刚开始只是失踪而已,”我提醒警长,“这两个案件毫无相似之处,除了都在廊桥里发生。尸检报告拿到了吗?”
蓝思警长点点头:“点三二口径的子弹,一枪毙命,近距离射击。大礼帽有没有可能被人动过手脚,装了能发射子弹的机关?”
“我也正是这么想的。必须找到那顶帽子。”
“如果是被凶手趁乱捡走的,那它就永远也不会再出现了。”
我掏出镇长的记事簿上的那页纸,展开铺平,问道:“这个日期对你有任何意义吗? ‘贝尔’和‘乔·斯文尼’呢?”
“啥也想不到。你在哪儿找到的?”
“索莫塞特镇长家里的书房。”
“‘剪刀手’斯文尼总是跟可疑的交易掺和在一起。他就是这么得到那个外号的。他对自己的狡诈始终很骄傲。”
“他应该是在二二年八月跟奥茨和帕斯凯尔两家谈成那笔地产交易的。你对此有什么了解吗?”
“该死的,医生,我是管罪案的,不管房地产交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谁清楚这些事情。牧师布鲁斯特博士,他当年是帕斯凯尔家的牧师,曾经在交易的事情上给过这两家人建议。那位侄子死于车祸以后,他说他们应该尊重死者的口头协议,卖掉那块地。”
“好吧,”我说,“下一站,布鲁斯特博士。”
我在面对中心广场的小教堂里找到了他。我走进教堂的时候,他正站在中央过道上,抬头仰视教堂的管风琴。“你好啊,医生。我正在琢磨上哪儿筹些钱,重新购置一套管风琴呢。”
“嗯,情况正在好转。”
“只要一打仗,情况就肯定好转。战争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只除了被轰炸弄得流离失所的百姓。”他哀伤地笑了笑,“今天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我还在研究索莫塞特镇长的谋杀案。”我把那页纸拿出来给他看,“这个日期能让你想起什么吗?”
“一九二二年八月四日?我应该记得什么吗?”
“我相信这是一起地产交易的成立日,在这一天,镇长和乔·斯文尼购入了后来建起烟草厂的那块土地。”
“我记起来了,”牧师点点头,说道,“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发疯了,在这么北的地方种植烟草,还用宽大的白罩单遮住叶子。这笔交易让威尔·索莫塞特发了大财。斯文尼也是。帕斯凯尔一家人属于我的教会,所以我在那块地的事情上帮助他们下了决定。”
“指的是那天打给奥茨侄子的电话吗?”
布鲁斯特博士点点头:“他住在波士顿,代表两家人出面商谈。那个周末他被汽车撞了,不幸逝世。斯文尼说周五晚上他们两人在电话上跟他谈了一个多钟头,最后谈定了协议。当然,没有签字画押的合同,两家人问我该怎么处理。我觉得价钱算是合理,于是就告诉他们不妨接受。我完全不知道斯文尼和索莫塞特将把这块地卖给烟草厂,赚上那么一笔大钱。”
“其中没有任何不合法的地方对吧?”
“没有。斯文尼在交谈时记录了详尽的笔记。我相信他们从六点过后开始谈,到七点一刻左右结束。”
“你的记性可真好。”
布鲁斯特露出微笑,他显然很为此而自豪:“记姓名和曰期是我的强项。”他对仍旧拿在手里的那页纸皱起眉头,“比方说‘贝尔’这个词,我敢打赌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那年八月二号,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逝世于加拿大.他在四号下葬。”
“你的记忆力太惊人了!”
“事实上,我还有些事情想告诉你。”他盯着那页纸说,“但很奇怪,不符合逻辑。”
“是什么?”
这时候,他的管家恰好从牧师住所过来,打断了我们的交谈。蓝思警长打电话找我,而且有急事。我跟着女管家走到电话前,拿起听筒:“警长,怎么了?”
“医生,我正在去辛恩隅的路上。他们在学校找到了丢失的大礼帽。”
“我们到学校见。”
尽管辛恩隅是距离北山最近的镇子,但这里有自己的医生队伍,我很少有机会拜访此处。不过,高中向全县开放,因而也在蓝思警长的管辖权范同内。一个乐队里的孩子戴着一顶大礼帽走进学校,校长马上打电话通知了警长。
“我对这件事情委实痛心,”见到孩子之前,校长在办公室里告诉我和警长,“星期五,索莫塞特镇长打电话给我,邀请乐队去庆典仪式上演奏。他非常兴奋,我也一样。谁能想象到最后竟然如此收场。”
孩子名叫迈克尔。我立刻认出了他。他就是那个吹大号的红发少年,我在前一天枪击发生后曾和他交谈过。“帽子从他头上掉下来,滚到了我面前,”他在校长办公室对我们说,他显然怕极了,“我把帽子压扁,塞进乐队制服的上衣里。没有人注意到。大家都在看尸体。”
“你知道这是盗窃吗?”蓝思警长问。
“镇长死了,他不再需要那顶帽子:我只是想今天带到课堂上给同学看看。”
我把手里的帽子翻了过来,但帽子里空空如也。帽檐上,与伤口最近的位置上,有一块被火药燃烧灼焦的痕迹。这的确是镇长的帽子不错,但却没能提供任何线索。
“又是一个死胡同。”蓝思警长在离开学校的路上咕哝道。他训斥了那孩子一番,告诉孩子不该偷窃犯罪现场的证物,这把孩子吓得魂不附体。“我们并没有比发现帽子之前更接近破案。”
“我不这么想,警长。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和布鲁斯特博士谈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的死亡。”
“他也在是廊桥里被枪杀的?”
“不,他死在新斯科舍,糖尿病,享年七十有五。”
“那和镇长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们都应该记得的,尽管事情发生于十八年前。跟我回北山镇,我带你去见咱们的头号嫌疑犯。”
“你已经破案了吗?”开门的时候,他这样问。
“差不多吧,乔,我们能进屋吗?想和你谈谈这个案子。”
“那当然。”他领着我们走进客厅,“时间还太早,不过,要喝一杯吗?警长,医生?”
我们都婉言谢绝,耐心等待他给自己斟上一杯。“我想我们找到动机了,”我开口说道,“这在谋杀案的调查中至关重要。”
斯文尼哈哈一笑:“不是性就是钱,永远如此,对吗?”
“这次是钱,”我表示同意,“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钱。事情起源于一九二二年,也就是旧廊桥谜案发生的那一年。索莫塞特镇长在为百年庆典收集资料的时候,偶然找到了一些东西。当时我们都在镇上,但只有布鲁斯特博士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记得二二年八月四日发生了什么。正是在那一天,你和奥茨的侄子在电话上谈定了那笔交易。”
“剪刀手”斯文尼闭上了眼睛,但又立刻睁开,他仿佛能够看到即将发生什么。“我认为你完全搞错了。”他说。
“这次不可能。按照你的笔记,你打电话到年轻的奥茨在波士顿的办公室,开始于六点多些,结束于七点十五分。交谈的笔记很详细。很可惜,从来不存在这么一场谈话。”
“什么?”蓝思警长惊讶得合不拢嘴。
“那天是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在新斯科舍下葬的日子,为了向贝尔这位电话的发明者致敬,那天全美国的电话系统都停止工作了一分钟,也就是东部时间下午六点二十五分。”
“是的,”警长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乔,你若是真的和奥茨的侄子交谈过,就应该在笔记中记下那一分钟的中断。之所以没有提到,是因为你根本不是在星期五写下那些笔记的,而是在几天以后,在你听说奥茨的侄子死于车祸以后。从来没有过什么谈话。你仰仗的是那两家人会相信你的说法,履行那份从来没有商定过的协议。编造笔记的时候,你忘记了电话系统的那一分钟暂停。但是,寻找百年庆典的资料使得真相浮出水面。你清楚安娜·内吉尔或其他人迟早会意识到那场交谈并没有如你所说的那样发生过。奥茨在死前从未答应过任何条件,而你靠诈骗敲定了那笔生意。你的搭档索莫塞特已经发现了,我认为是你谋杀了他,以免让真相泄露出去。”
乔·斯文尼悲伤地笑了笑:“你的推断中仅有一个错误。我没有编造电话交谈的笔记,因为那次电话不是我打的。那个周五晚上,是威尔·索莫塞特给波士顿的奥茨打了电话——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得知奥茨的侄子意外死亡后,也是威尔在接下来的一周编造了那份笔记。要是不相信的话,比对一下笔迹好了。”
但是,我相信他。一切猛然清楚了,从乔·斯文尼的绰号到辛恩隅的高中乐队,全解释得通了。“走吧,警长,”我说,“先去你的办公室拿些东西,然后我要再给格雷琴·索莫塞特打个电话。”
我和一只手提着一个大号纸口袋的蓝思警长来到索莫塞特家.这次只有格雷琴一个人在。“他们替我采购百货去了,还要去火车站接我女儿。”我问起她的兄弟和嫂子在哪里,她这样回答道。
“我们确实该单独聊聊,”我说,“你明白,我会带警长同来。”
“我明白。”她看着我的眼睛。知道我已经通晓了真相。
我在她对面坐下,开始讲解:“大约十八年前,你丈夫和乔·斯文尼撒谎,说曾经与不幸因车祸丧生的奥茨先生在电话上交谈过。这个谎言使得他们以低价购入一块很有价值的土地。这其中没有牵涉真正的犯罪,真相对于斯文尼这样的人来说也无关紧要,他以奸诈手段促成厂许多笔交易,这已经为他挣得了‘剪刀手’这样的绰号。但对于你丈夫来说就不同了,他现在是北山镇的镇长。电话记录是他的笔迹。与其说是斯文尼撒了谎,不如说是你丈夫撤了谎更符合事实,尽管没有犯罪,但也足以毁坏他的声誉。他想到了你和女儿,想到了这幢屋子和他的镇长竞选。全部这些都建立于谎言之上,我想他大概无法在阴影中度过余生。”
格雷琴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你难道是说——”
“我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格雷琴,你丈夫是自杀.只是其手段显得像是谋杀。”我打开从警长办公室拿来的纸袋,拿出盘成一卷的马鞭,威尔·索莫塞特死亡时正在挥舞这东西,“这无疑是他自己做的。你说他仍旧做马勒和马鞭之类的东西。”
“是啊。”她的声誉不啻于一声叹息。
我拿起马鞭的把手,小心翼翼地揭开皮革,露出一根细细的金属管。“它的设计只是用来开一枪的。点三二口径的弹仓还在管子底下,连同一套原始的击发装置。我记得他用右手拿鞭子,把它举高,催促马匹向前跑。他把它举到指向太阳穴的位置,扣动击发装置,把致命的子弹射入自己的头部。”
“那我们为什么啥都没听见,也没有看见火药燃烧的闪光呢?”蓝思警长问道。
“到处都在闪光,冬日的阳光照得钢管乐器闪闪发亮。至于开枪的声音嘛,它被列队向我们走来的乐队的号声和鼓声掩盖住了。要是没有乐队演奏,也就没有这整件事了。星期五给学校打电话,在最后一分钟叫来乐队的,正是索莫塞特镇长。我想他就是在那天决意自杀的,但其手段必须要让名誉和家庭不至蒙羞。”
“我想这应该是唯一的解释了,”蓝思警长同意道,“特别是有这根马鞭做证据。”他掀开皮革掩盖物,松开手,望着它落回去遮住开口的金属管,“但是,万一‘剪刀手’斯文尼或别人为此受到犯罪指控呢?他总不希望有这样的结果吧?”
令人惊讶的是,是格雷琴·索莫塞特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可能。”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起来的信封,递给了我。信封上写着:“如果有人因为谋杀我而被捕并受到指控,请打开此信封。”
“打开过了。”我把信封翻过来看。
“我必须知道信里说什么。他把这封信留在了针线筐里。威尔是个好人,他把整件事情都说清楚了,从他一九二二年没有打过那通电话开始,到他决定使用藏在马鞭手柄里的枪管自杀为止。他想拯救他的家人.不让家人受到伤害,但也不肯以其他人受到错误指控为代价。交给你了,随便你处置吧。”
关于索莫塞特的死亡,始终没有出现过任何官方声明,但真相还是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传遍了全镇。无论如何,这都是廊桥上发生的最后一桩谜案了。战后,在高速公路大扩张的时候,这条路变为四车道的马路,旧廊桥被新建的钢筋水泥大桥代替。一切都变了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