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孤身间谍(1 / 2)

九月末的一天下午,在英国秋季的驱逐下,夏暑依然徘徊不去,不受世事干扰的杰弗里·兰德把车开进自家房子的庭院。他从英国情报局退职将近一年了,安定下来后便开始创作他计划已久的书。妻子蕾拉也开始了在附近的雷丁大学教授考古学的第二个学期。她逼迫他许下诺言,再也不会涉足政府公务,即使是暂时帮忙也不行。

“我回来了!”他一进屋门,就大喊着,期待看到她在开学第一天下班后,躺在客厅休息的身影。发现她不在客厅里,他又来到厨房,然后又冲二楼喊了两声。仍然无人应答。

他透过后门,望见空着的车库。她还没有回来——毫无疑问,她被第一天的工作拖住了。他叹了口气,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时,他注意到了那尊失踪的雕像。那是一只埃及猫的复制品——蕾拉最喜欢的摆设之一——一直摆在茶几上的。

奇怪!

他发现还有一些东西也不见了——一个银质小花瓶,一套关于古代埃及的书,一张蕾拉在金字塔拍摄的镶框照片。都是她的东西。

全都不见了。

他上到二楼。这时他确定的确有些不对劲。他打开卧室里她的衣柜,他的心脏停顿了一下。

她所有的衣服都不见了。

一件不剩。

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走下楼,查看了厨房。她最喜欢的烹饪菜谱不见了。

“蕾拉!”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之后,出屋来到车库。早上他目送她开车去大学工作时,这里就是这个样子。

大学!

兰德疾步进屋,走到电话旁,拨通了上个学期属于她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声音接起。“请问,蕾拉·盖德——蕾拉·兰德——在吗?”

“蕾拉·兰德?”那女人重复着,“恐怕不在。”

“这是她的办公室,对吧?”

停顿了一下,接着,“我获悉蕾拉·兰德这学期不在这里教书了,我想她辞职了。”

“辞职!为什么,这不可能!”

“很抱歉。如果你想知道详细情况,就得去问教务长了。”

电话被挂断了,兰德仍然握着电话听筒。

不可能!

但是家里的一切迹象——衣物还有其他东西都……不见了!整件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他坐下来,试着思考。然后又起身踱步。附近没有邻居,搬来乡下以后,蕾拉也没有交任何新朋友。她的故交都在埃及,兰德也是在那里和她邂逅的。她能去哪儿呢?

他决定搜查房子。

房子不大,只用了十分钟就找了个遍。他发现还有一些东西不见了,都是蕾拉个人的小物件。在楼上的浴室,他最后查看的地方,他发现了贴在镜子上的一张字条。

看到上面的字,他的视线模糊了,难以置信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杰弗里——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绝对不要试图找我。——L.

她离开他了。

为什么?为了别的男人?

他的意识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他们结婚还不到一年,他可以发誓,对他们两个而言,这是极为幸福的一年。除了去完成英国情报局强加给他的一些任务,他们一直厮守在一起。蕾拉甚至在危难关头,去莫斯科营救他。

而现在,她走了。

除了这张字条,一句话也没留下。

不,他不相信。

有点儿不对劲儿,非常不对劲儿。

但是她在哪儿?

那天晚上,他想到了黑斯廷斯,当兰德还在隐秘通讯局任职时,他是他的老上司。他还留着黑斯廷斯未公开的家里的电话号码。他打了过去。

“啊,兰德!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去年秋天你为我们办的那件安曼的活儿真漂亮。”

“黑斯廷斯——”

“怎么了?”突然间,他的声音中反射出了兰德的紧张。

“蕾拉走了。她离开我了。”

“蕾拉?但是你们两个看起来很幸福。”

“我们是很幸福。我不知道。我完全搞不明白。”

“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我不知道。我猜想她可能会联系你。”

“不,没有她的消息。你看,兰德,你明天为什么不开车来伦敦吃午饭呢。我们可以谈谈。”

“我今天刚去过伦敦,为了书的事情和出版商见面。”

“怎么样?”

“什么?哦,书。很好,我想——目前为止。”

“晚上好好睡一觉。可能明天一早事情就没有那么糟糕了。”

“但是她没有理由离开,黑斯廷斯!你难道不明白吗?根本没有理由!一切都很好!”

“是的。好了,午饭的事打我办公室的电话,兰德。睡会儿觉。”

兰德挂断电话,又开始踱步。他回去,再次读着那张字条。

绝对不要试图找我。

他不记得蕾拉用过“绝对不要”这个字眼。

但是这是她的笔迹。对此,毋庸置疑。

过了午夜时分,他才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将鸟鸣唤回,他醒了过来。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蕾拉的事情,还有他为什么会睡在椅子上。他站起身,肩膀和脖子僵硬酸痛。他揉了揉,然后随便吃了点早餐,好像又回到了单身时代。

而后,他驾车前往雷丁。

兰德和蕾拉将他们结婚后的居所选在了布拉克内尔附近、温莎森林的边缘的一个小乡村。这里正好处在伦敦西郊和雷丁城的中间,蕾拉就在城里的大学教书。

从他们的家到大学只有十多英里,即使是在早间交通拥堵的情况下,他也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雷丁是一个拥有不到十三万二千人口的小城。这所中型大学早前曾是牛津大学的分校,但五十多年前就独立分离出来。蕾拉好像很喜欢第一学期在这里的教书生活,兰德一直以为她迫不及待期盼秋季开学。

他经由伦敦大街驶入雷丁城,因为道路施工,他不得不绕了些路才到达大学。为了满足大学生们的需要,城市里开设了各种商店。有书店、外带快餐店、流行服装专卖店,甚至还有一家牡蛎酒吧。但他看都没看这些商店,径直开到了学校,将车停在了客用停车场。

兰德只记得蕾拉曾经提及的一个名字——一个叫伊莎贝尔·斯凯琦的教师同僚。她的丈夫是一位研究检测心理压力的教授,蕾拉曾在初夏时帮助他做了一些心理测试。兰德在早上第一节课前找到了她。她正在研读她的笔记,他点燃了一支烟。“兰德先生——见到你真好!蕾拉经常提到你,她好吗?”

“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她好像失踪了。”

“失踪?太奇怪了!”

“我打电话时,他们告诉我她辞职了。”

“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我听说教务长在周末或者是昨天早上收到了辞职信。她留下的这封信,措辞简短,让他烦恼不已。”

“我想看看这封信。”

“我想我可以问问他,”她稍作犹豫后,说道,“来吧。”

她给学生们布置了一些阅读作业后,就领着他穿过庭院,走进临近的一栋楼里。教务长是个紧张不安的红脸男人,不太乐意见兰德。“兰德先生,你一定想得到,这样一封敷衍了事的辞职信,为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如果可以,我想看看她的信。蕾拉对我只字未提。昨天,我以为她来这里开始新学期的工作。当我昨晚从伦敦回家后,发现她已经走了。”

教务长更不高兴了,“我们可管不了你们的家务事。”

“我能看看她的辞职信吗?”

“当然。”

他从桌子上的一个文件夹里拿出信,兰德读着那简短的两行字:很抱歉,因为一些私人原因,本学期我不能在雷丁教书。请准许我辞职。

蕾拉·兰德

“这封信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早班邮政送到的。我试着给她打电话,要她解释,但是没有人接。”

“是的。我去了伦敦,而她在——”在哪儿?

信是打字机打的,但用的不是家里的那台打字机,蕾拉的签名很容易伪造。他脑中的怀疑现在更加清晰坚定了。

“恐怕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了。”教务长说。

兰德把信还给他,“我认为这不是她写的。”

“我亲爱的朋友,我收到这封信,开学时你的妻子没有来。我就知道这些。现在,请你原谅——”

出了房间,伊莎贝尔·斯凯琦试图安慰他。“别怪宝瑟。他对每个人都这样。”

“你相信她失踪了吗?”

“是这样,据你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她肯定是失踪了。但问题是,她的失踪到底是不是出于自愿的。”

“我不相信她会离开我。”

伊莎贝尔拿出一支香烟。“发生了些怪事。蕾拉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非常神秘的人。”

“不,”兰德摇着头,说,“她出事了。我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她被绑架了?”

“我不知道。没有收到勒索要求。”还没有,他在心中补充道。有不少人对他以前在英国情报局的工作感兴趣。可能有人为了逼他交出情报而绑架了蕾拉。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很快就会联系他了。

“我最好先回家。”他决定道。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当然。我一得到消息就给你打电话。”

他驾车回家,正好遇到送早间邮件的邮递员。只有几张普通广告和一位住在都柏林的老朋友寄来的信。

没有蕾拉的消息。

整个下午他都在耐心等待,每时每刻都期待着电话响起。他曾想给她在开罗的亲戚打电话,但是想到这只能起到反作用,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不会有蕾拉的消息的,他只会让他们无谓地担心。

傍晚,他放弃了希望,不再期盼收到她的消息。他拿出那张字条,再次读着,因为这是他所拥有的,他们两人之间的最后联系。

杰弗里——我们还是分手比较好。绝对不要试图找我。——L.

绝对不要。

和以前一样,这几个字再次突显出来。

这时,他第一次注意到了其他一些东西。虽然他将自己的名字拼写为J-E-F-F-E-R-Y,但她一直使用更常用的一种拼写,结尾为R-E-Y。

为什么在她道别的字条中,她拼错了他的名字?

为了告诉他一些事情。

但是是什么呢?

他将自己的大半生都投入了密码和暗号的破译工作。如果她想向他传达一些东西,难道不会使用密码吗?她一定相信他可以成功破解。他还记得他从莫斯科发回的电报,就是将信息藏在了每个单词的首字母中。这值得一试。

J-I-B-W-P-N-T-T-F-M-L[19]

毫无意义。

只有一个元音,这些字母无法组成词句。即使排除“Jeffrey(杰弗里)”和最后的“L”也帮助不大。

但是,“noways(绝对不要)”这个词放在这里一定有原因,应该是作为她的密码的一部分。他十分肯定这一点。

他越想越兴奋。一条密码意味着她不是真的离开他,不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

她拼错他的名字,一定有她的理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想告诉他——什么?字母的顺序是颠倒的?

她使用的不是首字母,而是尾字母?

不算Jeffrey,就是——

S-R-E-T-S-Y-O-D-E

仍然没有意义。

颠倒过来。从后往前看。

E-D-O-Y-S-T-E-R-S

EdOysters?

或者再加上最后的L,LedOysters?

不,他还是觉得EdOysters比较好。

在隐秘通讯局工作了半辈子,在破解敌方密码的过程中,他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知道有时候这样的单词会很偶然地组合在一起,将密码破解员领进死胡同。

EdOysters可能只是偶然凑在一起,毫无意义。

但是,她用了“noways(绝对不要)”这个词,还误拼了他的名字。

一定有原因的。

好了,好了。他可以假定这张字条暗藏信息,而这条信息就是EdOysters。如果这两个词对他而言毫无意义,那么它们对蕾拉又意义何在呢?

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吃牡蛎[20],叫埃德(Ed)的人?一个和牡蛎有关系的名叫埃德的人?后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

牡蛎。他好像最近看到过这个词,就在今天。雷丁的牡蛎酒吧,就是它了,就在大学附近。

尽管是条渺茫的线索,却是他仅有的。

他坐进汽车,一天之内第二次驶向雷丁。当他到达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道上满是正在探索新住处的大学生。他们三五成群,有男有女,站在多层停车场旁边,公爵路和米尔巷的转角处。雷丁监狱牡蛎酒吧就在街对面,这里显然是个学生聚会的场所。虽然兰德不记得蕾拉曾经提起过这里,但是他希望教师们偶尔也会光顾这家酒吧。

酒吧里昏暗拥挤,让兰德想起了烟雾缭绕的伦敦俱乐部。靠近入口的墙面上,挂着裱框的奥斯卡·王尔德所著的《雷丁监狱之歌》的诗节摘录,这也是令这个城市在文学领域拥有不朽地位的原因。

一个面带微笑的男人拿着菜单走到兰德身边,“先生,您想用餐吗?我们今晚有特选海鲜拼盘——”

“我想找埃德。他在吗?”

“埃德?”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听说他在这儿工作。”

男人摇了摇头,“不,你一定是搞错了。”

“在雷丁还有其他牡蛎餐厅吗?”

“我们是唯一的一家。”

“好的。抱歉。”

兰德转身想要离去。这人可能在撒谎,但是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兰德碰壁了。但当他走出门时,他决定再试一次。他又转了回来,走到餐厅前面的吧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