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吧。”
“你打算解开这个谜团吗?”
“没人拜托我。而且,我觉得这不一定是神秘事件。”
“在我看来够神秘了。”
在他打算离开时,我问他:“给你们提供消息的是谁?留名字了吗?”
“没有。线人说他当时就在马戏团,目击了事件。听声音是个男人。我想这新闻值得跑一趟。”
“真的吗?”
“怎么说呢,卢西奥·蓝皮兹仍然没找到。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不再答理他,进了屋。我想,不管发生了什么,反正跟我没关系。我推开房门,电话正响个不停。是护士爱玻,问我今天玩得是否开心。“特迪喜欢马戏团的野兽吗?”
“野兽、小丑,什么他都喜欢。诊所里没什么急事吧?”
“没什么要紧的。米切尔夫人老毛病又犯了,我跟她说你明天一早去看她。”
“很好。”
“山姆——”
“怎么?”
“今晚回家的时候,我路过沃顿家。当时天刚黑,我发现波普·沃顿的房间亮着灯。”
“他不是还在住院吗?”
“当然。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没准是他儿子。也许他让马戏团的人借住几天,或者他自己住。”
“你明天早上是直接去米切尔夫人家,还是先来诊所?”
“我要先来诊所。多谢来电,爱玻。”
“晚安,山姆。”
我挂上电话,试图回忆她从何时起不再叫我山姆医生,但想不起来。
第二天我一早就起床,打算绕道去沃顿农场看看。不为别的,就是好奇。我刚到老木屋,就看到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尽管天已经亮了,顶灯的光线仍然从蕾丝窗帘中透出。木屋后面,在田地的另一端,马戏团帐篷矗立着,像稀稀疏疏的岗哨。我隐约听到雄象在远处闷吼,不过在此地,一切归于宁静。
我觉得,也太过安静了。
北山镇的居民可不会整夜亮着灯。
前门没锁,我转动门把,推开门。“麦克!”我大叫着,“麦克·沃顿!你在吗?我是霍桑医生。”
通往二层的楼梯上掉落着一个红色的物体,是麦克的橡皮鼻子。我叫了半天也没人应答,于是捡起橡皮鼻子,朝二楼走去。主卧室灯亮着,空无一人,床上的铺盖明显没动过。我顺着走廊走向隔壁房间,推开了门。
刚一打开灯,五颜六色的装饰就朝我扑面而来。房间墙壁涂成了粉色,上面贴满了小丑的画像和照片,看样子大部分是从杂志上剪下来的——有马戏团的小丑,有电影里的小丑,甚至还有卡鲁索[6]扮的普奇雷诺[7]。在房间中央地上摊着一堆东西,我原先还以为是裹在小丑服里的假人——不过仔细一看,我这才发现那是真人,脸朝下趴在一大摊已经干掉的血迹里。
“麦克。”我喃喃着弯下腰,把那人翻过来,看还有没有生命的迹象。
让我吃惊的是,穿着小丑服的居然不是麦克·沃顿。我敢肯定自己之前只远远见过他——他就是那个消失的空中飞人,卢西奥·蓝皮兹。
蓝思警长和州警赶到犯罪现场,细细侦查。我一直等到其他几个蓝皮兹兄弟前来认尸。阿图罗一见到尸体就咒骂起来,古伊塞皮哭出了声。四兄弟都肯定死者就是他们失踪的兄弟。死因是胸口附近六处锐器伤,至少有一处伤及心脏。现场没找到凶器。
“我猜死亡时间是昨晚早些时候。”我对警长说,“等尸检后能更明确。不过,从干掉的血迹,以及爱玻昨晚从诊所开车回家时,看到房间里有灯光来判断,大致死亡时间应该没错。”
“那他失踪后不久就被害了。”
“确实如此。”我说,“在小丑服下,他还穿着粉色紧身裤。”
“不过,他怎么从帐篷顶上消失的,大夫?我们都看到他爬上去了,谁也没见他下来。”
“我有个想法,”我说,“你们最好赶快去找麦克·沃顿。他似乎是头号嫌疑犯。”
“他有什么动机?昨天之前,他肯定见都没见过死者。”
“我也不知道。不过,卢西奥昨天既然跟着凶手回到空宅,其中似乎有丝性暗示的意味。”
“你是说小沃顿和卢西奥是那什么?”
“我也不知道,警长。我得先去看看米切尔夫人。然后,我打算去医院探望探望波普·沃顿。”
我到圣徒纪念医院时都快中午了。我先到诊所向爱玻报到,然后就去探望波普·沃顿。他独自待在病房,人颇为虚弱,看起来比六十九岁的实际年龄老得多。我看了看他的病情卡,坐在床边,问他感觉如何。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怎么好。”他答道,声音又小又含混,“如果胳膊和腿能动就好了。”
“麦克来看过你吗?”
“好几天没来了。我猜他被农场上的马戏团弄昏了头。”
他眼神中满是回忆:“所有孩子都喜欢马戏团——动物明星、小丑,还有空中飞人,喧闹而色彩缤纷。我两个孩子都喜欢马戏团。我觉得有段时间他们还相当着迷,尤其是对小丑。”
“我看到你们家有间房贴满小丑的图片。”
他目光对准我的双眼:“很疯狂,不是吗?不过,孩子们没有母亲,只有我。我猜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管教小孩。有时候麦克太调皮,我会把他锁在卧室里,不过他会从窗口跳出去。我不够严厉,总觉得对他们来说,失去母亲已经够惨了。”
“你是不是觉得,小丑某种程度上成了母亲的替代品。”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们这种沉迷不太正常。”老人的眼角滴下了泪水,“失去孩子非常痛苦。”
回到诊所,爱玻给我看了春野市下午出版的报纸。“那个记者杰夫·斯拉特里刚来过,留下了这份报纸。”她说。
报纸头条大标题是“神秘消失的空中飞人命丧怪诞小丑表演”。
“真够耸人听闻的,”我说,“肯定能多卖不少报纸。也许我该拿去给乔治·比格尔看看。”
“你打算再去马戏团?”
“我还能去哪儿?如果抓紧,我还能赶上下午的演出。”
我赶到的时候演出刚刚开始。表演帐篷周围的停车场塞满了汽车和马车。卢西奥·蓝皮兹的失踪及死于非命丝毫没有影响马戏团的生意。我打算立刻去质问比格尔。不过,路上碰到了蓝皮兹兄弟的老大,阿图罗。我惊讶地发现他穿着闪亮的紧身裤,显然正准备上场表演。
“演出继续,”他简短地回答我的问题,“毕竟大家都是来看蓝皮兹兄弟的。”
“阿图罗,给我介绍介绍你弟弟。他是什么样的人?”
“与其说是个男人,不如说他还是个孩子。他还不到二十岁。”
“他有女朋友吗?”我问。
“当然。很多女朋友。”
“在演出的镇上?”
“有时候是。他在马戏团里也有个女友。我像他这个年纪时跟他一样。”
哈维和小丑们快速退场,乔治·比格尔穿着主持人服装再次出现。“现在没时间说话,”我一靠近,他就说,“演出完再来找我。”
“很快,我就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北山镇?”
“马戏团有人熟悉本地,认为来这儿演出不错——我忘了是谁。大夫,让开,好吗?希尔达马上要骑着马过来了。”
我观赏了骑术表演,并且第一次好好观看了驯兽演出。然后我集中精神观察着蓝皮兹兄弟,观察他们在空中飞舞时光线的变化。当他们鞠躬退场时,观众席沸腾了。
“你在等我丈夫?”演出结束后,希尔达问我。
“没错。”
她略显担忧:“听着,我们不想惹麻烦。”
“在我看来你们已经惹上麻烦了。谋杀总是恼火的事儿。”
“我不是说谋杀,我的意思是——”
突然乔治·比格尔出现在她身边。“闭嘴,希尔达。”他说,“你话太多了。”观众们陆续退场,有些人还特意过来要希尔达的签名。
我把她丈夫拉到一边:“比格尔先生,这可是谋杀调查。事情早晚会暴露。”
“暴露什么?”
“卢西奥·蓝皮兹的消失是马戏团博宣传的把戏,正如蓝思警长一开始认为的那样。”
“你疯了!”他目光透出惧色,“谋杀算什么宣传策略?”
“我现在说的不是谋杀。我说的是别的事。我知道卢西奥消失的秘密。他和阿图罗摔下高台后,小丑们一拥而上,去扶他们,其中一个小丑替卢西奥套上了宽大的小丑服。他混在小丑之中退了场。”
“每个人都知道他又爬回了高台。”比格尔反驳道。
“不,不是每个人。我看见了,特迪看见了,我们座位周围很多人都看见了。不过坐在后排的观众说,只看到阿图罗爬回去。演出让人眼花缭乱,观众很难分清什么时候是四兄弟在表演,什么时候五兄弟都在。我问我自己,为什么知道卢西奥回到了高台?要知道他们看起来都差不多,而且我之前从未见过他们。只有一个办法能辨别他们的身份,就是他们穿的紧身裤颜色。从我的座位看过去,粉色聚光灯照在阿图罗的白裤子上,让我以为他就是卢西奥。蓝思警长从另一个角度看过去,却知道那就是阿图罗。”
乔治·比格尔想用眼神镇压住我,不过他终于还是软下来:“好吧,我们确实想博点宣传。这有什么不对?”
“后来空秋千自己晃动起来,是因为你们绑了黑线偷偷扯动。就跟魔术表演一样。”
“没错,没错。”
“而且,是你给《春野报》的记者打的电话。”
“为什么不呢?我还给哈特福德和普罗维登斯的记者都去了电话。不过,只有《春野报》的家伙来了。”
“谁杀了那孩子,比格尔?你怕他把真相泄露给新闻界?”
“卢西奥就像我儿子。我连他一根头发都不会碰。”
我们尴尬地站着,我想了想,决定相信比格尔。小丑们帮助卢西奥消失,掩护他离开帐篷。小丑肯定是其中的关键。而且,麦克·沃顿也打扮成小丑。
我看到哈维沉默地站在一旁,叫住了他。他不但没过来,反而躲进了演出用的大帐篷。帐篷里肯定空无一人。就在这时,我突然明白了真相。
我拔腿追了上去。“我知道你是谁!”我大叫道,“你逃不掉!”
哈维朝对面出口跑去,不过蓝思警长突然出现在那里,杰夫·斯拉特里紧跟在后。哈维四下看看,小丑面孔惊慌地扭曲起来。突然,他沿着绳梯,往高空平台爬去。我深吸口气,追了上去。
“大夫!”蓝思警长吼道,“别去!你疯了吗?”
哈维爬得比我快,他爬上平台后,转过身俯视着我,从衣服下面掏出一把小刀。蓝思警长说得没错——我疯了才追上来。
“得了,哈维,”我柔声说着,爬上平台面对他,“你已经杀了一个人。你不能再沾上鲜血了。”
他面对着我,刀子握得稳稳当当。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跨了一步,他挥动小刀,差点儿划破我胸口。地面上发生着什么我看不见,也听不到。在这一刻,我的世界里只有小丑哈维一人。
“你在老宅的旧房间里杀了卢西奥,”我平静地说,“为什么这么做?”
刀子再次划过空中,让我不敢靠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丑哈维终于说话了,声音如同耳语:“我不是麦克·沃顿。”
“我知道。”说着,我向前猛一扑,撞到小丑的腰上。我们一起掉下了高台。我从高空坠落,过程久得像永恒。最后,我们终于落到了安全网上。
小丑哈维是麦克·沃顿的姐姐伊莎贝拉,几年前从家逃走。“她离家出走后加入了马戏团。”后来我告诉蓝思警长,“从她房间里那么多小丑图片来看,她着了迷。”
“我还以为那是麦克的房间。”
“麦克打扮成小丑只是为了暂时接近一下他姐姐。凶案现场的墙壁是粉色——从这里我们就看得出这是个女孩子的房间。波普·沃顿估计没动她的旧房间,一方面可能是太伤心了,没法动手,另一方面可能是希望她还会回来。她确实回来了。比格尔告诉我,是马戏团某个人建议来北山镇演出。我毫不怀疑这个人就是伊莎贝拉。而且,她打扮成小丑哈维时从不说话,正是因为她不想被别人发现哈维是个女人。”
“也许麦克在他姐姐房间杀人。”警长说。
我摇摇头:“波普·沃顿告诉我,有时候他把麦克·沃顿关在房间时,他会跳窗逃走。所以,麦克的房间肯定在一楼。”
“她为什么要刺死卢西奥?”
“阿图罗说过,卢西奥在马戏团有个女友。这个女友肯定就是伊莎贝拉。她带他回到老宅,去看她贴满小丑图片的旧房间。也许她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失控——可能正是她最初离家出走的原因。当然也可能仅仅出于嫉妒而已。阿图罗说卢西奥有时候会在演出的镇上,跟当地姑娘勾勾搭搭。”
蓝思警长悲伤地摇了摇头:“波普肯定受不了这打击。”
“警长说得没错。”山姆医生总结道,“警方决定起诉,但那之前伊莎贝拉就疯了,波普也送了命。麦克倒是一直在,但帮不上忙。那以后他也逃离了本镇,再没消息了。我不知道蓝皮兹剩下的四兄弟怎么样了。不过,我想乔治·比格尔不敢再玩宣传把戏。而我呢,我也不敢再从高空跳进杂技安全网。如果你很快再次光临,我会跟你讲一个商业大亨到北山镇附近种植烟草,希望让大家发财的故事。结果,不光他的发财梦落了空,还有别的东西也随之毁灭。这个,我要等下次再告诉你。”
[1]Hartford,美国康涅狄格州首府,保险业之都。
[2]Providence,罗德岛的首府,也是该州最大的城市。
[3]Spring Field,新英格兰地区的缅因州,新罕布什尔州和佛蒙特州都有春野镇,而马萨诸塞州有春野市。山姆医生系列故事应是发生在马萨诸塞州,所以此处据译者推测,应指马萨诸塞州的春野市。
[4]马戏团名为比格尔和兄弟马戏团,既然比格尔是一个人的姓,特迪误以为兄弟也是一个人的姓。
[5]Harpo Marx(1888—1964),着名的喜剧表演艺术家马科斯兄弟中的老二,其表演风格受小丑影响很深。
[6]Kalusuo Enrico Caruso(1873—1921),意大利那不勒斯着名男高音歌唱家,以演出歌剧世界闻名。
[7]Punchinello,意大利那不勒斯着名丑角形象,主要特征包括高挺的鹰勾鼻以及装疯卖傻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