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2 / 2)

“河原崎,我还以为是木场前辈在目黑署的辖区闯出什么祸来了呢……”木场的话,这是很有可能的状况,而那种时候他会把青木找去的可能性相当高。就算引发丑闻,只要表明警官的身份,若非犯罪情节太夸张,警方大部分都会酌情处理。要是先被上司知晓,肯定会遭到处罚,但是也有其他平稳解决的方法。但看样子青木想错了。

河原崎再一次拭汗。

“哎呀,听到木场兄的事蹟,真教我汗颜。实在是感同身受啊。其实啊……”河原崎再一次支吾,最后拉下领带,做出干一杯的动作,说:“要不要换个地方?”青木撒谎说“我酒量很差,不好意思”,坚决辞退了。

其实青木很爱喝酒。但是他酒量很不好,两三下就会醉得不省人事,毫无记忆。虽然不能只靠外表判断,但河原崎看起来像个酒豪,不晓得会被他带去什么不正经的地方。

河原崎说“这样啊”,然后说了声“那恕我失礼”,叫来女侍,点了冷酒。

“其实啊,青木兄……嗳,一直没说,真的很过意不去,其实我是你提到的岩川——上个月退休的岩川警部补的部下。”“你是……那个岩川兄的……?”“我当上刑警后还不满一年,一直待在岩川兄底下,也经手了跟条山房有关的案子。”“哦……”

令人意外的发展。

“条山房呢……就像木场兄说的,以花言巧语招募会员,再用恶毒的手法高价贩卖生药。这是事实。……虽然最后没能告发他们。”“什么叫恶毒的手法……?”

“就是过去曾经流行的,类似催眠术的手法吧。”河原崎说。

“催眠术吗……?”

“是的。我这个人没有学识,不太瞭解,不过他们会对病患下暗示。叫……洗脑吧?做着这样的事。”“洗脑?可是他们是药局哩?卖药何必要暗示呢?让病人肚子痛吗?”让病人感觉根本没痛的肚子在痛,好贩卖特效药给他们吗?总觉得这种方法麻烦极了,要称之为诈欺也很可笑。强迫推销还更有效率多了。这不是木场会插手的案子。“好小家子气的做法哪。”青木说。

河原崎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条山房就像你说的,是汉药处方药局,他们也治病,不过卖的是使人更健康的药。像是能长生不老啊、返老还童之类的药。还有回春剂这类,健康的人也想要的药。不过价钱昂贵,一般人不太可能掏腰包买,而他们使用暗示,使得顾客不得不买。至於是哪种暗示,我虽然无法理解,可是手法十分恶劣。我稍微计算过原价,那根本就是暴利。不管药再怎么有效,卖不出去就是垃圾。而就算是普通的小麦粉,卖得好就是神仙妙药。”“那么规模相当庞大呢。”青木说,河原崎应道“是啊”,摸了摸光头。此时女侍送酒来了。光头刑警一拿到酒,立刻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

“不好意思。怪紧张的……”

“別在意……。可是,最后却没办法举发吗?”“是的。那个时候岩川兄状况极好,破案率也很高,所以拿到了搜索票。当然也接到了不少匿名检举。可是啊,贩卖的手法姑且不论,药本身并不是毒药,也不是麻药,只是贵了许多,却是很普通的药。而在这种情况下,买的人并没有自己受到催眠的自觉。所以他们才会买,而在持续购买的时候,是不会有任何怨言的。”“……真巧妙。”

与其说是巧妙,这就是个中精髓。

受到催眠的期间,他们深信自己是出于自由意志行动。换言之,这段期间绝对不会有任何怨言。催眠解除以后,他们才会发现自己是受到別人指使,但既然是催眠,当然不是被正大光明地指挥做这个做那个,所以要证明自己之前的行动并非出于自由意志,相当困难。

青木说完,河原崎便眯起眼睛,这次脱下板型有些落伍的西装,摆到一旁。

“完全就是如此。没办法证明。例如,如果他们说:你给我买这个!那就是恐吓。或是威胁『要是不买就杀了你』之类的。还有,像是『不喝这个药你就会死』,也算是一种拐弯抹角的恐吓。”“算是恐吓吧。”

“但是条山房完全不做这类事情。他们一句话都没有叫顾客买。而药剂事实上又有一定程度的效果,成分也没有可疑之处。换言之,只要无法证明催眠,他们就没有任何违法之处。所以虽然警方进行了现场蒐证,也没办法举发他们。”很困难吧。

河原崎心有不甘地盯着桌上的鱼骨头,把指头关节扳得吱咯作响,就像準备干架的地痞流氓似的。

“可是……可是啊,当时我火冒三丈,实在无法就这样罢休。”“你的意思是……?”

“就是说……只搜了一次,什么都没找到,结果就这么收手,实在教人无法接受。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猜想八成什么都找不到了。我以为搜查行动只是一种示威。我心想就算吓唬他们,也无法让他们屈服的话,只要能够证明他们催眠的手法,案子就能成立了。我打算追查到底的,然而……”“然而?”

“岩川兄却干脆地结束了搜查行动。”“你的意思是……之前不是这样的……?”“岩川兄是个很固执的家伙。不过他对于感觉会失败的案子不会积极参与,对危险的案子也敬而远之。因为他的功名心很重嘛……啊,这一点你也知道吧?”“呃,嗯……”青木随便应声。实际上岩川是个教人敬而远之、难以相处的同僚。

虽然和木场相较之下要正常多了。

“当时岩川兄也是自信满满。他可能有什么确信吧。在搜查之前,他还说这肯定可以拿到总监奖。(注:正式名称为“警视总监奖”,是日本警察机构的一种表扬奖项。)”“总监奖?真的假的?这又是为什么?”“通灵啊,神通。”河原崎态度不屑地答道。“那个时候,岩川兄是照着一个叫蓝童子的通灵少年的神谕在行动……”这么说来,木场也提到过这个名字。

“总不会是照着占卜来决定搜查方针吧?”“啊,我以目黑署的名誉发誓,搜查员并不是依靠神谕在搜查。是岩川兄个人去找蓝童子商量,询问他的意见,并采用为方针而已。虽然

这实在不值得嘉许,但是蓝童子好几次协助搜查,每一次都说中,所以高层似乎也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相信什么通灵啦……可是真的很灵。”“说中了吗?”

“中是中了啦。我没有和那个蓝童子说过话,不过那个蓝童子少年识破了条山房的手法是诈欺,所以岩川兄才会积极投入这个案子。不过那完全只是个开端……嗳,这种情况,蓝童子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之所以认为条山房可疑,完全是基於我们搜查的结果。”河原崎辩解似地说。

青木总觉得不太对劲。那个通灵少年真的没有关系吗?

没错……

木场的确说过:“如果条山房没关系,那么是蓝童子吗?”那么是什么意思?在青木听来,感觉像是“如果条山房是清白的,那么犯人就是蓝童子”。

“那个蓝童子……是个少年吗?那个少年后来……”“这个啊……好像只有岩川兄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岩川兄离职后,就音讯不通了。”“这样啊……”

“就是啊,岩川兄突然离职了嘛。就在我左思右想着该如何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準备重新展开调查的时候……”“我也听说了。岩川兄离职的理由是什么?”“不清楚。也完全没有和我们商量过。不过我在搜查二组里,也是较不讨岩川兄喜欢的一个啦……”“这样啊……”

青木沉思起来。

木场……怎么看待自己呢?

青木从来不觉得自己被木场讨厌。可是回想起来,与木场认识的这四年多来,青木也从来没有被木场称赞过。“太嫩了”、“你几岁啦”、“不许说那种学生似的话”、“要是这样就说得通,就天下太平啦”——青木得到的总是咒骂,有时候虽然批评得有理,但有时候也并非如此。

虽然不到全部,但青木大致上都以好意去接纳木场的谩骂。可是搞不好那只是青木的一厢情愿,事实上木场打从心底痛恨着青木的不成熟也说不定。

木场不在了以后,青木才第一次思考起这些事。

人与人的关系,大部分都是靠着单方面的认定而成立吧。就算出于嫌恶而说出口的话,只要当成对方是出于一片好心,就不会引发风波。

反过来也一样。

河原崎露出有些自虐的笑容。

“我只是想当一个男子汉罢了。”他唐突地说出这句话,接着说:“我这个人怎么说,很笨拙……常常被人误会。岩川兄认定我是一个右翼分子,好几次对我说教。”“你是右翼分子吗?”

“日本战败,真的很让人不甘心——我的确是说过这种话。说过是说过,可是,呃……我绝对不是个国粹主义者,也不是在赞美战争……”青木不太懂。青木是俗称的特攻生还者,然而尽管他有着如此英勇的过去,却觉得日本战败实在太好了。

“啊……抱歉。呃,我的坏习惯就是一个人横冲直撞。不管什么场合,只要觉得坏蛋就是不对,就会忍不住说出偏激的话来。所以条山房的事也是,我主张无论如何都不能撤手。只是没办法证明他们的手法罢了,换个角度来看,他们比一般的诈欺师更恶劣不是吗?”“是……这样没错。”

“而且固执于条山房案子的不是別人,就是岩川兄自己啊。起初我只是照着他的指示行动而已,但从途中开始……逮捕了一名关系人以后,我就再也无法忍耐了。”“无法忍耐?”

“我觉得绝对不能放过这帮家伙。我并不是自诩为正义使者,以暴力控制他人虽然不可原谅,但不管是揍还是踢,虽然身体会痛,心却没有那么容易坏掉。可是那帮家伙却是直接侵蚀你的心。”“心……?”

青木环抱起双臂。

因为他不太明白什么叫心。

河原崎所说的心,大概指的是意志吧。

意志就是个人的思想、个人的心情吗?的确,如果那是洗脑,就等于个人之所以为个人的尊严被严重地剥夺了。可是在被剥夺之前,真的有那样的个性存在吗?真的有值得死守的尊严吗?

青木没有明确的解答。

所以他不吭一声。

河原崎继续说道:

“所以……虽然中间也有过不少事,不过岩川兄退出以后,对条山房的追查完全中止了。高层对这件事原本就很消极,其实也是意料之中……但我无法接受。再怎么说,虽然证据不足,但我们手中还是有王牌的。”对了——青木想起木场的话。

“这么说来,木场前辈好像也说过,目黑署在逮捕关系人的时候,找到了证据……”“啊,证据是一份文件,只是光有那份文件,几乎没有证据能力可言。必须有证人来证明它,需要一个催眠已经解除,而且遭遇符合文件内容的被害人作证。这相当困难。而唯一能够担任证人的,就是那名女工。”“失踪的那个女工?”

“她被绑架了。”

“绑……绑架?”

青木的反应引得两三名客人回过头来。

两名刑警偷偷摸摸地遮住脸。

青木把脸凑近河原崎的鼻尖,以几乎听不见的气声窃窃私语:“绑架……真的被人掳走了吗?”河原崎微微地点了好几次头。

“被药店掳走?”

这次河原崎摇头。

“你的意思是就算有人作证……条山房也不痛不痒?”“不是。”河原崎放下酒杯,缩起随意伸展的脚,正襟危坐。接着他双手放在膝上,身子前屈。

“青木兄。”

“什、什么?”

“刚才青木兄说手法很小家子气,但这个事件并不小。一点都不小。我认为……是规模太大,所以看不见整体罢了。”“什么……意思?”

“关于这件事……”

河原崎仿佛接下来即将上战场厮杀的武将,猛地将酒饮尽。接着露出奇妙的表情,正经八百地说道:“青木兄,接下来我所说的话,请你千万不可泄露。”“不、不可泄露……?”

很老套的说法。青木姑且答应。

河原崎低下头来。

“那么……我当青木兄是个英雄好汉,所以向你坦白。”“英雄好汉?”

“是的。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做出任何违法行为,但是如果接下来我所说的话传到署内,我一定会因为违反服务规程受到处罚。贯彻初衷而受到处分是无妨,但是如果前功尽弃……”“处分啊……”

青木苦笑。看样子,青木与这种人很有缘。

河原崎抚摸着胡须。

“三月二十二日,我们逮捕关系人,拿到了证据文件。同时那天也找到了证人女工。我们蒐集资料,进行内部研讨,约一星期后的三月三十日拿到了搜索票,隔天就到现场进行蒐证。然后四月二日,搜查决定中止。岩川兄在十天后辞职了。而我第一个担心起证人的安危。尽管我们要求证人合作,搜查却没有什么进展,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所以证人很有可能遭到报复。我认为我们也有责任保护证人的安危。可是台面上搜查已经终止,所以我私下……”“监视那名证人吗?”

这种行动……简直就是木场。河原崎与木场的性格、志向肯定大不相同,但表面上的行动模式似乎极为相似。青木批评木场的做法时,河原崎会做出感同身受的发言,也是因为他把木场当成同类了吧。

“那个女工……哦,那个女工叫三木春子。”河原崎说到这里,注意起周围动静来。

“嗯,我在搜查中止后,趁着勤务时间的空档,与她碰面了几次。我认为她在工厂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但是外出的时候很危险。她说每星期会外出一两次,所以我便一直留心,不出所料……就正好在两星期前,她突然消失了……”是木场失踪一星期前。

“我真的是拚了命地找。我先到条山房去探视情况,却没有半点异常。不过就算闯进去,也只会重蹈搜查时的覆辙,於是我便回到工厂,彻底访查,结果发现她每星期外出一次……似乎是去见木场兄。”“去……见木场前辈?”

难以置信。

木场在厅内也是个出了名的硬派。

即使说他与女证人幽会,也不会有人就这样听信。说硬派是好听,说白了就是完全没有任何桃色新闻,其实是一种坏话。爱道是非的人揶揄木场这个豪杰患有女性恐惧症,但事实上应该不是。

确实,木场都已经三十五了,身边却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不管被別人怎么说都无可奈何吧。不过至少木场并不讨厌女人,也不是完全不受欢迎。木场和青木不一样,在欢场女子之间风评极佳。

说穿了,木场只是太纯情了。青木认为木场这种人虽然可以逢场作戏,但一旦认真起来,就害羞得不得了。这么一来,到底谁太嫩就很难说了。而这样的木场竟然……——跟女人幽会?

“难、难道河原崎,你是在怀疑木场前辈吗?”青木差点大叫出来,急忙压低音量。

“没有的事!”河原崎挥手,夸张地否认。“我不认识木场兄,但总觉得可以理解他的行动。我想这次他会失踪,也是出于和我相同的动机……”“是吗……?”

不认识木场的河原崎相信木场,而熟知木场的青木却有些怀疑。有点地不对劲。到底是……女人去见木场这件事吗?

若是这种情形,应该是木场去找女人才对。

青木正想追问这一点的时候,河原崎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幸好有目击者。有人说看到疑似三木春子的女子被数名男子团团包围,走在路上。”“数名男子……?是组织犯罪吗?”“就算对象是女的,但要拐走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又不是古装电影,也没办法把人打昏再扛走。那么应该是威胁对方,叫对方乖乖跟他们走吧。”“原来如此……应该也是吧。然后呢?”“是的。直接说结论的话,掳走三木春子的不是条山房一派,而是韩流气道会的人。”“韩流?那个不必碰到人就可以把人打飞的,呃……道场在新桥的那个?”“就是那个韩流。”河原崎把身子屈得更低,话语中充满狠劲。“……原来青木兄知道啊?”“嗯,知道个梗概。”

韩流气道会青木也略知一二。

记得他们标榜传授中国古武术,是所谓的武术道场。

但是,韩流与柔道等一般的武术不同,他们肆无忌惮地宣称能够从身体发射出某种未知的力量,不必直接触碰,就能够打倒对手,使用的技法令人难以置信。

换言之,那是个荒唐无稽的流派,可是也因此而充满话题性,最近也经常耳闻。青木昨天才刚读过详尽的采访报道。

不过青木会读那篇报道,是因为写那篇报道的记者是他认识的人,而且是青木颇有好感的妙龄女子。

“可是……河原崎,就算有目击者,你怎么会这么快就发现是韩流气道会?”“是杂志。我平常很少看杂志,可是对古武道很有兴趣,碰巧……”“难道你读的是……《稀谭月报》?”就是那本杂志。

“青木兄也看了吗?难道青木兄也对武道……?”河原崎突然一本正经地问,青木犹豫了一会儿,答道:“我只通晓警官应该要会的程度罢了。”青木对写下报道的女子有兴趣,但是对那些野蛮人半点兴趣都没有。

“我在访查中问到的犯人外貌总有些似曾相识,结果我想到了照片……那本杂志不是也登了照片吗?”“是啊。道场的情景。”

“他们穿着黑色的拳法衣对吧?和柔道服不同,料子比较薄。就是那个。目击证人说,五、六个人里面有两个穿着那种衣服。我也请证人确认过了。”“他们的服装很有特色呢。”

既然如此,应该错不了。那种服装的样式很特殊。

“你是说……就是他们不会错?”“与其说是不会错……”

河原崎说道这里,缩起脸颊,露出一种肚子痛似的奇怪表情。接着他小声地说:“事实上就是如此。”“什么?”

“事实上就是如此。我……一星期前只身潜入气道会,顺利地……将遭到软禁的三木春子小姐给救出来了。”“什么!”

青木真的打从心底大吃一惊。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河原崎就是个可以媲美木场的疯狂刑警了。

“她……现在由我个人保护。这不是出于公务才做的。虽然可以追究气道会绑架监禁的罪行,但这么一来,他们肯定会断尾求生,而且这个案子的真相更要深沉诡谲多了。”“请等一下。”青木感到困惑。“那个气道会……为什么要绑架那名女子?”武术家怎么会和这种事扯上关系?实在难以理解。这个事件不是药局为了扩大营业而犯下的诈欺事件吗?说到中国古武术道场与汉方处方药局之间的共同点,唯一想到的顶多只有中国两个字。

河原崎说:“问题就在这里。”

“问题?”

“大问题。她——三木春子小姐并不单纯是诈欺的被害人。我认为条山房的事件,全都是为了她一个人所策划的。”“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这样:三木小姐并不是众多被害人当中的一个,而是条山房为了欺骗春子小姐一个人,準备了其他众多的被害人。”“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为了卖药而想出来的诈欺?”“唔,当然,可以顺便卖药最好,但我认为那只是次要。他们真正的目的在于其他。这一点气道会也是一样。”“你是说,那个团体也不是单纯的武术道场?”“单纯的武术家会绑架女人吗?才不会。条山房和韩流气道会都想要三木春子小姐——不,想要她手中的土地。”“土地?”

“没错。”河原崎说。“刚才我之所以说这个事件规模庞大,就是这个缘故。当然,我也还没有掌握到全貌,不过这么一来,这个事件真的非常深不可测,不知道哪里才是底了。”“土地……呃,真是令人不解啊。”“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正在发生。”河原崎说。“春子小姐现在非常衰弱,内心也大受打击。可是,她非常在意警视厅的木场兄。所以我心想木场兄或许掌握到了什么,才……”“跑来找我?”

木场……人在哪里?

青木突然感觉到一股深不见底的不安。

*

这天大概是木场修太郎最后一次拜访位于小石川的老家——木场石材行。

这天修太郎态度平淡。修太郎这个人总是十分淡泊,不过保田作治觉得他这天的态度格外没有起伏。

修太郎似乎一如往常,从店门口默默地走进来。听说修太郎回老家时,首先都会直接去到作业场,敲敲做到一半的墓碑,蹲下来看看,东摸西摸个半天以后,和师傅閒话家常。

他绝对不会说“我回来了”。家人经常是在他与师傅聊天的时候发现他的。

这天是保田发现的。

保田是修太郎的妹婿。换言之,虽然姓氏不同,但保田也算是修太郎的弟弟。

修太郎很少回老家。他搬出老家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年半,但这段期间只回来过三、四次。而且都不是在盂兰盆节或过年回来。修太郎大概是心血来潮的时候,毫无预警地就这样回来。

然而修太郎每次回来,都是一副刚去了澡堂一下回来般的态度。不管中间隔了多久,也绝对不说“好久不见”、“家人都好吗”这类填补空白的话。话虽如此,修太郎也绝对不会说笑,或表现出亲昵的态度。他总是淡淡的。保田从来没听过修太郎说过任何社交辞令。

所以对保田来说,修太郎绝不是个容易相处的大舅子。

修太郎不会对他出言讽刺,也不会疾言厉色,可是保田就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就是会在意。

保田也觉得,大舅子就是不喜欢大家对他客气——不希望保田对他客气,所以才不怎么回老家来。

这么一想,就更介意了。

不只是妻子,保田对岳父岳母以及对修太郎,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似罪恶感的感情。平时虽然不会意识到,但是一看到修太郎,他就忍不住想起来。每次看到大舅子的脸,保田就会坐立难安。

保田作治三年前与修太郎的妹妹百合子结婚。虽然住在岳父母家,保田并不是入赘女婿,也不从事石材行的工作。保田是市公所的出纳人员。

他和百合子是相亲结婚的。

记得上司前来说亲时,保田二话不说,高兴地答应了。

保田举目无亲,一直很希望能够成家。但是听到细节以后,保田心想这场婚事八成谈不拢。

听说对方家有家业,独子是警察官,完全不打算继承家里。那么这桩婚事的条件八成是要入赘女方,继承家业吧——保田一厢情愿地这么判断。虽然保田完全没有理由拒绝婚事,却也完全不打算转职,所以认为两方条件不合。不过为了顾及上司的面子,保田还是不抱希望地前往相亲。

可是,那只是保田多心了。

岳父说:“我还不打算退休。”

岳父向保田保证,只要双方觉得投缘,婚事没有任何条件。小个子的石匠笑着说:“坐办公室的不可能干的来石材行的工作,我也暂时不打算退休,所以別说是入赘了,你完全没必要继承我们家的家业。”那么就毫无问题了。婚事进行得很顺利,然后因为岳家正好有空房间,在外租房子不经济,保田决定搬进岳家同居。

那个时候修太郎还住在家里。

头一次看到大舅子的时候,老实说,保田觉得很恐怖。修太郎充满魄力的容貌当然恐怖,那茫茫不可捉摸的地方更教他害怕。

初次见面的时候,修太郎也没有寒暄,只是冷冷地报上名字,说了声:“多指教。”完全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