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粉色邮局(1 / 2)

“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夏天嘛!”山姆·霍桑医生边斟酒边说道,“让我觉得又焕发青春了!咱们可以坐在室外树荫下,无忧无虑,畅想过往。什么来着?我答应过你,要讲讲一九二九年股市崩溃那天,在北山镇邮局发生的事情?哎呀,那可是一桩难忘的大事件,在这些年我协助破获的案件中,也称得上独树一帜了。独特在哪方面?呃,还是让我从头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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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记得清楚明白——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星期四。尽管股市在日后还遇到过更加糟糕的日子,但这一天还是被大家记在心里,成了再著名不过的“黑色星期四”。然而,那天早晨的北山镇,只是一个普通的秋天日子而已。天空阴云密布,温度降到了十摄氏度以下,空气中飘着落雨的味道。

就在那一天,薇拉·布罗克粉刷完了新邮局。诊所里风平浪静,于是爱玻护士和我便前去一探究竟。在此之前,邮局始终挤在百货商店的一角里,看到镇广场对面的老糖果店被政府拿来改建成邮局,我们闻到了一丝进步的气息。

“咱们镇子不但有自己的医院,现在又有了独立的邮局!”爱玻快活地说,“山姆医生,镇子越来越兴盛了呢!”

“波士顿,当心着点儿吧。”我笑呵呵地说。

“嘿,别取笑我呀,我是说真的,北山镇迟早能上地图。”

“邮局地图肯定没问题。”我瞄见了镇上的邮局女局长,薇拉·布罗克,她正拎着一桶油漆急急忙忙地走在街上。薇拉是一位结实的女人,四十多岁,我来北山镇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百货商店里掌管邮局了。

“薇拉!”我叫住了她。

“早上好,山姆医生,和爱玻来取邮件?”

“我们想欣赏一下新邮局。”

薇拉掂了掂手里的油漆:“今天是开门营业的第一天,我却发现有一整面墙忘了刷!真是难以置信。”

她打开邮局的门锁,我和爱玻跟着她走进室内。“粉色!”爱玻惊叫道,假若墙上覆满热带藤蔓,她大概也不会更加讶异了,“粉色的邮局!”

“呃,这个颜色的油漆很便宜。”薇拉·布罗克承认道,“休姆·白克斯特下错了订单,因此给我打了个大折扣。也替公家省些钱吧。上个月,邮政总局预估今年的赤字足有一亿美元,说一等快信的邮费大概得涨到三分钱了。”

“怎么可以这样?”爱玻气哼哼地说,“两分钱是惯例了。”

“走着瞧吧。我觉得少花些钱在粉刷上总之没坏处。”

“但薇拉,这是粉色的呀!”爱玻大喊。

“我觉得没那么糟糕嘛,不过我反正略微有些色盲。”

新邮局挺宽敞,约有二十平方英尺,柜台隔在中间,供人们领取邮件,购买邮票和明信片。后墙边还是摆着分类文件架,邮件分门别类放在上头,等待领取。那时候还没有送件到门的服务,大家都得去薇拉·布罗克的邮局取信。

“哎,薇拉,我倒是一点儿也不觉得难看。”我说,“这镇子也该振奋振奋精神了。”

话才出口,房门就开了,进来的是米兰达·格雷,许多个月以来北山镇最能振奋我的精神的人儿。认识米兰达是今年夏天的事情,就是彻斯特湖的那宗案件,在此之后我们坚持约会了几个月。夏去秋来,学校开课,病患和急诊电话随即增多,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米兰达和我见得越来越少。她在北山镇住满了整个夏天,我猜这说明她的意图大概很严肃,要比我严肃很多。

“哈,山姆,一向可好?”她对我打招呼道,“上周六晚上以后你怎么就不见踪影了?还以为你跑到波士顿去了呢。”

我希望能发现她说话时眼中含着笑意,但却事与愿违。她很生气,因为我接连五天没有打电话给她。“气候湿冷,米兰达,很多人生病。我没日没夜地在忙。”

“还以为新医院能帮你分忧呢。”

“在重病患者上的确帮了大忙,但遇到流感和水痘,大家还是习惯给我打电话。米兰达,我现在不像夏天那么有空了。”

你来我往的当口,爱玻站在一旁,用类似于担心的眼神望着米兰达。爱玻大概将其视为诊所的敌人,让我不能全力以赴工作,把所有时间奉献给患者。总而言之,米兰达在爱玻眼中是个威胁,这种情绪一个月比一个月更加明显。

这时候,薇拉·布罗克显然意识到,她没法在开业第一天粉刷完新邮局了。我们已经在这里,镇民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无疑都是透过前窗瞥见粉色墙壁后,忍不住进来瞧个仔细的。她伫立片刻,凝视着没有完成的任务——进门右手的那面墙,从柜台到门口这段距离,仍旧是乏味的黄褐色。“我得去拜托休姆·白克斯特,求他闭门一小时,过来替我刷墙。”她说,“我今天算是没时间了。”

“真不敢相信,怎么会忘记刷墙上这么大一块地方?”爱玻说。

“我刷墙时,分类架就摆在这儿,靠着这面墙。昨天工人把架子搬到现在的位置,我这才发觉忘了刷架子背后的位置。”

“真希望我不是这么忙。薇拉,我很愿意替你刷墙。”

“可别这么说,山姆医生。真是折杀我了!休姆要是不忙的话,招呼一声,十分钟就能过来。”

想到休姆可能忙碌,我险些笑出声来。大约一年前,他在镇中心开了家商店,售卖油漆、五金和农具,就靠那点儿微薄的生意,他怎么坚持到今天,这问题实在超出了我的领悟力。农夫需要用具的时候往往心急火燎,可不会先梳妆打扮,再搭车来镇子上买东西,而从镇民手上赚到的钱恐怕也少得可怜。

不过,话也说回来,大家都喜欢休姆·白克斯特,因为他尽其所能取悦众人。如薇拉所言,没到十分钟,他就出现在了邮局里,连刷子都自己准备好了。休姆三十五六岁,沙色头发,比我只年长一两岁,他还没进门,米兰达就开始朝他卖弄风情。

“喔,亲爱的休姆,我敢打赌,你肯定有时间陪伴你的女性朋友,对吗?”

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眼睛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逃生通道:“呃,嗯,有时候,店里也挺忙的。”

“别理她,休姆。”我对休姆说,“都怪我不好,最近我不太有时间陪米兰达。”

休姆·白克斯特摊开罩单,打开粉色油漆桶的盖子。“呃,嗯。”他也进入了角色,“米兰达小姐,我实在想象不出,怎么会有人宁愿忙于工作,不肯陪你。”

“谢谢你,休姆。你的嘴巴可真甜。”

“刷漆的账单回头给我。”薇拉告诉休姆,“我找公家报销。”

“那就太好了,薇拉。我纳了不少税,要是能挣几块钱回来,我会非常开心的。”

他操起刷子,开始干活,薇拉则解开早晨邮件的袋子,放上柜台背后的分类架。

“薇拉,你忙你的。”我说,“我们也该走了。”

“不如再等几分钟,医生,顺便把你的邮件带走。”

“好主意。”我说,“就怕把你的新地方弄乱了。”

“我也等等我的邮件好了。”米兰达说。她每天下午到医院替护士打下手,上午总是有空的。

休姆·白克斯特从门口开始,倒退着一路刷向柜台:“医生,今年的‘世界大赛’①你怎么看?没想到运动家竟然有希望击败小熊。费城运动家在上周的五场比赛中四次击败了芝加哥小熊队!”

① WorldSeries,美国职棒大联盟每年加月举行的总冠军赛。由美国联盟冠军和国家联盟冠军进行7战4胜制的总冠军赛,争夺世界大赛奖杯。

“我只在收音机里听了一场比赛的一部分。”我老实答道,“上周忙得要命。”

安森·沃特斯突然推门进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他是镇上的银行家,也是最高贵的镇民之一,只是这会儿看起来实在不怎么贵气。他拿着一个薄马尼拉纸信封,走到柜台前。

“天崩了还是地裂了,沃特斯先生?”薇拉·布罗克说,“您怎么慌慌张张的。”

“你们没听新闻?股市又崩溃了!我的经纪人刚从纽约给我打来电话。”

我大致记得在报纸上读到过消息,周一时股市大跌,周二亦然,但这于我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白克斯特谈论世界大赛,沃特斯说起股票市场,每逢这种时候,我就觉得我的世界与他们的迥然不同。

“发生什么了?”米兰达问沃特斯。

“华尔街大恐慌。”银行家告诉米兰达,“股票交易所里场面一片混乱,他们不得不关闭观光厅廊。自动收报机的纸条打得太慢,远远落后于实际买卖,因此谁也不清楚局势到底如何。我的经纪人要我送现金过去,赎回押金购买的股票。”

“这我就帮不上忙了。”薇拉的说笑语气一如既往,“这儿只是邮局,除非你的经纪人也收邮票。”

“薇拉,别开玩笑了。”他把信封递上去,“寄给我的经纪人。里面有一张不记名的铁路债券,价值一万美元。替我挂号寄到纽约,必须让他在明天收到……”

“我可没法保证。”薇拉告诉沃特斯。

“最迟星期六早晨。周六是个短交易日,因此中午前必须到他手中。”

薇拉赶忙给信封盖戳,并在登记簿上做下记录:“债券是可以转让的?”

“正确。我的经纪人拿到后可以立刻变现。”

“通过邮局寄送可不太保险。”

“要不然干吗寄挂号?”

“面值一万美元?”

“没错。”

薇拉算清邮费和挂号费,沃特斯付钱。薇拉转过身,把信封放在背后的办公桌上,留待特别处理。

“恐慌会持续吗?”我问沃特斯。

“如果持续的话,整个美国都得遭灾。那会使全国衰退的。美国的银行业有基础性的结构问题,我必须承认这一点。”

“希望你是错的。”我说。

“我也同样希望。”他把挂号信的收据放进衣袋,走向门口,“我得守着电话去。祈祷上帝,希望过去这半小时内,事情没有进一步恶化。”

薇拉在柜台后忙碌,继续整理晨间信件:“天崩地裂啊,安森·沃特斯这种人,花太多时间研究他们的钞票,都没空享用了。”

“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不安的样子。”爱玻附和道,“坐在银行里,他总跟一尊冰山似的。”

“也许我们该为自己的贫穷高兴。”休姆·白克斯特说。他的粉刷工作进展顺利,已经过了半途。

薇拉分完最后几封信:“好了,医生,这是你的信件。还有你的,米兰达。今天你只有一封。”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一小沓信件,快速浏览一遍。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只是几张账单,还有一份声明,一家药厂负责我的销售员换了人。“这也是你的。”薇拉说着,把我订阅的一份医学周报隔着柜台拿给我。从医学院毕业那年,我父母给我付了第一年的订阅费,后来就都是我自己掏腰包了。

爱玻、米兰达和我正要离开,房门却被人轰然推开,蓝思警长那令人畏惧的大块头出现在门口,他怀抱一个用结实绳索捆牢的大纸箱。“各位乡亲,早上好。”他打着招呼走向柜台,却又几乎立刻停下脚步,不敢相信地环顾四周。

“粉色?”他愕然说道。

“没错,粉色!”薇拉吼了回来,“警长,你今天可别给我瞎扯淡。办完事情赶紧滚蛋!”

“我要把这个箱子寄到华盛顿。”他乖乖地说,“箱子里有些酒瓶,是一起私酿案件的证物。”

薇拉抬起柜台的中段,打开一扇小门,示意警长进去。

“搬过来。”她命令道,“我才不想扛着死沉的箱子走来走去。”

警长依言把箱子搁在薇拉的办公桌上:“这样行吗?”

“别摆在桌上,你这老傻瓜!”薇拉的音调激烈得吓人。蓝思警长急忙抱起箱子,沿来路倒退了好几步,险些被休姆铺在地上的罩布绊倒:“不好意思,薇拉,又惹您生气了。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工作而已。”

“我今天早上有点儿一惊一乍的。”薇拉也找了个台阶下,“新地方开业,事情又多得要死。”

“没事儿,薇拉。”蓝思警长能温顺成这样,可真是难得一见,“我懂的。”

“粉刷结束。”休姆·白克斯特大声宣布,收拾起地上的罩布,“干透之前别离墙边太近。”他弯下腰,给紧邻柜台、离地不远的一处地方补漆,薇拉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检查他的手艺。

“刷得不赖,比我的动作快多了。政府欠你多少钱?”

“要五块钱就已经很过分啦,都没费我一个钟头的力气。”

“开十块钱的账单吧——值这个价钱。我会盯着上头付钱给你的。”

我第二次陪着两位女士走向门口,但这次依旧未能如愿,安森·沃特斯折返回来,堵住了去路。身材矮小的银行家的模样更加不堪了。“我完蛋了!”他扯开嗓子叫道,“美国钢铁公司大跌十二点!”他的手里捏着一张镌版印刷的什么债券。

“你得买个信封。”薇拉正告道。

沃特斯惊讶地望着那张债券:“哪里有时间干这个!就放在前面那个信封里吧,我必须再给我的经纪人一万块。”

“不行啊。”薇拉公事公办地说,“前面那封都算是寄出了。”

“可还在邮局里,不是吗?”

“呃,是的。”

“那就让我放进去吧。那个信封属于我。在场诸位都是证人。”他扭头看我们,希望得到支持,薇拉则扭头去看蓝思警长。

“有没有某种表格,可以让他填写后取回邮件?”警长问。

“呃,有的。”薇拉·布罗克点头承认。

“那就让他填一张呗,然后把信封还给沃特斯,他把手里那张债券放进去,再还给你。”

“好吧。”薇拉让步了,她转身走向办公桌,“可是……”

“可是什么?”银行家紧张起来。

“可是,那封挂号信到哪儿去了呢?”

“你放在桌上了。”我说,“我亲眼看见的。”

“我知道我放在桌上了,后来一直没去碰过。”她弯下腰,在桌子底下寻找信封,然后直起身子。薇拉面如白垩。“不见了!”她语不成声。

“大家先别着急。”我尝试着让所有人镇定下来,“信封就算不见了,一定还在附近,因为从沃特斯先生寄出这封信之后,还没有人离开过邮局。”我依次望着爱玻、米兰达、薇拉、休姆、警长和沃特斯:“我们一共有七个人。信封如果不是被放错了地方,就肯定在我们中的某个人身上。”

“我根本没有接近过信封。”米兰达辩解道,“山姆,你总不能把我也列为嫌犯吧?”

“我们谁也不是嫌犯。”等薇拉给他讲完信封的来龙去脉后,蓝思警长说,“肯定是放错了地方。”

于是乎,薇拉和警长展开了一场细致入微的搜索,我们其余五个人站在原地,但失踪的信封却踪迹全无。安森·沃特斯看着他们两人忙活,耐心一点一点耗尽,他时不时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中午了——我说不定已经破产了!告诉你们,我非得找邮政部讨还这一万块钱!”

“会找到的。”尽管嘴上这么说,但薇拉的表情却截然相反。

末了,蓝思警长扭头问我:“医生,你有什么看法?”

“别慌,咱们先梳理一下事实。”我不偏不倚地说,“信封要么被窃,要么放错了地方,两者必居其一。沃特斯先生,你知道信封的尺寸吗?”

“九英寸宽,十二英寸长。里面装着一张债券——和我手上这种一样——还有一封授权兑换信。我不希望债券被折叠,因此用了一个大信封装。”

“这样说来,它太大了,不可能掉进抽屉或是办公桌背后的盲区。油毡地毯是新铺的,因此也不可能落进地缝之类的地方。警长和薇拉搜查过整个房间,在哪儿都没有找到。因此,我们应该能够得出结论,信封没有被放错地方,而是遭窃了。”

“‘失窃的信件’!”米兰达惊呼道,其他人似乎没听瞳她的双关语。

“没错。”我赞同道,“在艾伦·坡的那篇小说中,信件从一开始就放置在最显眼的地方,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罢了。正如切斯特顿的名言,聪明人会把树叶藏进森林,把卵石放上滩涂,还有什么地方比邮局更适合藏匿偷来的信件昵?;,,

“跟你说啊。”薇拉提醒我,“只有警长和我到过柜台背后,接近过那封信。你的意思难道是说我或警长偷了那封信?”

“薇拉,你在整理早晨的信件,很容易就能随手把那封信放上分类架,留到以后来拿。”

爱玻剥开泡泡糖的包装,把泡泡糖丢进嘴里。这是她的坏习惯之一,但我早已熟视无睹。

“山姆医生,你真认为那封信在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