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一看。”
于是,我们便去看了。
但还是没找到那封信。它没有和其他信件待在一起,分类架上没有,装入局邮件和出局邮件的口袋里也没有。
“跟你说过了。”薇拉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情,“我怎么可能偷自己的信?”
“是我的信,不是你们的!”
安森·沃特斯连这句话也不肯放过。
“只要在我的邮局里,就是我的!”薇拉反唇相讥,“就算不知道它在哪儿,也还是我的。”
“好了,警长。”我说,“接下来是你。”
“什么?我?”
“薇拉说得对,你也明白。进过柜台里面的人,除了她就是你,其他人在柜台这边够不到办公桌。”
“我倒是怎么……”
“用那个纸箱。我在某处读到过,纽约警察抓住的一名商店窃贼,他用的就是特制的假底纸箱。你把纸箱摆在了办公桌上,正好压住那封信。”
“我没看见什么信!”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打开那个纸箱。”
“医生,别逗了!”
“我说啊,警长,咱们当朋友已经好些年了,但这次你和其他人一样,也有作案嫌疑。实在抱歉。”
蓝思警长的嘴里唠叨个不停,但还是打开了那个纸箱。仔细检查之下,发现箱子没有假底,里面也只有一个个包扎整齐的装了私酿酒的大口瓶。信封不在箱子里。
“你的猜想怎么都不灵验?”沃特斯越发不耐烦了,“你提出了两种解释,但我的信封还是无影无踪。”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性子也烈,而且充满自信:“别担心,沃特斯先生。房间里有七个人,那就能提出七种解释。要是薇拉和蓝思警长没有拿你的信封,那我们就不得不扩展搜查范围了。”
“但柜台后只有他们两个人呀。”休姆·白克斯特不怎么同意。
“但能偷信封的不止他们两个人。休姆,接下来轮到你了。当时薇拉对警长吼叫了几句,他抱着箱子后退几步,有可能把信封从办公桌上带了下来。信封或许恰好从开口处飘出柜台,掉在了你的罩布上。”
“我没有……”
“也许这会儿信封就夹在罩布的哪个褶皱里。就让我们看一眼吧。”
于是,我们翻检了他那几块罩布,为了以防万一,我连他的刷子和油漆桶也列入了搜索范围。
信封依然杏无踪影。
“这越来越不可能了。”爱玻从旁观察道,“山姆医生,你不会认为我也有嫌疑吧?”
“很抱歉,爱玻,你和大家同样都有嫌疑。过程相同,信封若是掉落在柜台之外,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警长和薇拉身上能时候,你可以趁机捡起来。”
“然后怎么处理呢?”
“泡泡糖。你可以用一块泡泡糖把信封粘在柜台下侧。”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大家同时弯腰去看,但柜台下侧并没有信封的踪影,那里什么也没有。
矮小的银行家嗤之以鼻:“霍桑,你每次都被三振出局。下一个轮到谁?你的女朋友?”
直到此刻,我始终不敢去看米兰达,但现在没法继续逃避了“米兰达,你捡起来后可以藏在裙子底下。”
“山姆,你这是什么念头!你打算怎么办?搜我的身吗?”
“可以拜托爱玻和薇拉。”
“山姆!”她都快要哭了,“山姆·霍桑,如果你敢这么逼我,这辈子都别想和我说话了!”
“真对不起,米兰达,我必须要排除每一种可能性。”
“来吧。”薇拉建议道,“咱们三个姑娘家的可以互相搜身。不会那么难堪啦。诸位先生,请转过身去!”
米兰达略略平静了一些,我们依令从事,三位女士仔仔细细地互相搜身。信封没有藏在米兰达身上,也没有藏在薇拉和爱玻身上。
“所有人都查过了。”安森·沃特斯说,“霍桑,怎么办?”
“还没完,只查了五个人。沃特斯先生,就剩下你和我了。”
“你认为我偷了自己的信?”
“你用挂号寄信,保值一万美元。假设信封里根本没装债券,假设那不过是个空信封,你手里那张想加进信封的债券是唯一的一张债券。邮局岿须要赔给你一万块,股市狂跌之时,这笔钱能帮上不少忙。”
“空信封!太荒谬了!就算这是真的,我怎么让空信封凭空消失呢?”
“地址是用魔术墨水写的。薇拉若是在地上捡到一个没有写地址的信封,她多半会收进抽屉或随手扔掉。”
薇拉立刻指出了这套推理的漏洞:“即便地址消失,邮戳和挂号签也还在原处。我一眼就认得出那个信封。”
她说得对,我不得不承认。“那就只剩我了。”我说,“我知道我没偷那封信,但债券本身可以从信封里取出来,叠成-IJ,方。我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塞进衣袋。现在该轮到其他人搜我的身了,警长,最有权做这件事的人就是您。”
蓝思警长不但搜了我的身,也同样搜了休姆·白克斯特和银行家的身。没有信封,债券也只有沃特斯拿进邮局的第二张。我反过来搜了警长的身,结果相同。
“七个人。”安森·沃特斯喷着鼻息说,“对谜案的七种解答!唯一的麻烦事是,七个全都是错误的!霍桑,接下来什么打算?用听诊器检查我-ffl?或许哪个人吃了我的债券!”
“这个似乎不可能。”我严肃地回答道,“胃酸会溶解纸张,债券就没用了。”
沃特斯转过去面对薇拉:“你要为我的债券负责!”
说完,银行家如暴风般冲出邮局,剩下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这个早晨带来的压力第一次在薇拉身上现出踪影。她眼泪汪汪地说:“第一天开业,还盼着能有个好开端呢。这下全给毁了。”
薇拉的情绪忽然外露,搞得爱玻有些尴尬。“山姆医生,我还是先回诊所去吧。”她说,“说不定有患者想找我们呢。”
“好主意。”我表示同意,也到了我离开的时候——遗失信封谜案没有合理的解释。
我和米兰达肩并肩走上主大道。“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实在很抱歉。”我静静地说,“我没有真的想过你会偷取那封信。”
“咦,真的?你真糊弄住我了!我还以为要进监狱了呢。”
“米兰达,我……”
“山姆,我们之间到此结束。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除非你坚持,我是不愿意结束的。”
“山姆,你不再是去年夏天我认识的那个男人了。”
“或许你也不是那个米兰达了。”我悲伤地答道。
我们在拐角分手,我穿过马路,走向自己的诊所。蓝思警长恰好从楼后绕过来,拦住了我:“医生,能占用你一分钟吗?”
“当然,警长。我刚和米兰达说完对不起,现在当然要跟你再道个歉。我没有真的认为你把信藏在了箱子里,但我不能疏忽。”
“我明白的。”他安慰我道,“但薇拉彻底被这件事情惹恼了。要是开张第一天就弄丢装有一万美元的信件,她怕华盛顿的官老爷会撤掉她的女局长职务。”
“你为什么特别担心这个?”我问警长。
“呃,好吧,医生,你也明白的。薇拉在她这个年纪上算是格外有魅力了,而我这老傻瓜当了好些年鳏夫,终归还是会有些孤单的嘛。”
我忽然开了窍:“你难道是说你和薇拉·布罗克……”
“唉,她有时候会对我发脾气,今天早晨就是明证,但平常我们相处得不错。我去过她家几次……”警长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继续说道,“你知道,医生,我的侦探水平实在不甚高明。说实话,警长当得也不怎么称职。咱们的镇子越来越大,我这种人怕是要压不住场面啦。”
“警长,你是北山镇重要的一分子。”
“唉,可你看现在,薇拉惹了麻烦,我却没法帮她。该死,要是知道谁偷了那信封就好了,还有怎么偷的。咱们搜遍了邮局。”
“是啊。”我同意道,“我们搜了地上,搜了办公桌、分类架,还有装邮件的口袋。我们搜了白克斯特的罩布和工具。我们搜了柜台底下,甚至米兰达的裙子底下。我们搜了所有人的身。我肯发誓,邮局里没有地方可供藏匿那封信件,也不可能让它离开邮局。咱们在的时候,没有人前来领取邮件,前后过程中也没有人离开过邮局。”
“这么说,医生,你和我同样一筹莫展了?”
“恐怕如此。”我不得不低头,“或许我更擅长谋杀案,因为动机总是摆在面前。这个盗贼的动机却再平常不过了——谁不需要一万美元?甚至沃特斯本人也需要。”
“唉,要是想到什么能帮助薇拉的,医生,千万记得告诉我,我们都会感激万分的。我和薇拉,都会。”
“我尽量吧,警长。”
走向诊所的路上,我不禁想道,这大概是认识警长这七年来他最有人味儿的时刻了。
一段情缘今天早晨在邮局结束,而另一对男女的关系却变得更加紧密。
华尔街大恐慌在中午前告一段落,银行决定汇集资源,支援股市。股价甚至在下午略微上扬,爱玻从银行回来的时候,甚至说沃特斯的脸上有了真正的笑容。
午餐后的日程表上只预约了一位病人,等我给这位女士看完病,送她出了门,就在书架上找到埃德加·艾伦·坡小说集,重新研读《失窃的信件》,但却没有得到任何灵感。
在薇拉的邮局办公室里,每一封信都经过详细检查。摆在眼前但被众人视而不见的信件是不存在的。
我要让薇拉·布罗克和蓝思警长失望了。不仅如此,我要让自己失望了。
那天下班的时候,爱玻进来道晚安。外面开始下起蒙蒙细雨,我险些没有认出换了新雨衣的爱玻。
“你看起来大不相同。”我说。
“添件衣裳常有这种效果。”
——添件衣裳。
爱玻走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思考着添件衣裳的问题。
——可能吗?
天色已暗,一个钟头内就将入夜。
有个简单的法子可以知道这次我猜得对不对,但万一我惊动太多人,到头来证明自己傻得出奇,那就太糟糕了。
我锁上诊所的门,冒着小雨沿主大道走了下去。
到了邮局,我透过宽敞的前窗张望,琢磨该怎样才能进去。薇拉留了盏长明小灯,光线打在新刷的粉色墙壁上,看起来有几分诡异。尽管肉眼找不到,但我猜正门肯定连着警报系统。
但是,假如我的料想不错,窃贼今夜也将杀个回马枪。也许我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
“霍桑,还在找那名窃贼吗?”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转过身,我见到的是安森·沃特斯,为了遮风挡雨,他竖起衣领,把帽子压得很低。
“我又有了一个想法,希望能核实一二。”
“我已经为丢失的债券签了一张报失单。”
“还以为你今天晚上要搭火车去纽约呢。”
“没错。十点四十五分出发,到纽黑文换车。”
他谈起别的话题,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发闷的玻璃破碎声。邮局里的小灯灭了。
“快去!”我吩咐银行家,“叫蓝思警长来!”
“什么……”
“别问了!”
我任凭他站在远处,自己跑向大楼后侧。碎了一块玻璃,窗户被拉了起来。
我爬过阳台,四处寻找电灯开关。待到头顶的大灯亮起,我们两人都被晃了眼睛,但我看清了对方。
“休姆,你好。”
休姆·白克斯特瞪着我,丢失的信封就在他的手中:“山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不得不承认,我也迷惑了好一阵子,但后来碰巧想到了答案。唯一我们没有检查的地方。正如爱伦·坡小说《失窃的信件》,那封信从头到尾就在我们面前,但谁也没有看见。”
后来,蓝思警长到场,接管了休姆·白克斯特和失窃的信封,我开始解释:“一件衣裳就能遮瑕盖疵,改变事物的外表,这不由让我想起一层油漆能做到什么。前后经过其实是这样的:警长你把纸箱恰好摆在安森·沃特斯的信件上,薇拉冲你吼了两嗓子,你赶忙抱起纸箱,信封嵌在了捆扎箱子的绳索间,就那么挂在空中。你后退几步,走出柜台,信封落在地上。”
“怎么可能没有人注意到呢?”蓝思警长大惑不解。
“的确有人注意到了。”我提醒他,“这个人就是休姆·白克斯特。回想一下当时你们在房间里的不同位置,你马上就会发觉,最可能注意到的就是他。你怀里的大纸箱挡住了你的视线,你看不见地面。等你退出几步之后,柜台又正好拦在你和薇拉之间,遮住了她的视线。米兰达、爱玻和我在门口,正要离开,你的脊背遮住了我们的视线。沃特斯当时不在场。只有休姆·白克斯特,他拿着刷子站在旁边,他最有可能看见前后经过。接下来,你遵照薇拉的指示,把纸箱抱到后面的架子上,休姆把一块罩布丢在地上,盖住信封,然后想办法拾了起来。
“他的动作飞快,只一下就把信封贴在了新粉刷过的墙上,位置是贴近柜台、距离地面不远的地方,柜台的阴影正好落在那里。然后,他在上面又刷了一层粉色。我记得很清楚,他弯下腰,给柜台附近的一处地方补漆。信封正面自然是要贴墙的,免得让邮戳透出来。马尼拉纸信封的本色与墙壁原先的黄棕色差不多,叠上一层油漆后,信封的色调与墙壁没多大区别。”
“话虽如此,医生,但我们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几个原因。第一,休姆提醒我们,叫我们别靠近新刷好的墙面,大家都很听话。第二,信封贴在靠近地板的高度,部分位于柜台底下,非常不显眼。第三,新刷的墙面总是有点儿显湿,在干透前往往是一条一条的,因此我们很难注意到信封的边缘。第四,请记住,那信封固然很大,但也很薄。里面一共只有两页纸,债券和字据。”
“等油漆干了以后呢?”
“问到点子上了!信封会从墙上脱落,至少其边缘将会松脱,人们会注意到它。因此我才知道犯人今天晚上必然要回来拿信封。他还会随身携带-/1,瓶粉色油漆,拿掉信封后重新为那块地方补漆。”
蓝思警长摇着头说:“为了金钱,人类真是敢想敢干啊。”
“为了爱情,不也一样?”我对他挤了个眼色。薇拉·布罗克走进了邮局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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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头我就说了,这是个独特的案件。”山姆·霍桑医生作起了结语,说道,“而且事实的确如此。首先,没有谋杀;其次,我的解答显示出,蓝思警长本人还帮了窃贼一把,因为正是他的纸箱带起了那个信封。他们都为此了付出代价,休姆·白克斯特去蹲大牢,而蓝思警长则进了教堂。没错——我和米兰达的感情就此告吹,但薇拉和警长却恰恰相反。这是我参加过的最欢乐的婚礼,尽管举办当天发生了密室杀人案件,险些——哎,咱们留到下次再分解吧!”(姚向辉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