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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住在一起以后,保田也很少有机会和大舅子说话。警官的作息时间和一般人大相迳庭,不仅如此,修太郎就算假日也不出门,只是关在房间里。保田后来才知道,听说刑警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召集,所以假日也得留在家里待命才行。保田打从心底想到:同样是地方公务员,竟然相差这么多,警察真是份辛苦的差事。同时保田好几次想要找机会与这个深不可测的大舅子好好地交心一谈。结果他的心愿至今仍未能实现。

不过,保田只有一次看到过修太郎高兴的表情。当时修太郎正在看杂志。保田偷偷一瞄,结果大舅子抬起头来,一副高兴的模样说:“这是美国佬的漫画哪。”魁梧的警官高兴地自言自语道:“彩色的是很漂亮啦,可是还是洋里洋气的哪。”保田无法理解。

过了约一年,修太郎说要搬出去。

本人说是因为接到非正式通知,要从辖区调到本厅去,但保田认为那只是借口。保田内心确信,修太郎一定是觉得他这个妹夫很碍眼。

或许也与百合子怀孕有关系。

“有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大舅子待在家里,你们也觉得拘束吧。”修太郎离家之际这么说。他还说:“这个家是你们的家。”这些发言都是出于好意吧。

但是保田记得,当时他感觉如坐针毡。

前年年底,修太郎搬出了家里。

不可思议的是,岳父和岳母对修太郎的行动似乎没有任何意见。修太郎再怎么说都是独生子,保田认为一般父母应该都会啰嗦个几句,像是叫他辞掉警官工作,继承家业,或是快点娶妻成家,岳父母却完全不会。此外,修太郎尽管都已经年过三十了,却似乎完全没有拿钱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儿子在外独立生活后,家里也没有给予任何援助。

看在保田眼里,这与一般的亲子关系有些不同。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隔阂,这样的情况对他们来说似乎是非常自然的。妻子百合子好像也不觉得自己的哥哥或父母有什么特別不一样。

家人就是这样的吗?——保田心想。

然后……就在保田完全忘记的时候,修太郎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回家了。

这天也是这样。

保田刚从市公所下班回来,相当疲倦。

大马路已经暗下来了,但作业场的灯泡还亮着。保田想起工头说有急件要赶,过去看了一下。

他在那里看到修太郎。

修太郎蜷着宽阔的背,似乎正在抽烟。空间被灯泡照亮,显得格外赤红,一样泛红的烟雾悠悠晃荡着。

修太郎旁边是一个老手石工。

保田感到困惑,忘了出声,僵在原地。

因为他累了。

“我说留老啊……”修太郎的声音响起。

“御影石(注:即花岗岩。)这种东西为啥叫御影啊?”修太郎问道。

老石工叼着香烟,头上卷着毛巾,像獾一般的脸挤成一团。他在笑。

“我说阿修啊,你是石材行家的小孩,竟然连这种事都不晓得?那当然是因为御影石是在摄津国御影村生产的嘛。这谁都知道啊。”“哦。这样啊?”修太郎老实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是产地村子的名字啊。那这个根府川石就是根府川村生产的啰?”“这还用说吗?真是废话。这东西在相模根府川村开采的。那智黑是纪州那智产,秩父青是武州秩父产。幸亏你问的是我,要是你拿这种蠢问题去问大师傅,那就等着挨巴掌吧,混帐东西。”石工粗鲁地说道。

修太郎笑着,答道:“就是啊。”“就是嘛。”石工反覆道。

“大师傅还好,要是上代师傅看到你这样,可能会气得当场切腹哪。”“胡说八道,我们家代代都是不折不扣的町人,切什么腹?(注:切腹是江户时代武士的死刑,其他阶级的人不可以任意切腹。)说上吊还有可能哪。老头子別在那儿胡扯啦。”“上代师傅就是这样一个人啦,你这蠢蛋。”“看你凶的。”修太郎说。

接着他望向堆在旁边的石头,

轻轻一摸。

“这东西……也是从摄津搬来的吗?”石工看也不看地答道:“那是伊豆御影。不是正宗的御影石。”修太郎默默地盯着石头看。

石工一点一点地雕起石头来。

“伊豆啊……”

“那脆得很哪。”石工说,“喀、喀”地挥着凿子。

保田走下水泥地,走近两人。

“喀、喀”地,凿石子的声音回响。

“哥……”

保田出声,修太郎回头,说了声“哦,保田”,也没有特別打招呼,问道:“爸呢?”“大概……在睡觉。”

“不太好吗?”

“嗯……时好时坏。”

“这样啊。”

修太郎又望向伊豆御影石。

“妈怎么了?”

“呃……”

“我知道。又去那个……什么占卜唸咒的了吧。真是有病。”“哥知道啊……?”

保田在修太郎旁边坐下。

“……呃,哥……”

“別这样叫,怪教人浑身发痒的。我们年纪又没差多少。你是我妹的老公,又不是我弟。就算有我这种哥哥,也没半点好处啊。”“可是……”

“叫我修太郎就好了。”

保田噤声了。就算修太郎这么说,保田也不可能这么叫。

“百合子上星期寄信来了。我一直很掛意,可是忙东忙西的,一直没能回来。看样子……她给你添麻烦了。”“也不算麻烦……”

“她还没回来吗?那不是很不方便吗?”“家里人多,有女佣也有奶母,我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可是爸他……”修太郎扔掉香烟,用脚踩熄,说:“不用担心那么多。会死的时候就会死。活得了就是活得了。”“可、可是……”

“话说回来,老爸病倒、老妈神经失常、老婆也不在,你也真是祸不单行哪。”抱歉哪──修太郎说。

岳父木场德太郎三个月前在作业场病倒了。

是脑溢血。

幸好症状不严重,处置也迅速,保住了一命,但右半身留下了轻微麻痹。虽然不是影响生活起居的重大障碍,但完全无法进行雕石工作了。店里有三个师傅,虽不到必须关店的地步,但是德太郎暴躁与消沉的样子非比寻常。

保田完全无能为力。

德太郎日渐衰弱。无法自由使唤自己的身体,那种痛苦不是旁人能够体会的。此外,岳父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一定也对后继无人感到万分焦急。

即使如此——保田依然无能为力。

保田举目无亲,这三年来与岳父相处,瞭解到他的为人,将他视为亲生父亲般景仰。所以更感到痛苦。

他非常瞭解岳父的苦恼,心痛无比。

“要是我……可以继承爸的工作就好了。”保田说。“……那样的话……”或许岳父就不会那么烦闷了。

“开什么玩笑?”修太郎说。“你根本没理由非干石匠不可。如果要干……也是我先来干。”“哥……”

修太郎一脸凶相地瞪住保田。

“別会错意啦。我根本不打算干石匠。我是警官,而你干的是算钱的工作。你那双惨白的手处理得了石头吗?石材行在爸这一代就会结束啦。”石工停下打凿子的手。

修太郎望向石工。

“留老,你不服吗?”

“不是不服。我打你小时候起,就知道你是个只会忤逆父母,天打雷劈的混帐东西……”石工再次刻起石头。

“听见了没?”修太郎摸摸棱角分明的下巴。“轮不到你操心。爸全都明白。他没叫你继承家业吧?”“这……嗯,可是我身为这个家的一分子……“也为了让他们接纳自己为一家人。

修太郎再次瞪住保田。

保田觉得修太郎在说“你哪里算我家的人”,於是別开视线垂下头去。

“你本来就是木场家的一分子啊。你不就住在这个家里吗?不过我已经不是了。不管这个,伤脑筋的是那个老太婆。她怎么啦?这次又迷上什么了?”“咦?哦,一开始……是风水。”“封水?那是啥?”

“呃……听说是中国占卜方位的秘术……”“喂,这次是中国啊?”修太郎不屑地说,伸手拍了石头一掌。

响起“啪”地一声。

岳母阿幸非常虔诚。这一点保田在婚前就听说了。但是岳母并非长年信仰同一个对象,而是从讨吉利之类到民间流行的俗信迷信全部相信。

听到眼睛痛,就去找对眼病有效的神社,听到肩膀痠痛,就去封肩膀痛的神社参拜。茶柱竖起来就高兴个半天(注:泡粗茶时,有时茶茎(茶柱)会笔直浮在茶水中,日本民间认为这是吉兆。),鞋带断掉就赶快撒盐(注:日本神道教认为盐具有驱邪作用,所以碰上坏事时都会撒盐。)。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凡事过了头,都很教人伤脑筋。

这次就是如此。

老伴遭逢意外之灾。使得岳母慌了手脚。忙着看护的时候还好,但等到岳父病情稳定之后就槽糕了。岳母似乎认定,岳父会遭到这样的病苦灾厄,一定有什么理由。

岳母先是怀疑家相不好。她说一定是房子盖得有问题,不幸才会接踵而至,於是接二连三找来专门的相士和看卦的,要他们看看家相。

卜卦的说法每一个都不同,相信这个,另一个就变得可疑,完全搞不懂到底该怎么改变才好,一团混乱。不过以保田来看,每一个都不值得相信。

就算封住窗户,摆上花朵,岳父的病况也完全没有好转,倾颓的家运也没有恢复,即使如此,岳母还是不放弃。她不是停止相信,而是去寻找更能够相信的事物。最后岳母认定足以相信的,就是风水这种陌生的占卜术。

“有一个叫太斗风水塾的……”

“等一下。”

修太郎拿出记事本,抄写下来。

“你说太斗什么?怎么写?”

“太阳的太,一斗两斗的斗。风和水,私塾的塾。主持人是一个叫南云正阳的人,平常听说在企业之类的机构担任经营顾问,也在大公司工作,所以妈说他应该值得相信。”“经营……什么?用占卜来提供经营之道吗?”“嗯。妈非常拚命,还要我帮忙调查他们的联络方法。那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些事,例如说,不是有什么行情吗?”“稻米行情之类的吗?”

“对。所谓行情最重要的是透过天候和买卖动向预先掌握不是吗?主要好像就是占卜这类信息。其它还有公司大楼的位置和盖法,还有客户的运势等等……”“做生意还得靠那种东西吗?真是世界末日啦,喂。”修太郎向石工征求认同,但石工只是哼了哼鼻子。

“妈……是被那个骗了吗?被骗走巨款吗?”“不是的。”

“不是?”修太郎意外地说。

“太斗风水塾并没有理会。妈吃了闭门羹,大概被看穿没什么钱吧。”“这样啊。那……”

“嗯……”

岳母不肯放弃。虽然求不到风水师,但祈祷师、灵媒师、行者等等每天轮流拜访家里,一下子病魔降伏、一下子疾病痊愈、一下子说是祖先造孽、一下子说是彰义队(注二:一八六八年二月,反对江户开城的江户幕府旧臣组织彰义队,反抗维新政府军。同年五月遭到歼灭。)作祟,每个人都说得天花乱坠,骗了小钱就走。不管做什么,岳父的病情依然时好时坏,状况毫无改变。然后,这些行为当然开始影响到家计了。

妻子也频频拜托岳母,求她不要再这样了,但是岳母担心缠绵病榻的岳父,令人不忍苛责,而且她会这么做,也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丝希望,结果终究还是无法制止。然后……“岳母最后找到的……是那个华仙姑处女。”“华、华仙姑?那个……昭和的妲己?”“对……”

华仙姑处女是轰动社会的女占卜师。

据说她的占卜从未失準,不仅如此,她还能除去她所看透的未来灾祸,甚至拥有自由改变未来的神通力。

听说没有人知道她的长相、年龄、来历、住址,甚至联络方法。可疑的风闻煞有介事地流传着,像是华仙姑虽然绝对不现身人前,因此没有在社会上公开活动,但是她对各界的影响力极大,连政治、经济界的大人物都会前去请教她的神谕。修太郎所说的昭和的妲己这个別名,也是由来于此。华仙姑就是以美色掌控国家的妲己再世。

但是,这些终究也不过是传闻罢了。可说是一种都市传说,甚至有人说根本没有那种人存在。华仙姑处女是个连存在都相当受到争议的梦幻占卜师。

“没人知道华仙姑在哪里吧?”修太郎说。“听说就算拚了命找,也完全不晓得她住哪儿不是吗?我是不晓得怎样啦,可是把人家贬得那么难听,结果还不是有一堆人想找她看相。这是什么社会嘛。而且……就算找到了,她有可能理会这种穷光蛋的石材行老太婆吗?连理都不会理吧?华仙姑这个诈欺师应该比那个什么风水的还要高汲,只接见大人物吧?”诈欺师——修太郎似乎这么认定。保田也觉得如此。保田对占卜一点兴趣也没有。虽然不明白大舅子的发言是出于刑警的职业,还是修太郎原本就是这种个性,总之大舅子的见解似乎与保田相同。

“那果然是诈欺师吧。”保田问道。

修太郎一面把玩着香烟盒,一边问道:“怎么?一副上了钩的口气。”

“是……上钩了吧。如果真是诈欺的话。”“啥?听你的口气,真找到人了?”修太郎说。接着他睁大了小小的眼睛说:“真的……找到了?”找到了。

岳母使尽各种手段寻找,仍然没有半点线索,即使如此,岳母依然不肯放弃。岳父病倒约两个月半后——也就是半个月前,岳母找到一名男子,自称认识据说认识华仙姑的人。

“认识的认识?好可疑哪。”

“是……啊。那个人说,只要付他一百万,就愿意引介。”“引介……?喂,那才是诈欺吧?最近很多利用华仙姑名义的诈欺事件哪。利用没人知道真的华仙姑长什么样、几岁,这个说我是华仙姑,另一个也说我是华仙姑。负责的部署不同,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听说逮到的自称华仙姑的家伙,年纪从十七到五十五都有哪。”“哦……”

“钱……怎么了?不可能付吧?”修太郎说。

不可能付得出来。连要付给师傅的工资都拖欠许久了。但是岳母是认真的。她认为只要能够让岳父痊愈,一百万算不了什么,甚至去借了钱,支付了半额做为订金。保田和百合子都一筹莫展。

“原来如此,我瞭解了。原来……在说这件事啊。”“百合子说了什么吗……?她在信上说的吗?”“哦。她说妈沉迷在什么棘手的东西里,被骗了一大笔钱……还说她再也无法忍耐了。然后说什么为了攒钱,要加入什么东西,所以要暂时离家……真是莫名其妙。”“这样。”

“我妹去哪了?”

“去……研修。”

“研修?”修太郎怪叫道。“研修啥?难道有什么研修可以让热中占卜的老太婆改过自新吗?有的话我也想加入。我有太多笨蛋朋友得让他们改过自新啦。”“不是。”

保田望向石工的背影。石工的脖子上渗满了汗水。

“百合子去的,是培育经营者的研修。”“经……经营?要经营什么?”

“就是木场石材行的……”

“这里?为什么?这里可是家传统石材行耶?经营这里是什么意思?”“百合子计划把这里改为有限公司。若是像以前那样没有计划地收支,实在没办法维持下去……”“把这家石材行弄成公司?喂,留老,你听见了没?”修太郎呼叫石工。石工头也不回,一声不吭。但是修太郎兀自说下去:“听见了没?留老,你要变成上班族啦!”“烦死人啦,修仔!都已经离开的人了,就別再多嘴啦!”石工不高兴地说。这个年老的师傅对于将石材行改为公司形态,应该有极大的抗拒感才是,但是……修太郎“哼”地低吟了一声,问道:“那经营者是谁?”“暂时是百合子……百合子现在在做一些会计事务工作。”“哦?那家伙小时候算数烂得要命哪。连我都会打算盘了,那家伙却怎么样都不开窍……不过那也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啦。”修太郎叼起没点火的香烟。

保田低头抱住膝盖。

“起初,我也想过自己来做,可是我不能辞职。爸和妈也反对,说要是我辞职,就失去了唯一稳定的收入……所以才由百合子……”“所以她才去研修啊……?”

“是的。实在是进退维谷了。像留老……已经欠了他两个月的工资了。”“甭在意。”石工说。“我还是个小鬼头的时候,就被上代大师傅大力拉拔,才能有今天。只要有饭吃,我没什么好抱怨的。而且日子难过的时候不效劳,啥时才要报恩?做白工什么的,连个屁都算不上。”“多古板的老头子啊。”修太郎说。

“没你那么老派啦。”石工应道。

“闭嘴啦工匠。”修太郎又顶嘴说。“可是保田啊,我偶尔会听说生意上了轨道,把商店改成公司的,可是从没听说落魄了才来改公司啊。”确实如此。

可是……

“那个讲习会宣传是以创业人士为对象,说设立公司以后,一个月资产就能倍增。”“哈,好笑。”修太郎说。“你仔细想想。要是你知道一个月就能让资产翻两番的方法,会告诉別人吗?我就不会。一个月两倍,两个月就四倍,三个月就八倍哪。一眨眼就成了亿万富翁啦。”“你说的没错……”

“讲习要住宿吗?”

“嗯,是二十天的集训。”

“集训啊……。在哪里?”

“静冈。伊豆半岛上面的……”

“伊豆啊……”

修太郎望向石头。

是伊豆御影石。

“那个讲习……讲师是谁?”

“咦?哦,我记得那是一个叫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团体,讲师是那里一个叫磐田老师的人。”“指引康庄大道?那不是宗教吗?”“感觉跟宗教无关。”

“这样啊。”修太郎抱起双臂。

他的眉间刻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

在生气?还是在沉思?保田完全看不透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修太郎嘴里叼的香烟还没有点火。

石工慢吞吞地回头,望向那张脸说:“修仔……”

修太郎瞇起眼睛瞪住石工。

“……果然不太妙吗?百合仔不要紧吧?”石工一脸严肃。保田连一句话也没有透露过,但石工恐怕很担心吧。

“嗯。”修太郎只应了一声。

此时,保田有种孤独感。

这种情感与每次见到修太郎都会感觉到的罪恶感互为表里。

木场石材行陷入危急存亡之秋,保田以他自己的方式拚命挽救。他认为已经尽了一切可能的努力,可是他也觉得那是由于事不关己,才能够做出来的努力。

怎么说呢,这些努力就像协助对面人家失火,拿水桶帮忙泼水一样。他的努力是常识范围内的努力,绝不会鲁莽到冲进火场之中,虽然保田诚心诚意地做出努力是事实,然而完全派不上用场也是事实。而尽管他派不上用场,却受到感谢。会受到感谢,正是因为他不是当事人。如果他是蒙受火灾的住户家属,绝不可能就样就了事。

追根究柢,保田只是外人。

但是反过来想,就算出于好心,但是如果有陌生人冲进火场,那依然也是一种麻烦。因为要是人就这么死了,別人也无法负起任何责任。

所以……保田放弃了。

半怀放弃的诚意、名为客气的逃避。

那就是罪恶感的真面目。

“太鲁莽行事了吗?”

保田尽可能阴沉地说。

“……难不成……那个讲习也是诈欺吗?”“八成也是诈欺吧。”修太郎说的十分干脆。“一般这就是诈欺啊。就算没有触犯到法律,也是诈欺行为吧?喂,该不会已经被骗走了贵得要死的讲习费吧?怎么样?”“呃……那是会后才付款的。”

“事后才付款?”

“嗯。一般来说,若是诈欺,不是都会先要求付款吗?所以我们才相信了……”就是因为完全不需要先行投资,他们才会决定参加。他们已经连半毛钱的余裕都没有了。

“大致内容是怎么样?”修太郎问。

“嗯。首先参加讲习,然后他们也会融资给我们设立公司的资金。要是经营顺利,再每个月偿还包括讲习费在内的借款……”“什么叫要是经营顺利?要是不顺利怎么办?讲习费免钱,借了的钱也不必还吗?”“他们说绝对会顺利。”

修太郎再次拿下叼在嘴里的香烟,说:“绝对不可能顺利的啦。就算要教人,二十天也太长了。重点就在这里。门外汉就算只学了二十天,也不可能学到什么皮毛吧?二十天不可能让笨蛋变聪明,只会让人有那种错觉,然后反正不可能经营顺利,到时候再派讨债的上门叫骂,把土地财产全部搜刮一空,就这么完啦。”不愧是刑警,说话充满说服力。保田觉得好像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感到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