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悲痛纾解 12(2 / 2)

圣洁之罪 丹尼斯·勒翰 5510 字 2024-02-18

一对夫妻在玻璃门另一边向我们走过来。男的像律师,造型过的黑白相间头发,红黄相间的古奇领带。女的像律师太太,吝啬而多疑。

“该你上场。”我对安琪说。

男的推开门,安琪移动膝盖让路,一缕长发从耳后散落,荡下她的颊骨,框住她的眼睛。

“对不起,”她说,咯咯轻笑,回眸看那个男人,“老是笨手笨脚。”

他低头看她,冷酷无情的会议室眼神感染到她的欢乐气氛。“我也一样,我连穿过空房间都会绊倒自己。”

“啊,”安琪说,“遇到知己了。”

男人微笑得像一个害臊的十岁男孩。“手脚伶俐者当心。”他说。

安琪发出短促、清脆的笑声,仿佛他的非凡机智令她惊奇似的。她捡起钥匙。“在这里。”

我们站起来,太太从我旁边走过,先生按住打开的门。

“下次小心点。”他故作严厉地说。

“我会努力。”安琪有点慵懒地吐这几个字。

“搬来多久了?”

“过来,华特。”女人说。

“六个月。”

“过来,华特。”女人又说。

华特凝视最后一眼安琪的眼睛,走了。

当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我说:“起立,华特。打滚,华特。”

“可怜的华特。”安琪说,我们走到电梯通道。

“可怜的华特。得了吧。对了,你还能比刚才嗲得更厉害吗?”

“嗲?”

“‘妞个月。’”我模仿玛丽莲·梦露的声音说。

“我没说‘妞’。我说‘六’。我也没那么嗲。”

“随你怎么说,诺玛·简。”(译注:Norma Jean是影星玛丽莲·梦露的本名。)

她用肘弯捅我,电梯门开了,我们上十二楼。

在杰的公寓门口,安琪说:“你带了巴巴的礼物?”

巴巴的礼物是一个警报译码器。去年圣诞节他送我的,但我一直没机会试用。它会读警报器发出的音波,在几秒内解码。当译码器上的小LED银幕出现红灯时,你把它对准警报来源,按下中央按钮,警报的哔哔声就会停止。

至少理论上如此。

我以前用过巴巴的设备,通常只要他没有用“最先进”的形容词都还不错。在巴巴的词汇里,最先进的意思是系统还有几个没解决的毛病,或尚未经过测试。他送我译码器的时候没说最先进,但直到我们进了杰的公寓,我仍然不知道这玩意是否有效。

我从过去造访的经验得知,杰还有一个无声警报器连接波特与拉露斯顾问公司,一家城中心的保安公司。当你触动警报器时,你有三十秒时间打电话给保安公司,给他们你的暗号,否则保安人员立刻上路。

来这里的路上,我跟安琪提到这件事,她说:“山人自有妙计。相信我。”

我监视走廊,安琪用她的工具撬开两道门锁,她打开门,我们跨进去。我关上身后的门,杰的第一个警报器大作。

那个声音只比空袭警报稍微大一点,我用巴巴的译码器对准厨房门廊上方闪着光的盒子,按下中央黑色按钮。然后我等待。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快点,快点,快点……巴巴快要失去出狱回家的交通工具了,然后LED亮起红灯,我再按一次黑色按钮,空袭警报解除。

我望着手上的小盒子。“哇!”我说。

安琪拿起客厅电话,按下一个快速拨号键,等半晌,然后说:“雪佛港。”

我进入客厅。

“也祝你晚安。”她对话筒说,挂上电话。

“雪佛港?”我说。

“杰出生的地方。”

“我知道。你怎么知道?”

她耸一耸肩,环视客厅。“我一定是跟杰喝酒或什么的时候听他提过。”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的暗号?”

她又对我微微耸肩。

“喝酒?”我说。

“嗯。”她经过我旁边,向卧房走去。

客厅一尘不染。L型黑色皮沙发占据三分之一空间,沙发前面有一个深灰色玻璃茶几。茶几上摆了三本叠得整整齐齐的《GQ》杂志和四个遥控器。一个控制五十英寸宽银幕电视,另一个控制录放映机,第三个控制激光唱盘,第四个控制音响系统。

“杰,”我说,“帮帮忙,买一个万用遥控器吧。”

书架上有几本操作手册,几本勒卡雷的间谍小说,还有杰喜爱的超现实主义作家——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巴尔加斯·略萨、科塔萨尔等人的作品。

我匆匆翻一下书本,然后是沙发垫,没发现任何东西,于是走去卧房。

优秀的私家侦探是出了名的极简派。他们有第一手经验,知道随手写在一张纸上的字或隐秘的日记可以引出什么东西,因此他们极少堆积杂物。不只一人说过我的公寓像旅馆套房,不像家。杰的公寓,虽然物质上远比我的豪华,仍然相当缺少个人风格。

我站在卧房门口,看安琪掀起古董雪橇床的床垫,掀开胡桃木梳妆台前面的小地毯。客厅是冷冰冰的现代色调,只有黑色、深灰色和墙上挂的深蓝色后现代画。卧房则采用更自然主义的基调,光洁的金黄色硬木地板在仿古小吊灯下闪闪发光。床罩是手工缝制的,色泽明亮,角落书桌是和梳妆台和五斗柜搭配的胡桃木。

安琪移到书桌,我说:“你什么时候跟杰喝过酒?”

“我跟他上过床,帕特里克。好了吧?忘了它。”

“什么时候?”

她耸耸肩,我走过去,站在她背后。“去年春天或夏天。大约那段时期。”

我打开一个抽屉,她在我旁边打开对应的抽屉。“在你的‘发泄时期’?”我说。

她微笑。“是的。”

“发泄时期”是安琪形容她和菲尔分居后的约会模式——极其短暂、不涉感情的关系,主要是性关系,对性随便的程度是艾滋病发现以来的极限。那是一段过渡时期,她很快就厌倦了,比我当年快得多。她的发泄时期延续了也许六个月,我的差不多九年。

“他的功夫如何?”

她对抽屉里某个东西皱眉。“很好。但他喜欢呻吟。我不能忍受男人呻吟得太大声。”

“我也不能。”我说。

她大笑。“你找到什么?”

我关上最后一个抽屉。“文具、笔、汽车保险单,什么都没找到。”

“我也没。”

我们检查客房,没发现任何东西,回到客厅。

“再说一遍我们找什么?”我说。

“线索。”

“什么样的线索?”

“大条的。”

“哦。”

我检查画的背后。我拆下电视机背板。我检查放激光唱片的盒子,放CD的多层匣子,录放映机的卡带孔。所有东西都明显缺乏线索。

“喂。”安琪从厨房回来。

“找到大条线索啦?”我说。

“我不知道算不算大条。”

“我们今天只接受大条线索。”

她递给我一张剪报。“挂在冰箱上。”

那是一则登在报屁股上的小新闻,日期是去年8月29日。

黑帮之子溺毙

【本报讯】安东尼·里萨多,现年23岁,著名林恩市地下钱庄经营者,绰号“疯大维”的迈克尔·里萨多之子,于周二傍晚或周三清晨在石东汉水库疑似因意外溺水死亡。警方认为年轻的里萨多可能于酒后穿越栅栏破洞,非法进入水源地。该水库虽禁止游泳,但长久以来一直是当地年轻人喜爱的戏水之处,州立公园管理处在该地派有两名巡逻员,但不论巡逻员爱德华·布里克曼或弗朗西斯·梅利亚姆,均未在三十分钟巡逻过程中发现安东尼·里萨多潜入水源地,或看到他在水库游泳。由于证据显示里萨多先生有一名同伴,警方在里萨多先生的同伴辨明身份前暂不结案,但石东汉警局队长埃米特·格罗宁表示:“是的,本案已排除凶杀原因。毫无疑问。”

里萨多的父亲拒绝评论本案。

“我认为这是线索。”我说。

“大或小?”

“看你量宽度还是长度。”

为了这句话,走出房门时我后脑勺被狠狠打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