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利亚,昨天晚上你丈夫被害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遇害的准确时间。”
我再次望向蓝思警长,不过得到的回应只有一个耸肩。
“医生,还没人来报告说听到了枪声。验尸官推测他的死亡时间为九点半至十一点半之间,这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不妨这么考虑,”我提出自己的见解,“玛姬九点半左右进入店中,被绊倒后,撞伤了头部。这之后,马克思一定是马上就被射杀了,不然他会采取某些措施帮助玛姬苏醒。”
“前提是你相信她的故事,医生。我可不信。被一袋土豆绊倒,这故事站不住脚。”
“阿梅利亚,你到底在哪里?十二点没过多久,警长就试着联络你。”
“我就在家里。马克思没回来,我便上床休息了。一旦睡着,什么事情都吵不醒我,所以我也没听到电话响。他大概三点钟又打了过来,总算把我给惊醒了。”
“玛姬·墨菲为什么要杀你丈夫,你有什么想法?”
“大概是因为他从未苟同她那些疯狂的想法吧。对一个像她这样的疯女人来说,这动机足够了。”
我转而将问题抛给蓝思:“警长,玛姬头上的伤怎么样了?X光有没有拍到脑震荡的迹象?”
“还不能断定。她需要几天时间放松。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楼上有个小房间。”
“我能不能见她?”
“我不知道,医生。”他望着阿梅利亚·哈克纳,“我不能给她提供任何特殊待遇,这是规定。”
“她需要接受医生的检查,这和特殊待遇没关系。”
“唔,好吧,这边,我拿了钥匙就带你上去。”
狭窄的楼道通往二层的监禁区,我跟在警长后面,问:“你对阿梅利亚·哈克纳有何看法?”
“难以置信,这女人冷酷得像块石头。可怜的马克思,她未曾对他流露出丝毫的情感。”
“没准她后院有人。”我暗示道。
“阿梅利亚?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啊,医生?”
“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玛姬·墨菲端坐在囚室中,她正在写信。我问她信是写给谁的,她答道:“写给我妈妈,我要亲口告诉她,我一切都好。”“你妈妈在哪里?”
“在家乡,匹兹堡。或者说得准确一些,在匹兹堡近郊的一个小农场。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我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我坐在她的床铺上,蓝思警长在我身后锁上了牢门。
“你有十分钟时间,医生。”说完他转身下楼去了。
“你情况很不妙,玛姬。”我告诉她。
“我知道。”
“那儿每一扇门窗都是从里面锁上的。也许马克思为凶手打开了其中一扇门,可凶手杀人后要怎么逃走呢?”
“我也希望我能给你一个答案,山姆,可是我不知道。和其他人一样,我对此一无所知。”
“要不就从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开始说起吧,告诉我真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按照你自己的描述,你被绊倒后,头撞在了那个饼干桶上,可我无法想象那个过程。如果你没有骗人的话,伤口应该在你头部左侧,而不是现在的右侧。”
她把脸转向一旁,盯着墙壁看了一会儿。然后她重新面对我,开口道:“我只对一点撒了谎,我不是向前摔倒的,而是向后。所以是左边而不是右边受到了撞击。”
“你摔倒的时候正在后退?”
“没错。”
我忽然明白了当时发生的一切:“你在逃避马克思。他对你有所企图。”
她看着地面,点了点头:“他一步一步朝我逼近。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伸手抓住我,我向后一跃,想要挣脱,结果踩在装土豆的袋子上。就像我说的那样,我撞到了头,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我坐着没动,大脑飞速地运转。然后,我异常平静地说:“玛姬,如果你在对方意图袭击你的场合下开枪射击,这属于正当防卫,陪审团会表示理解。”
“我没有开枪!”
“好吧,别激动,我相信你说的话,玛姬。”
“可你的口气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
“很抱歉。努力一下,你能不能想起一些在你失去意识期间发生的事?比如枪声或者人说话的声音?”
“没有,什么都没听见。”
“昨晚以前,马克思的行为有没有征兆?”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儿。他说过一些挑逗的话,但也只不过是开玩笑。我猜昨晚我的光临使他错以为我需要的并不只是玩笑。”
“你有没有听说马克思的老婆和别的男人有一腿,或者其他这一类的传言?”
“阿梅利亚?你这是开玩笑吧?”
“谁知道呢。”我起身准备离去,“我想我听见警长上来了,我的探访时间完了。”
“你能帮帮我吗,山姆?”
“我会尽力的,玛姬。”
但当我走出牢门的时候,思绪仍是一片茫茫的迷雾。
北山镇唯一的殡仪馆那天下午忙得不可开交,因为不仅马克思·哈克纳,约翰·克雷恩也在同一天举行送别仪式。威尔·华生是殡仪馆的业主,他对死亡早已司空见惯。“真有意思,”他对我说,“这两人生前在相邻的店铺相处那么多年,连死都要选在同一个晚上。”
“巧合罢了,”我说,“除非你觉得克雷恩的死有什么蹊跷。”
“没有,没有啦—只是心脏病嘛,就像您在死亡报告上说的那样,医生。如果一定要走,我觉得这是一种不错的死法。”
“我想也是。”我边说边回想昨晚在克雷恩家度过的时光,那正是马克思被谋杀的时间段,弗兰克·本奇声称自己在此期间一直在寓所外等我。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可以证明这一点。
“……好好修补,看上去要自然,”威尔·华生滔滔不绝地说道,“胸口这个伤口太吓人了!”
“猎枪就是这样。”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思绪还停留在本奇身上。会不会是他杀死了马克思,这样阿梅利亚就自由了?
“至于约翰,除了摔倒时肩膀上的肿块,就没有什么需要修饰的地方了。”
“两位孀妇都在吗?”我突然问华生。
“阿梅利亚在楼上。”
我上楼后,发现她一个人坐在家属休息室内。马克思没有很多亲戚。
“你好啊,阿梅利亚,又见面了。”
“你好,霍桑医生。”
“正常情况下,大伙儿叫我山姆。”
“今天我没办法正常。”
“我了解你的心情,你现在一定很悲伤,但我还是有些问题想问你,希望你能谅解。我知道你急于找到杀害马克思的凶手。”
“凶手已经在监牢里待着了。”
“也许吧。阿梅利亚,告诉我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关于弗兰克·本奇的消息?”
“弗兰克?”我的问题使她面色略微发白,“没有—你问这个干吗?”
“昨天晚上他来找我,给我讲了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他问我你是否怀孕了。”
她闭上眼睛,身体轻轻地晃动,我连忙扶稳她。
“实在抱歉,阿梅利亚,可是我需要知道真相。”
“我没有怀孕。”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弗兰克有没有杀害马克思的动机?”
“他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
“知道了,”我说,她已被我逼置角落,“阿梅利亚,晚些见。”
外面的房间里已经塞满了前来致哀的人群。我认出了菲尔·塞吉,本地的枪匠,他的老婆在大门口。马克思杂货铺的其他一些老主顾也纷至沓来。既然马克思有他们的陪伴,我决定回店里去看看。
我信步朝镇广场走去,然后绕着杂货铺漫无目的地走,看那些堆置在边巷里的箱箱罐罐。一边是玛姬的房产事务所,挂了一块明显的“停止营业”招牌。马克思的杂货店在另一边,店外头有一名警察在站岗。
我向他解释了来意,再次来到店内调查。这里一如前夜。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盯着天花板,期待被灵感的闪电击中。这时,我发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某样东西。
我找来一架折梯,爬上去想看得清楚一些。涂黑漆的木质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区域好像裂开了,在那区域上有很多小洞,像是蛀虫的作品。天花板的其他部分都没有异常。我掏出折刀,插入其中一个小洞。
“你在那上面干什么,医生?”下面传来一个声音。我往下看
过去,原来是蓝思警长站在那里。
“检查天花板上的虫洞。”我说。
“警卫打电话给我,说放你进去了。”
“真是个高效率的家伙。”
我从梯子上爬下来,和他相对而立。他开口说话时,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解决这个案子了,你肯定很想知道。”
“昨晚你逮捕玛姬·墨菲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他不屑地摆摆手。
“错了,马克思不是墨菲杀死的。不过我现在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了。医生,我也有这么一天,能够赶在你之前解开密室问题哦!”
“说说看吧,警长。”
“我们有哈克纳家的一名邻居作证,他看到阿梅利亚没到十二点就出去了,就她一个人。我打电话的时候她根本没在睡觉,因为她不在家。”
“那她在哪儿?”
“藏着。杀死自己丈夫后,她就藏在这儿。”
“你不是说你们搜查过这里了吗?”我抗议道。
“有一个地方漏看了,因为那太明显,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所以我一直没想到。”
“到底是哪里啊?”
他夸张地伸出手指:“就在这里,医生,在这个饼干桶里!阿梅利亚·哈克纳杀害了马克思,然后藏在饼干桶里。”
“聪明的解答,警长。你的意思是阿梅利亚杀害马克思之后,爬到桶子里,想法儿把自己埋在饼干里,并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一动不动—你和你的人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桶里那些饼干最轻微的声响都会引起我们注意。还有,她后来怎么离开杂货店的?有个警卫一直守在门口。她根本犯不着冒这个险躲在桶里。只需让现场维持原样,等玛姬醒来,自然发现尸体即可。毕竟,就算店门没锁,玛姬还是有可能成为嫌疑人的。”
蓝思警长一脸沮丧。
“那整件事就没法解释了,医生。”
“别急着下结论,”我说,“跟我来,我们出去走走。”
我带领警长沿一条小街朝远离镇中心的方向走去。大约十分钟后,我在一栋房子前面停下脚步,左右打量周围情形。
“我要在这里搜查,可能还要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进入车库。你最好帮我守着另外一个方向,警长。”
“可是为什么……”
“现在别问那么多。”
每个人都有幸运日,今天轮到我了。我几乎立刻就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车库后面耙子和园艺工具堆里。我把那东西拿出来给蓝思看。
“这东西有什么意义吗?”他问。
“我稍后会解释的,现在我们去殡仪馆。”殡仪馆已经水泄不通了,蓝思警长一马当先在前开路,朝着马克思·哈克纳的凭吊室走去。
“不是那边,”我说,“去另外一间。”
米莉·克雷恩起身迎接我们,蓝思低声致哀。
“你们两位都能拨冗,真是太感谢了。”她说。
“米莉,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我说,“能单独和你谈谈吗?”
她看看蓝思,又看看我。
“当然可以,这里有一个专供家属休息的房间。”
我们来到远离致哀者的地方,我单刀直入地说:“米莉,我们刚从你家过来。在你们的车库里,发现了这把枪。”
“这把枪怎么了?”
“这就是杀死马克思·哈克纳的凶器。”
“你是在指控我杀害了马克思吗?”
“不是你,而是你的丈夫。杀死马克思的人是约翰,杀人后的兴奋让他心脏病发。”
蓝思警长大惊:“医生,你说是一个死人杀了马克思?”
“扣下扳机的时候,他还没死,警长。当时他活得好好的。米莉,你告诉我他在晚餐后出门散步,他打算去菲尔·塞吉家—菲尔·塞吉是个造枪的。他在菲尔那里取了一支枪,对吗?说不定是他拿给菲尔修理的,同时他还买了一些子弹。我认为他没打算要用它们来对付马克思—至少当时还没有。但当他经过杂货店时,他看到了马克思,那个买下了他的店铺,让他提前退休的男人,这个男人拥有一个更大的新店,可却连找一个垫圈那么简单的事都干不好。还有,他看到马克思正在袭击一个女人,玛姬·墨菲。他肯定是这时出手相助的,不过更多的是出于对马克思的愤恨,而不是对玛姬的关爱。”
“可我们要如何解释店里那把枪?”蓝思警长不解地问。
“约翰·克雷恩很可能是透过锁着的前门向马克思射击的。马克思看到握枪的克雷恩后,给自己的枪上了子弹,准备进行自我防卫。他当然不可能给克雷恩开门,但这无碍于克雷恩的行动。他想起了排气扇的存在,于是绕到了旁边的巷子里。他站在其中的一个箱子上,将枪管从排气扇的叶片之间插入,朝马克思开了火,正好命中胸口。马克思的手指由于条件反射,也扣动了扳机,猎枪里的大号铅弹击中了木质天花板。今天下午,我在天花板上找到了嵌在里面的子弹碎片。猎枪的麻烦之处在于,没办法检查子弹的膛线。我们看到尸体身旁的枪,发现它开过火,就想当然地认为这就是凶器。这也意味着,凶手必须在店内,但事实上他一直在室外。”
“等一下,医生,”警长抗议,“我看到你亲自检查过风扇的扇叶,猎枪的枪管没办法从叶片之间伸进去啊。”
“双筒猎枪之所以被称为双筒,就是因为它比单筒猎枪多一根枪管。马克思的双筒猎枪无法伸进去,但是约翰·克雷恩的单筒猎枪没问题。”
整个过程中,米莉始终一言不发。现在她终于说话了:“您从理论上建立了针对约翰的指控,但是您的证据在哪里?”
“证据就是这把从你们车库里找到的枪,米莉。当我从杂货店的天花板中取出子弹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一定还有第二把枪。从你们家到马克思的商店只要步行十分钟,所以令约翰致命的心脏病发后,他仍有余力赶在十点钟前回家,但要处理那把凶枪的话,时间就不够用了。我认为我们一定可以在你们家找到它。”
“我需要更加实质性的证据,否则我无法接受他作为凶手的说法。”
“很抱歉,米莉。我实在是不想伤害到你。但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进一步说明。今天早些时候,我在殡仪馆遇到了威尔·华生,他提到约翰身上唯一需要修补的痕迹就是肩膀上的一处肿块。大家都知道,猎枪的后坐力会让肩部产生轻微的挫伤。威尔认为这是约翰摔倒的时候弄的,但是你告诉我,他是坐在椅子里去世的。”
她简单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我被你说服了,”蓝思警长说,“这案子结了。还有个问题—如果阿梅利亚没在店里谋杀亲夫,那她到哪儿去了?”
“我猜是去偷会情郎,”我说,“弗兰克·本奇十二点过后不久离开了我的公寓。她一定在什么地方等他,因为她并不知道他来我这儿了。”
“故事就这么结束了,”山姆·霍桑医生如此作结,“不过各位肯定有时间在离去之前再来—啊哈—一小杯酒。没时间?好吧,下次再光临,我会给你们讲另一个故事—那次我被请到旧的镇办公大楼,成了陪审团的一名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