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主意了。这可能是个很愚蠢的想法。”
“我们要不要回船上去?”
“不,”他做出决定,“我们去看看旅馆还有没有空房。”
第二天清晨,他很早就起床了。蕾拉把头埋在枕头下,咕哝道:“你肯定习惯早起了。”
“我睡不着。我要去见典狱长。”
“别又是那件事!”
“恐怕是的。我放不下。”
她翻了个身,“等你回来再叫醒我。”
这座小城监狱比他想象的还要繁忙。统计选票的人已经到了,典狱长坐在办公室里品尝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仿佛告诉人们他一生都在海上度过。
“福克斯通警长?”兰德站在门口问道。
“典狱长,”这个人坚定有力地纠正道,“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昨天晚上我恰好看到你们逮捕了一个男人。”兰德将他的怀疑道出来。
福克斯通典狱长聚精会神地听着。兰德讲完后,他说:“很有意思。你应该昨天晚上告诉我。”
“你能不能现在查证一下?”兰德问,“你能不能查看一下他是否在投票箱上做了手脚?”
福克斯通干笑一声,“没机会了!这个犯人名叫爱德华·布莱根,他走不出他的囚室了。事实上,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他死了。”
“死了!”
“被刺死了。我们认为刀子是从囚室窗户外面飞射进来的。”
吃早饭时,蕾拉同情地说:“杰弗里,你不能把他的死归咎在你自己身上。即使昨晚你就去找典狱长,他也可能会被杀害。”
“可他是被谁杀害的?为什么被杀?”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想法,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威廉姆·桑德斯——美国游艇买卖经纪人——正穿过餐厅,显然正在寻找空位。他看到兰德向他挥手,就走过来和他们坐在了一起。“你听说选举结果了吗?维斯比奇击败了兰姆斯。票数相差无几!”
“他就是你昨晚表示支持的那个人?”
“就是他!我正在向维斯比奇推销一艘游艇。这也是我来这儿的目的。直到选举结束,他才肯出钱购买。”
“统计选票前发生了一件怪事,”兰德对他讲,“昨晚选票被存放在本地监狱。有一个犯人在他的囚室里被杀了。”
美国人饶有兴致,“你不详细说说吗?我还没听说有这事,”他和他们一起喝了咖啡,但好像急于离去,“我必须去找维斯比奇,”他解释说,“一会儿见!”
“你觉得他会吗?”蕾拉好奇地问。
“什么?”
“一会儿见我们?”
“谁知道呢?这是条小河。”
“我们准备好起航了吗?”
他考虑了一下,“还没有。我要再去一趟监狱。昨晚那里出了点儿事,我很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回船上去,做好开船的准备。我用不了太久。”
监狱里仍然一片繁忙。兰德认出了迈克尔·维斯比奇那高个子、白头发的身影,他正从楼里出来,迎着向他道贺的民众走来。当他走到他身边时,兰德说:“祝贺你获胜。”
他将深邃的蓝眼睛转向兰德。端详了他一会儿后,简单地回了句:“谢谢你。”
维斯比奇乘着一辆加长版的黑色劳斯莱斯离开后,兰德走进监狱,径直来到典狱长的办公室。“又是你,”福克斯通从文件中抬起头,说,“这次又怎么了?”
“还是那件事。布莱根被杀的事,”兰德决定亮明身份,“这可能是一宗关系国家安全的事件。”他说,虽然他知道有点儿夸大其词。
福克斯通摸着他的下巴,“好吧,我能帮你什么?”
“我要检查死者的私人物品——他被逮捕时身上的一切东西。”
“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物品。我们逮捕他时,他给了我们一个名字和一个伦敦地址。他身上唯一的物品就是这个小笔记本,还是他死后我们才发现的。还有就是一些钱和一条手绢。”
兰德翻开小笔记本。上面没有写名字——没有可以显示主人身份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本账簿,记录着进账和支出。最后的几页白纸上,潦草地写着一些字。最有意思的莫过于这个:Cryptogams至周二。虽然拼写有误,但是意思显而易见。也许这又是隐秘通讯局的任务了。[12]
“我要拿走这个。”他对福克斯通说。
“必须签张借据。我们这里照章办事。”
兰德签了借据,离开监狱,脚步匆匆地走上了大街。尔后,又转念一想,他绕过了大楼。他想看看刀子能否从铁窗缝隙中扔进去。如果行不通,他可能还有问题要问福克斯通典狱长。
窗户本身很好找。就在大楼底层靠后的位置,玻璃破损的窗户上已经钉上了木板。窗户距离地面大约八英尺,兰德猜想如果凶手用石头打碎玻璃,引布莱根走到窗边,再掷出匕首。确实可行。或者他是被监狱里的某个人杀害的。
“兰德先生?”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过身。面前站着一个面容温和、笑容可掬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开领运动衫,拿着一份伦敦《泰晤士报》。“是的。”兰德答道。
“有个人想和你谈谈。我有车。”兰德刚想推辞,就看到这个人手中折着的报纸向上抬了抬,刚好露出对准他的枪口。“请吧,兰德先生。你不会受到伤害的。”
“看来我别无选择。”
他跟着这个年轻人走到一辆等候的小轿车旁。另一个男人坐在后座上,身材几乎是第一个人的两倍。“别耍花招,兰德先生,”他说,“我们是朋友。”
“你们当然是。”他靠在椅背上。现在担忧还为时尚早。
小轿车穿过晨光,不时经过有农民耕作的田地。他们向东——伦敦的方向行驶,但是没走多远,司机就把车开上一条甚少使用的岔道上。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荫下,停着另一辆车。
“我们到了,”司机说,“他正等着你。”
兰德独自下车,朝着等候的汽车走去。一个男人坐在后座上。兰德打开门,坐在了他身旁。
“好了,兰德,”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希望你原谅我们的这场骗局。”
是黑斯廷斯——英国情报局复杂的人事结构中,兰德的直属上司。
“真是一个惊喜,”兰德诚恳地说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我以为你在休假。”
“我是在休假——和一个朋友在泰晤士河上航行游览。”
“啊!这么说你是偶然被卷进这个事件中了?”
“是的。事实上,我仍然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昨天,一个男人想方设法被拘捕,引起了我的怀疑。今天早上我调查他时,得知他昨晚在自己的囚室里被杀害了。”
“我知道,”黑斯廷斯郁闷地说,“他是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
“你知道的,在隐秘通讯局里,我除了要监督你的工作以外,还有别的职责。其中就包括内部安全。”
“为什么布莱根——不管他的真名是什么了——想要被逮捕?”
“我也不知道。”黑斯廷斯回答道。
“和选举有关吗?”
“他的任务和其中一个候选人有关。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你的意思是说,一个英国情报员把自己关进监狱,企图篡改选举结果?”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黑斯廷斯急忙辩解,“好吧,看来我得把事情向你和盘托出了。至少将我们已知的告诉你。布莱根——我们就这么叫他——正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昨天参选的其中一位候选人是个有黑道背景的商人。你知道,美国公司是禁止向俄国出售某些战略物资的。这个人从英国的一些傀儡公司购进这类物资,然后转手卖给俄国。他没有违反任何英国法律,所以我们无法拘捕他。但是如果他进入议会参政,那我们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兰德想起在监狱外面打量他的男人,“是不是维斯比奇?”
“是的。”黑斯廷斯回答说。
“他赢了。”
“他赢了,”黑斯廷斯附和道,“而我们的布莱根输了。被刺了一刀,惨败。”
“另一个候选人兰姆斯呢?”
“他全然不知情。”
“你可以在竞选时将这消息透露给他。”
黑斯廷斯眨了眨眼,“那样做可不够光明正大。”
“我懂了,”又是英国的老传统,“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黑斯廷斯指了指他们后面的一辆车,“你吃早餐时被他们认出来了。你也知道,你在这行里可是尽人皆知的。”
“他们一定要用枪来请我吗?”
“我想这比解释来得容易多了。我道过歉了。”
“既然我在这里,你想让我做什么?”
“兰德,处理这种事你很在行。既然当时你在场,让我看看你都知道了什么。”
他想起了衣袋里的笔记本。“维斯比奇一定有个联络人——为俄国工作的联络人。”
“是的。”
“可能你的人一直在追查他。如果你们动不了维斯比奇,你们可以拘捕他的联络人——作为未经登记的外国间谍被拘捕。”
“这可以解释他把自己关进监狱的原因吗?”
“可以。如果他不是自己想在投票箱上做手脚,也许是为了防止其他人篡改选举结果才入狱的。”
“其他人?警察内部的人?”
兰德耸耸肩,“告诉我——布莱根的任务里是否牵涉到密码?代码,暗号,或是什么秘密讯息?”
“就我所知,没有。密码归你们部门管。”
“好像是这么回事,”兰德赞同说,“连休假也不放过我。你是要待在这里,还是回伦敦去?”
“哦,我想回去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留个人手。”
“不用了,谢谢,”他刚要下车,又问道,“布莱根怎么办?他有妻室吗?”
黑斯廷斯一脸茫然,“我不清楚。要查他的档案才能知道了。我们会做好善后工作的。有发现了就给我打电话。”
“如果我有的话。”
他们握手后,兰德朝另一辆车走去。那个年轻人又将他送回城里,这时手枪已经不见了。“天气真好,是吧?”其中一个说道。
蕾拉在小艇旁的河岸上等着他,“你去哪儿了?我都快急疯了!”
“说来话长了,”他瞥见驾驶舱里有人影晃动,“我们有客人?”
“德夫·克雷顿。他路过,停下来和我聊天,我甩不掉他。”
兰德笑了,“他可能想要我们回请他。”他走到河边,打着招呼。
克雷顿探出头,“这位女士很为你担心。”
“我被事情绊住脱不开身。监狱里出了点儿事。还记得昨天和你找碴儿打架的那个人吗?”
“当然记得。留着长长的黑发。看着像个共产党员。”
“昨天晚上,他惹事被捕了,后来又被杀死在自己的囚室里。”
“见鬼!”他跳上岸,站在兰德身旁,“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们看见他故意用石头砸碎餐馆的窗户玻璃,把自己送进监狱。起初我认为他企图篡改尚未统计的选票。”
“是这样吗?”克雷顿朝着他自己的游艇走去,“来吧,老伙计,带上你老婆。还有些威士忌。”
他们跟随他上了船。兰德倒酒时,蕾拉找了张折叠椅坐下。“我以为你这时候早走远了呢。”兰德说。
“又回来了,”克雷顿咕哝着,递给兰德一个杯子,“这个被杀的人是什么来头?和选举有关吗?”
“我说了,起初我是这样想的。否则为什么会有人自找麻烦,把自己送进一所乡村小监狱过夜呢?”
“到底为什么呢?”克雷顿放下杯子,发动了小艇的引擎。“我们去兜兜风。我会把你们送回来的。”他伸手解开缆绳。
“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推理得出了另一种可能性,”兰德坦言,“全部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向你挑衅,又为什么打碎窗户。”
“为什么?”
小艇慢慢驶离河岸,随着河水的微澜起伏荡漾。“他打碎玻璃是为了让自己被逮捕,没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他知道有人追杀他,监狱看起来是最安全的避难所。很不幸,还是不够安全。”
“但是为什么向我挑衅?同样的原因?”
兰德摇了摇头,“我想通后,才发现找碴儿和你打架是整件事情的关键。你听着,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为了掏你的口袋——偷走你身上的小笔记本。”
德夫·克雷顿表情变得冷酷。“你的推理结果,我照单全收,”他说着,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手枪,“我已经杀了一个人,如果有必要,我会再开杀戒。”
蕾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但仍快不过克雷顿。他挥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推倒在地。“不许动!”他警告着,而后转向兰德重复道,“把笔记本给我。”
兰德一动不动,“无论怎样,你都不会放我们活着离开。”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我有个不错的猜想。是一本账簿,里面牵涉到刚刚选出的议会成员——迈克尔·维斯比奇先生。他一直在和俄国人做生意,转卖美国的战略物资,而你,就是中间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很聪明,”克雷顿说,“作为一个公务员,你聪明过头了。”
“可能我没有将我的工作说清楚,”兰德咧开嘴笑着说,“我在英国情报局的一个分支工作。借汽油时,你选错了船。”
他们仍然顺流而下,发动机发出轻微的呜呜声,风门却关闭着。兰德想他是不是打算把他们从船上扔下去。“我太倒霉了,”克雷顿自认道,“还有,你是怎么知道那是我的笔记本的?”
“有可能是属于死者自己的,但是这种可能性很快就被我排除了。他身上没有铅笔、钢笔或是其他书写工具。所以他为什么带笔记本呢?我推测这笔记本是他从别人那里得来的。而且这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他进监狱时也没有上交。他把它藏在身上。我想,他觉得对于他和笔记本来说,监狱是最安全的地方,直到第二天。
“如果他知道杀害他的凶手会来追索笔记本,那就意味着这笔记本是他偷的。我想起他向你挑衅,这时,我才弄清楚原因。你透过监狱的铁窗杀死了他,打算以后再找机会拿回笔记本。今天早上,你大概是装作他的亲属,典狱长告诉你我拿走了笔记本。于是你就找来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可疑,好像在搜查我们的船。”
游艇被波浪托起,突然另一艘船截住了他们。“怎么回事?”克雷顿粗声叫道,猛然转过身。
“只是些朋友,”兰德告诉他,“抓住他,蕾拉!”
她擒住他的脚踝,兰德趁机夺走了枪。另一艘船此时已经靠了过来,黑斯廷斯的两个年轻手下站在船上。兰德身下的克雷顿仍然挣扎着,他抓住他的胳膊,触到他袖子里坚硬的物体。
“你抓到他了?”蕾拉问。
“把刀从他袖子里拿出来。这很可能和杀害布莱根的那把刀是一套。”
游艇靠岸后,那两个年轻人上船,把他押上了岸。兰德很惊讶地看到黑斯廷斯也在。“我以为你回伦敦去了。”
“他们向我报告了你的计划,所以我决定留下来。我们谈话时,你应该把克雷顿的事告诉我。”
“他们送我回城时,我才想到,我们先去图书馆查找cryptogams这个词。如果笔记本是属于杀害布莱根的凶手的,那么我想我能从中发现些什么。的确如此。cryptogams[13]这个词和密码暗号无关。这是一种旧式植物学分类,指的是没有种子的植物,例如蕨类和苔藓,”兰德把笔记本递给他看,“这是克雷顿植物学课程的记录。也让我知道了这笔记本一定是他的。”
“你也应该早点儿把笔记本的事告诉我。”黑斯廷斯闷闷不乐地说。
“我们都有自己的秘密,”兰德意味深长地笑着回答。之后,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这里有个美国人试图向迈克尔·维斯比奇推销游艇。他不会也是你的人吧?”
黑斯廷斯清了清嗓子,“你负责克雷顿。把维斯比奇留给我们。”然后又转向蕾拉,他满面堆笑,说:“这位一定就是蕾拉·盖德了!杰弗里和我说起过无数次你们在埃及的经历。我真诚希望你喜欢我们这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