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开始有同样的看法。”我说。
“在大使旅馆被枪杀的是谁?”安琪说。
“我不想谈那个。”她摇头,然后提起膝盖到下巴,脚搁在椅子边缘,手抱着两腿。
“你没有选择。”安琪说。
“噢,上帝。”她把头侧放在膝盖上,眼睛闭上。
过了一两分钟,我说,“换个方式吧。你去旅馆做什么?你为什么突然认为你知道钱在哪里?”
“杰说的一些话。”她的眼睛仍然闭着,声音低得像耳语。
“杰说了什么?”
“他说普莱斯的房间摆了很多桶水。”
“水?”
她抬起头。“冰桶,装了半桶融化的冰。我想起我们,普莱斯和我,来这里的路上在另一家汽车旅馆也有同样的情形。他不断去制冰机拿冰。每次只拿一点点,从来不装满。他说他喜欢饮料里的冰块越冰越好。刚做好的冰。还说上层的冰最好,因为旅馆从来不换制冰机底层的脏冰和水。他们只是不断做新的冰块堆在上面。我记得我知道他在鬼扯,但想不出为什么。当时我太累,不想管闲事。我也开始怕他。我们上路第二晚他就从我这里拿走钱,不肯告诉我藏在哪里。不管怎样,当杰提到冰桶时,我开始回想普莱斯在南卡罗莱纳州的行为。”她看我,对我闪烁晶莹剔透的翡翠眼睛。“在冰下面。”
“钱?”安琪说。
她点头。“用垃圾袋包着,平铺在五楼制冰机的冰块底下,制冰机就在他房间外面。”
“有胆量。”我说。
“不过,不容易够到,”黛丝丽说,“你必须移开所有冰块,你的手臂夹在制冰机的小门中间。普莱斯从他朋友家回来时,我就是这样被抓到的。”
“他一个人?”
她摇头。“有个女孩跟他一起。看样子是妓女。我以前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
“和你一样身高,一样体型,同样颜色的头发?”我说。
她点头。“她比我矮一两英寸,但除非我们并肩站在一起你不会注意到。她是古巴人,我猜,她的脸很不像我。但是……”她耸肩。
“继续。”安琪说。
“他们逼我进房间。普莱斯不知嗑了什么药,又亢奋又偏执又狂暴。他们——”她在椅子上转身,望向海水,声音再度降成耳语,“——对我做了一些事。”
“两人一起?”
她的眼睛始终望着海水。“你认为呢?”她的声音变得沙哑和浑浊。“事后,那个女人穿上我的衣服。我猜,是嘲笑我的意思?他们给我披上一件浴袍,把我载到坦帕市的大学山丘。你知道那一带吗?”
我们摇头。
“等于纽约市的南布朗克斯区。他们扯掉我身上浴袍,把我推下车,大笑着把车开走。”她举起一只哆嗦的手碰触嘴唇。“我……想办法回来。偷了几件人家晾在外面的衣服,搭便车回到大使旅馆,但到处都是警察。一具尸体穿了杰给我的运动衫,躺在普莱斯的房间。”
“普莱斯为什么要杀她?”我说。
她耸肩,眼睛再度湿润泛红。“我想,她一定怀疑我在制冰机里找什么。她猜出来后,普莱斯不信任她。我不确定。他不是正常人。”
“你为什么不联络杰?”我说。
“他不在。去找普莱斯了。我待在我们的海滩棚屋等他,接下来他被关进看守所,然后我背叛了他。”她闭紧嘴巴,眼泪像泄洪般流下。
“背叛他?”我说。“怎么背叛?”
“我没有去看守所。我想,老天,有人可能看过我跟普莱斯在一起,也许还看过我跟死掉的女孩在一起。我去看守所看杰有什么好处?只会把我自己牵连进去。我急得发疯。我神志不清了一两天。然后,我想,管它的,我一定要把杰保出来,叫他告诉我他的钱在哪里,我就能付保释金了。”
“但是?”
“但是这时候他已经跟你们两个走了。等我追上你们时……”她从皮包拿出一包登喜路香烟,用细长的金色打火机点燃一支,深吸一口到肺里,仰头吐向天空。“等我追上你们时,杰和库辛先生和格雷厄姆·克里夫顿已经死了。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站在附近观望。”她苦涩地摇头。“像一个没有大脑的混蛋。”
“即使你及时追上我们,”安琪说,“你也不能做任何事改变结果。”
“这个,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是吗?”黛丝丽说,带着悲哀的微笑。
安琪回了她一个悲哀的微笑。“不,我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她没有地方可去,也没钱。普莱斯杀了另一个女人、匆匆离开大使旅馆后,不论他怎样处理那两百万元,这个谜可能已随他进了棺材。
我们的盘诘似乎令她筋疲力尽,安琪建议黛丝丽在她的房间歇一晚。
黛丝丽说,“我只要小睡片刻就好。”但五分钟后,我们穿过安琪的房间,黛丝丽已经和衣趴在床罩上睡着了,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睡得这么沉。
我们回到我的房间,帮黛丝丽关上门,电话响起。是戴文打来的。
“你还要知道死掉的女孩的名字吗?”
“要。”
“伊莉安娜·卡门·里约。应召女郎。最后登记地址是圣彼得堡东北17街112号。”
“前科?”我说。
“她有十来次卖淫被捕记录。从好处想,她近期内大概不必担心坐牢。”
“我不知道。”安琪说,我们站在浴室,打开莲蓬头。万一房间被窃听,现在我们又必须担心我们说什么了。
“不知道什么?”我说,蒸汽从浴缸升起,像云一样飘出来。
她靠着洗手池。“关于她。我是说,她讲的每一个故事都有点不可思议,你不觉得吗?”
我点头。“但不见得比我们在这案子听到的大部分故事更不可思议。”
“这就是困扰我的地方。一个故事叠一个,一层又一层,从这件事开始以来,每一个故事要不是完全就是胡说八道。还有她为什么需要我们?”
“保护?”
她叹气。“我不知道。你信任她吗?”
“不。”
“为什么不?”
“因为除了你,我不信任任何人。”
“喂,那是我的台词。”
“是的。”我微笑。“抱歉。”
她对我挥挥手。“别客气。尽管拿去。我的就是你的。”
“真的?”
“是。”她说,仰起脸来对我说。“真的。”她柔声说。
“彼此彼此。”我说。
有一瞬间她的手消失在蒸汽中,然后我感觉在我的脖子上。
“你的肩膀怎样?”她说。
“有点酸痛。屁股也是。”
“我会记住。”她说。然后她跪下一膝,拉起我的衬衫。当她亲吻我臀部绷带四周的皮肤时,她的舌头像电一样传遍我全身。
我弯身用我完好的手臂搂住她的腰。我把她从地板拉起,让她坐在洗手池上,我吻她,她的两腿缠绕我的背,凉鞋掉在地上。至少五分钟,我们几乎没有停下来换气。过去几个月,我不仅仅渴望她的舌头、她的臀部、她的味道——我已饥渴到四肢无力、头昏眼花的地步。
“不管我们多累,”她说,我的舌头移到她的脖子,“这一回我们不准停止,直到我们两个都昏过去为止。”
“赞成。”我咕哝一句。
清晨四点左右,我们终于昏过去。
她蜷曲在我胸口睡着了,我的眼皮也逐渐沉重。在我失去意识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怎么可能认为——即使只有一秒——黛丝丽是我生平所见最美丽的女人。
我低头看裸身睡在我胸口的安琪,看她脸上的割伤和浮肿,我知道,直到现在,此时此刻,我生平第一次了解美丽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