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迪·布什不在快餐店。不过,店员说他刚走不久。我刚想开车回诊所,蓝思警长朝我匆匆走来:“我需要你帮忙,大夫!”
“怎么了?”
“特迪·布什刚刚意图对一个姑娘行凶。我必须逮捕他。”
受害的姑娘吓坏了,不过除了一点淤伤之外,毫发无损。姑娘二十出头,一头红发,长得很漂亮。她名叫苏珊·格里格,从卡宾路来,正赶往西恩角镇。她独自驾驶着胡德森[2]家庭车到本镇来买点东西。事发时,她正穿过快餐店后的停车场。就在这时,特迪·布什朝她走了过来。
“我闻得出他喝过酒,”我在警长办公室外的隐秘房间替苏珊做完检查后,她对我说,“他嘴里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他突然抓住我的裙子。我马上尖叫起来——”
“可以穿好衣服了。”我说,“你真是个幸运的姑娘。”
回到警长办公室后,警长将来龙去脉告诉给我:“我听到她的尖叫,赶快跑了过去。我赶到时,特迪已经把姑娘按在了地上。我赶快把他拉起来,给他戴上手铐。”
“我不敢相信特迪会做这种事,”我说,“让我跟他谈谈。”
我们来到楼上的监舍。特迪闭着眼睛躺在小床上。听到我们进来,他抬起头说:“你好,大夫。”
“怎么回事,特迪?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大夫。我喝了点酒——脑子出了点问题。”
“所以,你就跑到外面去,抓住视线范围内的第一个女人?特迪,这可不像你。”
“我也不知道,大夫。我不想谈这回事。”
“特迪——”
“我喝醉了,仅此而已!”
我叹口气,离开他。“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下楼时,我问警长。
“他没怎么伤害那姑娘。一切取决于姑娘告不告他。”
我突然想起塞德里克还在卡车边等着他弟弟,于是我对警长说,最好去通知他一声。
我找到塞德里克,把发生的事告诉他。他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个该死的笨蛋。”听我说完以后,他怒道。
“来吧,塞德里克。”我说,“我带你去监狱见他。”
中午时分,我和蓝思警长待在一起,倍感沮丧:“警长,我没办法了,这案子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说不定压根儿就没什么案子,大夫。不是每个无法解释的死亡都是凶杀案。你喜欢一切井井有条。你希望马特·哈维的葬礼、杜普利的死和特迪攻击那姑娘有关系,可以用一套推理完美地联系起来,但生活并非如此。”
“也许吧。”我说。
“听着,我在等死者的丈夫,鲍勃·杜普利。他说好一点钟到。你想留下来等他吗?可以跟他谈谈。”
“他来干吗?”
“来领尸体,好安排葬礼事宜。他们打算明天一早在幽谷春景举行她的葬礼。我必须把尸体还给他。没有理由不还。”
“确实没有理由。”我附和道。
杜普利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神经紧张,仍然没有完全接受不幸的事实。“我没想到你打算把她葬在此地。”蓝思警长签署尸体移交文件后,说道。
“她一直都很喜欢幽谷春景。”
“杜普利先生,你知道你太太已经怀孕了吗?”我问道。
他点点头:“芬肖医生上周才告诉她。”
“她对将要出生的宝宝感到高兴吗?有没有紧张,忧郁什么的?”
“完全没有。我们都很期待宝宝的降生。”
我深吸一口气:“你听说过一个名叫特迪·布什的男人吗?”
“没有。”
“你妻子会不会认识他?”
“我表示怀疑。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幸发生前,她好像是在逃跑。当天,布什正好在墓地干掘墓的活儿。我在想,她会不会是想从他身边逃开?”
“我们视线范围内,只看得到你一个人。”
“我知道。不过,她并没有朝我这边看。”
他离开后,蓝思警长说:“你该不是以为他杀了妻子?”
“她丈夫总是嫌疑最大的人。不过,当时他一直在我视线范围内。他没扔过东西,也没拉过什么线之类的。如果她死于谋杀,凶手肯定另有其人。”
“说不定凶手用上了钓鱼工具,朝她扔了条钓线,把她拉落桥下?”
“如果是这样,我肯定看得到。当时阳光明媚,光线很好。而且,她并不是被拉倒的,她好像是绊着什么东西,跌倒了。”
“她体内没有药物——你自己说的。该死,别咬着这案子不放了,大夫。也许她因为怀孕,一时头晕才栽倒下去。你的言行越来越像斯科特·哈维了。明明没有凶案,偏偏咬住不放。”
“我想你说得没错。”我承认道,“我猜,我最好先回诊所去。”
“顺便说一句,那姑娘决定不告特迪了。我再关他几个钟头,吓吓他,然后就放他出狱。”
“这个,不管怎么说,算是好消息吧。我真希望能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还有,他会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回到诊所后,我发现大卫·芬肖正在办公室里等我。我开始意识到诊所设在医院里的坏处了。
“我得和你说两句。”他坐在我办公桌的一角,对我说。
“说什么?”我边翻爱玻在记事簿上留的言,边问道。
“我听说你今天早上在法院外跟斯科特·哈维聊了聊。你知道,那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是你的医学诊断结果吗?”
“听着,山姆——哈维是个老头子了。他的死完全是自然死亡。”
“你反应过度了,大卫。不过,我相信你。”
这似乎让他满意了:“我只是不想跟斯科特·哈维闹出麻烦。”
他离开后,我开始天马行空地推理。如果大卫·芬肖是杀害哈维的凶手,罗丝·杜普利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真相——毕竟她也是芬肖的病人。她建议在墓地野餐,正是为了观察哈维的葬礼。芬肖发现她也在场后,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她灭口。不过,如果凶手真是芬肖,也可能有其他动机。
不过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魔术?催眠术?催眠术有那么大的作用吗?能让一个根本不会游泳的人从桥上跳到水里?
我放弃了,专心看爱玻留下的消息,还有病人等着我去看。
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快到五点时,爱玻告诉我,特迪·布什在外面等着,想见我。我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之后,让他进来。特迪明显很尴尬,低着头进来,不肯接触我的目光。
“这么说,你出狱了,特迪?”
“没错,大夫。她——那姑娘决定不告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搞不懂,是不是脑子突然抽风了。”
“坐吧,跟我聊聊。你早上喝了点酒,对吧?”
“和平时一样,用咖啡杯喝了点。”
“空腹的话,足够让人醉了。”
“我想是吧。”他同意道。
“所以,你走到外面,看到那姑娘,就冲人家扑过去了?”
“我——我本来不会——不过,大夫,昨天我看到她光着身子在鸭池塘游泳。突然间,再次看到她,穿着衣服出现在我面前。当时我又有点醉了,所以才想扑上去——”
“特迪,她都不是本镇人。你肯定看错了。”
“不可能,绝对没看错,我认得她那一头红发。当时我正在山顶上的树林里,就在我们挖掘的墓地附近。我往山下一看,就看到她在那儿,在池塘里游泳。我还看到她光着身子走上岸边,穿好衣服。”
“这么说,塞德里克找你的时候,你在偷看人家姑娘啊。”
“我想是吧。”他承认道,“我一直盯着她,转不开眼。”
“特迪,我希望你能戒酒。你心里明白,喝醉闹事对你没好处。如果再来一次,你就不会这么走运了。蓝思警长肯定会把你关起来,下次可没那么容易放出来。”
“我知道。”他低下了头。
“那就好。现在你可以出去了,别惹麻烦。”
“你不给我开点药吗?”
“你不需要吃药,只需要长点脑子,特迪。”
他走了以后,爱玻走进来。“明天上午我有预约吗?”我问她。
“只有一个,去威尼斯太太家出诊。”
“打个电话过去,跟她说我午饭后到。上午我打算去参加罗丝·杜普利的葬礼。”
我和蓝思警长一起赶往西恩角参加葬礼。仪式开始前,我和他长时间坐在汽车里等着。“你没有证据,大夫。”他坚持说。
“不管怎么说,让我试试。”
他低声叹口气。等我们从西恩角的教堂赶往幽谷春景时,他拒绝再谈案子。“全是猜测,”他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光靠猜测不能钉死凶手。”
今天仍是个四月间的好天气,阳光明媚。和罗丝·杜普利死的那天差不多。送葬的队伍慢慢走向选定的墓地。我看到特迪和塞德里克·布什扛着铲子候在一旁。
罗丝来自一个大家庭,她数目庞大的家人跟在鲍勃身后。鲍勃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我转过身,看看其他观礼者,惊讶地发现芬肖医生也在队伍里。很明显,他是从医院直接步行过来的,跟我那天出席马特·哈维的葬礼一样。
牧师站在棺木边说着什么,我们不大听得见。仪式一完,特迪和塞德里克就要开始忙活了。“满意了?”简短的仪式即将结束时,蓝思警长问我道。
“快了。”我说。就在这时,我看到树丛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跟我来!”我大叫着,飞跑起来。
“大夫,见鬼,怎么回事——”
我们离树林并不远,我没花多长时间就冲了过去。“凶手回到凶案现场来了。”我说着,抓住藏在树后之人细细的手腕,把她拉了出来,“警长,请容许我介绍杀死罗丝·杜普利的凶手——她就是苏珊·格里格。”
“你多半是发疯了!”她大叫道,“放开我!”
蓝思警长面色不善:“大夫,我——”
不过,我赶紧继续道:“苏珊,你擅长游泳。要不是这样,你怎么能从桥上跳进水里,一直游到鸭池塘。你戴着黑色假发,穿着类似罗丝的衣服。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没看到过你的脸,所以很自然地把你误认成了死者。你游到池塘后,脱掉湿衣服,换上藏在岸边的干衣服,你自己的衣服。在这一过程中,特迪·布什刚好看到了你。我问你,当你游过罗丝的尸体所在,也就是下游那段枯木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我又没杀她。”她坚称,“你没有任何证据。”
我掰着手指向她数着证据:“第一,特迪·布什看到你裸体在小溪下游的鸭池塘游泳。我可以作证,当天溪水非常冷——上游山里的雪水融化,灌入溪中。没有人会在那种温度下,裸体泡在冰水里玩。第二,你的好朋友鲍勃·杜普利说过,也许是我的出现惊吓了他妻子。不过,她从头到尾脸就没冲我——我看不到她的样子。因为你不是她,所以不敢冒险面对我。看都看不到我,你怎么可能被我的出现吓到?
“第三,我走近你们时,看到杜普利和他所谓的‘妻子’刚刚吃完三明治。但尸检显示,罗丝·杜普利胃里什么也没有。也就是说:我看着掉下桥的女人根本不是死者。第四,我在特迪意图伤人后替你做过体检,我注意到你身上有些淤伤。不过,你被袭击才过了几分钟,淤伤根本不可能那么快形成。所以,淤伤是头一天你在小溪里游泳时形成的。第五,如果罗丝真被溪流冲了那么远,为什么尸体上几乎没有伤?答案很简单,她根本没被冲那么远。她身上为数不多的伤痕,是你在打晕她,然后淹死在溪水里时造成的——行凶处多半是后来发现尸体的地方。”
我看到鲍勃·杜普利匆匆朝我们跑过来,苏珊·格里格也看到他了。“不,”她说,“我可不愿意背这个黑锅。是鲍勃杀了她。是他把她打晕,是他淹死了她。我所做的不过是,在证人眼前跳进水里。他想跟老婆离婚,然后娶我。不过,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死活不肯离。”
鲍勃·杜普利已经近到听得见我们说话。他气得面孔扭曲。“闭嘴!”他吼道,“闭嘴!你这蠢货,把咱们俩都暴露了!”
蓝思警长对证据终于满意了。他掏出手铐,在杜普利扑倒苏珊之前,将两人铐了起来。
“所以,你瞧,”山姆·霍桑医生最后说道,“我还是把罗丝·杜普利溺杀案和特迪袭击苏珊·格里格案扯上了关系。你问马特·哈维的死是怎么回事?这个,就我所知,那确实是自然死亡。下次我再跟你讲讲北山镇百年纪念过程中发生的事吧。庆典期间发生了一起诡异的密室杀人,险些破坏了整个庆典。”
[1]Shinn Corners,埃勒里·奎因的小说《玻璃山庄》中虚构的小镇。
[2]Hudson,美国汽车品牌,由胡德森汽车公司出品。1954年,胡德森汽车公司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