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4
“中禅寺,你有不少优秀的部下嘛。”
“很遗憾,他们并不是部下,而是孽缘不浅的老朋友。”
“哼。”
尾国狂妄地笑了。
“那个人常说,这就是你的缺点哪,中禅寺。”
“全天下最让我敬谢不敏的,就是被他欣赏。”
黑衣的驱魔师大大地拱起肩膀,仿佛一只巨大的乌鸦,与佐伯家一家和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所有人对峙。
“你、你、这、这是骗人的吧?这才是幻影吧?是你施了法术,给了这个死人的村落生命,对吧?”
东野——佐伯乙松爬行似地接近乌鸦。
“一、一定是这样的……绝、绝不可能有这种……”
韩——佐伯癸之介颤抖着。
“看样子这些家伙身上的魔物还没有被驱逐呢,中禅寺……怎么样?你也看到了,这些家伙连眼前的现实都无法接受,愚蠢至极。不,就在刚才,他们全都沦为一群蠢货了。要是你不出现,这些家伙除了一个人以外,都可以不抱任何疑问地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哪……”
尾国以毫无破绽的脚步离开中禅寺。
“……不知道不是比较幸福吗?”
卖药郎嘲笑似地说。
乌鸦一动也不动。
“怎么样?中禅寺!”尾国再次吼道。“你真的是遵循你的哲学在行动吗?事实上你不是在帮忙你最厌恶的事吗?你很不情愿吧?不是吗,到底究竟是哪边!”
“根本没有所谓真实。”
驱魔师毅然决然地说。
“在这里的是人。同时……你也是。”
“我不是说过,你这招对我没用?”
“我也说过,彼此彼此。”
“哼。”尾国笑了。然后他说了。“……我懂了,中禅寺。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做好舍弃你珍惜事物的心理準备,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前来吧。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中禅寺笔直穿过玄关。
不久后……张果老——玄藏站了起来。华仙姑——布由跟上去。韩大人——癸之介、磐田纯阳——岩田壬兵卫、南云正阳——亥之介、东野铁男——乙松、以及曹方士——甲兵卫跟在后面。
刑部被木场拉起来,宫田被鸟口及光头男挟持,岩井被榎木津揪着脖子,也跟了上去。后面则是蓝童子及尾国。益田与尾国保持一段距离,进入玄关。光保和朱美跟在他们后面。青木与敦子已经在里面了。
漫长的……榻榻米走廊。
红壳窗格。
走廊上掛着蜡烛。中禅寺伫足玄关时,里面的人似乎预先点灯了。眼前的光景仿佛一群死囚行走在通往刑场的地下回廊。
灰泥雕工的窗户。
在灯火下摇晃的污垢。脏污。灰尘。
转了好几个弯。
地板“叽”地鸣响。
走廊尽头处,有一道巨大的纸门。
领头的阴阳师停下脚步。
“喏,这里就是你们意欲前来的地点。”
他回头。
“是你们杀害家人的房间,也是你们全员遭到杀害的房间。是封印了你们过去的内厅,对吧……?”
没有人回答。
“看仔细吧!”
阴阳师用力打开纸门。
血肉横飞的……
惨绝人寰的……
家人遭屠的……
尸山血海的……
“这里有什么!”
那里……当然什么也没有。
应该已经死去的人们,全都为那里没有自己的尸体而惊愕、慌乱,并失去了深信不疑的世界。
阴阳师走到宽阔的客厅中央。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并未亲眼目睹。这原本与我无关,即使我插手,也不能改变什么。下判断的是你们……但是……”
中禅寺转过身来。
邪恶的表情。
他在看尾国吗?
“……我也是个人,也有无法坐视不见的事。喏,请看。就是这里。你在这张榻榻米上,杀害了你身旁的家人,对吧?怎么样?你也杀了这些人,对吧?你也是。你也拿柴刀砍死了人吧?这里应该血流成河,但是怎么样?这里并没有那种痕迹,连个斑点也没有!这里有任何死了那么多人的痕迹吗!”
中禅寺声色俱厉地说。
应该死去的人与应该杀了人的人……一拥而上地……进了房间。
与是死者、同时也是凶手的人们有关的一行人默默地跟上来。
客厅昏暗。
究竟有几张榻榻米大?数不清的纸门围绕在四面八方。除了纸门,还是纸门。横樑熏得漆黑。天花板有如切割成四方形的夜空,却又比夜空更加黑暗。即使容纳了这么多人,空间仍然绰绰有余。
阴阳师站在疑似壁龛的地方前。乌鸦般的形姿左右各设了一个烛台,蜡烛同样地在上面炽烈地燃烧着。
有灰尘的味道。
房间中央,应该已经死去的异形一家聚在一起,彼此庇护似地坐着。
稍远处,鸟口、青木、敦子、光保、朱美以及刑部、岩井和宫田各自伫立在各处。木场关上纸门。大厅角落,卖药郎与蓝童子混在家人当中,与阴阳师对峙,侦探就站在他们斜后方。
这种氛围,只能够说是异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癸之介发问,他是这个家的当家。
几乎是惨叫。
“……这、这种事教人怎么相信?我、我记得一清二楚。我用柴刀……把父亲的头……”
“这……我也一样。所以……可是……”
“中禅寺。”玄藏出声。“求求你。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疯了。我们的记忆……被人玩弄了,对吧?”
本末倒置……
骗人的是被骗的一方……
“没错……”
阴阳师沉稳的声音开始述说。
“昨天……我透过某人的协助,找到了除了各位以外的村民的踪迹。遗憾的是,我无法找到所有的人,不过确定了十几个村民的行踪。”
“真、真的吗!”
“是真的。小畠祐吉先生,还有久能政五郎先生及阿繁女士夫妇,八濑重庆先生……”
“祐吉……”亥之介呢喃。
“政五郎……还有重庆……”癸之介摀住嘴巴。
“众人分散各处……但多半在东北——而且是宫城县。”
“宫、宫城县?……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们现在都过着普通的日子,听说祐吉先生去年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他们丧失记忆了吗?”
“不……他们似乎也还记得这个村子。”
“还……还记得?”
“只是,他们说不愿意再回来这里……”
“那,跟村上刑警……是一样的呢。”朱美问道。
中禅寺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
“不懂。我完全不懂。”壬兵卫说道。“你是说,村人只是拋弃了这个村子……迁到其他的土地去吗?”
“是的。这个村子的居民每一个都认为他们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拋弃村子,自力更生。但是,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是同时离开村子的。”
“同时……?”
“十五年前,六月二十日的……数日之后。”
“那一天……”
惨剧发生的日子。
不……应该发生了惨剧的日子。
癸之介浑身一颤,哆嗦个不停。
“那、那……我们究竟……”
“我们就像玄藏说的,是被谁给洗脑了吗……?”
壬兵卫那张猴子般的脸纠结了。
亥之介全身僵直。甲兵卫抽搐着。
“骗人!这是骗人的!”乙松伸出手来呻吟着。“做、做、做这种蠢事又有什么好处!有什么意义!这……”
这……
“这整件事……是某人对你们一家人所进行的一种惩罚。”
阴阳师说道。
“惩罚?……我、我们哪有做什么……”
“你们大概没有自觉吧。但是你们受到矇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罪。”
“不懂你在说什么……”
“等会儿就会瞭解了吧。”中禅寺答道。“同时,这也是某人的实验。不……称之为实验,实在是太过火了。这依然只能说是一种……恶劣的游戏。”
“游、游戏?”
“你们……每一位都认定自己是杀害全家人与全村人的凶手。你们如此认定,十五年来就这么活着。这正是对你们的惩罚。同时……谁会最先发现这是一场谎言?谁会最先发现自己的人生其实是一场幻影?……就是这样的游戏。”
“这……怎么……”
“只有第一个抵达这个房间的人能够知道真相——就是这样的游戏。”
“到、到底是谁……为了什么!”
癸之介大叫。
中禅寺悲悯地望着刚才还虚张声势、充满敌意的男子。接着他忽地別过脸去。
“这是昭和十年代前期的事……”
终于……
秘密揭晓了。
*
清晰嘹喨。
是中禅寺秋彥的声音。
“那个时候……由内务省所管辖的特务机关的一名负责人提案,寻找长生不老仙药的极机密计划开始了。他们根据某个村子的传说,找到了这座神秘的村里——户人村,佐伯一族。然后……他们确信它就在这里……”
它。
长生不老的生物。
君封大人……吗?
中禅寺望向佐伯一族。
“但是……他们无法确认。这是理所当然的呢,甲兵卫先生。”
中禅寺对着恍惚的老人说。
“啊……”
突然被问话,佐伯甲兵卫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
他不可能回答得了。
这个行将就木的男子直到刚才还是另一个人——将那些过去全部封印起来的另一个人。说起来,就像个才刚复生的死人。
“他们所追求的东西……是你们一族超越时代,守护了几千年的事物。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头,一个外人突然造访,要你们开示秘密,你们也不可能轻易听从。即使来人宣称是为了国家,为了陛下,也是免谈。对吧……?”
“啊呜啊呜……”老人开合着嘴巴。
“……例如,民俗学家会为了学问而揭开村子的秘密。仿佛隐匿是一种犯罪行为似的,他们揭露秘密。的确,若是放置不管,秘密将会风化,会断绝,也会消灭,不复存在……近代就是这样一个时代。近代化使得民俗社会中的共同体解体了,所以有些事是无可奈何的。或许,会消失的事物也只能任凭消失。但是学者却说不能就这样让它们消失,要加以保护。不过秘密在揭露的阶段,就再也不是秘密了。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而揭露这种悖论是不成立的。一旦泄露就完了,秘密再也不能以秘密的状态保存下去。观察者影响观察对象,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所以——黑衣男子说道。
“所谓共同体的解体,指的就是第三者的观点被导入共同体内部。结果迷信仪式之类的事物全部遭到排斥,变得徒具形式,失去了它的本质。就算沦为学者的标本也无可奈何。那种东西是尸骸。除了做为标本以外,留着也没有意义。但是在比共同体规模更小的集团——家庭里,它还保留着。学者就算能够揭开村子的秘密,也无法连家庭的秘密都加以揭露。而且即使把家庭问题拿来宰割谈论,也难以得到一个普遍性的解答,有时候还会直接变成歧视问题。所以家庭可以说是现代中最后的封建。但是……户人村却非如此。这个村子没有受到现代化浪潮的直接影响,保存了这些事物,是个罕见的例子。当然,因为所谓户人……指的就是同一户的人……”
驱魔师瞪住聚集在大厅中央的一家人。
“……所谓户人,是意味着家族的古语。”
家族。
原来如此。
答案一开始就明摆在眼前。
“户人村的秘密……不是外人能够窥见的。一般的怀柔方法,并无法让他们开示秘密。对吧?杂贺——尾国先生?”
尾国站在大厅角落。
“对,你说的没错。这个村子——不,这些人防心很重。我先是试图笼络亥之介、甚八还有祐吉这些年轻人。因为这些人年轻,思虑浅,对于受到古老规矩束缚也感到质疑。但是就算笼络这些年轻人也没用。因为就算拉拢三个年轻人,还有五十几个老人要对付哪。”
“尾、尾国,你……”
亥之介发出惊愕的声音。
“原来如此。於是你们一伙人想出了一个计策。你们认为除非把村子净空,否则没办法调查……”
“把村子净空?”
佐伯癸之介叫了起来。
“是的。如果这是一般情形……不是将村民全部强制带走隔离,就是加以杀害吧。但是计划的策划人山边极端厌恶杀人及暴力。另一方面,协助山边的陆军男子,正研究着如何操纵记忆与人格。於是……某个计划启动了。就是将所有的村民迁移到別处的计划。”
“等一下……”木场修太郎问道。“既然能够操纵记忆,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只要调查之后让他们忘记就行了啊。”
“没办法这么做啊。调查之后,如果那是真的,就必须得将它夺走。而且……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没办法那么随心所欲地窜改记忆。不是一切都可以为所欲为的。对吧,尾国先生?”
“是啊。”卖药郎冷冷地回答。“山边先生是个大好人,可是也因为这样,工作棘手极了,干脆杀了不晓得有多省事。山边先生交代,要让所有的村人自发性地离开村子。所以我来了村子好几次,设下机关。”
“什、什么样的机关!”
青木文藏问道。
“很简单啊。只要让村人的不满浮出表面就行了。每个人都有不满啊。就算旁人看起来恩爱美满的夫妻,还是和睦的亲子,都不可能完全没有不满。比起守住传统的大义,日常无处排遣的不满,累积起来对人的负担更大。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是真的。但是反过来说,西施看久了也可能变东施啊。那个人说……要来确定看看哪边才是真的。”
“好……好过分……”
那么——布由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断断续续地说。
“那个时候……村子里会变得杀气腾腾,也是因为……”
“是啊。”尾国声音阴沉地说。“是我这么设计的,但是我并没有骗人,也没有诱导,而是每个人内心部积压了大量的不满。讨厌老公、嫌老婆烦、公公碍事、痛恨婆婆……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明明这么厌恶彼此,但是在我接触之前,众人却都和乐融融地过日子。你们一家人也是啊,布由小姐……”
尾国指着布由说。
“当时你看起来很幸福呢,这里的每一个家人都很疼爱你哪。可是……其实你非常嫌恶尽管有着血缘关系却对你抱持性慾的哥哥。你也怨恨视而不见的母亲。父亲随着你年纪渐长,看起来愈来愈卑贱;相反地,祖父只会强迫你们遵守莫名其妙的规矩;而叔叔成天只知道傻笑,完全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些人全都一样讨厌。对吧?不是吗?不,你就这么说过。你清清楚楚地亲口对我这么说过。”
“住口!住口!”佐伯布由叫着,掩住耳朵。“可是、可是我……”
“那是你的真心话。”
尾国指着佐伯亥之介。
“亥之介先生,你也一样。你把对亲妹妹发情的自己撇在一旁,却说你最痛恨墨守成规的父亲,但其实这是你反面心情的显露。你满脑子只担心自己心仪的布由会不会被甚八给抢走。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布由,你们都是兄妹,这段恋情根本无法实现。但是甚八不一样,布由小姐非常有可能被甚八给吸引。所以你只好这么想:甚八只不过是个下人,而我可是主人——你打从心底这么想,对吧,然而因为你公开标榜废除身份制度,所以表面上只能无可奈何地平等对待甚八,其实内心是万般不愿意。你很扭曲,事实上你根本就歧视甚八,觉得甚八根本就是个卑贱的下人,对吧?”
“呜哇!”亥之介大声呜咽起来。
尾国指向玄藏。
“玄藏先生,你也是。你表面上对本家恭顺,尽臣下之礼,但是其实你心底根本无法接受,心想自己也是主家血统,为何得住在村子郊外,服务原本是下人的村民不可?这一切全都是父亲的错,至於你的儿子,甚至被当成下人使唤,你一定不甘心极了,对吧?”
“我不否认。”玄藏说。
尾国指向颤抖的老学究。
“乙松先生,你认为家人把你当成只会吃閒饭的废人而疏远你,还认定村人轻蔑你。甲兵卫先生,你无法忍受村人毫无批判的景仰,使你不得不统率村子;因为儿子癸之介无能,你的负担怎么样都无法减轻。癸之介先生也一样,上代当家的眼神对你来说只是一种压抑,不仅如此,你的老婆初音女士……”
“住口!不要再说了!”佐伯癸之介嚷嚷,抱住头趴伏在榻榻米上。“那、那种、那种事……”
“不就是事实吗?”尾国快步走上前去。“正因为是真的……你们才会认定是自己杀了全家人。如果你们内心坦荡,就不会……”
“啰嗦!”
这次换成亥之介大叫。
“我、我的确喜欢布由。我喜欢布由。我也打从心底歧视甚八。可是、可是……”
“可是……”益田龙一激动地接下去说。“可是那是家庭的问题!无论是怎么样的家庭,多少都有这样的黑暗面。即使这样,做哥哥的也不会真的对亲妹妹出手、或是真的杀害父亲啊!不会做那种事的。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们不就动手了吗?”尾国说。“就算实际上没做,他们也认定自己做了,不是吗?那不就一样吗?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你们全都禽兽不如。不,不只是你们。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禽兽。没有哪个父母听到小鬼哭号而不觉得烦,也没有哪个小鬼被父母责骂而不觉得气愤。就算实际上没有动手,只要心里想要动手揍人,骨子里就是恶鬼。没有动手,只是因为没骨气罢了。”
“才、才没那回事!”
益田绞尽声音叫道。
尽管他无法明确地做出反驳。
“那、那种事……”
“別这么卖力啊,小哥。”尾国看也不看他地说。“当然,反过来的情形也是有的吧。但是保证相反情形的丝线很细哪。家庭的羁绊这玩意儿,比蚕丝还要脆弱哪。过去我不知道,但是现在不就如此吗?证据就是……这个村子的人只是稍微刺激一下,全都四分五裂了哪。”
卖药郎厌恶地说着,中禅寺仿佛要刺上去似地瞪着他,开口了。
“就像这个人说的……户人村的居民处在一触即发的状态下,这是事实。既然事已至此,接下来只要为每个人準备不同的人生就行了。只要一个个连根拔起,村子就会自然崩解。应该如此……”
“这……和熊野的村上一族一样呢。”一柳朱美说。
“是啊。这个计划等于是熊野的先行计划。这个做法在紧接着的熊野村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这个计划在户人村却没有成功。不,是无法成功……”
“为什么?”青木问道。
“出事了。对吧?尾国先生?”
尾国没有回答。
“出事……?”
没有发生过大屠杀。可是……
“不折不扣的事件,是杀人事件。发生了绝不能够发生的事……不对吗?尾国先生?”
“说得一副你亲眼目睹似的……”
“证据的话,就在这儿。”
中禅寺望向自己背后的壁龛。
“什、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岩田壬兵卫说。
“直到刚才,我都一直深信我把这里的——哥哥的家人全都杀死了,可是那似乎不是事实。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中禅寺环顾一家人。
“这是很简单的减法。只要看看在场的佐伯一家人就明白了,请各位看仔细。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佐伯一家的全家人。首先,当家的妻子——亥之介先生,布由小姐的母亲初音女土不在。还有玄藏先生的儿子——壬兵卫先生的孙子甚八先生也不在。相反地……”
中禅寺静静地指向房间角落。
“……那里……多了一个人。”
蓝童子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
木场修太郎问。
“甚八先生被杀了。十五年前。大概……是被初音女士……”
“怎、怎害可能……”
癸之介立起膝盖。
“不可能有那种蠢事!初、初音才不会杀人!更不可能把甚八……甚、甚八……”
“你心里有底是吧?”中禅寺问道。
“这……”
“就像尾国先生说的……你认为自己就算会杀害一家人也不足为奇,对吧?这十五年来,一直……”
癸之介垂下头去。
布由变得一脸惨白。
“中禅寺,你知道得真清楚哪……”
尾国不怀好意地一笑。
“……中禅寺说的没错。玄藏先生,你的儿子甚八啊,是个罪大恶极的家伙。我只是稍微刺激他一下,他就本性毕露了。”
“他、他做了什么!”
“他强奸了初音女士。”
“啊啊……”癸之介叫出声来。
“癸之介先生,你隐约察觉了吧?没错。甚八爱上了你老婆哪。”
“住、住口!不要胡说!”
癸之介捶打榻榻米。
玄藏望着他。
尾国口气冷彻。
“这不是胡说。因为你的老婆……就像现在的布由小姐一样是个大美人哪。对年幼失恃的甚八来说,初音女士完全就是圣母。他无法克制啊。玄藏先生,有其父必有其子哪。你也爱上了初音女士对吧?”
玄藏默不作声。
癸之介抬起头来。
“嘿嘿嘿,好不容易见了面,这下子场面真难堪哪。我可是听甚八本人亲口说的,说他喜欢初音女士,爱得不得了哪。那一天,甚八就像要发泄抑郁的日常烦忧似地……侵犯了初音。就在这里,这个地方,我看见了。他简直就像头野兽。壬兵卫先生,就是你跟我一起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壬兵卫望向儿子玄藏,接着视线落向榻榻米。
“壬兵卫先生,你这个人真的很方便。你只因为生为次男,无法获知秘密;最后自甘堕落,被赶出家门。你被岩田家收为养子,却又引发纠纷,不管去到哪里,都会惹出麻烦。你这个人彻头彻尾无法认清现实。你总是对自己过大评价,想要让只是虚像的伟大自己去契合社会。即使如此,你还是每年回到村子里,搅乱村子的安宁……。你这个人真是太好玩了。我打算利用你,彻底扩大佐伯家的隔阂。但是我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这个家已经一塌糊涂啦!”
“鸣呜……”亥之介呻吟。
“家庭就是这样。一旦产生龟裂,根本不堪一击。你们在家门外、玄关前争执不休的时候,甚八正在里面的房间按倒初音,凌辱她呢。我真是颤栗了哪……”
尾国扫视众人。
“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嘛,多少还相信着亲情应该远胜于一切吧。当时我也心想,只是我在旁边这么煽动,家族也不可能崩坏吧。然而事实上怎么样?太简单了。简单得教人说不出话来。我浑身寒毛倒竖哪。事情结束后,甚八道歉了。但是啊,初音女士不原谅他。她一脸凶相……拿着甚八用来胁迫她就範的柴刀……一路把他逼到壁翕那里……一刀劈开他的脑袋。”
“呀啊啊啊……!”布由尖叫,站了起来。“母、母亲……母、母亲!”
玻璃珠般的瞳眸反射出幽微的烛光。
那里例映着过去。
布由慢慢地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