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分钟,蓝思警长低声道:“依我看,那是黑熊!”
那畜生从田野的另一边直冲过来,走起来摇摇摆摆,一看就知道是黑熊。远远看去,就是个黑影从树林里慢慢挪了出来,但毫无疑问,那肯定是头熊。“它直冲着猪栏去了,”佩里说,“我尝试绕到它后面去。等它进了猪栏,警长,你先开枪。如果没打中,我再趁它逃回树林前伏击它。”
黑熊一直来到离谷仓约一百英尺处。突然,它毫无预兆地改变方向,奔向干草堆。“它这是要去哪儿?”警长不知所以。
“在干草堆边嗅来闻去。”我说,“你能开枪打中它吗?”
“我得再靠近点。”他离开门廊,小心翼翼地慢慢朝前挪动。
我生怕黑熊察觉他的举动,还好,那畜生注意力全在干草堆上,用爪子挠起帆布盖来。蓝思警长走到离熊五十英尺左右的地方,终于惊动了那畜生。警长马上单膝跪下,飞快地瞄准、开了一枪。紧跟着,哈尔从果园方向也开了一枪。黑熊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叫,东张西望。蓝思警长趁机又开了一枪。黑熊终于转过身,朝树林处逃去。跑了不到二十英尺,它就轰然倒地,一动不动了。
“好枪法。”我们围拢在黑熊尸体旁,佩里对警长说。
“你也不赖。最好冲它脑袋再来一枪,以防万一。”
佩里依言而行。之后,我们凑得更近。好家伙,那畜生肯定有两三百磅重,躺在地上,死透了。“警长,可以拍你的竞选照片了。”我说。
萨拉·博内特远远地跑过来。“找到菲利克斯没有?”她问。
“还没有。”蓝思警长说,“如果天亮后他还不出现,我们就组织人去树林里找。”
不过,我有个主意。“萨拉,你先回房去。”我温和地对她说,“熊的死相不好看,别吓着你。”
她不怎么情愿地离开了。两个男人转过身看着我。“你有什么主意?”佩里问我。
“我想看看那个干草堆,看看黑熊为什么要挠帆布盖。”
月光下,我们三人静静解开固定帆布的绳索。乍一看,里面只有干草,再无其他。不过,我还是坚持把帆布拉开一边。警长和佩里用枪托轻轻地拨动干草,终于,在草堆顶部,发现了尸体。
死者是菲利克斯·博内特。从胸前的伤口来看,致命伤是干草叉造成的。
发现尸体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不过,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最难的是把消息通知萨拉。她的悲伤和眼泪看起来真心实意。不过,经过下午目击的场面,我不知道自己能信多少。
“我得问你几个问题。”我说,“你跟我说,也许比跟警长说容易点。”
“你认为我跟谋杀有关?”
“不,没有直接关系。”
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鲍勃!你是说,凶手是鲍勃?”
“我没这么说。不过,也许我们该打电话通知他。我认为他最好来一趟。”
蓝思警长进来时,她正在给鲍勃打电话。“怎么回事?”
“我认为,鲍勃·维切尔斯最好来一趟。”
“维切尔斯医生?他来干吗?熊都死硬了。”
“他下午来过。我认为,他是嫌犯之一。”
蓝思警长摇摇头:“知道吗?大夫,这又是一起你所谓的不可能犯罪。”
“怎么说?”
“我们都看到菲利克斯用帆布把干草堆盖起来。而现在,他死在了草堆里。不过,该死,大夫,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坐在后门廊上,留神着黑熊——甚至天还没黑尽我就在这儿了。见鬼,如果凶手想把尸体藏进草堆顶部,他总得解开帆布盖吧?”
“这个,你上厕所总离开过吧?”
“我没上过厕所!”
“要不就是去厨房倒咖啡?”
“也没去过!”
“要不然,就是你睡着了几分钟。”
“我一直精神抖擞!”他恼火地说,“听着,你也注意到了,我们三个人想揭开帆布盖都大费了一番周折。凶手必须解下来,再盖回去。”
“还有其他可能性。”我指出,“干草堆背面,从后门廊上根本看不到。虽然今晚月色明亮,但毕竟是夜晚。凶手可以拖着博内特的尸体,穿过田野,从干草堆背面,把尸体塞到帆布盖下。”
“你心里清楚,这不可能,大夫。菲利克斯的尸体在草堆顶部。而且,田里因为下雨,还有些潮湿。虽然脚印看不清楚,但如果凶手拖着尸体,哪怕能避开我和哈尔的眼睛,在地上也会留下痕迹。而且,你别忘了,哈尔从另外一头监视着草堆呢,有人从背后靠近干草堆,他一定看得到。”
“如果凶手就是哈尔呢?”我问警长,“你调查过他没?”
萨拉·博内特打完了电话,替警长回答了:“菲利克斯总想帮助那些不幸的人。后面那栋小房子,他总是留给那些想重新开始的刑满释放人员。杰克·罗森的事进行得不顺利,但我鼓励他再试试。哈尔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九年,从来没闹出过麻烦。”
“他为什么坐牢?”
“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不是罗森那种杀人犯。好像是盗窃之类的。”
“他住的房子里有电话吗?”
“没有。他需要时,总是到主屋来打电话。”
“你问电话的事干吗?”警长问。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事吗?菲利克斯死前,不知从何处给我打了个电话。这么看来,电话很可能是从主屋打来的。”
“我就在后门廊上,要是他进来,我肯定看得到。”
“不一定。他可以绕到房子前面,从前门进来。”
“如果他要求救,我就在后门廊上,他干吗费这么大麻烦给你打电话?我端着猎枪呢,还保护不了他?”
“我也不知道,”我说,“听着,我有个主意。他要打电话,肯定要摇动手柄。我打算做个试验,看打电话的声音能不能传到后门廊,或者二楼卧室里。你和萨拉可以回昨晚待的地方去吗?”
我试着摇了三次电话手柄,后门外和二楼卧室都听不到。也就是说,死者有可能瞒过他们,从主屋打电话给我。不过,这并不能证明事实就是如此。
跟着,我打电话给医院,让他们派车来拉走尸体。我想赶紧尸检,确定死亡时间。打完电话,我走出门去,问哈尔·佩里几句话。“你犯过法,对吧。”我说。
“没错。我在以前工作的地方偷了些钱,坐了几年牢。菲利克斯对我太好了。他关心我,希望我重新开始。”
我正想问点别的,突然,谷仓里传来一阵喧哗。“快来!”我领头跑了起来。听得出来,那不是野兽的叫声,而是有人撞到耙子和干草叉发出的惨叫。
“我有枪!”我从谷仓里吼道,“举起手,走出来!”
沉默了一阵,一个人影走了出来。原来是杰克·罗森,穿着和昨晚一样。看清我们之后,他放下手,说:“完全不用开枪。我掉进了最古老的陷阱!”
“你回来干什么,罗森!”
他斜眼看了看我:“你是那个大夫,不是吗?这个,我回来,是想跟博内特算点老账。”
“看来你的复仇计划进行得顺利嘛。我们在草堆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什么?真不敢相信。”
“是真的,”我肯定地说,“你就是头号嫌疑犯。”
“我可不想杀他,就想狠狠揍他几拳,谁让他搞砸我的假释。想想看,如果我真想杀他,怎么会大张旗鼓地宣扬?”
“有道理。但也许你就那么笨。”我转身对佩里说,“把他带回主屋再说。”
一行人刚走到房屋一侧的门廊,一辆汽车驶到门口。来人是鲍勃·维切尔斯。他没驾下午的马车,而是开着他的帕卡德[5]轿车。
“怎么回事?”他问,“萨拉说有人杀了菲利克斯。”他看了看罗森,认出他来,“是他干的吗?”
“还不知道。”我说,“最大的问题是,凶手的手法是什么。”
“萨拉说凶器是干草叉。”
我飞快地回想了一遍,有没有跟萨拉提过凶器的事。没错,我提过。“对,”我说,“不过,尸体藏在盖着帆布的干草堆里。我们搞不清楚,凶手是怎么办到的。”
进屋后,维切尔斯试图安慰萨拉。我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但过了一会儿,萨拉走进食品储藏室。她没把门关严,我从门缝里看到,她从架子上拿起个东西,扔进垃圾筐。等她出来后,我不动声色地溜进储藏室,从垃圾筐里捡起她扔掉的小包,偷偷放进口袋。
我回客厅时,医院的救护车刚到。蓝思警长边带人去抬尸体,边对我说:“等天一亮,我们就打算四下搜查,拍拍照片。现在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我不能留太久。天亮后佩里可以处理黑熊的尸体。”他皱皱眉,看着我说,“你怎么看,大夫?尸体是怎么跑进草堆里去的?”
“你知道我一贯的手法,警长。”我模仿畅销侦探小说里神探的模样说,“开动脑筋,好好思考。”
蓝思警长怏怏不乐地说:“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我微笑着说:“夜里黑熊的怪异举动。”
“啊?”
“还有杰克·罗森先生茂密的胡须。”
“见鬼,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好好想想吧,警长。”说着,我走向车边。
菲利克斯·博内特的尸体被送到了医院。其实,根本用不着进一步尸检,但我还是想检查检查,证实一个猜想。他穿着白天穿的衣裳,帽子不见了。死后,他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验尸时,尸体已经冰凉了,死后僵直和尸斑也已出现。正如我所料。
这时候,我已经确信自己洞悉了真相。我必须告诉蓝思警长。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我往监狱打去电话。还好,蓝思警长已经回去了。“你好,大夫。我还是弄不明白你给的线索。”
“我可以过来一趟,详细解释给你听,警长。反正今晚我们睡不了多久了。”
“这个,大夫,不用麻烦你了。你瞧,不需要你的提示,我已经破了案。”
“什么?”
“你离开后不久,我就逮捕了嫌犯。他全招了。”
“该死!”我说,“我马上过来。”
警长坐在办公室中间,容光焕发:“大夫,我总算破了次案。”
“快跟我讲讲。”
“先别忙,跟我解释解释你所谓的线索。夜里黑熊偷袭的事故别有深意?”
“好吧。黑熊被博内特的尸体气味所吸引。在我看来,这意味着博内特已经死了一会儿——至少几小时。刚死的尸体,还藏在帆布下,不可能引来黑熊。”
“也许吧。”蓝思警长不太肯定地说,“那胡子又是怎么回事?”
“罗森胡子浓密,我认为,这证明了他早前说的是真话——他只想揍博内特一顿,而不是想杀了他。想想看,监狱不许犯人留胡子,既然他胡须这么长了,也就是说,他已经被释放有几个礼拜,甚至几个月了。如果他日思夜想的就是杀掉害他的人,怎么可能等上这么长时间?”
“没错。”警长同意我的说法,“确实是这样。”
“你逮捕了谁?”
他笑起来:“这么说,你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大夫?”
“警长,破案的人是你,我想听你亲口说。”
“好吧。为什么我们认为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因为我们弄错了菲利克斯遇害的时间。凶手根本不必揭开帆布盖,把尸体藏进去。因为,帆布还没盖上之前,菲利克斯已经遇害了。也就是说,昨晚你离开农场之前,他已经死了。”
他说对了。他破解了看似不可能的迷案,完全靠他自己的力量。“不过,我们都看到了,当时他还活着。”
“不,我们没看到,大夫。我们看到的是凶手,戴着博内特的大草帽,遮住了头发和脸。博内特离开主屋,走向干草堆。凶手穿着和他一样的外套,等在那里,用干草叉刺死了他。然后,凶手戴上死者的草帽,把尸体藏进干草堆,再盖上帆布盖——凶手的把戏只需要几分钟,没人看到。我认为,凶案现场就在草堆背后,主屋刚好看不到。”
“凶手是谁?”
“大夫,你和我一样心知肚明。不可能是萨拉或鲍勃·维切尔斯,他们俩都比你矮。也不可能是杰克·罗森,他也不高。只可能是哈尔·佩里,他和死者差不多高。他们进屋的时候都得低下头,免得撞在门框上。”
“没错。”我附和道,“就是佩里。他交代动机了吗?”
“当然。多年来,他一直在偷菲利克斯的钱。他替菲利克斯卖掉农产品时,总会截留一部分。博内特起了疑心。佩里怕再进监狱。罗森出现后,他看到了绝佳的机会。他在草堆边,用干草叉杀死菲利克斯,然后戴上死者的帽子,装成死者。远远看去,我们还以为盖帆布的人就是菲利克斯。他只需要把尸体藏到第二天早上,再偷偷弄进树林里,布置成被罗森偷袭的样子。不过,在那之前,黑熊的到来破坏了他的计划。”
我点点头:“佩里穿着和博内特一样的外套,草帽遮住了他的脸和黑头发。远远看去,确实很像博内特。我离开时,他冲我挥了挥手,但没说话。你说,他朝小房子走去,边走边喊佩里——装作喊佩里。因为佩里当时应该在室内,所以你并没有看到他们一起出现。然后,他进了谷仓。午夜时分,他从前门溜进主屋,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以为电话那头的人是博内特,好证明他在那个时刻还没死。然后,他再偷偷溜出去,在我回电话,和你接上头之前,溜回了自己的小房子。”
“万一我们提早去谷仓怎么办?我是说我,或者萨拉。”
“他可以说博内特去了树林。计划本来天衣无缝,但被黑熊的到来破坏了。你是怎么想到凶手假扮博内特的?”
警长自豪地笑了:“出卖他的是那顶草帽。菲利克斯戴草帽是为了遮阳。而菲利克斯去盖草堆的时候,天空乌云密布。我问自己,为什么他要戴草帽?一下子就明白了真相。”
两天后,我参加了菲利克斯的葬礼。葬礼结束后,我再次前往博内特农场。鲍勃·维切尔斯和一些朋友、邻居都在。我瞅着一个空,在厨房里单独找到萨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放在手掌心里给她看。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偷偷丢掉它。”我小声说道。
“什么?”她想来抢,我赶紧握住拳头。
“这是兽医用在谷仓周围,毒老鼠的新型鼠药。是鲍勃·维切尔斯给你的,对吗?我们发现菲利克斯的尸体后,你觉得鼠药没用了,所以扔掉了它。”
“我——”她想开口,但似乎说不出话来。
“可怜的老菲利克斯,有那么多人想他死!”
我出门,开车回家。当晚,我把鼠药丢进马桶里,冲走了。
“这就是蓝思警长独立破的案,干草堆里的尸体之谜。”山姆·霍桑医生最后说道,“哈尔·佩里被判处二十年徒刑。萨拉和鲍勃·维切尔斯结了婚。她卖掉农场,和鲍勃一起搬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再也没听到过他们的消息。”
“几个月后,我给自己放了个短假期。不过,我好像不管到哪儿,都能碰上杀人案。在灯塔玩一玩,也碰上了海盗亡魂作祟。下次你再来喝上两杯,我细细告诉你。”
[1]Depression,1929年至1933年间全球性的经济大衰退。
[2]Cobble Mountain,美国康涅狄格州肯特市的山麓,适宜山间健行。
[3]即美国总统罗斯福,小名泰迪。他和黑熊还有一段故事,1902年他打猎时一无所获,同行的人员为了安慰他,便将一只小黑熊绑在树上让他射杀,但他不忍心下手。这件事后来被一位漫画家刊载在邮报上,结果罗斯福总统拒绝猎杀黑熊的事件,却引发一股热爱熊的风潮,之后便以罗斯福总统的小名“Teddy”为名,称小熊为“Teddy Bear”。泰迪熊“Teddy Bear”后来成为了家喻户晓的绒毛玩具。
[4]美国福特(Ford)汽车公司于1908年开始推出的一种车型,用生产流水线代替手工制造,降低成本,销售取得了很大成功。T型车得名于福特公司选择了使用锡片(Tin)来做压模,再用于焊接和组装。
[5]Packard,美国着名豪华轿车品牌。第一辆帕卡德轿车出产于1899年,最后一辆出产于195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