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桥谜案(2 / 2)

他考虑了一下,最后说道:“我不会假装说我女儿要嫁一个不信天主教的男人那件事让我很高兴,拉瑞也有同样的感觉,何况,汉克还跟镇上一些女孩子鬼混。”

“比方说是谁呢?”

“比方说在银行做事的吉儿·佩姬。要是他跟她跑了也不奇怪。”

我看到蜜丽走下楼来,就把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要泡泡脚踝,要用热水。”

“有什么消息吗?”蜜丽问道。她已经恢复了正常,不过脸上还是没有血色。

“没有消息,不过我敢说他会出现的。他有耍花样的习惯吗?”

“有时他会拿苏珊和莎莉来唬人,你是说这个吗?”

“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承认道,“可是他当时好像急着要你坐我的车,也许其中有什么原因。”

我留下来吃午饭,因为没有消息进来,我就一个人动身回镇上去,经过那座屋桥的时候,蓝思警长和另外几个人还在那里,可是我没有停下来,我看得出他们要解开这个谜团连一点头绪也没有,而我急着在银行下班之前赶到那里。

吉儿·佩姬是个眼光锐利的金发女子,也是那种在新英格兰的小镇上永远不会觉得快乐的人。她回答我有关汉克·布林洛的问题时,带着阴沉而不信任的表情,大概她对所有的男人都有这种感觉吧。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吉儿?”

“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你是不是打算在他结婚之前和他私奔?”

“哈!我跟他私奔?告诉你,如果蜜丽·欧布莱思那么急着想要他,就给她好了!”银行正要结束当天的营业,她回去数她抽屉里的现钞。“再说,我听说男人过了一阵之后,就会对婚姻生活厌倦了。我说不定会在镇上再见到他。可是我绝不会跟他私奔,然后就跟一个男人绑在一起的!”

我看到劳勃士,那家银行的经理,在盯着我们,我不免奇怪他们为什么会一直雇用像吉儿这样的女孩子,我猜她在这家银行的女性顾客眼里是最不受欢迎的一个。

我离开银行的时候,看见蓝思警长走进对街的杂货店。我跟了上去,在酸黄瓜桶前拦住了他。“有新的消息吗,警长?”

“我放弃了,医生,不管他在哪儿,反正不是从桥上出去的。”

这家杂货店正在我诊所隔壁,是个很舒服的地方,有大块的乳酪,一桶桶的面粉,和一瓶瓶的太妃糖。老板的名字叫麦克斯,他养的那只大苏格兰牧羊犬总睡在大肚火炉附近的地上。麦克斯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找我们,说道:“每个人都在讲汉克的事,你们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晓得,”我承认道。

“会不会是有架飞机飞过来,把所有东西全给吊走了?”

“我就驾着我的马车跟在他后面,根本没有飞机。”我看了窗外一眼,看见吉儿·佩姬和那个叫劳勃士的经理一起离开银行。“我听到有人说汉克和吉儿·佩姬很要好,是真的吗?”

麦克斯抓抓他下巴上的胡茬,大笑着说:“镇上每个人都跟吉儿很要好,包括那个老劳勃士在内,那根本不算什么。”

“我想也是,”我表同意道。可是即使对汉克·布林洛来说不算什么,但在蜜丽的爸爸和哥哥眼里是不是算什么呢?

蓝思警长和我一起离开了杂货店,他答应有消息就会通知我,而我回隔壁我的诊所去,我的护士爱玻正等着听所有的细节。“我的天啊,你可有名啦,山姆医生!电话就没停过。"

“这种事有名才糟糕呢,我什么也没看见。”

“重点就在这里。换了别人他们都不会相信——可是你不一样。”

我叹了口气,踢掉脚上湿了的靴子。“我不过是个乡下医生而已,爱玻。”

她是个三十多岁很开心的胖女人,我从来不曾后悔在我到镇上的第一天就雇用了她。“他们觉得你比大部分的人聪明,山姆医生。”

“哎,才不会。”

“他们认为你能解开这个谜。”

还有谁在那天也说我是个侦探来着?莎拉·布林洛?“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想因为你是镇上第一个开一辆响箭型敞篷车的医生吧。”

我气得骂她,可是她大笑不止,我也笑了。外面候诊室里有几个病人在等着,于是我去给他们看病,这天和平常日子大不相同,可是我还是得看诊。到了黄昏时分,看诊结束之后,天气已经转暖了些。温度大约是华氏四十度左右,小雨开始下了起来。

“这下积雪会融掉了,”在我准备回家的时候,爱玻说道。

“是呀,真会那样。”

“也许能露出一个线索。”

我点了点头,可是并不相信这件事。汉克·布林洛早就去得远了,融雪不可能让他回来。

半夜四点钟,电话铃声把我叫醒了。“我是蓝思警长呀,医生,”对方说,“抱歉吵了你了,可我有差事要你做。"

“什么事?”

“咱们找到汉克·布林洛了。”

“在哪里?”

“在邮政路上,离镇南十哩路,他坐在他的马车上,好像停下来休息似的。”

“他是不是——?”

“死了,医生。所以我才要你来,有人打他脑袋后头开了一枪。”

我花了将近一个钟点的时间(山姆医生继续说道)才到了现场,已经是尽快地赶着我的马车驶过湿滑泥泞的乡间小路。虽然晚上不那么天寒地冻的.可是在我为那可怕的任务在黑暗中驾车赶路时,雨水却让我寒到骨子里去。我一直想着蜜丽·欧布莱思,还有才从长期卧病中恢复过来的汉克的妈妈。这个消息对她们会是多大的打击呢?

蓝思警长弄了几盏灯笼在路上,我驾车过去时,看得到那阴森的灯光。他扶我下了马车,我朝着围在另一辆马车前的那一小圈人走了过去。他们有两个是副警长,另外一个是住在附近的一个农夫。他们没有动那具尸体——汉克依然瘫坐在座位的一角,脚顶着马车前面口

我看到他的后脑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猎枪,”我简单明了地说。

“你能不能说得准这里就是案发现场呢,医生?”

“恐怕不是,”我转身对那农夫说,“是你发现他的吗?”

那个人点了点头,又把他显然已经向他们说过的故事再说了一遍。“我老婆听到马蹄声。我们这条路上半夜里是没人来的,所以我到外面来瞧瞧,看到他就像这样。”

在灯笼的光照射下,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在马的肚子上有一块圆圆的印子,一碰好像就会痛。“你看,警长。”

“这是啥?”

“烫伤。凶手把汉克放在马车上,把缰绳绑好,用雪茄烟还是什么去烫那匹马,让它跑。可能跑了好几哩路才累得停了下来。”

蓝思朝他两名手下比划一下。“咱们把他带回镇上吧。在这里找不到啥别的东西。”他再转过来对我说:“至少找着他人了。”

“不错,找到他了。可是我们还是不知道在那座桥上出了什么事,只知道那不是开玩笑。”

葬礼在两天之后举行,那个礼拜五的早上,一轮惨白的冬日太阳从云层里挣扎出来,把三月里的长长影子投射在小镇基同的墓碑上。布林洛家的人当然都在场,还有蜜丽的父母,以及镇上的人。葬礼之后,很多人都回到布林洛的农场。这是乡下的传统习俗,不管多伤心都一样,还有很多邻居把食物送给这一家人。

我坐在客厅里,远离其他的人。那个叫劳勃士的银行经理来到我面前。

“警长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呢?”他问道。

“据我所知是没有。”

“这真是个难题,不单是怎么发生的,而且还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你如果想杀什么人,动手就是了,不会想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诡计让他先失踪。有什么道理呢?”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但是没有答案。劳勃士走开之后,我走到莎拉·布林洛那边,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用疲累的眼光看着我说:“我可以下床的第一天就去葬我的儿子。”

对一个母亲的悲伤是很难说什么的。我看到麦克斯拿进一袋从他店里来的杂货,就准备过去帮忙。可是我的眼光看到了客厅桌子上放着的一样东西,那是三月号的《赫斯特国际月刊》。我记得汉克看过在二月和三月号连载的福尔摩斯探案。我在一叠旧报纸下面找到了二月号的杂志,就翻到那篇福尔摩斯的探案。

那篇小说分上下两部,题名叫《雷神桥之谜》。

桥?

我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看书。

我只花了半个钟点的时间,看完之后,我去找隔壁农场的华特·雷姆赛。他正和拉瑞·欧布莱思站在侧门的门廊上,看到我走过来就说:“拉瑞在他马车里有很好的走私来的酒,要不要来一杯?”

“不用,谢了,华特,不过你可以帮我另外做件事,在你的谷仓里有没有一条很结实的绳子?”

他皱起眉头来想了想。“我想是有的。”

“我们能不能现在驾车过去?我刚看了篇东西,让我想到汉克是怎么由屋桥里消失的。”

我们上了他的马车,沿那条弯弯曲曲的路走了一哩路到他的农场。这时候雪已经融了,那些母牛都在谷仓边的水槽附近。华特带我进去,经过空空的畜舍、牛奶桶以及马车的轮子,到了连接在后面的一间大工具房。他在各式各样的工具之间找到了一条十二叭长的旧绳子。

“这可以吗?”

“正是要这个东西。要跟我一起到桥那边去吗?”

河上的冰仍然很结实,虽然路上都变成了烂泥巴。我把绳子的一头交给华特,把另外一头放下去,一直到碰到了结冻的河边。“这是做什么?”他问道。

“我读到一篇小说里说一支枪给拖进了水里,因此从桥上消失无踪。”

他看来一脸不解。“可是汉克的马车不可能到河里,河上的冰并没有破。”

“我还是认为这让我知道了一些事。谢谢你让我用这根绳子。”

他把我送回布林洛家里,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多问什么。吊唁的客人歼始告辞网家,我找到了蓝思警长。“我对那件谜案有一个想法,警长,可是那有点疯狂。”

“在这个案子里,就算是疯狂的想法也是好的。”

杰可柏·布林洛带着一个双胞胎女儿从屋子那边转了出来,高大的身子并没有被葬礼的杂事压倒。“怎么了,警长?”他问道,“还在找线索吗?¨

“也许会有个线索,”我说,“我有个想法。”

他上下打量着我,大概把他继子出的事怪罪在我身上。“你还是当你的医生吧,”他说话有点含糊不清,我知道他刚才喝过拉瑞瓶子里的东西,“去看看我老婆,我觉得她有点不对。”

我走进屋子里,发现莎拉脸色苍白,看来很疲倦。我命令她上床去,她什么话也没说地上床去。麦克斯正要走,欧布莱思一家人也准备离开,那位银行经理早就走了,可是等我再回到门廊上时,杰可柏·布林洛还在等着我。他是在找麻烦,可能是伤心和走私进来的威士忌酒混在一起的结果。

“警长说你知道是谁杀了汉克。”

“我没有那样说,我只是有个想法。”

“告诉我,告诉我们所有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响,拉瑞·欧布莱思和蜜丽都停下来听。华特·雷姆赛也走了过来,远处靠近几辆马车的地方,我看到在银行做事的吉儿·佩姬。我在葬礼上没有见到她,可是她还是来向汉克作最后的致意。

“我们可以到里面去谈。”我回答道,始终压低了声音。

“你在唬人!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要这样。汉克在生前刚看完一篇福尔摩斯的探案,另外还有一篇他大概在多年前看过,在那篇小说里,福尔摩斯要华生注意晚上那只狗的怪事。我也要再重复一遍他这句话。”

“可这回没啥晚上的狗,”蓝思警长指出道,“这该死的案子里根本就没有狗!”

“是我的错,”我说,“那就让我请你们注意白天的那群牛的怪事。”

就在这时候,华特·雷姆赛从人群中拔腿就往他的马车跑过去。“抓住他,警长!”我大声叫道,“他就是凶手!”

回到我的诊所之后,我又得全部再跟爱玻说一遍,因为她当时不在场,而且别人说的她都不相信。“说嘛,山姆医生!那群牛怎么会告诉你说华特是凶手呢?”

“我们经过的时候,他正把那群牛赶回谷仓去,可是从哪里赶回去呢?母牛不会到雪地去吃草,而水槽就在谷仓旁边,并不是在路的对面,那群牛之所以在我们面前横过马路,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耍弄掉汉克的马和车的痕迹。

“除了那群牛踩过的地方之外,整片雪地上只有一条马车的印子——从布林洛农场到那座屋桥,我们知道汉克离开了农场,如果他没有到那座屋桥的话,无论他发生了什么事,事情都出在那群牛过马路的地方。”

“可是马车的印子!你跟在他后面,只差一分钟呢,山姆医生。这些时间不足以让他造出那些印子来!”

我微微一笑,像最初想到的时候一样重新再推论一遍。“银行经理劳勃士和夏洛克·福尔摩斯一起回答了这个问题。劳勃士问为什么——凶手为什么要搞出那么多麻烦?答案是他并没有做这些。搞出这些麻烦来的不是凶手,而是汉克·布林洛。

“我们早知道他会拿他双胞胎妹妹来骗人家,让人家弄不清谁是谁,我们也知道他最近才看过《雷神桥之谜》。那里面说的是一件在桥上发生看似不可能的自杀事件。猜想是他安排这个大玩笑,应该不会太离谱——安排他自己在屋桥里消失了踪影。”

“可是怎么做法呢.山姆医生?”爱玻想要知道,“我也看了那篇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探案,里面没有一点和这件事有关的。”

“对。可是一旦知道了那大白天赶牛的目的之后,就知道谷仓那边的辙印玩了花样。可能发生的事只有一件——汉克的马车转离了路,开进了谷仓。从路上到桥上的车印子是假造的。”

“怎么做法?”她又说了一遍,对这件事还是一个字也不信。

“更重要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因为在我们赶上来的那一分钟里来不及假造辙印,所以一定是早就做好了。在这个计划里,汉克和华特·雷姆赛必定是同谋,华特在那天早上雪停之后出去,带着两个旧车轮,用一根车轴连在一起。在他的靴子上绑上一两吋厚的木块,木块底下钉上马蹄铁。

“他只要在雪地里沿着路往前走,把那对车轮在前面推着,走到屋桥里深到够在雪地里留下印子的地方,然后把靴子下的木块反过来,再推着车轮往回走。其结果就留下了看起来像是一只四脚动物拉着一辆四轮马车的印子。”

“可是——”爱玻开始反驳。

“我知道,我知道!人跑起来不像马,可是只要练一练,就能把脚印的间隔弄得看起来够像,我可以打赌汉克和华特在等着碰上正好刚下雪,可是又不太深的那个早上来到之前,一定练习了很久。如果有人仔细检查马蹄印的话,就一定会发现真相的。再怎么小心,华特·雷姆赛从桥上回来的印子,因为从相反的方向踩上雪地,一定会有点不一样的。可是他们想到我会把马车一直赶到桥头,这下就会把那些印子弄乱了,而我正是如此。那些蹄印到那时候也就没法真正检查了。”

“你忘了那瓶摔破了的苹果酱,”爱玻说,“难道那不能证明汉克到过桥上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汉克早知道他妈妈要送苹果酱给欧布莱恩太太。说不定这是他建议的,而他一定会提醒她这件事,他只要在一两天前把一个同样的瓶子交给华特·雷姆赛,而那就是华特扔在桥上打破的那瓶。汉克带着的那瓶跟他一起进了华特的谷仓。”

“要是那天没下雪怎么办?要是有别入先经过那条路而留下了印子呢?”

我耸了下肩膀。“他们就会彼此用电话通知对方延期吧,我想。那本来只是要开个玩笑,他们可以换一天再试,找其他的证人。他们并不一定需要我和蜜丽。”

“那玩笑又怎么会变成了谋杀案呢?”

“华特·雷姆赛始终还是爱着蜜丽,也一直恨汉克把她抢走了,诡计这么成功之后,他看到那是杀掉汉克、赢回她芳心的大好机会。我一旦知道他也参与这个诡计之后,就知道他必定是凶手——否则他怎么始终没说他负责的部分?

“汉克把他的马车藏在雷姆赛家谷仓后面的大工具间里。等我们都回镇上之后,汉克正准备重新出现,好好地取笑所有人的时候,华特·雷姆赛杀了他,然后等到晚上再把尸体丢到邮政路。他赶着马车走了一段,然后放手让马拉着车跑,自己走路回家。

“今天早上葬礼结束之后,我找了个借口说要一根绳子,好让我能再看看雷姆赛的谷仓里面,他那里有多余的马车轮子,而工具间又大得足够容得下一匹马和一辆车子。我只需要证实这两点。”

爱玻往后一靠,微微笑着,终于给说服了。“经过这次事情之后,他们恐怕会让你当警长了,山姆医生。”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个乡下医生。”

“一个开响箭型汽车的乡下医生!”……

“这就是一九二二年所发生的事。我常常想到现在既然已经退休了,就应该把它写下来,可是老是没有时间。当然啦,我还有其他的故事,还有好多!我能不能再给你斟上——呃——一点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