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间谍与迷宫(1 / 2)

观看埃及肚皮舞的游客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舞者们穿着的紧身长袜——这是源自恪守清教戒律的总统纳塞尔的遗风。至少在撒哈拉城吧台边消磨时间的斯科蒂·琼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撒哈拉城是一家坐落在金字塔间的充满异国风情的夜店,开在一顶巨大的帐篷中。若是杰弗里·兰德见到撒哈拉城,便会勾起他几年前的一段关于金字塔历险的回忆,至今想起仍然惊心动魄。斯科蒂·琼却没有类似的问题。他刚刚二十六岁,这也是他初次埃及之行。他喜欢金字塔,也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这家帐篷俱乐部。

斯科蒂在反战示威时期逃离美国,从那以后便周游世界,四海为家。当他在佛罗里达征兵局里放置炸弹时,并没想到他会走到这步,因为一个看门人被炸死了。斯科蒂无意杀死任何人,当他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后,大病了三天三夜,但法庭并不会为此法外开恩。他此时流亡国外。在地下帮派中,他是个英雄人物。但是和平的到来与尼克松的辞任,早已让公众忘却了他的名字。

还有些人也把他忘了,比如琳达,他那时候的女朋友。他逃亡至加拿大,而后又跑到中东,她曾答应过去找他。他等了整整一年,坚信着她的承诺,直到有个秘密组织中的人给了他一张剪报,上面报道了她和一位年轻的IBM系统工程师结婚的消息。

在过去的一年中,他先后住在土耳其和耶路撒冷,斯科蒂靠着他的小聪明过日子。他在土耳其遵纪守法,和一个愿与他同甘共苦、年轻貌美的打字员生活了几个月。他们分手后,他又来到开罗。他确信他的下一次冒险经历并不遥远,就好像现在坐在吧台边的那个金发美女一样触手可及。

“你第一次来这里?”也许她感觉到他的注视,突然开口问道。

“是的,我几天前才刚到开罗来。”

“哦,你是个美国人!”

“而你是英国人。我猜这想瞒也瞒不住。”

他们开怀大笑,然后,他提议请她喝杯酒。她看起来和他年龄相当,称自己为阿兰塔·切斯曼。对他请客的提议,她欣然答应。

“阿兰塔。我在美国的时候住在佛罗里达北部,离亚特兰大不远。”[17]

“我的名字源于大西洋,”她微笑着说,“不是那座城市。”

“你一个人来这儿?”沙漠中的帐篷可不像是单身俱乐部。

“我和我哥哥一起旅行。我们在英国做玩具生意的,但是最近生意惨淡。”

“各行各业都如此,”他宽慰她道,“哪种玩具?”

“洋娃娃,游戏——几乎无所不包。”

两杯酒过后,他问道:“我可以送你回家吗?我租的车就停在外面。”

她仰头大笑,“只有美国人才会傻到在开罗租汽车!埃及人的开车方式完全是自杀行为。再添一点钱,你就可以雇个配车司机了。”

“这我倒不知道。但我愿为你效劳的想法并未改变。”

她好像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突然她说道:“那是我哥哥——来见见他。”

理查德·切斯曼是个瘦高个,深陷的双眼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虽然理查德对他热情友好,但斯科蒂第一眼就不喜欢他。“喜欢那些跳肚皮舞的姑娘吗?”他们边握手,理查德边问。“当然了,贝鲁特的舞者更好。”

“伊斯坦布尔也不错,”斯科蒂赞同道,“我觉得这里的舞蹈太过笨重。”

“你们男人!”阿兰塔埋怨道,把他拉到一边,“你有没有看过金字塔的声光表演?”

“我什么都没看过,我很想要个导游。”

“好吧,”她欣然答应,“那就来吧。我们正好能赶上英语的解说。他们每晚都用英语、法语、德语和阿拉伯语解说。”

斯科蒂跟着她出了俱乐部,站着看了一会儿近处金字塔上的灯光变幻。“走着去有点儿远,”他做了决定,“我们开车过去吧。”

但当他们坐进车里,她把他的手按在点火器上。“我们就这样看一会儿吧。我们有的是时间。”

“当然可以。都听你的。”

她将双唇贴向他的。吻着她,他想马上开车带她回到他在兰姆斯广场附近的房子。金字塔可以再等一个晚上。

突然,车门被打开了,理查德·切斯曼钻进车里。“斯科蒂,有件事我们想请你帮忙。”他轻声说道。

自从兰德从隐秘通讯局退职后,这是他的前任上司——黑斯廷斯第一次来他家吃晚饭。回想起他们在电话里的谈话,兰德想不起来这是怎么发生的了,但他有点儿怀疑是黑斯廷斯想方设法把自己邀请过来的。

“你们的家太温馨了,”情报长官边喝着咖啡说道,“晚餐也很可口。我真应该常来坐坐。”

蕾拉和兰德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住在这么远的乡下,”她说,“我怕我们会疏远了所有伦敦的朋友。我在教书,杰弗里在写作——”

“啊,对了——你的书怎么样了,兰德?把我们的机密全都泄露出去了吧?”

“不会的。”兰德在椅子上不安地换了个坐姿,知道黑斯廷斯马上就要揭晓他此次来访的真正目的了。

“还有两个星期秋季学期才开始。你们两个应该出去走走。”

“哦?”蕾拉来了精神,“那么黑斯廷斯先生,您建议我们去哪儿呢?还是莫斯科?”

“不,不!莫斯科那件事很不幸。我想的是开罗。你们结婚后,你还没有回去过,对吧,蕾拉?”

兰德看到喜悦交织着怀疑在她脸上闪过。他知道,她有些遗憾没有去开罗度蜜月,他们也曾计划着今年夏初去一趟。潮湿的秋季今年提早到来,这令蕾拉更加想念家乡那暖洋洋的沙地了。然而——

“有话直说吧,”兰德替她说出了怀疑,“开罗发生什么了?”

“不是发生什么,而是谁在开罗。”

“那么谁在开罗?”

“理查德·切斯曼和他妹妹。还记得去年冬天的玩具公司的那件事吗?”

“我怎么能忘!”兰德又倒了些咖啡,“当时他们从你手里逃了。这次他们又干什么了?”

“问题就在这儿——我们不知道!我不能正式派人过去,你是唯一可以帮助我们的人,兰德。”

“他们俩都认识我。”

“但他们不认识蕾拉。”

“让我们这么说吧。你好像忘记了结婚后,我已经从隐秘通讯局退职了——她可没入这行。”

黑斯廷斯叹了口气,嘬了一口咖啡。“兰德,就这最后一次,我再也不会麻烦你了。你们两个可以免费去趟开罗。”

兰德转向他的妻子,“听你的,蕾拉。你怎么想?”

她从他的双眼中找到了答案,说道:“我想再看看开罗。”

“好!”黑斯廷斯大声说道,“你们最快可以什么时候出发?明天?”

兰德笑着摇摇头,“还是那个老黑斯廷斯,是吧?最少给我们四十八小时。”

“三十六小时。我可以把你们送上周四早上的飞机。而你,蕾拉,回来以后有的是时间准备秋季开学。”

“希望如此。我得承认如果我告诉我的学生们我刚从金字塔回来,他们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我们去哪里找切斯曼和他妹妹?”兰德问。

“有人看到她和一个叫斯科蒂·琼的美国逃犯在一起。他因为恐怖炸弹袭击而被美国通缉。他在兰姆斯广场附近有间房子,他们好像住在一起。”

“美国人为什么不逮捕他?”

“即使他们已经在条约中达成共识,从这些中东国家引渡犯人也是很困难的。况且,我们现在对切斯曼的关系网更感兴趣。他们在搞鬼。”

“我们去看看吧。”兰德说。他的心早就飞往埃及——那个几年前他和蕾拉邂逅的地方。

斯科蒂·琼醒来睁开眼睛,立时发觉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虽然天还没亮,阿兰塔就起床准备早餐了。他倾听着她在那间小厨房里移动的声音,想象着她身着那件薄而透明的丝质束腰长袍的样子——那是他用理查德付给他的首付款买给她的。一想到理查德,他突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样?”他走进厨房问道。

她正在往面包上涂抹黄油,抬眼看了看他。“早上好。我不想吵醒你,但是我必须得走了。我和理查德八点见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今晚或者明天。”

吃过早饭后,她便离开了。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决定再去一次金字塔。他和阿兰塔相遇的这个星期里,他们观看了两次声光表演,四场演出中循环不断地用英语、法语、德语和阿拉伯语做解说,他们全程观看。这是因为理查德告诉阿兰塔他想让斯科蒂监视一个叫阿里·扎马尔的人,那个人每晚播放录制好的解说词,偶尔用阿拉伯语做特别演说。扎马尔是个黝黑的矮个子男人,穿着一套西装,戴着一顶红色土耳其无边帽。要不是阿兰塔指给他看,他绝不会对他多加留意。“那就是扎马尔,”她在第一晚观看演出时说,“他是个很危险的人。”

他常常第二天才考虑自己所面临的形势。理查德和阿兰塔在一些旧报纸上的照片中认出了他,安排和他见了面。他们知道他在国内杀了一个人,也知道他们能将他为己所用。斯科蒂不会向警察告发他们的,即使阿兰塔告诉他,他们要他杀掉扎马尔。不过,他依然希望日后有天当过往的一切已成为历史时,他可以落叶归根,回到美国。现在理查德让他杀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在金字塔下徘徊,看着美国游客拍照。有些人勇敢地爬上了样子疲惫的骆驼背上,相机快门咔嚓作响。斯科蒂对他们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虽然他们穿着样式俗气的运动衫和松松垮垮的套装,可他们仍旧是他的一国同胞。

“那匹骆驼看起来很坏。”他身边的一个年轻女人说道。

“与其说它坏,不如说它累,”斯科蒂说,“你知道它们什么什么时候会犯坏。”

她拨开眼前的一缕黑发,笑着望着他,“看得出,你是个骆驼专家。还是个美国人。”

“看得出来吗?”不知怎么,这让他想起了一个星期前,他和阿兰塔·切斯曼的邂逅。他专注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她比阿兰塔大些,可能三十岁上下,而且肯定不是英国人。埃及人,他猜测着。

“我喜欢美国人,”她回答道,“这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国家吗?”

“是的。那么你是埃及人了?”

“一半儿。我在大学教书,”她伸出手,“我叫蕾拉·盖德。”

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它柔软却有力。“斯科蒂·琼,”他说,确信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什么事让一个当地人在炎热的下午来到这里?”

“我的专业是考古学。我喜欢每隔几个月就来这里散散心。”

他微笑着望着她,“说到散心,撒哈拉城就在这条马路那头,酒吧正在营业。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她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那好。”

正是鸡尾酒时间,巨大帐篷下的餐厅里人满为患,游客和当地人随意地混在一起。蕾拉·盖德说:“我通常不会这么早喝酒,更别说和一个陌生人共饮了。”

他笑了,“我们互相介绍过了,不是吗?”

但是,这女人身上的某些东西让他感到紧张。他常常在中东各国的酒吧或街角随便结交女孩子,他知道这种事应该是怎么样的。这次有点儿不对。他后悔把真名告诉她了。

半个小时天南海北的闲聊之后,她找了个借口,“我得去打个电话,马上就回来。别走。”

“我不走。”

他目送着她穿过空荡荡的舞池,绕过餐桌。无论她要打给谁,他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会对他不利。他付了账,朝着另一个出口走去,却看到戴着红色无边帽的阿里·扎马尔站在那里,盯着他看。斯科蒂经过他身旁的时候,移开了视线。他驾车回市里,在脑海中温习着那晚理查德给他下达的指示。他花了一个小时,完成了他的任务。

为了甩掉可能的跟踪者,他在城市的后巷中七绕八拐,天黑时才回到自己的公寓。他匆匆上楼,打开门锁。一进屋,他就意识到屋里有其他人。房间的一角传来一声抽噎。斯科蒂僵住了,希望自己手中有武器。

“谁在那儿?”他轻声问道。

又是一声抽噎。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到阿兰塔·切斯曼瑟缩在墙角。他跑过去,跪在她身旁。“怎么回事?你在这儿干什么,阿兰塔?我以为你走了。”

她一把抱住他,脸上满是泪痕,惊恐不安。“他们对理查德开枪,”她终于抽噎着讲出来,“我想他死了。”

“他在哪儿?”

“楼下——车里。我不敢和他呆在一块儿。他们还在追我们。”

“是谁干的?”

“阿里·扎马尔的人。”

“呆在这儿。我下去看看。”

斯科蒂从后楼梯下去,小心谨慎地走在街上。那辆小汽车就停在她惯常停车的地方,他立即走了过去。理查德·切斯曼倒在后座的地板上,鲜血浸透了衬衫。他毫无生气,斯科蒂无助地退了出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突然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出现在他身旁,把他挤到一边。斯科蒂本想逃跑,但如果这男人是个警察,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切斯曼!”那男人弯下身子,贴近蜷缩在车内地板上的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斯科蒂看到那双透着死气的眼睛颤抖着睁开。“什么……?兰德,是你吗?我回到伦敦了吗?”

“你还在开罗,切斯曼,你快不行了。是谁干的?”

切斯曼吸了口气,试图再次开口讲话,但是他的嘴里都是血,最终没能说出口。他最后轻轻拍了拍衬衫胸前的口袋,随后就好像被一股大力压倒似的,瘫软下去。

“他死了。”兰德说着,把手伸进理查德示意的口袋中。他掏出一张折着的纸,在昏暗的灯光下浏览了一下,就装进了衣兜。

“你是谁?”斯科蒂问,“警察?”

“我和切尔曼在伦敦认识的。我想我们最好谈谈。你们陷入大麻烦了。”

蕾拉向兰德报告斯科蒂·琼溜掉了,兰德马上开始寻找他的踪迹。最终,他找到了那间位于兰姆斯广场附近的公寓。他没有看到从后门进屋的阿兰塔,只看到了斯科蒂。正当他查看楼后的停车场时,斯科蒂又出来了,朝汽车走去。兰德知道运气将他带到了濒死的切斯曼身旁,只是不知道这是好运还是厄运。

此时在楼上的公寓里,阿兰塔面对着他。她肿胀的脸上挂满泪痕。“又是你!是你朝理查德开枪的?”

“不是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斯科蒂质问道,“这人是谁?”

见阿兰塔不作答,兰德替她回答:“他们的父亲生前在一家私人情报收集组织工作。我从英国情报局退职后,有段时间,他们雇用我做密码破译专家。”

“你在这儿干什么?”

“和我妻子度假。”

“顺便帮英国情报局刺探情报?”阿兰塔慢慢缓过劲儿来,问道。

斯科蒂·琼打断她,“他到我的公寓来,所以他追查的是我。”

“我谁也不追查,”兰德试着让他们相信,“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你哥哥,阿兰塔?”

“可能是阿里·扎马尔的人。在机场停车场,我们正要上车时,他被狙击手射中了。我们刚见过——”她突然停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你必须得告诉我,”兰德催促道,“理查德就死在楼下。你可能就是下一个。”

“我不能再多说了。”

“理查德和你还在为最高出价方工作,是不是?这次是谁——阿拉伯还是以色列?还有,阿里·扎马尔是谁?”

“他在金字塔声光表演工作。”斯科蒂回答说。

“够了,斯科蒂。”她警告着。

“你应该知道,”兰德对她说,“埃及警方对待谋杀嫌疑犯是极为严苛的——尤其当嫌疑人是间谍时。”

“你觉得是我杀了我的亲哥哥?”

“他们可能会问,为什么他躺在后座流血不止,奄奄一息时,你却开着车四处游荡。”

“我太害怕了,完全崩溃了!我害怕呆在机场,也害怕去医院。我就来这里找斯科蒂了。”

“你们两个去哪儿了?”兰德问。

“我们乘飞机去了安曼,”她终于说出,“和一个叫仰光的男人见面。”她转而对琼说,“我不知道理查德打不打算回来。我以为他要在那里过夜。”

“但是你们今晚回来时,却有个狙击手在机场等着。”

“是的。我觉得他想把我们两个全杀了。”

“跟我说说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