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御币(注一:御币是币束的敬称,是一种祭神道具,用来袯除不祥,一般以两条纸垂夹在细长木棒上制成。)吗?

看起来向是供奉在神龛或注连绳(注二:系于神灵前方祭神场地的绳索,以禁止不净之物侵入。)上的币束。

上面夹着像币串(注三:即币束用来夹纸垂的木棒或竹棒。)的东西,还垂着像是稻草的物体。每一个都相当老旧了,感觉像是被遗忘了好几十年。

“那是厕所的装饰。”熊田老人在门口说。“……一直没更换。”

“我就是在意这个,这个……是人的形状呢。”

这么说来,的确是人形。

“而且有两个。”

“这又怎么了?”老人说。“那东西只是装饰罢了。一直没替换,也不灵验了。你想要就拿去吧。”

堂岛大概眯起眼睛笑了。“我真的可以拿去吗?”

“无所谓。那种没有放水流的雛公主,其实是污秽的。只是拿来摆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堂岛说:“那我心领了。”

然后他问道:“姑且不管这个,请问府上的神龛有牌位吗?”

“那怎么了吗?”

“能否让我参观一下?”

老人一脸不悦,答道:“那不是什么可以给外人看的东西。”堂岛说:“这样啊”,慢慢地把头转向我。

“关口先生,这位熊田有吉先生在这里住了七十年以上。你有没有什么问题要请教他?”

“这……”

——这个老人会说谎吗?

不能因为对方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就相信他。有些奸巧之徒会伪装鲁钝,老谋深算的有识之士也经常诓骗别人。但是……

这个老人可能和别人串通勾结吗?不,他这么做有意义吗?他有什么不惜隐瞒也要守护的事物吗?他有什么即使扯谎也要得到的东西吗?

就像堂岛说的,这里是时间的孤岛。

既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也没有渴望的事物。

昨天与今天相同,今天与明天也相同……

“请问……”

但是……

“你记得十六年前,有一名警官被派遣到这个村庄的驻在所吗?”

老人转向旁边看了一下,他在看渊脇。

“警察一直在下面的村子。”

“不是下面,是呃……这个村落。”

“不知道,不记得。”

“这一带是叫做……”

“听说是韮山村,写这样信就会送到了。”

没错……这里的地址是韮山村。

“请问,有没有类似俗称的称呼……?”

老人紧抿着嘴,摩擦着下巴。“不知道,这里就是这里。”

“那么,你……一直在这里、在这个村子、在这个家……长大吗?”

老人面不改色,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简短地答道“是啊”。

“我爸和我阿公,八成连阿公的阿公都在这个家长大,死在这个家。我也和我爸一样。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娶老婆,以后也会死在这里。儿子已经离开了,不过我要死在这里。”

“令公子是什么时候……”

“不晓得。好几十年前离开,就这么一去不回。只会送钱来,但是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不过也没办法。”老人说,进到屋子里头。被裁切成门口形状的明亮户外,只有渊脇一个人伫立着。

“几十年之间……,一次都没有回老家吗?”

“我连他的脸都忘了。老太婆偶尔会想儿子,哭个不停,不过……没办法。”

“令公子现在在哪里呢?我听说是在县内……”

“我也不清楚。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山,只是过下面的村子。”

“令公子寄钱来的信封……还在吗?”

老人无言地推开我,吧嗒吧嗒地走上木板,粗鲁地打开木板门。然后从柜子的抽屉里抓出一叠信封,再次吧嗒吧嗒低走回来,把信封递向我。

我窥看堂岛的反应。堂岛望着天花板,老人维持着递出信封的姿势。结果,我先小声地说了声“谢谢”,收下那叠信封。

信封用捆绳绑住,数量非常多。

“这……”

里面好像还装着纸钞。

“没地方花。”老人说。

不晓得有几年份,积累的金额也许相当惊人了。

我确认信封上的寄件人。

熊田要一……

地址是下田。下田的话,确实离这里不远。和渊脇说的一样。

这次我望向渊脇,年轻的巡查一脸疲惫,我得到老人的许可,把地址抄在记事本上,正要奉还信封时,堂岛叫道“关口先生”。

“你确认邮戳了吗?”

“邮……邮戳吗?”

我反射性地拿回信封确认,连去想这有什么意义的工夫都没有。

光线幽暗,戳记模糊不清,我看不清楚。

东……

东……中。

我拿起第一封信,看第二封。

东……东京中……

“东京中央?是东京中央邮局。”

“寄件地址写的是下田,他是去东京有什么事吗?下一封怎么样?”

我连忙看第三封,这封信戳记晕开,无法辨识。但是第四封依然是东京中央局的邮戳。我被一股诡异的焦躁感笼罩。我确认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这到底……全都是从东京投递的。”

不知为何,我轻微地发颤,望向熊田老人。

老人依然故我,板着一张脸站着。

“这……堂岛先生……”

“已经可以了吧?再打扰下去,对人家也过意不去。关口先生,喏,快把东西还给人家,我们走吧。熊田先生,打扰你了。”

“啊……”

堂岛随便谢了几句,走出屋外。我匆匆地将信封塞还给老人,迅速而含糊地道别后,连滚带爬似地追上堂岛。

我觉得害怕。

外头褪色了,一片淡褐。

宛如置身梦境……

背后传来关门声。

堂岛已经走了一段距离。渊脇一脸不安,一面频频回头,一面跟了上去。

“堂、堂岛先生……”

“关口先生,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什么满意……这到底是……?”

堂岛停下脚步。

“你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我还……”

“我也莫名其妙。”

“哦?”堂岛笑了。“莫名其妙的话,就这么莫名其妙不也倒好?”

“一点都不好。我……这一带也是我的管辖范围,要是发生了什么可疑的事……”

“没有任何可疑的事。关口先生,你认为那位老人家在说谎吗?”

“这……我想不是。”

换句话说,几乎可以确定是光保错乱了。不过,我也觉得没有见过其他居民就这么断定,似乎太武断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不管见到谁,得到的答案都会是一样。堂岛笑的更愉快了。

“没错吧?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会说谎。可是……”

“可是?”

“那个叫熊田的人,不是本地人。”堂岛说玩,又迈开步伐。

渊脇绕到他对面。“请等一下,那个人不是说,他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吗?”

“他是这么说。”

“可是你却说他不是本地人,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他没有说谎吗?”

“他没有说谎吧,他这么信以为真。所以对他而言。这就是事实。他根据他的事实,老实地这么告诉我们,所以他并没有说谎。”

“信以为真?”

“没错。关口先生,你也看到那件茅厕的装饰了吧?”堂岛面朝前方,向我问道。

“看到是看到了……,那怎么了吗?”

“那个老人家称它为‘雛公主’。其实,我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的。例如说,厕所的神也有许多种。在寺院之类的场所,祭祀的是鸟樞沙摩明王(注一:佛教中的神明,以圣火烧尽人世烦恼与污秽。由于厕所自古便被视为怨灵及恶魔的出入口,所以有借由鸟樞沙摩明王的火焰来清净它的信仰。),常会贴上它的符。中国的厕神叫紫姑神(注二:紫姑是中国民间传说中一个遭正室嫉妒的妾,死于正月十五,因生前常被吩咐清扫厕所,故被奉为厕神。后人在正月十五以稻草等扎成人偶,以葫芦等作为头部,迎接其灵,为“迎紫姑”),它的御神体是葫芦。”

“这又有什么关联吗……?”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这类习俗会随着地方或人家而不同。在厕所设置神龛,祭祀一对男女人偶,作为厕神的凭籍——这种习俗流传的范围相当广,但是地方不同,祭祀的方法还是会有些微的不同。一般都会在每年正月十四或十六日更换新的人偶。熊田先生说已经很久没有更换了,对吧?”

“他是这么说。”

“所以那不是单纯的装饰品。过去一定是信仰的对象。熊田先生知道那个东西必须更换,这一点不会错。伊豆这里当然也有厕神信仰,不过我不曾见过那种形态的东西。如果那是这一带信仰的一般形态,我觉得很耐人寻味。可是……”

“可是什么?”渊脇问道。

“其实,我曾经在别的地方看过与熊田家式样相同的厕神。是在宫城县的某个地方,陈设的方法完全一样。即使在宫城县内,祭祀厕神的方法也不一而足,称呼也不同。像是御分铜大人(注三:音译,原文作“ オフンドウ様”)或御黑纳大人(注四:音译,原文作“オヘーナ様” ),祭祀方法也不同。但是在熊田家,他称之为雛公主。”

堂岛似乎很开心。

“雛公主……这是在特定的地区才通用的名称,而非广泛的称呼。说到雛公主,一般指的是桃花节(注五:即三月三日女儿节,这天有女儿的人家会装饰女娃娃庆祝。)的女娃娃。那特殊的摆设法,还有特殊的称呼都一样的话,实在难以说是巧合。”

“那么堂岛先生,你是说那个熊田先生……”

“是的,他八成是宫城县人。搬到这里,顶多是十四、五年前的事。”堂岛干脆的说。

“可、可是……”

“他讲话的腔调也不一样,不是这一带的口音。那个老人家沉默寡言,所以听不太出来,不过他今天说了不少话,我完全听出来了。他平素似乎也和村人不相往来,所以才没有露出马脚吧。还有那些信件……”

“啪沙”一声,披风扬起。

“那是他儿子寄来的十四年份的生活费对吧?但是十几年前离开家里的其实并不是儿子,而是熊田先生。熊田先生离开宫城县的家……”

“那……那么……”

“这里……一定就是那个户人村。”堂岛说。

渊脇吼道:“那你的意思是错乱的不是光保先生,而是熊田先生吗?”

“应该没有人错乱。熊田先生是被赋予了过去,被某人。”

“你是说……记忆被操纵了?”

“记忆?”渊脇发出奇妙的声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可是熊田太太……”

“熊田太太也一起卷了进来——不,应该说这个村落的人全都是从外地卷来的。”

“简直胡说八道,我才不信!”渊脇再次绕到堂岛面前。“是用魔法吗?还是忍术?这种事哪有可能办得到!”

“办得到,这一点都不难。不是把所有的记忆调换,只要稍微改变一下对地点和土地的认识就行了。可是正因为如此,无所谓的部分——例如祭祀厕神方法的记忆,就这么保持原状了。”

“这、这……”

堂岛笑出了鱼尾纹。“据我推测,住在这里的人,是从规模相同的其他村落集体迁移过来的。因为人际关系的记忆是很难修正的。”

“骗人,我不相信!”渊脇说道。

我了解他的心情。这种是与其说是无法置信,更接近不愿意相信。但是……我已经相信起堂岛的话了。

因为我……

“警察先生。”堂岛以嘹亮的嗓音说。“这座村子的墓地在哪里?”

“咦?”

“在日本,每个村落都一定有墓地。地下念佛信徒(注一:念佛指的是净土真宗(一向宗)信仰,净土真宗在日本南九州的旧萨摩藩和旧人吉藩等地,自十六世纪以来,三百年间遭到当权者的打压,因而转入地下,以“讲”为组织,一个钟伪装守护着信仰。地下念佛信徒指的就是这些信徒。)和地下基督徒(注二:日本江户时代,将军德川家光发令禁止信仰基督教,一些基督教徒遂假装改信佛教,私底下以各种方式继续信仰着基督教,称为地下基督教)姑且不论,檀家制度(注三:檀家制度也称寺请制度,为江户幕府强制他宗信徒改信佛教而制定的制度。每一户人家都必须归属于某一座寺院,成为该寺之檀家(施主),布施该寺,维持该寺财源。而寺院则有相当于现今户籍之“宗门人别帐”,旅行或搬运时必须携带寺院发行的证文。)浸透了这整个国家,每一座村落都一定菩提寺(注四:菩提寺泛指有祖先墓地,负责祭祀的寺院。通常为檀家制度中该户隶属的寺院。)和墓地。然而这个村落却没有墓地。我以前调查时,终究也没能找到。山脚的寺院没有墓地,也没有过去帐(注五:过去帐是寺院记录檀家信徒法名、俗名及死亡日期的记录本。)。这是怎么回事呢?”

“所以你刚才才会打听牌位和神龛吗?”

“我想或许能得到一些线索,所以才问的。”

堂岛前进的方向出现了其他人家。

“可以想到的推测没有几个。不,只有一个,那应该就是正确答案。”

“什么答案!”

“这个村子里……还没有死过人。”

“哈!”渊脇大吐一口气,抱起双臂。“堂岛先生,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

“愚弄警官?我才没有那么胆大包天呢。警察先生,听好了,我并不是在说这里的村民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

不死的生物,君奉大人……

我背后爬满了鸡皮疙瘩。

“如果这个村落的人全都是十几年前迁移到这里来的……,那么还没有人过世,也并不奇怪吧?”

“恩……可是……”青年警官放开双手,握住拳头。“可是……”

“不过这也只是推测。我想他们家里应该没有牌位或神龛这类东西。他们——这里的居民,虽然有过去的记忆,却没有过去的记录。他们应该没有将这类东西带过来。只是……尽管没有这些东西,但是在他们的认知里,应该不是没有,只是不去看、不去思考而已。因为没有的话,是很不自然的。”

“我……我去确定!”

渊脇就要跑开,堂岛制止了他。

“没用的。他们绝对不会让你看牌位和神龛,也绝对不会承认家里没有有这些东西。他们认定神龛就在家里,只是不去看而已。对他们来说,这才是事实,他们不可能做出破坏事实的行动。万一去找神龛,却找不到,他们就会发现矛盾。如此一来,那么现在的自我也会跟着消失了。”

“可是……”

“听好了,熊田先生的生活费全都是从东京寄来的吧?住在下田的人再怎么频繁地上东京。长达几十年间都从东京投递,还是很奇怪吧?要我断言也行,熊田先生的儿子不住在下田,应该也不住在东京。然后,寄到这个村落来的生活费,全都是从东京中央邮局寄出来的,对吧?你这么想吧?关口先生……?”

“啊……”

“以这一点来说,这个村子是虚构的村子。可是呢,在前来这里的途中我也说了,虚构与现实并没有差别。因为尽管这是个虚构的村落,居民却实际存在。这些居民也有过去,甚至有户籍。这么一来,虚实根本已经颠倒过来了,就像警察先生说的,关口先生的朋友所体验到的事,才是虚构。”

“这、这么抽象的事,我不懂。我是维护地方治安的警官,但是……但是这……关口先生,你从刚才就一声不吭,难道你对这个人的话……”

“渊脇先生……”

我完全了解渊脇的焦虑。借用堂岛的话来说,渊脇想要身为渊脇吧。年轻乡下巡查的模子不可能容得下如此怪诞的事。我无法直视渊脇,结果转向堂岛开口:“那么是谁……为了什么……做出这样的事?”

“这我不晓得。”

“可是……”

废弃的房屋。屋顶破陋,门板也掉了。

山鸟啼叫。

“怎么样?两位要就这样回去吗?或者还有什么事要调查呢?再继续走下去,就离开村落了。前面就是最后一户……,我记得是须藤家,警察先生,对吗……?”

渊脇的表情十分悲怆。

“……再过去就是草丛了。虽然有路,但应该没有人居住。我要去调查一下,两位呢?”

“你要……调查什么?”

“墓地呀。这座村落很古老,我认为撇开现在的居民不谈,应该有以前的村人的墓地才对。而且从两位的话来看,前方或许有庄屋(注:江户时代,领主从村落中选出的管理者,多为地方望族,主要代替领主执行统筹纳亲及其他行政事务。为一村之长,相当于现代的村长。)或村长的家,那么宅子的土地里或许会有墓地。我想看看。”

“佐伯家啊……”渊脇呢喃。

“我也去。如果那里有建筑物……我应该要看一下。不管堂岛先生的话是真是假……我都得确认一下才行。”

“真是尽忠职守。”堂岛说。

路旁立着损坏的石佛。

表面磨损到连脸部的凹凸都看不出来,简直就像野篦坊,略微偏西,染上橘色的斜阳使得它的轮廓更显得暧昧。

继续走了约十五分钟。

几乎无路可走了。虽然地面硬实,但也只是勉强能够通过而已。

我低着头,尽可能什么都不去想,只顾着挪动双脚。思考的话,或许可以得到某些答案,可是仿佛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压倒理性而涌上来,我一心只感到恐怖。

有野兽的气息。

即便不是如此,山林原本就十分可怕。

我停止思考,只是注视着大地。

杂草、枯草、果实、虫的尸骸、树叶、泥土……

“啊……”

——烟蒂。

“……这是……”

渊脇跑过来。“什么?啊,这是洋烟,而且有好几根。这……哦,是那些进驻军人留下来的吗?咦?”

渊脇似乎眼尖的发现了什么,以警官的机敏动作拨开山边的草丛。

“关口先生!你看一下!”

我已经……什么都不太想看了。

我踮起脚尖望去。渊脇叫了声:“好痛!”甩了甩手。他好像想拿起什么。

“这……是有刺铁的丝网。真危险哪,尽然卷起来放在这种地方?……为什么……?”

年轻巡查抬起头来。“……为什么美军要封锁这里?喂!”

警官的表情泫然欲泣。

我无法思考。

“警察先生,正确地说,应该是曾经封锁这里吧,是过去式。以时期来推断,应该是占领解除了,所以在归国前撤收了。可是这条山路十分险恶,而且这些东西也不值得带回去,所以就这么扔下不管了吧。噢噢……”

堂岛说道这里,停下脚步。接着他说:“关口先生,你的朋友似乎没有错乱。”

“咦?”

“喏……那一户就是佐伯家吧?”

堂岛伸手指去,他的影子伸得长长的。

我害怕踩上他的影子。

“喏,你看。好大的宅子,简直就像大本营。不,比大本营规模更大。大成这样的话,航空照片也拍得到。”

“咦……?”

——怎么可能?

航空照片不是没拍到吗?

渊脇跑了过去,我也慢吞吞地赶上他。

在我追上去之前,年轻巡查叫了出来:“啊……这……这种地方竟然有这么壮观的宅第……,不敢相信!简直就像古装电影里出现的大宅邸!”

渊脇稚拙的比喻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

那是一桩富丽堂皇的宅第。

我曾经想……应该有的。

我也曾经怀疑……真的有吗?

我也曾经期望……不可能有。

可是,光保的妄想……如今在我眼前显现出它铁证如山的壮观容貌。

那是一栋门面堂皇的宅第,庭院有土墙围绕。

大门的旁边盖了一栋简陋的小屋。

那应该就是光保住的小屋——驻在所吧。

“看看这规模,就算庭院里有墓地也不奇怪吧。可是……这么宏伟的宅邸竟然空无一人,而且遭到废弃,这实在……”

堂岛跨步过去。

我心想……

竟然这里有宅邸,就表示过去有人住在这里。那么……

例如,这样的推论能够成立吗?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我,如今仍然死命挣扎着想要维持自我。

我所想到的可能性,是全村共谋,杀掉了住在这栋宅邸的一族。如果全村的人都是共犯,要隐匿恶犯罪,应该是易如反掌。

不管有谁询问任何事,只要昧着惺惺使糊涂——装作不知道就行了。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下,只要默不作声,犯罪甚至可能不会曝光。

——这种情况,磨刀师阿辰要怎么解释?

假设说,磨刀师阿辰其实不是来拜访村子,而是来拜访这栋宅邸的呢?磨刀师阿辰偶然造访,目击到大宅里的人惨遭杀害的尸体,吓得落荒而逃。他的经历渲染为村人遭到大屠杀这种耸动的流言,传播开来,结果就像报纸上写的,警察开始介入调查。可是如果全村人都是共犯,想要遮掩是很简单的,之所以没有后续报道,是因为犯罪被完美隐匿了吧。

——此时,光保来了。

犯罪被顺利压下来后十几年,知道当时情况的人——光保公平竟然突然出现了。村人当然会装傻。再怎么说,光保以前终究是个警官。

这……

可是……

稍微走下坡道,愈来愈接近宅邸了。

——不行。

这个推论无法解释任何疑点。

村人可是全部被掉包了。

我闭上眼睛,用力甩了一下头。

光保的记忆是正确的。迫近眼睛的宅邸本身,它的存在就证明了这一点。那么……就像堂岛刚才说的,那个老人家当时该根本不住在这个村子里。

——那样的话……

堂岛来到门前,停下脚步。

渊脇走下斜坡,也站在他旁边。

接着他仰望门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关口先生……”大声呼叫我。

渊脇指着门。我心想:根本用不着看。

“这个!佐……佐伯……,门牌上写着佐伯!这下子错不了了。光保先生是正常的,关口先生。他既没有错乱,也没有混乱。换言之,这里……是户人村!”

没错。

这里是户人村。

刚才堂岛不也说过了吗?

渊脇做出气得跺脚般的动作。

“这……这样的话,那些老人似乎真的是从外地迁来的。可是,呃,他们的记忆被操纵什么的,我一时实在无法相信……,因为一般根本不会有人去做这么大费周章、而且荒诞的事。就算真的办得到,首先根本就没有动机这么做、也没有方法。不是吗?堂岛先生!”

堂岛打开门扉。

“动机是什么?你知道动机是什么吗?堂岛先生!”渊脇大声询问。

堂岛瞥了渊脇一眼,笑道:“我当然不知道。”接着他说:“不过……是啊,以前只在这里的人,还有原本的村人都到哪儿去了呢?”

“大……大屠杀……吗?”

“这个嘛……”堂岛装傻,穿过门扉。

“你是说大屠杀是事实吗?堂岛先生,可是从来没有报道过那种事啊!”

“报纸不是报道过吗?”

“那是传闻,报道只说是传闻!”渊脇像是要挽留堂岛似的大吼着。“……而且那篇报道上说警方着手调查了。对吧,关口先生?你的意思是尽管警方出面调查哦,却仍然无法揭露事实吗?怎么可能!为什么?”

堂岛打开玄关门,回过头说:“这很简单啊。”

渊脇又接着吼道:“为什么!警方为什么视而不见!”

“因为村人的替身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啊……”渊脇这么叹道,回望迟钝的我,“如果村人全部被掉包……是为了……掩饰大屠杀……”渊脇按住了额头。“……这有可能吗?”

有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这是组织性的犯罪,可能性就更大了。而渊脇好像忘记了——或许他是意识性地不去想——事件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离奇的巨大影子。

那就是——军部。

唯一的证人——磨刀师阿辰被宪兵绑走了。

军部解散后,美军在现场徘徊不去。

不管是对报社的资讯操纵,或是对警方的搜查施压,如果军部参与其中,那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无论是抹消户籍、窜改地图、回收记录或洗脑——每一样应该都不是难事。

不祥的感觉超越不详的预感,凝结成不详的图像。

但是……为什么?

“但是为什么?”渊脇也说。“大屠杀的动机是什么?我退让一百步,承认掉包村人这种荒诞的粉饰是为了掩盖大屠杀好了。那么大屠杀的动机是什么?”

堂岛默默地走进屋子里。

“两位看看,所有的家具用品都还留着,连玄关的插花也就这样枯萎了。”

“堂岛先生!”

渊脇控诉地大声叫着,穿越过玄关门。我也跟上去。堂岛传者鞋子,就这样踩上客厅。

“这是废物了,没关系的。”

只听见他的声音。

堂岛不断地往里面走去。

落后的话……会迷路的。

嘹亮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只会满口为什么。”

漫长的、铺榻榻米的走廊,涂成红色的窗格。

“你们就这么想要制造谜团吗?”

灰泥工艺的窗户,污渍,污垢,灰尘。

“谜团不可能只靠谜团本身成立。”

榻榻米上一大片污渍……血迹。

转了好几次弯。

“其实答案早就明摆在眼前了。不,世上只存在着答案。”

纸门开了。

“用不着问是什么,苹果就是苹果。只有不知道苹果的人发问,苹果才会使谜。而这个谜题的答案则是:这是苹果……。可笑。用不着问、用不着回答,苹果不就是苹果吗?”

纸门开了。

“喏,你们寻找的答案就在这里面。”

纸门开了,堂岛回头。“关口先生,你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没错,我早就知道了。

内厅。

禁忌的内厅里的……

不死的生物……

君封大人……,这就是动机。

内厅十分寂寥,有些阴寒。透过纸窗、栏间(注:设置于天花板与纸拉门上框,形似窗户,作为采光、通风、装饰之用。除一般格状外,有些栏间雕工繁复华丽,富艺术价值。),夕阳被滤掉大半,变得微弱,在无数榻榻米粗疏的纹路上起伏着。

堂岛笔直地走过房间,来到壁翕前,拿下挂轴,用力拍打墙壁。

“叽”的一声。

墙壁不费吹灰之力地开启了。

渊脇确认似地朝我望了一眼,接着头也不回似地走向壁翕。然后他望进墙壁里面,发出了不成声的尖叫。

吃了即可长生的不死生物……

那不可能是这个世上的生物。

可是,如果它真的存在……

我认识一个科学家,为了追求不死,误入冥界。提供那个人资金的,不也是帝国陆军吗?那么……

踏出一步。穿着鞋子踩上榻榻米的感觉好讨厌。

再一步。

我知道,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近乎疯狂的预期心理。

尽管期待,却又恐惧……,这……

我站在壁翕前,然后……

我以模糊不清的眼睛,慢慢地望进里面。

这里,简直是……

“简直是异空间……”渊脇喘息似地说。

里面是个漆黑模糊的小房间。

是因为光亮太少吗……?

房间中央,有个疑似祭坛的东西,上头放着不知是哪一国的异性装饰。

前面倒着一个干瘪的物体。

那是尸体吗?或许是尸体,也或许不是尸体。祭坛上摆着一册老旧的书本。更里面是……

一个质感湿滑的块状物镇坐在那里。

没有头的胴体上,附着短小的手足……

——君封大人。

它阵阵微动着。

——是活的。

此时,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

一个背着大行李的卖药郎站在那里。

灯光蓦然熄灭。

*

——就到这里为止。

后来我的记忆中断了。

只有卖药郎的相貌烙印在视网膜里。

而那段极度脱离现实的记之后,接着是模糊的、梦一般的山景。

舞台布景般的天空,缭绕的云霞,已经山峦。美丽的色彩在脑海中复苏。是朝阳吗?还是夕阳?还有那缤纷闪烁的,树叶。那时棵大树。我在景色中眺望着大树。我是景色中的一部分。

在废屋昏暗的内厅看到的卖药郎脸孔,与那片雄伟的群山及巨木的风景,在我的心中没有间隔地直接连接在一起。就像从电影底片中抽出场景,重新剪接过一般。

这是不可能的。不伴随时间经过而在空间中移动,是不可能的。那么连续的情景就是梦境,那一定是梦的记忆。可是……

梦的情景就这样成了现实。

察觉到的时候,我已经身在与梦境如出一辙的景色中。我站在大树底下,被众多男子包围。他们抓住我的肩膀,抓住我的手。警察指着我嚷嚷:“这是什么?是谁干的?”

我仰望树上,树上……

女人的脚。

被五花大绑的裸女。

我觉得把女人吊在那里的是我。

因为我看到我站在这里,而我从这里逃走了。

所以……所以我这么说。

我将我所看到的照实说出。

警官说:“是吗,是你干的。”

我害怕地回答:“我什么都没做。”

警官说:“你刚才不就说是你干的吗?”

我再次回答:“大概是我干的,可是……”

我什么都没做。

“开什么玩笑!”众人异口同声地咒骂我。

然后我被麻绳捆绑,被好几个人架住,从梦境里延续的那棵树下,被移到这栋有铜墙铁壁围绕的建筑物。

接着整整两天,我几乎都没睡。

一个表情看不出究竟是生气还是厌倦的男子只是注视着我光源斜照,男子的脸上仿佛刻着浓重的阴影。

——是我干的。

眼前的男子这么说。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地说。是你干的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像鹦鹉一般,只是不断地反复。我渐渐地开始觉得,既然他这么说,或许真是如此。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点头承认。话说回来,我也无法用力摇头否认。我只是痴呆了似地陷入迟缓,眼神涣散地盯着男子动个不停的嘴巴。

男人终于受不了我了。

他说:“够了。”我觉得有点寂寞,觉得被抛弃了。在这种状况被抛下,今后我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吗?——我打从心底担忧。老实说,我还比较希望就这样不断地被逼问下去。

我被带到阴暗的房间,被人家从背后被粗鲁地一推。

啊,这里一片漆黑多么舒适啊。

后颈下方传来“叽”的金属磨擦声,“砰”的冲击传到脊髓,接着象征监禁般“锵”的微弱振动传进鼓膜。

——监禁。

然后,大概经过了极为漫长的时间,黑暗的气息深深地浸染全身,我几乎要与情景同化似地不断虚脱,总算恢复到稍微可以掌握自己置身的状况,这……是现实。

我……被逮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