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没救了。不要再继续这场闹剧了。应付场面、用冠冕堂皇的话来矇混过去,都没有意义。一切就像你说的。我是个无能、迟钝、残忍的家伙。而你也无能为力。我们家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这……”
“隆之……八成不会回来了。”
贯一仿佛告诉自己似地慢慢说道。
“……已经……不必再假装一家人了。”贯一说。
不可思议的声音再次响起。更接近了。
美代子在意着屋外。然后她静静地答道:“……我明白了。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下去吧?我们姑且不论……但隆之他……”“嗯。”
没错……不能就这样下去。
仔细想想,儿子失踪了一整天,贯一却完全没有去找他。这确实异常。
美代子再次聆听不可思议的声音。
音色很刺耳。贯一……不知为何感到一阵不安。
“我会尽早……报案要求警方寻找。那样的话,大概明天就……”“马上就会……帮我们找唷。”
美代子抬起头来,注视着贯一的眼睛。
“然后……会让我们复合,恢复原状。”“你是说那个……那个声音……?”“嗯。”
美代子有些严肃地答道。
“我想……”
我想再做一次梦。
妻子仿佛仰望天空似地,抬起头来。
*
刑警们闹哄哄地兇猛奔出。
尽管没有必要慌张,但他们可能是被市镇浮躁不安的气氛所煽动,也或许是他们生来的习性致使,也可能认为慌慌张张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和纸上以毛笔字漆黑地写着“莲台寺裸女杀害事件搜查本部”,被众人一拥而出而卷起的风吹动了几下,不久后依然如故地垂了下来。
在猛将们凶暴地退出后,大办公室里变得一片閒散,只看到萎靡不振的有马刑警,仿佛在作战时被吩咐留守的伤患兵。
这名老朽的刑警背后,宛如渗出了一股自虐的主张,诉说着:反正我是个落伍没用的老兵。老刑警一张又一张地撕下贴在黑板上的资料,然后仔细地以板擦抹掉上面的粉笔字。
好像不太好擦。
有马瞪着板擦好一会儿,接着拍打了几下,甩掉卡在纤维里的白粉。
绪崎不知不觉间现身,大步走到老刑警身后,以纸束拍打了一下老刑警的背。看样子他好像在离黑板较远的角落整理资料。
“老爷子……”
有马回过头来。
绪崎靠在讲坛上,浅浅地坐下。
“绪崎,怎么了?快点去侦讯啊?你不是负责人吗?”“没关系啦。听说本部长大人要先亲自接见。”“那你更要去啦。上头的大人物搞不清楚状况吧?”“我才不要哩。”绪崎说。“光是做些愚蠢的说明就够烦的了。就交给课长,他走了我再去吧。不管这个,贯兄他……今天还是休息吗?”“太田昨天说他应该今天就会来了。好像还没来呢。是迟到吗?”“他受伤的时机也太巧了吧。”绪崎拿着数据到处敲打。
“会吗?哪里巧了?”有马问。
绪崎再敲了一下讲坛。
“哼!刚才的那算啥啊?什么慎重地处理?又不是绑架事件,干嘛要报导管制啊?有钱人就那么伟大吗?”“当然伟大啦。”老人说,将糊成一片的黑板再擦了一次。“这个国家没有国王啊。也没有武士了不是吗?唯一一个髙高在上的现人神大人(注:现人神即天皇,意指以人身显现之神明。),也做了人类宣言(注:指一九四六年元旦,日本战败后昭和天皇所公开的诏书。诏书中天皇否定自己为现人神,故俗称“人类宣言”(人间宣言)。)哪。连神都没了。管理政事的究竟是哪些家伙,庶民大概都知道。没有权力者,也没有信仰的对象,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金钱了。人类只会膜拜能够依靠的东西,不是吗?这个国家到底是不是民主主义很难说,不过肯定是拜金主义不会错。资本家是最伟大的。”“哼!”绪崎卷起资料。“就算这样,为什么警察非得去看那些暴发户的脸色不可?我不知道什么羽田制铁、柴田制丝的,可是就算再怎么有钱,平民干涉搜査,也太无法无天了。不应该有这种事吧?真是气死人了。”“不是的。你也听到刚才的说明了吧?他们是来提供线索的。羽田隆三先生是被害人的远亲,由于买卖土地和设立财团法人等等,与被害人在生意方面关系也很密切。而柴田勇治先生与被害人一家从上上一代起就过从甚密,织作纺织机械现在一族已经灭绝,目前由柴田制丝的干部经营。而且就像杂志上吵翻天的,柴田先生本人和被害人关系也很亲近。羽田先生和柴田先生都对被害人个人知之甚详。平民协助搜查是天经地义的事吧?搜查本部长只是要求我们对这些透过一般搜查无法掌握到的资讯小心处理。”“这就叫做看人脸色。”绪崎用脚跟踢着讲坛。“为谁小心处理?为那些财阀的大人物吗?本部长说这是一般搜查无法掌握到的资讯,可是凶手都已经抓到了,只要逼问那个蠢蛋就行啦。逼他吐实以后,赶快发出新闻稿还是开记者会不就成了?”“所以要考虑到那个凶手——不,嫌疑犯的人权啊。若是连同大人物的证词一起考虑,那个叫关口的小说家也可能不是真凶,不是吗?”“他就是是凶手。”
“等一下。哎,就算关口是实行犯好了,也有必要彻查他背后的相关事证吧?至少他没有动机杀害织作茜。”“所以怎样嘛?老爷子说的那些问题,只要逼问那个混账,就可以一口气解决啦?是与土地有关的利益搾取吗?还是企业内的派阀抗争?难道叫我们也去查仇杀的可能性吗?还是什么桃色纠纷、利害关系……?太蠢了。”绪崎非常暴躁。
“说起来,才没有什么动机呢。他是想杀人才杀的。虽然莫名其妙,可是我杀了她——这才是真相。那家伙就是这种人。”杀人凶手!——绪崎再一次踢上讲坛。
“不要这么认定。”老刑警说道,把板擦放到黑板边缘。
“如果——我说如果唷,如果这个案子……对,是委托杀人的话,怎么样呢?关口收了第三者的酬劳……”“老爷子今天倒是很为上头的人说话呢。”绪崎愤恨地望向老公仆。有马面无表情,哼笑了一声。
大概吧。
这个年老的刑警不可能拥有全面支持体制的心理构造。即使他绝对不是个坏人,却也不会比別人善良到哪里去,只是衰老的肉体格外偏好慎重罢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拙劣的成见很有可能会因此放任巨恶逍遥法外啊。”“巨恶?”有马话还没说完,绪崎就嘲笑似地怪叫。“世上哪有那种戏里头出现的大坏蛋啊?”“是……吗?”
“什么叫恶啊?正义这种东西的虚伪外皮,老早就被剥下来啦。鬼畜英美其实是仁慈的进驻军,咱们的盟友德意志倒成了恶魔的爪牙。可是就连这种状况,只要世间局势一变,又全部都会颠倒过来。老爷子刚才不也说了吗?这个国家是拜金主义。拜金主义的社会里,有贫富差距,没有善恶之分。没有正义也没有邪恶!”绪崎气势汹汹地叫骂,有马的表情变得有些受不了。
脱离常轨了。
“喂,绪崎……”
有马想说“你说得太过火了”。老人衰弱的肉体也无法承受过激的论调。
“总而言之,我的基準只有一个。不能放过杀人犯。而那个家伙就是个杀人犯。”可恶的杀人凶手……!
可恶的杀人凶手……!
绪崎制造回音似地连声唤道。
有马的表情变得悲伤。
“所以说……还不知道是不是啊。”“我知道的。那家伙啊……那家伙只是在闪烁其词罢了,那家伙是个杀人的猴崽子。”绪崎如此反覆呢喃,眼中似乎早已没有老人了。突然间,绪崎中断唸咒般的独白,望向有马。
“哎……”
他叹了一声,离开讲坛,背对有马。
“在这种地方和老爷子争论也没用。到了下午,一定就会找到多如牛毛的证据,证人也会把这儿塞得门庭若市吧。这么一来……那个卑鄙无耻的家伙就完蛋了。老爷子也会信服的。”绪崎难过地伸了个懒腰,转动脖子,顺便瞥了瞥有马,接着呻吟似地问:“老爷子今天接下来呢……?”有马蜷起背,朝着窗户答道:
“我的搭挡没来,也不能出外勤,只好顾电话了。不过这是非公开的搜査,也不可能收到线报吧……”绪崎没有听到最后,说着:“贯兄到底怎么了呢?”开始往这里走来。他来到门口处,也不回头,举起左手说了声:“我先走啦。”离开了房间。接着他就这样聚精会神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消失了。八成是去侦讯室了吧。乍看之下他似乎集中在什么事物上,实际上注意力却很散漫。完全——没看进眼里。
这段期间,老人一直望着窗外。
绪崎离开以后,超过十分钟以上,有马就这样一直看着。
十分钟后,老人才总算在讲坛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
走廊吵闹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粗野的声音响起。
不久后,一个挣扎个不停的三十多岁男子被两名女警抓着肩膀,拖也似地从走廊尽头出现,他们踩着杂沓的脚步声,消失到另一头去。接着一名额头光秃的中年巨汉从后面走出来,把地板踩得吱咯作响。
有马抬起头来,稍微放大了音量说:“西野。怎么了?醉鬼吗?”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把脸探进搜查本部的大办公室说:“泛兄,你猜得没错,喝得烂醉如泥哪。关了一晚,现在正要放他出去。酒精好像还没完全退掉哪。”“真令人羡慕。我也想喝个烂醉,醉到被扔进拘留所里也醒不来哪。”有马一本正经地说。
被称为西野的男子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走廊对面的情况后,说着“你们好像很忙哪”,走进房间里来。
“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逮捕案啊?怎么气氛这么森严?一组的全都出动了吧?总觉得乱哄哄的哪。而且……署里好像有不少陌生脸孔?”“静冈本部来了好几个人。”有马说,请西野坐下。
“真的很不平静呢。”
“只有这一点……是彼此彼此哪。”西野在椅子上坐下。
“这阵子被辅导的孩子好像也不少。还有什么邻居争吵啊、夫妻吵架,一些无聊的通报变多了,搞得人手不足。几乎都是些旁人根本不想理的鸡毛蒜皮小纠纷,放着不管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可是既然都接到报案了,也不能置之不理哪。”“是不能不理啊。”有马转了转脖子。“对了,取缔那个制造噪音的宗教的,也是你们课吗?”“那是交通课负责的。”西野说。“他们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妨碍交通而已吧。人虽然多,可是就算聚在一起,顶多也只有三人左右。哎,感觉大概就像来了一堆街头艺人吧。他们……怎么了吗?”“没什么……”
有马交叉皱巴巴的双手手指,摆在膝上。西野说了:“泛兄,那个啊,听说是不老长壽的宗教团体唷。哎,都活到这把年纪了,也不会想要长生了啦。不过我们这些壮年时期在艰苦时代中度过的人,对人生还是有所依恋吧。或许会流行吧。”“西野,別说玩笑话了。自古以来,街头巷尾流行的淫祠邪教之类,从来没有一样可以永远流传下去的……”会流行就会过时,不当心只会受骗——有马微微痉挛着脸颊,淡淡地说道。
“別说是长生了,会夭壽的。”
“说的没错。”西野大笑起来。“愈是可疑的东西,就愈吸引人嘛。战后就像雨后春笋般出现了许多新宗教。伊豆姑且不论,骏河好像很多呢。是因为宗教不像战前那样受到弹压吗?宗教法人法也制定了,真不晓得宗教团体这下子是容易生存还是难以存续了……对了,刚才的醉鬼……”“那个令人羡慕的大酒鬼?”
“那个人也说了很古怪的话哪。”西野有些高兴地说。“那个人昨天大白天就喝起霸王酒,还睡在大马路中间,所以我把他绐抓来了,可是他心情非常愉快。说到他心情愉快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在庆祝驱逐恶灵。”
“恶灵?恶灵说的是这个吗?”有马把双手垂在胸前。
“那是幽灵啦。嗯……?恶灵跟幽灵一样吗?”“如果是呜呜呜……地出现,不都一样吗?”有马说。“都是死人吧?”“是死人……吧。唔,既然是灵,
应该是死的吧。据说那家伙自称是医学博士呢。那位医生大人啊,说他去年夏天开始就一直被死人的灵魂纠纒不清,伤透了脑筋。结果他被搞到神经衰弱,失去工作,也失去住处,在上野一带过着流浪汉生活。然后这个月初,他碰到了一个叫什么的,会使通灵术的孩子。”“孩子?”
“听说是个孩子。那个孩子说他很可怜,要为他驱逐恶灵。”“驱逐恶灵?”
“嗯,驱逐恶灵。那家伙当时就像个快溺死的人,连根稻草都不放过,所以就照着那孩子说的做了。虽然不晓得那孩子是给他作了法还是怎样啦。”“他把小孩子说的话当真啦?”
“当真了呢。可是没想到啊,昨天……那个恶灵竟然完全消失了。”“哦?”有马敷衍地应声。“哎,人说只要相信,泥菩萨也是金身佛嘛。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深信不疑,或许就会灵验吧。但是阿西啊,那个人何必跑到下田这里来庆祝呢?反倒是这点教人纳闷呢。”“天知道。”西野扭了扭脖子。“身无分文、居无定所,他是怎么跑来这里的呢?总不可能是走路过来的吧?可是如果有钱坐火车来,不必白吃白喝,直接在上野举杯庆祝不就好了?总觉得前言不对后语呢。说起来,那个人是不是根本不晓得这里是下田啊?”“疯了……?”
“是疯啦。”西野环起双臂。“哎,或许说乐昏头比较对吧。这里忙得要死,真是会给人找麻烦。害我都想別把他抓回署里来,直接替他垫钱,买车票送他回上野算了。话说回来……我们怎么会忙成这样啊?这闹哄哄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总觉得心浮气躁的。”西野嘴里埋怨个不停,站了起来,拍了一下秃头后,说:“泛兄也不要太勉强啰。最近疯子不少哪……”恰好这个时候,传来“西野组长”的呼叫声。
“哎呀,不好。”西野向有马举手致意,游泳似地来到门口,点头说:“我先失陪了。”他踩出重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老公仆什么也没说,再次望向窗外。
他看到四方形的歪曲泛白天空。
接着就这么背对这里开口了:
“你……是静冈本部的人吗?”
他是在对我说话。
我往前一步,扶住拉门,答道:“差不多。”老人缓缓地回头:
“我没听到……你的介绍。”
“因为我不是管理阶层。”
“看起来不像。你不是底下的小人物吧?”“管辖不同。”
“是……前任军人吗?”
“这个国家的成人男子,几乎都是前任军人。”“说的也是。”老人无力地说道,再次转向另一头。
接着他说:
“真令人厌恶。”
*
“天长地久……”
那个几乎没有眉毛的清瘦男子以兼具高低音域的独特嗓音嘹喨地诵道。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老子曾经这么说过。天地之所以悠久,是因为天地不为自己而生,换言之,是因为没有自我这个我执。无为无心,才是长久独一无二之法门……”贯一以充满警戒的眼神注视着那两片动个不停的薄唇。美代子仿佛在计算榻榻米的纹路似地,深深地低着头。
“……吾等成仙道,追求的便是那独一无二之法门——道。与供奉摩诃不可思议之邪神、强迫无理之信仰的淫祠邪教之类,根本上完全不同。道,即气的运动,所谓气,即万物之根源。无论神、佛、灵、人,一切都只是气的一种显现方式。吾等并非信仰,只是以真实之形态存在。为此,吾等在伟大的真人曹方士底下,日夜不断地修行正确的存在方式,并推广这正确的存在方式。鄙人名唤刑部,是个乩童。”“开场白……已经够了。”
贯一半带不耐烦地说道,於是那名男子——刑部慇勤地答道“这样,恕我失礼了”,在圆型的胸饰前合掌。
“依我所见,村上先生似乎将吾等成仙道视为一般所谓之宗教,所以鄙人才进行了一番无谓的解释。”“管你们是不是宗教……”
——宗教。什么宗教?
说起来,贯一根本不知道宗教的定义,也不想知道。所以他也没有思考过信仰之于人生究竟是什么。不过贯一也不认为那种东西能够救人。贯一认为,信心不会在黑暗中将人导向光明,反倒只会使人盲目。只要闭上眼睛,不管是处在黑暗或光明之中,不都是一样吗?所以——不,那种事根本无所谓。与贯一无关。
“……根本无所谓。我们只是……”“想知道令公子的所在,对吧?”刑部面无表情地打断贯一的话。
“您知道是吗?您昨天说您知道吧?”美代子抬头,急切地说。贯一制止她。他才不想被人抓住弱点。
“可是他们昨天的确是这样说的,所以……”美代子向贯一倾诉。“您知道对不对?对不对?刑部先生!”美代子追问刑部。
“没错。”
刑部断定说。
妻子一瞬间定住,视线对準了异样的来访者那面无血色的脸。
“喏,你看,亲爱的,隆之他……”“等一下。你叫刑部是吗?你真的知道小犬在哪里吗?”“一切……瞭如指掌。”
——他们为什么会知道?
等一下。
“这样啊……。我想你也从内人那里听说了,我的职业是刑警,干的是不近人情的工作……”“不待听闻,吾等已明白一切。”刑部从容自在地说。
“那就简单了。”贯一切入正题。“内子说……你们似乎对我们家里的……呃,很清楚我们的家庭纠纷。不,不仅如此,你们连小犬隆之不是我们夫妇的亲生儿子都知道。”“是的。昨日,鄙人在街上看到正在寻找令公子的尊夫人,从她的面相感觉到非比寻常的气,实在无法坐视不见,因此明知冒昧,还是叫住了尊夫人。”“唔……我可以想象那个时候内子的模样一定不寻常,脸色和面相应该也不普通吧。可是刑部先生,你说不忍坐视而叫住内子,这我很感激……可是为什么你连我遭到小犬动粗、还有小犬是养子的事都知道?十四年前帮我们介绍小犬的恩人五年前已经过世,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我们夫妇而已……”“令公子也知道这件事吧?”
刑部以冷淡的口吻说。
“嗯……是啊……你说的没错。”贯一松开原本跪坐的双腿。
隆之知道一切。
那就是崩坏的开始。
我真正的父亲不是你……
生下我的也不是你……
我是小偷的孩子,对吧……?
大前天——
隆之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连贯一都不知道的亲生母亲的事情。
自甘堕落的流浪泼皮妓女。而且还是个窃盗惯犯。她怀下萍水相逢的男人的孩子,临月的时候遭到检举,在狱中生产。生了是生了,却完全没有养育的念头,是个再差劲也不过的母亲。
隆之所述说的人物形象,以亲生母亲来说,是能够想象得到的范围中最糟糕的一种。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隆之哭着这么问贯一。
贯一大吃一惊。的确,为他们斡旋隆之的是警察关系者,可是这件事连妻子都不哓得。美代子说不知道比较好,贯一也这么想,所以不仅是介绍人的身分,连名字都没有告诉美代子。不只如此,贯一自己也完全不知道隆之亲生母亲的身分等资料。因为他和妻子一样,认为就算知道这些事,也不会有任何益处。
因为不知道,就算被逼问,贯一也无从答起。可是隆之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事实,而贯一一直隐瞒着这件事,这也是事实。
贯一支吾起来。
那是毫无结果的争论。从一到十,贯一没有一个问题可以好好回答,却也无法装傻说那全是胡说八道。欺骟了隆之的内疚,不管怎么掩饰就是会冒出破绽,然后,贯一亲子花了十四年累积起来的石塔崩塌了。
——没错。
已经无法挽回了。
做不到了。
“其实啊,我在怀疑呢,刑部先生……”贯一说道,绷紧肩膀。
没错……昨晚,贯一仔细聆听妻子的说明之后,心中产生了一个疑念。
所以贯一才会把这个打扮怪异的男子叫进家里。
“小犬究竟是从谁口中听到自己的身世的……?”隆之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从谁那里得到这些消息的?
这是个重要事件。如果没有人告诉隆之,隆之根本无从得知。
遗憾的是,贯一只因为秘密曝光就慌乱不已,直到昨晚都没想到这点。
“我不知道小犬从哪里知道的。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才对。然而……内人说,你们完全没有听到任何说明,就看穿了一切……”“亲爱的,你在胡说些什么……”美代子慌了。
妻子只想知道儿子在哪里,但是……贯一瞪住刑部。
“就像你看到的……内人完全相信了你们的灵力——我不知道那是灵力还是什么。不过这也难怪。陌生人的你会知道这些事,本身就够离奇了。我不晓得你怎么知道的。可是不管怎么样,你们知道我们家的秘密,这是事实。而有人把这个秘密告诉了隆之……这也是事实。”“难道……”刑部微微睁眼。“难道村上先生,您认为是吾等向令公子灌输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我的工作就是怀疑別人。而且或许不单纯是提供消息而已。如果你们就是隆之的消息来源,也有可能教他一些坏主意,怂恿他离家出走,甚至也可以藏匿他——不,绑架他。那么你们会知道离家出走的隆之在哪里,也是理所当然的。”“哎呀哎呀,这太令人意外了。”刑部说道,抚摸掛在自己胸前的圆形饰物。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手镜。边缘反射出阳光,灼烧贯一的虹膜。
贯一別开视线。刑部说了:
“吾等未曾见过令公子,绝不可能做出那种可恶之事……”“那么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儿子在哪里!”贯一厉声问道。
刑部微笑了。
“天地雷风山川水火,世上所发生的一切,皆可透过八卦之相来获知。”接着他开始朗朗述说: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所谓太极,即根源——一,也就是气。换言之,世上一切事物的现在,都能够借由观看气的动向来得知。即使是过去和未来也是一样……”“占卜!”
贯一以带刺的口吻打断刑部的演说。
烦躁极了。贯一不耐烦到了极点。
“愚蠢极了。不好意思,我不相信占卜。这没有根据。不,就算你说什么气啊之类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根据说再多我也不懂,也不想懂。”“亲爱的……”
美代子抓住贯一的袖子。
“就算是占卜还是咒术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只要能知道隆之的下落……”“你闭嘴一边去!”
“亲爱的……”
“听好了,美代子。现在逭种状况,就算隆之人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只会重复一样的事而已吧?隆之已经知道了。我们已经无法回到过去单纯的亲子关系了。我们之间的隔阂一生都不会消失。即使如此,你仍然要视而不见,继续扮演亲子、扮演夫妇吗?”“我……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