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间谍与罗马猫(1 / 2)

在英国情报局黑斯廷斯的办公室里,兰德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他曾经成百上千次坐在这里,但这一次尤为不同。去年秋天,他就已经从隐秘通讯局退职了,虽然在那之后,他也参与调查了一两个事件,但这还是他第一次重回这栋老房子。

“很高兴又见到你,兰德,”黑斯廷斯说,“你妻子好吗?”

“蕾拉很好。现在在雷丁大学教授考古学。”

“你们现在在城外住,是吧?”

“是的。我们在伦敦西边买了栋房子,就在伦敦和雷丁之间。她上班很方便。”

“你呢?”

兰德耸耸肩:“写书。我猜,从这里退休的人都会干这个的。”

“我想要你知道,几个月前,你帮助我们解决了那桩游戏棋案子,对此,我感激不尽。”

“这话你那时候就说过了,”兰德提醒着,“这回又有什么事?”

“必须有事吗?”

“你这个大忙人,根本没时间请我来闲聊。什么事?”

那一刻,黑斯廷斯看上去苍老而虚弱。“我们年轻时犯下的罪,现在报应找上门来了。是尼尔森上校。”

兰德僵住了。那还是——多少年以前了?——至少十年了。尼尔森上校为英国情报局效力,负责某些国际性任务。一次在瑞士执行任务时,他对兰德隐瞒了真实情况,害死了一些无辜的人。那不久之后,尼尔森上校的精神就垮了,退了休。虽然已经过了十年,但兰德依然记得这个男人和他的所作所为。他把火气全撒在黑斯廷斯身上,而后把这件事当做教育新进特工的反面教材,好让他们明白如果一个跨国情报员隐瞒事实不报所能导致的后果有多么严重。

“他怎么了?”兰德问道。

“我们接到罗马的报告,他在鼓动并且招募一些白人去非洲当雇佣兵。”

“不是代表英国情报局吧,当然了!”

“不,不,当然不是了。我想他也不是为美国人办事的。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在现在这个时候,尤其令人为难。”

“要我做什么?”

“你能不能去罗马一两天?查查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噢,又来了,黑斯廷斯!我已经退休了。我帮你解决游戏棋那件事是为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正式派人去查。你认识尼尔森上校。就算过了十年,你也能认出他。”

“他也认得我。”

“这足以起到威慑作用,阻止他的行动,或者至少令他低调行事。虽然你不算正式特工,但是他也能明白我们的意思了。”

“我不想离开——”兰德开口反抗。

“最多两个晚上。这么短的时间,你的新娘子一定可以放过你的。”

也许是因为冬日里的单调无聊,也许只是需要某些活动来调剂心情,也许是因为与尼尔森上校那笔未算完的账令他痛苦不堪。十年前,兰德曾想杀了他。时至今日,也许他再看到这个男人,他会做个了结,好让自己释怀。

“好吧,”他说,“我去。”

黑斯廷斯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机票。”

兰德往蕾拉的大学打了电话,尽力向她解释,说他被派去罗马两天。“又做那一套,是吧?”她责难道。

“不是的。有些事情没做完。和一个我以前的同事有关。”

“小心点儿,杰弗里。”

“别担心。我不会冒险了。”

他收拾了一些东西,装进旅行袋,当晚就乘飞机到了罗马。他曾经来过这座城市,这里留给他的印象与其他城市都不同。对他而言,与其说这是个遍布教堂的城市,还不如说是个满是喷泉和猫的地方。

这天晚上,他在一家离西班牙广场不远的旅馆里安顿好后,便乘出租车来到广场附近的一家餐馆。这里的街道上铺满鹅卵石,大大小小的猫挤作一团,等待着享用厨房里的残羹剩饭。据说早在公元前五世纪,崇猫的埃及人就把猫带到了这里。它们在城市里乱窜,常常蹲坐着,以一种帝王般漠不关心的态度注视着来往行人,令人不禁相信它们已经占据这座城市两千五百年了。

餐厅本身很不起眼,名叫萨巴托——星期六——大概是因为只有这天才会有客人光顾吧。在这周四的晚上自然冷清。兰德看到有几个人站在吧台旁——一群年轻的壮汉,是那种可以做雇佣兵的好材料。如果尼尔森上校在这里招募,那么生意一定好得很。

一个穿着紧身缎纹裙、低圆领衬衫的女人不知从哪里走来,把他领到一张桌子旁。她用意大利语问了些什么,他用英语答道:“对不起,我的意大利语都忘光了。”

“你要菜单吗?”她的英语几乎和他一样好。

“谢谢你,不用了。我叫兰德。我是来找一位朋友的。我听说在这里能找到他。”

“他叫什么名字?”

“尼尔森上校。”

“啊!带着猫的那个男人。”

“猫?”

“他喂猫。他一走,它们就跟着他。”

“他每天晚上都来吗?”

“通常是这样,但是你错过他了。他来过,已经走了。”

“我知道了。你不知道他住哪儿吧?”

她耸耸肩膀,“不知道。”

兰德瞟了一眼站在吧台旁的那一排人,“这里有没有他的朋友?”

“尼尔森上校的朋友是那些猫。”

“但如果他来这里,就一定会和什么人喝酒。”

“问问他们吧。”她指了指吧台边的那群男人,回答道。

“谢谢你,小姐——”

“安娜。”

“谢谢你,安娜。”

兰德搭话的第一个人只会说意大利语,但是他的一个朋友懂点儿英语,也知道点儿尼尔森上校的事情。“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他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

“很好。他在这附近工作吗?”

“不,不,他很老了。他每天不干别的,只喂猫。”

兰德算了算,尼尔森上校应该刚刚六十出头,但也许精神失常加速了他的衰老。不过,一个终日喂流浪猫的邻家老人竟然招募雇佣军去非洲打仗,这听起来有些奇怪。

“好吧,带我去找他吧。”

眼前的男人做了个手势,“我得付酒钱。”

兰德明白了他的暗示,放下了两张意大利钞票。这个男人笑了笑,把其中一张装进口袋,另一张留给了男招待。然后,他带路出了餐馆,朝着一条被透出餐馆窗帘的微光照亮的昏暗小巷走去。

“有多远?”兰德问道。

“离这儿不远。”这男人只是重复着他说过的话。兰德不禁怀疑他中了圈套。但就在这时,他们走到了一栋肮脏破败的砖石楼房前,里面显然是小间的公寓,男人向里面指了指。“我就送到这儿。有时候,他不喜欢有客人。”

兰德查看着信箱——有些铰链坏了,敞开着立在那里——找到了一个标有“A.X.尼尔森·上校”的。安博斯·泽维尔·尼尔森。这个全名有十年没有在兰德的脑子里出现过了。他转头想向为他带路的人道谢,那个人却已经离开,消失在夜幕中了。

公寓在三层,兰德小心翼翼地走上昏暗的楼梯。楼道里有股腐烂的味道。也并不安静,他想。经过二层的一个房间时,争吵声从里面传出来。三层平台上有个男人趴在地上,一瞬间,他还以为那就是被敌方特务撂倒的尼尔森上校。但当他把那人翻转过来,才发现不过是一个大张着嘴打呼噜的醉汉,还有一个空酒瓶扔在他身旁。

他敲响了尼尔森上校的房门,然后等待着。

没有人应门。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更用力地敲了敲。

终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是谁?”

“一个老朋友,尼尔森上校。我是兰德,来看看你。”

门并没有被打开。“谁?”仍然重复着这个问题。

“伦敦来的杰弗里·兰德。”

“兰德。兰德?”

“对,开门。”

他听见拉开插销、拧开门锁的声音。沉重的橡木门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白色小猫钻了出来。门又被拉开了一些,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面孔,还有光秃秃的脑袋。疲惫的双眼透过厚厚的眼镜盯着兰德。“我是尼尔森上校,”这男人说,“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我能进去吗?”

“可以。房间很乱。”

又有两只猫进入视线,在兰德的脚前蹿来蹿去。他从一张椅子上搬起一摞报纸,坐了下来。房间里的确凌乱不堪。“你还记得我吗?”兰德问。

面前的男人摆了摆手。“记忆来来去去。有时往日如烟。但是我想我记得你,是的。”

“真令我惊讶,”兰德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你。你不是尼尔森上校。”

老人笑了,露出缺失了一颗的牙齿,“就知道骗不过你,但我得试试看,对吧?”

“你究竟是谁?尼尔森在哪儿?”

“他出门了。雇我帮他看家、照顾猫。我叫山姆·肖伯恩。”

“你是英国人。”

“我当然是!你知道的,在罗马有很多英国人。我年轻的时候在英国使馆工作。也是在那儿认识了老尼尔森。”

“但是这地方——!”

“不太干净,是吧?尼尔森上校,他现在处境艰难,拿着微薄的养老金,但是你知道,不够生活的。”

“他却在出门旅行时,花钱雇你看家。这可说不通了。”

“他是跑买卖去了。他指望着赚笔钱,他说他要搬到一个好点儿的地方去。可能也带我一起走。”

“我懂了。这是他的猫?”

“当然是!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我的。他在小巷子里喂它们,有时,它们就跟着他回家来。这附近聚集了十多只猫,可能还更多。”

“趁我还在罗马的时候,我真的很想见见他。他预计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他已经去了一个星期了。”

“我听说他和非洲那边有生意往来。”

山姆·肖伯恩眯起了双眼,“你从哪儿听来的?”

“消息传得快。我听说他在招募雇佣兵去非洲打仗。”

“老尼尔森是个老滑头。我不会告诉你他在搞什么名堂。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和非洲有什么关系。”

“好吧,”兰德说,“不管怎么说,很高兴和你聊天。你一定要转告他我来找过他。”

“当然了!”老人说道。

兰德离开公寓,下了楼。楼梯平台上的醉汉此时不见了踪影,兰德怀疑这里面有鬼。难道尼尔森上校的公寓被人监视着?如果是这样,被谁监视?兰德在年久失修的楼道里没有看到电话,于是,他一走到街上,就决定等几分钟,看看会发生什么事。如果有事发生的话。

幸运之神是站在他这边的。没过五分钟,山姆·肖伯恩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两只猫,朝着大街上走去。他也许是想带它们散散步,但兰德愿意打赌他是要去打电话。

在这座城市的这个地段,所有的街巷一到夜晚就少有行人。兰德无法跟得太紧。有一两次,他以为自己跟丢了,但最后还是看见肖伯恩走进了一家小烟草商店,借用里面的电话。那两只猫就等在外面,在街上搜寻着未被发现的食物。

他等到那老人出了商店,原路返回,便大步穿过街道,截住了他。“又见面了,肖伯恩先生。”

“什么?”

“是兰德。我猜你刚才联系了尼尔森上校。”

老人向后退了一步,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吓到了。“不,不,我没有联系他。”

“你给谁打电话?”

“什么时候?”

“刚才,在烟草商店里。”

“我女儿。是打给我女儿的。”

“她在罗马?”

“是的。不——我是说,离这儿很近。”

“你是打给尼尔森上校的,是不是?”

老人垂下了头,“我给他发了封电报。我觉得他想知道。”

“你把电报发到哪儿?”

“莫斯科。”

“尼尔森上校在莫斯科?”

“是的。”

兰德心中暗骂。他又把自己卷进什么事件中了?帮黑斯廷斯做的一点儿小事,却犹如地图上未标出的沼泽一般,令自己难以抽身。“他在那儿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猜是做生意。”

“他在哪儿落脚?”

“我不知道。”

“你得把电报发到某个地方吧。”

肖伯恩的头垂得更低了。“乌克兰,”他终于说出口,“他住在莫斯科的乌克兰饭店。”

兰德毫不迟疑地决定去趟莫斯科。他致电伦敦的黑斯廷斯,告诉他这个消息,然后安排第二天一早的飞机。黑斯廷斯立即指出,俄罗斯可能和招募非洲雇佣军一事有关系,机会太好,不能放过。

兰德曾经来过莫斯科,在1970年,而他惊讶地发现曾经被忽略好久的建筑物外墙上刷了新漆。美化过的城市,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现代,更具活力。兰德从机场乘坐出租车,行驶在加里宁大街上,沿途风景和西欧其他大城市相差无几。他远远地看到乌克兰饭店的哥特式尖顶,和大道两旁的现代写字楼和公寓楼形成鲜明对比,令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中世纪。他不禁怀疑既然在罗马满是野猫的小巷中没有找到尼尔森上校,他能否在莫斯科的大饭店里如愿以偿。

乌克兰饭店里,服务台的接待员会讲几句英语,也知道尼尔森上校。“我想他在餐厅。”他对兰德说。

由于罗马和莫斯科之间的时差,兰德没有意识到此时已是晚餐时间。他谢过了接待员,走进了餐厅。这里极为宽敞,尽头有个垫高的舞台,两侧的阳台向外探出。一个巨大的枝形吊灯从天花板中央垂下,增添了一丝华丽气氛,令人赞叹。大部分靠墙的桌子都是多人餐桌,在中央的一张小桌旁,他发现了正在独自用餐的尼尔森上校。这次不会有错,即使已经过了十年。

“你好,上校。”

问候他的是那熟悉的微笑,只不过那张脸更加苍老,那双眼睛也染上了一丝狂热。“你好,兰德——很高兴见到你!我相信你从罗马到这里的旅途很愉快。”

“这么说肖伯恩又给你发了第二封电报。”

“当然了!难道你觉得他不会吗?那老头子可是忠心耿耿。”

“介意我和你一起吃吗?”兰德问着,却已经拽出了一把椅子。

“当然不!”

“这里的菜怎么样?”

“很一般。而且服务很慢,和所有莫斯科餐厅一样。但是我向你推荐这里的汤。很浓稠,你的叉子可以立在里面,不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