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允许我打个电话吗?”
“给你的律师?当然可以。”
“不是打给律师,是给我丈夫。他在英国。”
一月,伦敦一个阴沉的下午,这种天气刚好和兰德的心情相符。他迈着大步走进黑斯廷斯的办公室,对那些曾是他同事的秘书和其他职员,他打招呼时也仅仅丢出一个词。
“你好,兰德,”黑斯廷斯说着,起身迎他,“电话里你听起来好像很忧心。”
“我有理由忧心。这会儿,蕾拉可能已经被关进纽约监狱了。”
“不,不——不会那样的。恐怕她的电话让你心烦了,完全没必要。我已经和我们那边的人核实过了。”
“谁?那个给她信件炸弹的格瑞则?你究竟让她卷入什么事了?”
黑斯廷斯举着双手,好像以为兰德会打他一样。“我的天啊,兰德,你了解我,知道我不会的!你以为我让蕾拉卷进一场暗杀阴谋。”
“我知道的只是发生的事实。我越想越觉得你最初的说法不靠谱。英国情报局不会帮其他部门的忙——除非这事关你的职责范围。你把蕾拉派到纽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和我之前讲的差不多。”黑斯廷斯为自己辩护道。
“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
年长的男人叹了口气,“你知道在局里是怎么办事的,兰德。你自己在这里混了很久。探员所知道的只限于他或她完成任务时所需要知道的。”
“需要知道的。我妻子不需要知道她带着一个足以把她炸死或炸伤的信件炸弹!”
“我向你发誓,兰德,我对炸弹的事一无所知!”
“那你知道什么?”
“我告诉你的都是高度机密。你已经不是情报局的成员了,所以你没有——”
“告诉我!”兰德命令道。
“好吧,这是和美国的一次联合行动。你一定知道,这场没完没了的中东和平会谈一直受到众多关注,诸多情报集团企图加以破坏。埃及政府内部仍有一些人,反对与以色列停火议和,并已经采取行动企图阻止。常多就是其中之一。”
“他受雇于俄国?”
“更可能是受雇于一些更加好战的阿拉伯国家。”
“所以你们决定干掉他。”
“不,没有!你不明白,兰德。我们真的没有改变老一套的办事方法,我们的美国朋友也没有。”
“我敢打赌!”
黑斯廷斯轻笑一声,“你现在听起来就和他们一样。我们是想除掉常多,但是并不是杀掉他。我们注意到他可能与几宗博物馆盗窃案有关,就像我告诉蕾拉的那样。我们需要她伪装成买家,证实那些东西确实出自开罗博物馆。然后我们就打算除掉他——让他在美国被捕,或者通知埃及警方,引渡他回国受审。不论使用哪种方法,我们都能除掉他。我只是隐瞒了我们对常多感兴趣的真实动机。自始至终,这都是一次谍报行动。”
“这个把信件炸弹交给蕾拉的格瑞则是什么人?”
“这个,”黑斯廷斯承认道,“这有个问题。确切地说,格瑞则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你觉得他是蕾拉幻想出来的?你自己告诉她他会和她联络的。”
“他当然不是蕾拉幻想出来的!我的意思是格瑞则是在盟国之间,间谍行动的一个代号。那个以格瑞则的名字去见你妻子的人可能是在纽约地区活动的六个特工中的任意一个。”
“她一定可以辨认出他的照片的!”
“这就是问题之一。这种交出六个人的照片的做法威胁到了国家安全。那样蕾拉,可能还有警察,就会知道我们纽约分部的所有成员的身份。”
“有什么差别?你自己刚才说了,美国是盟国。你们肯定不会监视侦查他们的!”
“我们在保护英国的利益。”黑斯廷斯有些恼怒地回答道。
“而我在保护蕾拉的利益。我要乘下一班协和客机去纽约!”
“那是不可能的,兰德!那儿不需要你。”
“我妻子需要我。”
“冷静一点儿,好吗?我们正试图联系我们在纽约的人,还有美国方面的人,查明是谁批准这次谋杀行动的。至少等我们获得更多关于整件事情的消息以后。”
“我会等,但我就在这里——你的办公室里等。我们可以让他们把晚饭送进来。”
黑斯廷斯不悦地瞥了一眼时钟,“美国现在还不到一点。常多被杀还不到三个小时。我们要等好久。”
“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就等上一整夜。”兰德冷冷地答道。
十一点刚过的时候,蕾拉从医院给兰德打了电话。现在是一点半,她在一个名叫博克、表情严酷的警探的陪同下,匆匆回到她下榻的饭店。菲利队长同意了她的请求,允许她先把那件血迹斑斑、破破烂烂的衣裳换掉,再回警察局接受讯问。但是,身旁的博克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已经失去自由了。显然,在她把事件真相和盘托出,或是那个格瑞则确实被关进监狱前,菲利队长没有释放她的意思。
“我在这儿等,”他们到达她房间门口时,博克警探对她说,“动作快点儿。”
进屋后,蕾拉才第一次对着镜子,细细打量自己的样子。额头和脖子上的伤口裹着绷带,前臂上缠着更大的一条。她非常喜爱的绿色羊毛连衣裙破了一个大口子,血迹斑斑。看到血迹,她又想起了办公室里的情景——常多解开扎扣,掀开信封口,抽出硬纸卡。接着就是断掉的捕鼠器引线和爆炸的火光。她想这段记忆会在她后半生中挥之不去。
正当她要把绿色羊毛连衣裙脱下来时,那个叫格瑞则的男人从浴室走了出来,手中配有消音器的手枪指着她的胸口。
“好吧。”黑斯廷斯挂断安装有扰频器的电话,结束了越洋通话,“至少现在我们有点儿消息了。我们和美国方面都没有下令杀掉常多。是格瑞则自作主张这么做的。”
“怎么可能呢?”兰德想知道。
“兰德,你在这行里混过很久,应该知道我们偶尔会被一些卑劣的间谍算计。我们不可能完全掌控我们工资单上的每个人,尤其是在这种跨国行动中。”
“好吧。格瑞则查得怎么样了?”
“我们把范围缩小到两个人身上。一个接到任务与蕾拉见面,但是他请了病假,他们好像觉得是第二个人接手了他的任务。”
“真方便。”
“似乎是这样,是不是?不管怎么样,从今天早上开始,两个格瑞则就都不见了踪影。如果他知道我们正在抓他,他就会藏起来的。”
“蕾拉可以认出他。她可能有危险。”
“我相信警察不会让她离开他们视线的。他们有太多问题要问她了,他们要是知道了国际上对常多颇为关注,那要问的问题可就更多了。”
“我还是觉得我应该过去找她。”
“你还没到纽约,事情就结束了,就算是坐协和客机也赶不上。我们的人用几个小时就能把那个正牌格瑞则查出来。”
“或者是个冒牌格瑞则。”
“对。”外面天色已暗,黑斯廷斯坐在椅子上转过身,俯瞰窗外的河流。兰德怀疑除了映在窗户玻璃上的他们两人苍白而烦恼的面容,他还能看到什么。
蕾拉·兰德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那支装着怪异的黑色消音器的手枪。
“你说你会打电话来。”她说道,尽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正在搜查你的房间,”格瑞则说,“谁知道你突然回来了。”
“搜查?为什么?”
“别装傻!”
“听着,门外就站着个警察。如果我大叫,他立刻就会进来。”
“那你就死定了。”
“我会赌一把。”
格瑞则稍稍举高手枪,“我没时间玩游戏。谁雇的你?”
“我以为我们是同一边儿的,直到几个小时前。”
“画廊里发生了什么——”
他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博克警探等得不耐烦了。或者是他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声。“开门!”格瑞则命令道,大步走到门后。
蕾拉照他说的做。打开门,她看到博克警官的脸,还有格瑞则扬起的手枪,这时她行动了。
她用力拉开门,门把手撞到了格瑞则的腹部。他倒抽一口气,手枪在她的脑袋旁响了,子弹飞射,穿过房间。博克掏出了警备左轮。他们贴身肉搏,扭打起来,直到警探腾出一只手,用枪把重重敲向格瑞则。博克退开,格瑞则瘫在地板上。
“别耍花招,”他警告着蕾拉,“我就觉得我听见了说话声。”
“花招!我在帮你!信件炸弹就是他给我的!”
博克走到电话旁,拨通了接线员。“532房间要求警力支援。”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现在能换衣服了吗?”她问道。
格瑞则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博克瞄了一眼浴室,大概是要确定没有人藏在里面了。“去吧,但是动作快点儿。”
她脱下衣服的时候,再一次想到了常多死时的情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大错特错了。
“我必须马上见菲利队长。”她走出浴室时,对博克说。
“等有人来把我们地板上的这位朋友带走,我就把你带过去。”
蕾拉又等了一个小时,才再次见到乔治·菲利。他迎接她时,仍然面带微笑,将她领进了警队办公室里的小房间。“博克说你急着要见我。”
“是的。他们逮捕了格瑞则。”
“你饭店房间里的那个人,”菲利点点头,“你干得很漂亮,兰德夫人。”
“你还不明白吗?你们搞错了!格瑞则是清白的!”
菲利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为蹙眉,“是他把信件炸弹交给你的,对吧?也是他在你的饭店房间里用枪威胁你的,对吧?”
“那时他正在我的房间里搜查爆炸物和引爆器。你不明白吗——他以为是我制造了信件炸弹,炸死了常多!”她对自己感到恼火,寻找着合适的词,“他认为我企图把谋杀嫁祸给他。”
“你怎么知道不是格瑞则干的?”菲利问。
“他交给我的信封的封口处贴着一张宽胶带。但是炸弹爆炸前,我是看着常多打开信封的。他解开扎扣,掀开封口。如果上面贴着胶带,他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你的意思是——?”
“不是那个信封!被掉包了!”
“被谁?”
“唯一能够做到的只有画廊经理罗恩·杰纳斯。信封曾经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他把我的注意力引到我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趁我转过头去的时候,他调换了信封。我在电话里告诉过常多,我会带过去一份展品目录。当时,杰纳斯一定在偷听,觉得这是一个干掉常多,将罪行嫁祸于人的绝好机会。他很容易就能猜到,目录被装在标准大小的扎扣信封中。至于胶带是个小细节,无关紧要。即使我在最后关头注意到信封被掉包了,我也会一块儿被炸死,他大概是这么想的。”
“万一你的信封是粉色的或是绿色的呢?万一你没有把目录装在信封里呢?”
“那么,他就把那个信件炸弹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等待其他好时机。”
“你知道的挺多,那么他的动机呢?”
“常多将从埃及偷来的艺术品赃物装在外交文件袋中,偷运过来。我猜杰纳斯是想独占这笔买卖。这案子由窃贼内讧引发的。”
菲利队长立即展开行动。他走到他的小办公室门口,对外面喊道:“博克,在前面备辆车。我们去画廊,再和罗恩·杰纳斯谈谈。”
将近午夜,黑斯廷斯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扰频器一开,兰德就知道这是越洋电话。黑斯廷斯专注地听着,只是给出一些单音节的回答。他终于挂断电话,望着兰德。
“她没事了。而且最终查明,我们两位格瑞则特工都是清白的。”
兰德觉得口干舌燥,“怎么回事?”
“好像是常多的一个合伙人调换了信封,杀死了他。当警察回到艺术画廊讯问他时,他正把赃物从大楼的地下室里移出来。”
“蕾拉呢?”
“我说了她没事。事实上,是她破的案。她明天就能飞回来了。”
兰德长舒了一口气,“我想,不需要我了。”
“需要的是蕾拉。他妈的,兰德,我们可以为她谋个职位,在——”
“不!”兰德叫道,结束了他们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