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磨坊谜案(1 / 2)

“在我们北山小镇上,命案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在屋桥事件之后,过了一年多,我才又面临了另外一件看来不可能发生的谜案。到了一九二三年的七月,我在那个地区执业当医生已经有十八个月了。社区也接受我成为其中的一分子。我知道大部分人的名字,也认得他们的太太和小孩。他们已经不再拿我那辆黄色响箭型敞篷车——我父母在我从医学院毕业时送我的礼物——来开玩笑,有时孩子们甚至会要求让他们搭车呢。”

山姆·霍桑医生停下来,从他手中的小杯子里喝了一小口。

“那年一开始就很暴力,有个叫狄洛斯的囚犯在元旦那天从州立监狱里越狱的时候,杀了一个警卫。现在,在又热又闷的七月骄阳下,空气里仍然有着死亡的气味。从墨西哥传来潘秋·维亚①遭到暗杀的消息,在他开车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中了十六枪。不到几个礼拜,我们又听到哈定总统②在西岸逝世的消息。

“但和我相关的那次死亡却离家近得多……要不要给你来一点——呃——喝的?”

“天啦,山姆医生!你到这林子里来做什么?有人生病了,还是要找个好的制酒作坊?”

“都不是,”我对蜜妮·杜兰杰说,一面把车停在路边,好跟她说话。她是那种丰满的乡下妇人,似乎永远不会老,过了一年又一年,就像永远流个不停推动磨坊水车的水流。她老是开玩笑说私酿的威士忌酒是在树林子里做的,事实上,我们离加拿大边境不过一百五十哩,我们需要的都从那里来。“我正要去霍金斯的磨坊,在亨利·柯德维勒离开之前见见面。”

①Pancho Villa (1878-1923),Francisco Villa的别名,本名Doroteo Arango,墨西哥革命家的游击队领袖,先后推翻独裁者Parfirio Diaz和Victoriano Huerta的统治,后叉领导游击队反对Venustiano Caranza政权,直至一九二〇年将其推翻,功成身退,三年后在其农庄遭暗杀身亡。

②Warren Gamaliel Harding(1865-1923),美国第二十九任总统,共和党人,曾通过建立联邦政府预算制度等法案,但其内阁组织松散、腐败无能,使其声名狼藉,任内第三年病死于旧金山,由副总统柯立芝继任。

“我也是,可以搭个便车吗?”

“当然可以,蜜妮,只要你不在乎别人看到你坐我的车。”

她爬进我旁边的座位,把她那鼓鼓的网袋放在脚下。“这里的人都说能坐你的车是了不起的大事呢,山姆医生。”

“听到这话真让人高兴。”

我把那辆黄色敞篷车转上往磨坊去的路.一路颠簸了一阵,没有说话。亨利·柯德维勒在他住进霍金斯的磨坊后这几个月里,成了当地的名人,而由于他的名声,才让蜜妮和我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都来给他送行。

柯德维勒是一个留着一把大胡子的自然主义作家,完全合乎梭罗①那样新英格兰的传统。他是十个月前住进老磨坊的,和九月底的第一波寒流一起来到。他们说他在写一本关于蛇溪一带四季景物的书,可是在最初几个月里,几乎没有人看过他。就连他的食物和日常用品都是送到磨坊去的。可是过了两三个月之后,情况改变了,大家开始看到他,也喜欢他。他真的是在写一本书,甚至还让我们看一些他最早写的部分章节。

我在春天的夜晚常到磨坊来,和他坐在开了花的山茱萸树下,一起喝一杯不合法的啤酒,听他谈往日的旧事口然后他会拿出他的手记,让我看他文辞优美、关于蛇溪之秋的札记。

①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美国作束,主张回归自然,代表作有《湖滨散记》等。

“谁会有兴趣读这一类的书?”有天晚上,因为啤酒让我勇气十足而问他。

他耸了下肩膀,搔搔胡子。“谁看梭罗的作品?”

“起初看的人不多。”

“一点不错。”

我拿起一本最近的手记,可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手抄的剪报资料。“比方说,这个吧。”我读道:

悬赏五十英镑——年轻女子于二十日下午神秘失踪,年二十二岁,身高不满五呎,脸色苍白、灰眼、棕发,因最近生病而有明显特征。身穿黑绸洋装、戴白边草帽,并携有一黑色旅行箱。消息请送交C.F.费尔德先生(前大都会警局局长),私人征询办公室,田普市德弗罗院二十号。

“这个,”亨利·柯德维勒微笑着解释道,“是一般分类广告,原先刊在一八七三年八月六日伦敦泰晤士报头版,有人用铅笔圈了起来。”他看到我不解的表情,又说:“我是在楼上发现这张报纸的,就在这个磨坊的二楼。有一堆旧衣服、杂志和报纸,这就是其中之一。我是出于好奇才记在我的记事本里,因为一份五十年前的伦敦旧报纸在新英格兰一座老磨坊里做什么?尤其是上面还有一则那样圈了出来的广告。”

“这一带的人很多都是从英国来的。以前开这个磨坊的霍金斯就是英国人。他很可能就是差不多那个时候来的。也许是他在祖国的最后一天带来的报纸。”

“也许吧,”这位留了大胡子的自然主义作家同意道,“可是我忍不住会想到C.F.费尔德先生,也就是前大都会警局局长的事。你觉得他后来有没有找到那位年轻女子呢?”

这就是我们聊天的一个例子,更常有的情形是谈这条蛇溪的事,还有柯德维勒在河岸边所发现的各种野生物,还有四季的变化。尽管他避免和镇上的居民有社交活动,这位自然主义作家却很乐于参与社区的活动。在冬天,溪水结冻时,会看到他帮忙锯冰块,来存放在磨坊旁边的商用冰库里,而在春天第一个暖和的周末,他也和其他人一起到公墓去做一年一度的清扫工作。

现在,到了七月下旬,他的稿子完成了,总数大约写满了三十六本小学生用的作文簿。题名叫《蛇溪一年》,虽然事实上他只在这里住了十个月多一点。可是他现在要走了,蜜妮·杜兰杰和我就是来道别的。

我把敞篷车停在塞思·霍金斯的黑色福特车旁边,我们走了进去。柯德维勒正忙着把他的书本和手记放进一个我以前见过、用木头和铁皮做的保险箱里,一面还在和年轻的霍金斯说着话。“真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他说,“你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对我很好。”

年轻的塞思·霍金斯是个刚满二十岁的瘦高农村小伙子。他父亲在五年前过世,塞思年纪太小,还不能自己经营磨坊的生意,所以磨坊就关掉了。不过塞思的母亲不愿意把那地方卖掉。她仍然希望塞思将来有一天能接手,再重建她丈夫当年那很赚钱的生意。把这地方租给柯德维勒住一年,对那家人来说是笔小收入,现在他要走了,塞思前途的问题又提了出来。

“我们很庆幸你能住在这里,”塞思对柯德维勒说,“也许你的书会让这个老磨坊变得有名呢。”

那个自然主义作家抬眼看了看石头的墙壁和粗糙的木头天花板。“这地方留给我很美好的回忆,”他承认道,“就算谷子的粉尘让我打喷嚏,我也喜欢。”然后他看到了蜜妮和我。“又来了两个好朋友!你们好吗?山姆医生?蜜妮?”

“天啦,亨利·柯德维勒,你走了之后,这个老磨坊都会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把网袋放下,走到他面前,像个母亲似的拥抱着他,“为什么不再住一年呢?”

“我也希望能那样,蜜妮,可是我只是在休一年的长休假①,九月一定得回去教课。你知道,就连梭罗也离开了他的小木屋呢。”他很喜欢提到梭罗,我有时会想到不知他的手记到底写得有多好,真希望他肯让我看看他后来写的东西。

①sabbatical(year或leave),美国大学教授每七年即有一年或半年的休假。

“我来帮你收拾,”我说着从塞思·霍金斯手里接过一大

叠书,放进保险箱里那堆稿件上。我年纪并不比塞思大多少,可是我们之间却似乎天差地远,他父亲的死一点也没让他成熟。

“楼上还有你的什么东西吗?”塞思问柯德维勒。

那位自然主义作家迟疑了一下。“我想都在这里了,不过你可以到楼上帮我看一下,塞思。”

“要没有你,这个孩子就不知该怎么办了,”蜜妮等他走远了之后说,“你这一走,他母亲又要他让磨坊重新开张了。”

柯德维勒耸了下肩膀。“也许我走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会逼他做决定。”他盖上了保险箱的盖子。“山姆医生,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箱子送到车站去?”

“要运到哪里?”

“我要运到波士顿,这几天里我就会去取,然后再把手记拿去给我的出版社。”

我正伸手去摸保险箱盖子上一处我常见到的磨损的地方,突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叫声。“那小伙子又怎么了?”蜜妮问着,一边向楼梯跑去,我也跟在后面。

我们看到他在磨坊楼上的那个房间里,靠近柯德维勒以前向我提起过的那堆旧东西。“你看!”他说。

他在翻找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人的头骨,蜜妮·杜兰杰倒抽了口冷气,直往后退,可是我把那骷髅头拿在手里。“这是哪个医学院或是诊所里拿来的,”我告诉他们,“看到下颚是用铁丝绑上去的没有?人的头骨不是这样长的。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蜜妮问道。

“恐怕是小孩子偷了来放在这里的,”我转身对塞思说.“这地方是你的财产。如果你不要这东西的话,我就拿到我诊所去。”

“你拿去吧,我不要。”

“每个好诊所里都需要一个头骨。”

我们走下楼来,我把我拿到的东西给柯德维勒看,他刚把他保险箱的盖子盖上,用一把大锁锁好。“我都准备好了,”他对我说。

“塞思找到这个头骨,我要拿到诊所去。”

“会把病人吓跑的,”他说着咧嘴一笑。

我们把那个保险箱抬到外面,放进我车子侧面的行李舱里。我不知道怎么让蜜妮和柯德维尔一起坐进我只有两个座位的车里,好在塞思解决了这个难题,他让蜜妮坐他的车。“你走之前,我还会见到你吗?”她问道。

柯德维勒微笑道:“当然会啦,蜜妮。我得到镇上先办点事,然后再回这里,大概要到早上才走。”

塞思的黑色福特车跟着我们到了镇上,可是在我们到车站的时候,就拐弯向蜜妮的农场开去。我帮着柯德维勒把箱子抬进去,等着称过重量,贴上标签,由铁路快递运到波士顿。

“重四十五磅,”那个职员说着,收下了柯德维勒的钱。

“箱子里面是很贵重的资料和手记,”那位自然主义作家说,“请好好照顾。”

“不用担心,”那个职员对他说:“如果你想看的话,现在就可以看着我把它送上火车。”

我们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那个保险箱和其他要运送的包裹一起送上了一节正在等着的货运车厢。“多快能到波士顿?”柯德维勒问道。

“我想是明天早上,”货运职员回答说。

这话似乎令他很满意,他转身向着我的车子。“谢谢你帮我忙。山姆医生。”

“这不算什么,要不要我送你去哪里?喝杯咖啡怎么样?”

“不了,不了。我得到银行把户头结清了,还要付杂货铺的账。”

我送他到银行,然后开车回诊所,毫不意外地发现我的护士爱玻正在电话上替我不在诊所的事大找借口。她挂上电话之后说道:“山姆医生,你到哪里去了?这里有病人在等你看病,艾伦·史匹灵刚从他的曳引机上掉了下来。”

“艾伦?伤得重吗?”

“可能摔断了哪里。”

我又转身向门外走去,一面抓起了我的皮包。“跟候诊的病人解释一下,爱玻,我会尽快回来。”

冬天是女人生孩子,夏天则是男人会在农场上出意外。才过了十八个月,我就发现了这没完没了、周而复始的情形。不过艾伦-史匹灵比大多数的人都要幸运得多,他只是右启脱臼,头上肿了个包,骨头都没断。我把他的肩膀包好,叫他休息几天。

然后我回到诊所,看了平常下午来的那些病人。其中至少有一半的人有需要用酒精来治的病,这始终是个问题。一般说来,我最后总是在心里咒骂沃尔斯特德法案①,一面开处方笺。

①The Volstead Act,由美国共和党众议员Andrew Joseph Volstead提出实施美国宪法第十八条修正案的法案,即禁酒法案,禁止生产、销售或转运酒精含量超过百分之零点五的饮科。于一九一九年由国会通过,至一九三三年才废止。

那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样独自吃过晚饭之后,决定开车到隔壁镇上去,我听说在那里一个谷仓中有斗鸡,我虽然不赞成这种事,却还是可以让人有个多彩多姿的夜晚。一定会有些私酒贩子从波士顿开车过来,而我觉得需要喝一杯。老给别人开那种处方会让人自己也口干得厉害。

在我沿着那条土路往卡金角开去的时候,我看到蓝思警长驾着车开在我前面。“晚安,警长,”我在超过他时叫道。

“嗨,医生,还好吧?”

“一整天都没失去一个病人。你出来巡逻吗?”

蓝思警长哼了一声。“磨坊里有灯光,有人打电话来讲这事,那自然主义作家不是回波士顿去了吗?”

“我想他是明早才走,大概还在那里吧。”

“我想该去查看查看,霍金斯一家都缴了税的,他们的财产应该受到保护。”

我继续开到了卡金角。在谷仓里有一大群人看斗鸡,我只好把车停在路那头的野地里。那些人主要都是城里人,因为能干点非法的事而兴奋不已。也有大学生带着女朋友,在当地人中间走着,一边喝着银制随身瓶里的东西。也有些比较阴沉而沉默的人——是跟着斗鸡那群人从南方上来的职业赌徒。私酒贩子则在谷仓后面做生意。

在第一回合下注的时候,我买了一夸脱①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锁在我汽车侧面的行李舱里。那是警察临检最可能搜查的地方,可是我知道蓝思警长不会拦我。我走进了谷仓,靠近人群的内缘,意外地看到年轻的塞思·霍金斯也在那里。

①quart,相当于四分之一加仑或两品脱,美制约0.946公升。

“你好,山姆医生,你怎么会来看斗鸡?”

“我还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塞思。”

他耸了下肩膀。“只是找点事做。”

两只公鸡斗在一起,人群中响起一阵吼叫声。“现在柯德维勒要走了,你是不是打算让磨坊重新开张呢?”我问他。

塞思似乎因为我的问题而感到痛苦。“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我该走他走的路呢?”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

“我母亲就是,而她是最重要的一个,”他看向斗鸡场里,可是看来对场内的战事毫无兴趣,“天啦,我真希望能喝一杯!”

也许他看到了我买酒,不管怎么样.这个要求我不能不理。“来吧,我车里有一点。”我的手指摸到行李舱里有点湿湿的,一时之间很怕我那瓶苏格兰威士忌漏了,可是瓶子里是满的,盖子也没打开过。我用放在皮包里的两个小铁杯给我们一人斟上一杯酒。“味道不坏。”

他很快地点头表示同意。“真正的好货。”

我把酒瓶收好。要是被逮到酒后驾车,对我们两个都没好处。“你还要再看斗鸡吗?”

他掏出怀表。“不了,我该回去了,明天我得开始打扫磨坊。”

“蓝恩警长说那里还有灯火,我告诉他那是柯德维勒的最后一夜。”

“我真舍不得他走。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他来租那个地方的时候,我很不喜欢他。后来再看到他,是正月里他帮忙锯冰那回,他好像是个相当好的人。"

“你常常到那里去啊。”

他点了点头。“一礼拜会去两三个晚上。我从他那里学到很多,而且不光是学问方面。他对生活知道得很多。”

我开车往回走,塞思驾着他的福特车跟在我后面。我们在路上见到一辆州警的车,我在猜会不会是去抓斗鸡的。大概不是,我想。

我们离北山镇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看到夜空中有红光。我等到福特车开到我旁边时叫道:“看起来像失火了。”

塞思·霍金斯点了点头。“大概在磨坊路上的什么地方。”

我们转离了原来的路,向火光的方向开去。不多久我就看到火灾是在磨坊路上——就是那座磨坊烧起来了!

我把车尽量开得靠近那里,然后把车停在由马拉着的消防车后面,一条水龙已经通到溪水里,义消队员正把水喷洒向烈焰。我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艾伦·史匹灵,虽然肩膀经过包扎,头上绑了绷带,还是跟其他人一起跑着。

“艾伦,你该在家里床上躺着的,”我跑在他旁边,对他叫道。

“我是义消队长,医生!我们还很少碰到这么大的火灾。”

这话一点也不错,整座磨坊似乎会完全付之一炬。不过我很快就想到底下一层的石墙不会烧起来,我看到蓝思警长,就叫着问他:“里面有人吗?”

“希望没有,”他回答道。

“柯德维勒呢?”

“不知道。我到这儿来查灯光的时候,火早烧起来了,我没法进去找他。”

不到一个钟点,义消就控制了火势——也就是说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都烧掉了。在他们把水洒在最后的余烬上时,蓝思警长和我由靠河那边的门进了一楼。

借着灯笼的光,我们在废墟里找到了亨利·柯德维勒的尸体。虽然他的皮肤、衣服和胡子都烧成了焦炭,身体本身倒不是烧得那么厉害,底下这层石墙护住了他。死因也毫无疑问:他头颅有一边被连续重击给打碎了。

柯德维勒的尸体送到郡方去做司法解剖(老医生继续说道),即使是依最低的标准来看,他们也能确定肺里没有烟。柯德维勒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这点其实都不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感到意外。

“又是一个给你的案子,山姆医生,”警长说,“就像去年屋桥的案子一样。”

艾伦·史匹灵,那位义消队长,也来参一脚。“我们自己的夏洛克·福尔摩斯!你们姓名的缩写都一样哩——山姆·霍桑(Sam Hawthome)和夏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

我不是很受得了他们的玩笑话,因为我很喜欢柯德维勒,这个人遭到谋杀,而凶手很可能是我们都认得的人。

第二天下午,柯德维勒的弟弟和一位教授同僚从波士顿来认尸。他没有结婚,显然是个独来独往的人。他的弟弟约翰·柯德维勒瞪着尸体,点了点头。“是亨利,没错。给火烧了,可是我认得出来。好几个月没他的消息,我想他向来就不太友善。”

“我跟他很熟,”我对他弟弟说,“他是我们这里所有人的朋友。”

“他的笔记、他的手稿呢?”

我这才第一次想起这些东西。“他用火车运到波士顿去了。是我帮他把那只保险箱送到车站去的。”

约翰·柯德维勒苦笑了一下。“那该死的保险箱!我以前一直拿那个跟他开玩笑,你还以为他是在运威尔斯·法戈公司①的黄金呢。”

①Wells Fargo,十九世纪美国实业家William George Fargo(1818-1881)组成的公司,是第一家业务扩张到纽约以外的运输公司。

“钥匙大概是这里面的一支,”蓝思警长说着拿出我们从死者身上找到的钥匙圈,“不过我不知道货运收据在哪里,恐怕烧掉了。”

“我陪你去取,”我自告奋勇地说,“我们可以在这边的车站查到收据号码。”

不知道为什么,柯德维勒的手记对我来说变得非常重要,我回想起在二楼的那个头骨,还有那位自然主义作家找到的旧报纸。在他的手记里有没有记下某些他碰到过、却已

被人遗忘的罪案?我想起他始终没让我看过他后来写的东西——我看到的只限于最初几个月写下的篇章,或是那些他穿插在手记里的剪报之类的东西。在最后的几个月里他究竟写了些什么?会是什么重要得让他赔了性命的事吗?

我们取得了货运收据的影本,第二天早上前往波士顿。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这个城市了,在开车前往北站的路上经过大众公园①时,让我突然很想再回到这里。在新英格兰农村的生活有其迷人的地方,可是也有些欠缺之处,在整个北山镇上就没有一个女孩子像我眼前所见的一样漂亮。

①The Common,波士顿最大最主要的一个公园,占地约五十亩。

柯德维勒和我耐心地等着他们找到我们所熟悉的那个保险箱,拿了出来。当我看到那个职员毫不费力地挟在胁下走过来时,我背上突然起了一阵凉意。亨利·柯德维勒和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抬到车站里呢。

“好像是空的,”那个职员说着,把保险箱放在柜台上。

那位做弟弟的瞪着我。“空的?”

“不可能,”我说。我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锁,掀开盖子。

保险箱里面是空的。

亨利·柯德维勒的手记消失无踪。

我的护士爱玻比蓝思警长有同情心得多了(老医生继续说道)。她那天下午除了最紧急的状况之外,取消了所有病人的看诊,然后在最后一位病人离开之后,陪我坐在办公室里。她也许不像波士顿的女孩子那样年轻貌美,可是我敢打赌她做护士比她们任何一个人都好。

“保险箱是空的?”

我点了点头。“空的。三十多本手记和二十多本书——全不见了。一点踪迹也没有。”

“有人偷走了!”她马上下了结论。

“当然,可是怎么偷的?”

“把箱子弄破。”

“不对,那是很硬的木头做的,边上包着铁皮,还有铁条整个包住。上面的锁也没有撬过的痕迹——我仔细检查过。见鬼了,爱玻,那是个那种银行里用的保险箱呢!我唯一找到的只有箱子底下钻了个小洞,还有,我差点忘了,箱子里还有一些锯木屑。”

“锯木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