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能从这儿抽身陪我走一趟的话,也许能发现一些令人感兴趣的事实。”
这就够了。我让哈里森替我照顾好雪莉,找了个借口,然后和西蒙一起溜之大吉。
“现在能告诉我了吧?”我们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雪还在下个不停。
“唔……可能只是我多虑了;但自我到达这里以来,人们都对某件事保持缄默。”
“什么事?”我非常好奇。
“没人提到第三位法官。”
“第三位法官?”
“当然!你对希腊花瓶绘画艺术的了解真是贫乏啊,我的朋友。地狱判官一直都是三个人……”
马普山德的公共图书馆是一栋低矮的建筑,里面的藏书数量少的可怜。我们进去的时候,整个馆内一片荒凉。偶有一个高中生在大部头的藏书之间寻找文献,除此之外,我们就是唯一的访客了。西蒙·亚克径直找到图书管理员,向他询问记载有上一次法官选举的报纸。
她好奇地看了西蒙一眼,接着消失在书柜后。没过多久,她拿着一沓已有些退色的报纸回来。
西蒙快速地找到十月号马普山德日报——本地唯一的日报,翻阅到政治新闻专栏。最后我们找到了想要的东西,这是一则报道前一晚演说的专栏文章,节选如下:“在提及此次为选票而相互竞争的三名候选人时,他进一步表示不希望看到‘地狱判官’主持法庭的局面。这显然是影射最近出现的一些不公正判决和过于严厉的入狱刑罚。”
“很好,”西蒙说,“终找到了!确实有三个人,和古希腊一样。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这第三个人……”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一点也看不出来。“这和车祸有什么关系吗?或者,他能告诉我们谁昨晚袭击了弗兰克·布罗德里克?”
“你永远不知道真相隐藏在什么不起眼的角落……瞧!”他指着其中一份报纸上的某幅政治集会的照片。照片上人潮汹涌,人群前面是一个平台,上面站了三个人,他们举着手,和脑袋连起来,构成了象征胜利的标志。我认出了父亲和菲利普叔叔。第三个人体型相当好,看上去也年轻许多。这已是我们能够从报纸上的照片找到的全部信息。
“这儿有他的名字,”我指给西蒙看。“康拉德·马拉。他显然是在为自己的第二次地方法官任期而努力。”
西蒙·亚克嘟囔着。“康拉德·马拉……一个相当有意义的名字。”
“有意义?有什么意义?这个名字要多普通有多普通。”
“虽然普通,但很有意义。让我们来看看这个人的新闻。”
我们边找边看;我们一天一天地回溯马普山德两年前的十月,穿越火灾,穿越生死,一切一切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放过。
最后我们来到了选举当天,和选举次日。
报纸上有我父亲的脸,正透过印着铅字的纸张对我展露笑容,他身旁的菲利普叔叔也在笑着。他们获胜了;他们再次被选举为法院执法者。
但没有失败者的照片。
报纸对康拉德·马拉只字未提。
我们在选票统计栏里找到了他的名字,但他远远落后于竞选对手的得票;报纸上的其他地方都没有再提到他。
西蒙阖上这叠厚厚的故纸堆,归还给图书管理员。“不知您是否能提供一些其他帮助,”他告诉对方。“我们在找一些关于康拉德·马拉的消息。他以前曾是这里的地方法官……”
“对不起,”她回答,“恐怕我没办法帮您。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她匆忙转身,消失在柜台后方。
西蒙·亚克叹了口气,我跟着他走到外面的街上。“现在去哪儿?”
“回殡仪馆,看看能不能找到愿意和我们谈谈马拉的人。”
“可是,他真的这么重要吗,西蒙?”
“伙计,”他慢慢地说,“正如你所知,我已经追逐撒旦和他所犯下罪行好几个世纪了,我曾不止一次见过他以不同伪装出现。有时是沙漠地区的酋长,有时是十字军骑士,甚至还有一次,化身为一个光头的僧侣。他来了,和周围的人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然后离开。”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西蒙说这样的话了,这并不是开玩笑。不管西蒙是凡人也好,是圣人也好,这一点我可能永远无法弄明白。但他说的话我都愿意倾听。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康拉德·马拉就是撒旦伪装而成的?”
“还不能确定。但某种恶意已经来到马普山德,导致了你父亲和妹妹的死。恶意像是粘热的夏风,无孔不入地渗入镇上的每一个角落,无人能幸免。”
“为什么你单单怀疑康拉德·马拉呢?”
“因为他已经不在此地了。就像完成工作的撒旦一样,他离开了这儿。”
“撒旦也不一定就是马拉啊?”
“我的朋友,”他回答道,“你知道马拉是什么人吗?”
“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康拉德,而是真正的马拉——许多世纪前的那个。”
“马拉?我对历史上的这个名字不太熟悉。”
“马拉是佛教里恶魔的名字……”
“天啊,别扯了,西蒙!马拉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意大利名字了;随便哪本电话黄页里都能找到。”
“所以啊,伙计,康拉德·马拉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意大利法官。但是,也有可能不是。让我们走着瞧吧。”
西蒙已经进入状态了,每当这时,他会显得格外安静,我非常了解他。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味,来自某种巨大而邪恶的生物。来到马普山德的本来目的已经深藏在他的心中一角,现在的西蒙,是许多年前那个追逐撒旦的男子。
IV
我们回到殡仪馆后,我和一些尚有印象的脸孔有一搭没一搭得闲聊着,我发现西蒙把菲利普叔叔带到了隔壁房间。我匆匆找了个理由脱身,来到他们身边,刚好听到菲利普叔叔说道:“我无可奉告,亚克先生。马拉法官已经离开了,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就够了。他多年前就不在此地了,和这次的事故扯不上干系。”
西蒙·亚克叹了口气。“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吗?”
“是的,”我叔叔说完,就回到他妻子和其他前来凭吊的人群中去了。
“现在怎么办?”我问西蒙。
“我们必须继续讯问别人,”他回答。“我确信康拉德·马拉就是邪恶之源。”
“所有人对这个名字都三缄其口,这确实古怪。瞧,哈里森·詹姆士在那儿,我们去问他吧。”
哈里森来到我们旁边,能从疲于应付悼念者当中逃离出来,他显然松了一口气。“你们刚刚到哪儿去了?”
“去图书馆了,”我说。“我们想了解一些关于康拉德·马拉的事,他是第三位地狱判官。”
笑容立刻从哈里森脸上消失。“我们最好别提这个人。”
“为什么?”
“这不是该在马普山德被讨论的话题,”他说道,语气不容反抗。
“好吧,那你能告诉我们他离开这儿去哪里了吗?”西蒙问。
“我猜大概下地狱了吧,”詹姆士回答。
“你是说,他死了?”
“恐怕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自从上次竞选失败后,他就搬往辛辛那提了。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我发出无奈的叹息,对西蒙说:“这些回答够了吗?”
哈里森·詹姆士走了,有一会儿西蒙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进进出出的访客。我抽了个小空给医院拨了个电话,询问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的伤情。他恢复得不错,目前需要在医院过夜作进一步观察。明早他就能出院了。
然后我在殡仪馆办公室找到了雪莉,她和丽塔在一块。
“嗨,亲爱的,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也不在乎多等这么一会儿,”她笑道。“西蒙有什么发现吗?”
“恐怕情况不太妙,”我一边想着是不是要问一下丽塔关于马拉的事,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她不可能比菲利普叔叔知道的多。而且她看起来好像还是不那么友善,眼见我和妻子还要在房间里聊一会儿,她便离开了房间。
“你妹夫怎么样了?”雪莉问我。
“生命估计没有危险。明早医院会让他回家。”
西蒙·亚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得出他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我们能到你父亲的房子去看看吗?”
取来房间钥匙后,我们再次离开殡仪馆——这次雪莉也一起行动,因为没有我的话,她很难和我叔叔和婶婶相处融洽。
下了出租车,眼前是一栋如此熟悉的大房子,童年的记忆浮现出来。我试着客观地去审视它,忘却曾经的一切,所有愉快和不愉快的时光。但那仍然是我的家,这个事实直接而简单地站在我面前。
房屋内部和记忆中几乎没有变化,宽阔的楼梯绵长地向上延伸,壁炉上的母亲的肖像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你说他一直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吗?”雪莉问我。
“他就是那种人,”我言简意赅。
“我真希望能有机会更了解他老人家。”
“不,没必要;从来没人真正了解过他,”我告诉她。
西蒙·亚克站在宽阔的阶梯上望着我们,似乎不打算马上开始勘查现场。“我的朋友,做进一步调查之前,你最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的父亲……”
终于要放到桌面上来谈了,西蒙的直接令我释然。虽然我已经放弃了否认的打算,但潜意识里还在纠结。“你怎么会这么想?”
“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你希望车祸的责任人是你父亲;因为你爱你妹妹。”
雪莉走到我身旁,我们三个人一语不发地站着,站在这栋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大房子里。我意识到他们都在等我开口,于是我勉强张开干燥的嘴唇,“你们知道车祸是谁引起的吗?”
西蒙·亚克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几小时前我已经知道了,但问题还没完全解决。为什么在过了这些年月之后,沉淀在他们父女之间的憎恨,突然暴发了呢?”
“你觉得你知道答案?”
“我认为这和第三位法官有关,康拉德·马拉。”
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反反复复地提起这样一个早已经不住在马普山德的人;但我相信西蒙·亚克是一个聪明人,以往的许多事例都证明了这一点。
我们简单地搜索了我父亲的书房,毫无目的地寻找一些可能成为线索的东西。西蒙看上去对我父亲那些法律文件漠不关心,甚至连成沓的信件也只是扫了一眼而已。不过最后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拿给我们看。
“这是什么?”我问。“一张名片?”
“西班牙语,”西蒙回答。“这是哈瓦那的一家私家调查公司的名片。”
“这能说明些什么呢?”
“可能你父亲正在调查康拉德·马拉的背景……”
我们继续搜索,很快雪莉也有了新发现,那是一些沾满灰尘的竞选海报。“瞧!”她举起其中一张叫道。“你爸爸在这里,还有菲利浦……这还有一张马拉的!”
西蒙和我立刻聚到她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张笑脸。
“看起来好年轻,”雪莉评论道。
“如果1937年已经有一个十岁的儿子,那么他就不可能比五十岁小太多,”我说。
“他的脸看上去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雪莉望着海报,皱眉头。
“邪恶的脸都有那么些共性,”西蒙·亚克静静地说。“最后的晚餐时,犹大的脸;铁蹄践踏亚洲平原时,成吉思汗的脸;射杀林肯时,威尔柯斯·布思的脸。他们是伊甸园里的毒蛇,是最终极的恶,是恶魔的化身。”
“也许吧,”我借用了西蒙的口头禅。“如果像你所说,马拉就是那个给马普山德带来恶的人,那么我们要找到他,消灭他。”
西蒙·亚克点头表示赞许。“我们再努力找找这个房间。如果你父亲追查得够彻底,他很可能知道马拉现在的藏身之地。”
于是我们再度陷入搜索工作。
结果令人失望。不管我父亲曾经从哈瓦那的私家侦探那儿取得了什么调查报告,这间书房里已经了无它们的痕迹。即使他的电话簿里也找不到马拉法官落脚点的蛛丝马迹。
几乎快绝望之时,西蒙拿起一本辛辛那提的电话黄页,并快速地翻阅起来。当翻到其中做了折角记号的某一页时,我们大家都屏气凝神地凑了过去。在号码栏的一半高度,有一个地名和号码被圈了起来,南门旅馆。电话号码旁边是父亲熟悉的笔迹,写着一个人名:“马拉”……
我们立即动身,沿着国道50号高速公路的宽阔路面驶向辛辛那提的绵长州界。我们挤在出租车的后座,大家谁也不说话。雪莉面色苍白憔悴,我开始后悔把她带到这里来。另一边的西蒙则有一些紧张和期待。终点应该近了吧,可我却不知道那儿有什么在等待我们。
“我甚至连都没有揭开棺木看一眼,”我半是喃喃自语地说。“那里面真的躺着我父亲和妹妹吗?”
“是他们,”西蒙·亚克说。“我已经检查过了,可以排除出于某种原因而伪造事故的可能。”
“那么真相是什么?”我迫切想知道。“是他们当中的谁干的?”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个问题在我生命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已经超越了工作,朋友和家庭的位置。如果邪魔附体的对象是斯黛拉,我潜意识里的期待就会落空。我曾经抛下了斯黛拉,让她独自面对这个缺乏人情味的家,面对父亲,菲利普叔叔和丽塔婶婶。
是我父亲干的。必须是……
我们驶入第七大街,路过新电话大楼,路过西利托百货(联合百货在辛辛那提的分公司),路过所有熟悉和陌生的地标,这座城市已经和我不再有牵连。车向右转,向南行驶过两个街区,来到喷泉广场和市政广场,最后进入主街。河水在我们的南面流淌。
终于抵达了南门旅馆,这是一栋三层楼结构的危房,几乎就建在河边。夜幕已悄然笼罩着我们,大堂里传来嘹亮的爵士小号演奏声,为夜晚加了哀伤的注脚。我们穿过大堂,看到一些青年男女,已经开始了周末狂欢夜,大概因为南门旅馆本来就是这种类型的场所吧。
二十年前,我也和他们一样,作为一名面带粉刺的护花使者,带着搞怪的表情,沾沾自喜地觉得,身边是辛辛那提最美的姑娘。我记得这一切。
爵士乐不断地从一个黑人的喇叭里流泻出来,我一边侧耳倾听,一边瞄着唱歌女子的臀部随着乐曲舞动。
和年轻人在一起,仿佛旧时光又回来了。也许这儿一直就是这样吧。我想,这就是生活。至少,二十世纪第五个十年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的。
在小号,钢琴,贝司和唱歌女孩交织而成的美妙音乐中,旅馆前台工作人员一边尽情享受,一边等待着更晚些时候可能上门的客人。
西蒙·亚克在舞池里艰难移动,最后他来到那个工作人员身旁,问道,“有没有一个叫马拉的人住在这儿?”
对方警觉地打量着他,试图判断我们是不是干侦探的。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雪莉身上,这解除了他的疑惑。“上楼。在三楼,316号房间。”
西蒙首先爬上光线昏暗的楼梯,我转过头嘱咐雪莉。“亲爱的,你最好留在下面。有小流氓骚扰的话就大声叫我。”
我给了她一个微笑,然后跟着西蒙往楼上走去。这旅馆令我想起当兵时期住过的地方。
最后我们站在了316号的房门前。我心想,撒旦都这么好找吗?
我身边传来耳语般的念诵,“让我们远离邪魔(Libera nos a malo)……”
“你又在吟唱古埃及的祈祷词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这是拉丁文,”他匆匆回答,然后敲门。
接下来是等待……
门内有音乐传来,非常柔和,像是来自电台。西蒙·亚克再度叩门。“马拉法官,”他叫道;“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我们想和你谈谈。”
这时我们嗅到一股强烈的香气,可能是混合了某种熏香的味道。西蒙·亚克试着推门,但门是锁上的。
他又咚咚咚地开始敲门,然后停下来听里面的动静。现在除了之前微弱的音乐声,我们还听到某种有节奏的敲打声。
“要去叫服务生过来吗?”我问。
“没时间了;可能已经太晚了。过来帮我一起把门撞开。”
我们一起用力攻击这扇薄弱的木门,锁应声而开。我们破门而入。呈现在眼前的是……
康拉德·马拉,第三位地狱判官,被吊死在这间小屋固定电灯的横梁上,一圈细细的链条紧紧缠绕着他的脖子。他身穿一件黑色女用浴衣,好像还被撒了很多香水。
“天啊!”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怎么回事?”
西蒙·亚克望着死者凹陷的脸和烧香的香炉,还有地板上的报纸碎片。“我们太晚了,没能救出康拉德·马拉,”他无奈地说。“但至少还来得及抓住马普山德的恶魔……”
V
最后,我好容易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问,“凶手是谁?”
“也许是他的过往,”西蒙·亚克回答。“也可能是我们的现代文明。还可能是某种超出我们认知以外的力量。”他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康拉德·马拉是自杀的……”
“自杀?能死成这样?为什么?这不可能,西蒙。哪个自杀的人会穿成这样,再沐浴熏香,最后上吊?”
“性受虐狂,”西蒙回答地很简单。“现在人们已经能恨开放地谈论强奸犯和同性恋这类话题了,但还是有一些不为人所知的特殊领域。康拉德·马拉通过肉体上的痛苦获得性快感;而通过用那条锁链把自己吊起来,他可体会到性受虐时无尚的刺激体验。近些年,西海岸有很多类似的案例。”
“可是……”我将信将疑地问,“你怎么能如此肯定?”
“好几个小时前我就知道了,因为马拉的某些行为,马普山德的人们不愿谈起他。不是某种罪行,否则人们不会刻意回避——事实上,那是某种性行为,某种大白天下后毁了他的法官生涯的行为。”
“所以你从来没有认为他是撒旦化身?”
“我的朋友,有时候撒旦附身的对象可能是即将被他毁灭的躯体。也许这具尸体几小时前就是他的栖身之处。”
西蒙走向屋里的电话机,拨通了楼下的号码。“这儿有人自杀,”他简要说明。“我建议你们打电话给当地警察。还有,请你告诉在大厅等人的那位年轻女士,楼上的两个男人一切平安,马上下楼。”说完他立即挂上电话,转身向我。不愿多看一眼那具尸体。
“可是,他为什么要选择今天自杀?他有这种……这种嗜好应该很多年了吧。”
西蒙·亚克指着地上的碎报纸。“但是今天他才读到马普山德的事故报道;并且意识到事情的真相了。”
“你是说我父亲和妹妹的死和他有某种联系?”
西蒙点了点头。“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你也可以说,正是马拉的存在导致了昨天早上沿河公路的车祸。”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就要结束了,我的伙伴。只要等警察过来,我们就动身回马普山德。现在只剩下一个法官了。他大概会有兴趣了解事情的进展吧。”
随后,警察爬上楼来,我们被团团围住;一个人给我们作笔录,另一个人在给现场拍照,还有两个警察轻轻地把康拉德·马拉的尸体取下来放在地板上……
结束后,我们回到马普山德,这是最后的一次了。越过州界,沿高速公路直行,路边栽种着赋予这个镇名字的枫树,在不为人知的过去驾着马车的先驱者和乘船的冒险家们曾在此拓荒奋斗。
我想着这幅场景,想着在马普山德的童年,又想到父亲,想到斯黛拉。
出租车在殡仪馆前把我们放下,我们驻足观望夜空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我恍然明白这儿已经不再是我的家,这儿的人也不再是我的亲人。我的家在遥远的纽约,在辉煌的摩天大楼和狭窄的街道之间,没错,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西蒙,”我开口说,“我们不进去了。雪莉和我不参加葬礼,我们今晚就回纽约。”
他们两人盯着我,大概觉得我疯了。但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中,我唯一说过的正常内容。
“我们一起去走走,”西蒙平静地说。“雪莉,你在里面等我们。”
于是我们沿着镇上的主干道,走在这块陌生的土地,路过陌生的脸孔和店面,路过所有为乡村生活歌唱的灯火。
“我不在乎真相,”我打破了沉默。“我曾以为全世界最重要的也莫过于这次事故的真相。但现在我不想知道。我不希望是妹妹,也不希望是父亲。我不想听你告诉我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
“我很难过,”西蒙·亚克说,“可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即使我不告诉你,某日——某夜,几周后,几年后,迟早你会想知道的。温暖和快乐是短暂的,总有一天你会为不了解真相而后悔。”
我们已经走过了镇上的主要街区,花巨资修建的乡村医院静静地矗立在我们面前。“来,”西蒙说。“我们去找一下弗兰克·布罗德里克,先把昨晚的袭击事件解决了。这会是解开整个事件的最佳开场白。”
我没说什么,跟着他进入医院。一名护士告诉我们现在已经过了探访时间,但西蒙以他一贯的神秘魅力轻松通过了这一关。我们爬上顶楼,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的病房位于白色长廊的尽头。
“好点了吗,弗兰克?”一进门我便问他。他开始显得有些吃惊,不过看清来客是谁后便松了口气。“还好啦,”他回答。“明早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他正坐在椅子里读一本书,透过敞开的睡衣前襟,能看到缠着绷带的肋部。
“我们是来告诉你袭击事件的真相的,”西蒙说。
“哦?你们抓到他了?”
“不完全是,”西蒙慢慢地回答。
“什么意思……?”弗兰克迷惘地看着我,我以同样的表情看着西蒙。
“马拉法官今天下午在辛辛那提自杀了,”西蒙说。
闻言,弗兰克·布罗德里克毫不掩饰内心的震撼,他脸色大变,面容枯槁。整个身体深深地陷入椅子里面,透过一双布满恐惧的细长眼睛看着我们。
西蒙·亚克步向房间里的电话,请接线生查询殡仪馆的号码。在得到回复后,他拨通电话,找哈里森·詹姆士。
“詹姆士先生吗?我是西蒙·亚克。我希望你现在立刻前来医院。弗兰克·布罗德里克会就此次车祸做一份正式的自白。”
说完他挂上电话,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的声音从紧咬的牙缝里传来,“妈的,你怎么知道的……”
屋子里很安静,全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不过这只是我的感觉。治安官哈里森·詹姆士正在过来的路上,而西蒙·亚克和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有我还一头雾水。
“你怎么知道的?”弗兰克·布罗德里克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两车相撞时,斯黛拉的身体被抛出前车窗挡风玻璃,”西蒙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开始解释。“你们听说过这种事故现场吗?司机被惯性抛出前车窗挡风玻璃。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因为方向盘卡住了位置。”
这几句话在我脑海里炸开了锅,我甚至想找面墙来稳住身体。他刚刚说什么?西蒙是什么意思?
“斯黛拉之所以被甩出挡风玻璃,是因为开车的并不是她,她当时坐在驾驶座的旁边。一旦我发现了这点,我便问自己是谁在开车。如果不是斯黛拉,谁会驾驶她的车,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你,弗兰克·布罗德里克。是你,看见了黎明的晨光下,马路对面驶来的里查德的车。也是你,不顾妻子歇斯底里的尖叫,朝着对方撞去,并在相撞前跳出车门,独自逃生!”
弗兰克·布罗德里克喉咙深处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是如此陌生。不是父亲,也不是斯黛拉,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也许,”西蒙继续分析,“为了制止你妻子的反抗,你要先把她弄出车外。也许在车祸发生后,有必要给岳父脑袋再补一下,以确保他死透了。不管怎样,在那个农民赶到现场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逃到附近的沟渠或者田里。然后你悄悄回到自己房间,等待人们把这个噩耗传递给装作毫不知情的你。不过经历了这么严重的车祸,你不可能没有受伤。跳车的时候,你伤到了几根肋骨。你当然不可能去诊所或者医院治疗——至少不能在那个时候。于是你等到了昨天晚上,然后编造了一个能够解释这些伤势的故事。
“对于被袭击者来说,肋骨断裂是很罕见的伤。奇怪的是,居然只有我把你受的伤和车祸联系在一起。当然,我那时已经怀疑你了,因此只是在找一些确凿的证据。要在那样的情况下跳车而不留下某些特定的伤痕,简直就是奇迹。”
弗兰克·布罗德里克已经回复了平静。“你讲了一个很棒的侦探故事,但这些东西在法庭上没人会相信的。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呢?”
“你和里查德之间的仇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西蒙回答。“而至于你的妻子,她的死亡在这起事件中是早就计划好的。”
“没错!我这些年是很憎恨里查德!但我为什么到昨天早上才爆发出来呢?”
西蒙·亚克发出一声叹息。“我没时间陪你辩论了。大家都心知肚明,狡辩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之所以昨天早晨也才痛下杀手,是因为那时候他发现了康拉德·马拉是你父亲……”
于是我在一瞬间恍然大悟。所有的拼图都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即使西蒙没说,我也已明白了他的推理。康拉德·马拉,1937年在哈瓦那有一个十岁的儿子,而斯黛拉和弗兰克的初遇是在西印度群岛。甚至连我妻子都觉得那张竞选海报上的马拉看上去如此眼熟。
我能够想象当时两人相遇时的场面,弗兰克·布罗德里克,或者说是弗兰克·马拉,在哈瓦那邂逅了我妹妹——也可能是主动搭讪——总之他顾忌自己父亲的怪癖而用了别的名字。然后他和斯黛拉结婚,并且亲自来到了马普山德。此时他仍然隐姓埋名,生怕某一天父亲丑闻曝光,政治生涯被毁。而我父亲刚好因为一个案子成了他的仇敌;接下来——正如他担心的——厄运降临到康拉德·马拉头上,巧合的是,就在选举前夕。
也许是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的父亲怀着被驱逐的悲哀离开了镇上,而他则孤单地留了下来。他守着心中的秘密继续生活,直到有一天我父亲拿到了古巴的私家侦探关于他们父子关系的调查报告。
我知道父亲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昨天早上他一定给弗兰克打了电话。怎么能让女儿嫁给这种人的儿子!
接下来,他便全速穿过清晨的薄雾驶向女儿家,而弗兰克则同时出发,以期在沿河公路上与之相遇。我妹妹可能试图阻止他,但女人毕竟力量有限。车子以六十英里的时速奔驰在沿河公路上,这时他看见了岳父的车,于是便对准目标加速撞了上去,就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狮子,并在最后一秒跳下了车。我的父亲和妹妹在车祸中丧生了,所有的秘密也随之被掩埋。
康拉德·马拉读完新闻报道后,意识到了事故的真相,于是选择了自杀……
房门开了,哈里森·詹姆士走了进来。“发生什么了?”
弗兰克·布罗德里克,真名弗兰克·马拉,从椅子上起身。“不,”他发出嘶哑地尖叫。“不……”
趁我们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一个转身冲向窗户。玻璃立刻碎裂,他就这样消失在夜色里。
我们站在窗边,朝漆黑的下方望去……
医院只有三层楼高,他似乎还活着,在地上挣扎,看起来受了伤,也许快死了,但现在还有一口气。
一辆救护车驶入医院的车道,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夜空,似乎是刚刚运送急救病人回来。
救护车。
他看到了救护车,于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冲了上去。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接着是一阵嘈杂。
地方治安官哈里森·詹姆士转过身,也不知是对谁,说道,“这个急于赴死的家伙……”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西蒙,雪莉和我还是留下来参加了周一的葬礼,然后便回了纽约,后面的事就交给治安官詹姆士和菲利普叔叔去处理吧。
我始终难以相信,一个如此瞧不起自己父亲的人居然会为了掩盖这段父子关系而杀了两个人。但是我转念一想,自己不也厌恶着父亲吗?自己不也希望父亲就是那个肇事者吗?也许换个场合,我就是另一个弗兰克·布罗德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