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2 / 2)

“这个嘛……男性十五人,女性约二十人吧。有增有减,所以现在的人数我不清楚……”

“那是信徒——不,患者的数目吧?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那个……通玄老师吗?总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在主持吧?”

“哦……助手好像有七八个左右…………,这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研究看看有没有关系。那么,患者会在庚申之夜去那里吗?那是个像医院的地方吗?”

“像医院吗……”

春子说,那个地方像是道场,是间铺地板的大房间。里面摆了体重计和身高计。

那里被称为讲堂。

其他的房间一样铺地板,陈列着大架子。

上面分门别类地摆了大量的药草。

其他还摆了一些诡异的标本,或贴着人体图,上面写着奇怪的字——春子皱着眉头说。

“其它海游调和药物的房间,老师的弟子们总是在那里进行研磨、混合。还有诊察用的房间,那里……嗯,感觉跟镇上诊所的诊察室一样。有桌子、椅子、穿脱衣服的篮子、可以躺下来床,还有……”

“不用那么详细啦。”

“哦,其他还有叫修身房的地方。”

“修身?学校的那个修身吗?”(注:修身为日本旧制小学课程之一,即现在的道德。)

“嗯,那里是男女分开,所以应该有两间。”

“那你们都做些什么?”

“庚申那天下午四点,讲就开始举行,在开始前,参加这会在通玄老师位于三轩茶屋的诊疗所——条山房集合。一开始所有的人聚集在讲堂,聆听老师讲话”

“上课啊?”

“也没有那么严厉。”

春子说,是聊聊天,顺便谈谈有关健康的事。

大家并不会正襟危坐,也不会排排坐,而是各自以舒适的姿势围着老师 ,自在地说话。

“大概会说上两个小时……,我觉得主要目的是为了增进情谊,接下来老师会进行类似健康体操的指导,说是印度的柔软操还是中国的拳法动作,会有弟子过来指导,练习一段时间……。然后这段时间,患者会一个个被叫过去,在单人房接受诊察。”

“原来如此。诊察怎么进行?”

“一个人十分钟左右……,但参加者有三十人以上,所以就算只有十分钟,也得一直看到深夜。”

假设有三十五个人,需要将近六小时,就算六点开始看,看完也超过十一点半了。

“诊察内容呢?”

“哦……和一般医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老师马上就会看出来,说‘哦,你没有遵守指示,吃了几次鱼’,或是‘我交代不能穿,你却穿了白色的衣服’。”

“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有没有吃鱼?

更何况有没有穿特定颜色的衣服,就更难理解了。

木场无法信服。

“老师说,一切征兆都会反映在身体上。老师常说,人的身体就像镜子,从生活态度到心理活动,全部会反映在身体上。所以乍看之下似乎无所谓的小事,也会变成各种小障碍,显现在身体各处。”

“障碍啊……,像是什么?”

“呃……像是肩膀疼痛、眼睛模糊、长痘子、下痢。”

“那跟吃不吃鱼有关系吗?”

“不一定跟吃鱼有关,这只是一个例子。可是老师指示这么做,而没有照着做,就会有一些地方恶化,而这一点又被说中的话……”

说中——就是这里木场不太了解。

“连身体哪里不好……都能说中是吗?”

“是的。”

这……或许……只要是医师都看得出来,如果懂医学的话,就算只透过问诊,应该也能够看出某些程度的事。可是……

知道有没有听从指示,这一点还是叫人无法理解。

吃的东西姑且不论,除非涂了毒药,否则不可能靠身体状况看出换着穿了什么衣物。里头有什么玄机吗》……或者这种事真的跟身体好坏有关系?

“那,然后呢?”

“哦,然后老师会大概说明到下一个庚申前该怎么度过……。接着老师会写下处方笺,治好身体恶化的部分。我不太懂上面写了些什么,不过把那张纸拿给其他房间的弟子,弟子就会照着处方调剂。”

“那很贵吗?”

“很贵,可是只要照着老师指示的做,就可以不必买药了。”

“然后呢?详细的生活指导呢?”

“好像也会写在处方上。”

“好像?什么叫好像?”

“哦,接下来回去修身的房间,然后在那里静静地待到早上。等待早晨来临时,弟子会拿药过来,那个时候,会对每个人一一说明老师吩咐的详细生活注意事项。”

“会写什么给你们吗?”

“口头说明而已。”

“只是口头说明,不会忘记吗?”

“会忘记,所以每个人都无法遵守。”

“干嘛不写下来?”

“修身房不能带东西进去,服装也必须朴素轻便,、易于行动。不能带笔或铅笔进去。”

“可是那不是很重要的事嘛?”

“好像就是因为很重要,才要我们仔细听好,不要忘记。但是一般人不可能连日期和时间都记得。所以延命讲一结束,每个人都会立刻拿出笔记本写下来,应该是想趁着还没有忘记是记下来吧。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没办法完全遵守……”

“你也是吗?”

春子第一次笑了。

“我不会,因为我……”

——记忆力比别人好。

“你记得吗?”

“记得,可是……”

“可是不能遵守吗?为什么?”

“我才想问为什么。”春子说。“明明知道……却选择了完全相反的选项,我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完全不了解。如果选择橘子活苹果没有理由,那么我会丢掉插在这里的花,一定也没有理由,那么我等于是毫无理由地未被乐嘱咐,所以我才更加耿耿于怀。为什么……我会把话丢掉?为什么呢?”

第一次木场想也不想地不予理会,第二次木场断定说没有理由,第三次他依然无法回答。

“嗳,这个就别管了。约定这种东西,本来就会让人想违背。但是……”

如果……

如果工藤的信是基于生活指导而写的,那么工藤就没有偷窥,而是窃听了。但是……

偷听口头告知个人的话,并凭记忆写下,是有难度的吧。与其说是难,这根本是不现实。因为那些只是繁杂得连本人都无法完全记住了。要是有笔记还另当别论,但春子说她完全没写下,不管怎么样,想要知道细节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知道了……

要不要遵守指示,是病患的自由,没办法连病患的决定都完全预料,那么不管怎么样,工藤都不可能知道春子的日常生活。

所以就算知道指示……

——也没有用……吗?

“那延命讲……就只有这样吗?”

虽然似乎不干不脆,但木场觉得自己似乎有所遗漏。若论可疑,延命讲再可疑也不过了,就只差一个突破点而已——木场依稀有此感受。

“就……只有这样。”春子说。

“有没有什么觉得不对经的的地方,或是忘记说的事?小事情也可以,告诉我吧。”

“这个嘛……”春子把手抵在额头思考,不久后“啊”了一声。“……我们会在假寐室小睡。几个人轮流,休息一个小时。”

“小睡?睡觉吗?”

“对。整晚熬夜很困难,要是隔天能够睡一整天就好了,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隔天都还要工作,而且延命讲也规定不能太勉强。再说,也不能因为这样而请假,又不是江户时代。”

江户时代也有无法休息的工作吧。

“这样啊,会睡觉啊。那假寐室是怎么样?像旅馆那样,没有铺棉被,小房间大概有半张榻榻米宽,用隔壁隔成好几间,里面有桌子……”

“桌子?”

“就趴在桌子上面睡。会有一名弟子坐在对面,监视一个小时,不让悉悉虫虫跑出来。”

“监视?”

“要是睡着,虫就会跑出来……”

“噢,这就不必说明了,我已经很清楚了。这样啊,那么你们睡觉时,是不是会念诵什么咒文?”

悉悉虫啊……精蝼蛄啊……

像绕口令般的,道教的痕迹。

“咒文……?哦,有,像中国话的。”

是发源地的咒文啊。

“弟子挥发一本写满了小字,像经本的书,我们就读那个。虽然不懂意思,但弟子会教我们怎么都。读着读着,渐渐就会想睡,大部分只读了前面就睡着了。”

“经?什么样的经?”

“呃……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吧。”

“你记得吗!”

“因为念过很多次了……”

春子说文字她大概也都记得,还问木场要不要写下来。但是就算写了,木场也看不懂,所以他没有要求,不过春子说她的记忆力过于常人,似乎是真的。

而且刚才的咒文木场也听过,他觉得和京极堂念过的一样。不过这并不是悉悉虫怎么延命讲果然是延续到现代的庚申讲。不,说延续或许不对。那里处处都让人感觉到大陆的风格,或许是发源地的待庚申活动——据说在中国叫做守庚申——又再次传入日本也说不定。

“听说那个咒文是庚申之夜时,为了让虫在人睡着时也不会离开而念诵的。但是念了咒文以后,又派人监视吗?真是慎重行事。”

春子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做出一种迟钝的反应后,接着说:“我想一定没有人真的认为会有虫离开,弟子们一定也是的。所以与其说是监视……应该只是为了在一小时候把我们叫醒吧。”

木场心想那样的话,用不着紧迫盯人,一个小时以后再来叫人不就得了。从深夜到黎明,顶多五六个小时里,有三十五个人要轮流小睡,当然一次会有四、五个人入睡。一对一等人的话,太浪费人力了。如果只有七八名弟子来处理所有的事,一般应该会采取更有效率的做法。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可是……

——不懂。

木场认为工藤的信和通玄老师指示的六十天生活指导之间,一定有什么因果关系。

以同一个人为中心,一边提示长达六十天的绵密行动蓝图另一边则缜密地记录了长达七星期的过去行动。觉得两者无关才有问题。

大逆转不止一次……

再翻过来一次就行了吗?

“工藤家在哪里?”

“您说派报社嘛?”

“就是那家派报社。”

木场已经打算离开房间了。

“刑警先生,您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去那里啊。”

“去……做什么?”

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为什么我就是这么冲动?

驱使着木场的、无法理解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去……见了他就知道了吧?告诉我他的地址。”

木场打开了门。

三、四个穿着作业服的女工聚集在走廊。

她们惊慌失措,是在偷看里面的情况吧。

木场狠狠地露出凶恶的表情瞪上去。

接着他故意拉大嗓门,哑着声音说:“工藤有触犯轻罪的嫌疑。”

这——只是一介旧书商这样说而已。别说是确证了,连罪状都不明,那么这不是一名警官该随便说出口的话。即便如此……

“轻罪是什么……?”背后传来无力的声音。

“东京警视厅的刑警都这么说了,就是这样没错!我可是为了公务而来的,是来搜查的,你要配合啊。你不是被害人吗?”

众女工一阵哗然。

木场踩出纯重的脚步声走近她们,看准吵闹声平息的瞬间,举起警察手册吼道:“你们要协助搜查啊!”

“刑警先生……”

春子睁圆了眼睛走出房间。她吃惊的表情似乎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这样的表情比发呆的样子鲜活多了。

“我……我带您过去。”

木场默默地回头。“这样好,麻烦你啦。”

接着他回望众女工。“帮我向厂长问好,我是警视厅的木场。有什么事,随时通知我。”

木场再亮了一次警察手册,转过身子,大步经过走廊,头也不回地离开宿舍。春子似乎在后面不断地向同事们低头鞠躬。就在木场走到门口时,春子跑了过来。木场低声说:“不要动不动就向人道歉。”

春子好像没听见。

早春的风寒冷透骨,但不到足以冷却木场脑袋的程度。鼻子呼出的气变白。春子应该是带路人,却不知为何晚了几步,无精打采地跟在木场后面。木场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面挡风墙。事实上,他的身体就像一堵墙壁,春子应该不会吹到冷风吧。

——究竟……

这个有点迟钝的女子,对这个开始失控的闯入者究竟作何感想?

木场觉得莫名其妙起来。

尽管之前觉得不胜其烦,但现在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是怎么回事?自己是在为谁做这件事?为了春子吗?不对。至少木场不是那种好好先生。说起来,木场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在处理这件事?以警官的立场吗?——这很难说。这件事连有没有触法都十分可疑。但是相反地,如果木场不是警察,就算想要采取这种行动也是没有办法。那么木场真的可以说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动吗?

决定木场的行动的,会不会是木场置身的环境及条件?这里面有牧场的一直存在吗?

说起来,何谓意志?意志在哪里?

会不会其实一切都不是由人决定,而是被决定的?

要是那样的话……

决定的又是谁?

是什么人?

那样的话,岂不是根本没有必要偷看吗?

人只是像个木偶般行动罢了。

一举手一投足,全都被知悉了。

那样的话……

——本末倒置吗?

木场甩开愚蠢的妄念。

笨蛋思考准没好事。

只要走就是了。

两人走了五分钟。几乎是默默无语的一段路程后,纷乱的街景中出现了一面看板。是工藤任职的派报社——大木派报社。店前聚集了许多人。

“怎么了……?”

请款不寻常。

木场跑过去,拨开人墙。

玻璃门上以磨损的金色字体写着“大木报纸贩售处”,一名有些憔悴的中年男子站在前面,双手交握在围裙前,一脸歉疚地垂头站着,可能是店老板吧。他的旁边并排站着三个小孩,脸上浮现像是害怕又想哭泣的不可思议表情,同样都面露狼狈之色。

木场想再往里面去,却又感到阻力。

是春子抓住了他的外套背后。

“干嘛?”

“我有点怕……”

“会吗?”

周围一阵骚动,几名制服警官从里面走了出来。接着,一名脸色青黑、浑身无力的男子被拖至众人面前、

“工藤先生……”

“什么?”

“那是工藤先生。”

男子倦怠地抬起头来,他浑浊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春子。

这个男子鼻子扁塌,长相有如貊犬,极为其貌不扬。

——嗯?

工藤的肩口冒出一张见过的脸。

正得意洋洋的笑着。

——那是……

“喂!岩川,你不是岩川吗?”

木场以蛮力左右分开人墙,挤到前面。刑警闻声抬起头来,表情转为满面笑容,望向木场。

是认识的脸。

“咦?怎么啦?这不是木场兄嘛?哎呀,东京警视厅的鬼刑警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这是我要问的问题。喂,岩川,那家伙是工藤信夫吗?”

“是啊。”岩川扬起语尾说。

岩川真司是木场在辖区任职时的同僚。

他现在应该隶属于目黑署才对。岩川担任刑警的经历比牧场短,但年纪较大总是嬉皮笑脸的,颇惹人厌。岩川是个应声虫,信奉权威主义,卑躬屈膝,木场怎么样就是不中意他。

“木场兄,难道你是来找这个人的?”

“唔……差不多啦,他有什么嫌疑?”

“窃盗嫌疑。”

“窃盗……?他偷了什么?”

“哦,他偷了某家汉方药局的文件……”

“汉方?长寿延命讲是吗?”

岩川眯起眼睛,脸上挂着冷笑凑过来,略略低下头望着木场,接着用手背拍了一下木场的肩口。

“哎呀,木场兄,你还真是让人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家伙干嘛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岩川再一次拿手背拍打木场。“少来了少来了,这次功劳我们拿下喽。再怎么说,都找到证据了。”

岩川一脸得意地从内侧口袋里取出布巾包起来的四角状物体。掀开布一看,里面是一只褐色的信封。

“接下来只要把这个……”

“喂,让我看看!”木场抢下信封。

“你干嘛啊!”岩川怒吼。

——三木春子小姐启

“喂,这是第八封信!”

信封没有封上,打开。里面装着折好的草纸。

“喂,你看看!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信应该明天才会收到吧?那么上面不可能记录到你今天就寝前的行动啊!可是这……都已经写好了!今天得分已经写好,这太奇怪了吧?喂,岩川,告诉我详情。”

“你干嘛?你以为你是本厅的人,就可以这样蛮不讲理吗?喏,快点还我!快点!”

“拿去拿去,又不是要抢你的功劳,听好了,岩川,这位小姐就是那封信的收件人本人。”

木场把紧跟在后面的春子拉出来。

“你是……三木春子小姐?哦,这下子省了麻烦了,我们正想去找你呢。哎,该说你是万无一失还是……?”岩川说到这里,以缠人的视线望向木场。

“别啰嗦那么多。岩川,我再说一次,我并没有要抢你的功劳,也不打算侵犯你的地盘,这位小姐也会交给你,别用那种怨气冲天的三白眼看我。说起来,我今天不是来执行公务的。所以,你就稍微相信我一下,告诉我缘由吧。我会不遗余力协助你搜查的。”

岩川咧嘴笑了。“这样啊,我是不晓得你有什么理由,不过应该是有苦衷吧。嗳,好吧,其实啊,我们辖区接到报案,就是关于长寿延命讲的……”

“报案?”

“每错。”岩川夸张的回答。“说是被迫买下昂贵的假药。不过就算是在怎么没用的药,买方也是自愿买下的,要是不愿意,不买就行了嘛。而且药不可能完全无效,俗话也说病由心生。调查后,我们发现许多病患认为有效,也有不少感激他们。不管药卖的有多贵,这种情况还是很难认定有诈欺嫌疑吧,虽然他们的确颇为可疑,却迟迟没有露出马脚。报案人说受害者被施了催眠术,可是,催眠术……”

“催眠术?”

“对对对,说是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忍不住去买药。”

“这……”

木场望向春子,春子在看工藤。

“所以搜查进展困难……,不过这时我们接获了一则有利线报。”

“有利线报?”

“是的。线报说,这个工藤信夫偷偷地盗出了可以证明长寿延命讲是诈欺的文件,并藏匿起来。”

“所以才涉及窃盗罪啊?”

“就是啊。我们一翻,就找出来了。就是这个。”

岩川出示手中的纸束。

“这……”

春子探出身子。

“三木小姐,你看过吗?就是这张纸。”

“有的,是小睡时念的咒文……”

“什么?”

木场这次从岩川手中抢过文件。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这……这种东西哪能当什么证据?喂,这家伙何必偷这种东西啊!”

木场翻着纸张。

一月十日大安(注:日本民间有一种表吉凶的历注,称为六曜,多记载于月历等。六曜有先胜、友引、先负、佛灭、大安、赤口六种,各表不同含义的吉凶。)定时起床后不立即如厕亦不收拾床褥无论寒暑皆穿红色毛衣并穿缠腰布后洗脸暂出屋外进行伸展运动早餐无论有无食欲皆不食用仅喝二杯茶比平时更早前往工厂至工厂后

“这、这是什么?”

翻。

再翻,再翻,往下翻。

三月二十日先胜定时起床后更衣前欲为二日前购入之花朵换水一度踌躇后再次起身取瓶中花舍弃。其后盥洗无论寒暑

——这……

“喂!你看看这个。”

木场把纸塞给春子。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岩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场揪住岩川的衣襟。

“你、你激动个什么劲啊?呃,期、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们闯进去稍加威胁,这家伙马上就说:‘对不起,是我偷的’,承认自己窃盗的罪状了。然后我们搜索后,就像预言说的,找到了那些文件和这封信。”

——预言?

木场晃了岩川几下。

“混账东西,你呆头呆脑地说些什么?那份文件是什么?还是上面只是乱写一通,是这个叫春子的女人记忆有问题?你的意思是她被下了催眠术,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像上面写的吗?如果不是的话,不是的话……”

就表示春子照着这张纸上写的内容生活。

意思是春子没有自由意志吗?

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这……

“木场兄,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放开我!我说啊,那张纸啊,呃是长寿延命讲的……”

此时,人墙分开了。

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响起。“没错,这位小姐正是依照上面所写的生活。”

木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着一双浑圆瞳眸的稚气脸庞正微笑着。

“蓝……蓝童子大人。”

“什么!”

那是个少年,才十四或十五岁左右吧,他穿着一件色彩不可思议的立领衣服。以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很稀奇地没有理短发,一头直发随风飘动。或许是吹动发丝的风很冷,少年的脸颊微微地翻出樱色,让少年更添一种高洁的印象。

少年笑容可掬地来到木场面前。“您是个正直的人。”

“什么?”

岩川卑躬屈膝地转过身子,插进两个人之间。

“辛苦了辛苦了,劳您来到这种地方,真是惶恐之极。木场兄、木场兄,这位就是这次提供线报的蓝童子——彩贺笙。最近他不遗余力协助警方搜查,真的是料事如神。哎呀呀,又完全说中了。”

“喂,岩川……”

“您……”少年悦耳的音色轻而易举地打断了木场沙哑的浊声。“……想要帮助这位小姐,您……是那个时候的小姐。”

春子僵住了。

“我来说明长寿延命讲的手法吧。那是个邪恶的集团,他们为了贩卖昂贵的生药,迷惑了众人。您是怎么知道那个集团的?”

“呃……是朋友邀我去的。”

“您有财产对吧?”

“咦?呃……嗯。”

“我想也是。”蓝童子点点头,娓娓道来。他的态度宛如为了述说正法,而来到蛮荒之地的传教士一般。

“长寿延命讲的会长,每一个都是资本家。这位工藤先生也是,其实他的父亲是个暴发户,他会担任派报员,听说也是他的父亲硬逼他去增长社会历练。长寿延命讲的巧妙之处,在于他们绝对不会强人所难。你也完全没有被迫做任何事,对吧?”

蓝童子露出笑容。春子愣了一下。“嗯……”

“不过那只是表面上。”

“表面……上?”

“事实上,您从今天穿的衣服到吃饭的方式,前部都照着张果——不,通玄老师的意思在进行。”

“什么……意思……?”

“这个嘛……一时或许难以置信吧。那么,请教一下,通玄老师是不是说,您的身体会变差,是因为您没有遵守他的吩咐……?”

“呃……是的。”

“他一定是告诉众人,只要遵守指示,就不需要吃药。但是,大家怎么样都无法遵守对吧?因为无法遵守,身体变差,结果只好买药。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所以也不能怨谁。但是,那么为何会无法遵守呢?是因为期间太长?还是只是太琐碎?太严格了?”

“这些……都是。”

“不,这些都不是。原因是你们……全部都被设定成无法遵守指示。”

蓝童子温柔的微笑。

木场将视线远远地移开那张脸,无谓地虚张声势:“什么跟什么啊!听不懂。”

“不了解吗?”少年恭敬地回答。“通玄老师一方面指示他们几月几日要穿红衣服,然而另一方面却下了暗示,要他们几月几日不穿红衣服。”

“暗示?喂,这种事……”

——这种事?

“就是那些文件呀,让病患熬夜,睡意到达极限的时候,把他们关进小房间里,要他们念诵莫名其妙的咒文——这乍看之下像是宗教仪式,但是这时得小睡,其实就是后催眠的陷阱,详细地诱导你们后来的行动。”

“后催眠……?”

木场从几乎已经出神的春子手中拿起纸束。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

“这……这种东西只有看过一次,不可能记得住。就算记得,可不可能完全找这上面说的行动。这种事……”

春子记得,而且她也照着行动了,不是吗?

蓝童子一脸稚气地接着说:“人的记忆力是不能小看的。那点程度的资讯,可以轻易地记下来,只是没办法想起来而已。这些记忆不会浮上意识的表面。”

“那……”

“可是……她却被牢牢地记忆在意识的底层。然后在下决定时,平常不会意识到的记忆,就会在脑袋深处呢喃:选左边,选右边。所以……这位小姐才会照着上面所写的行动。”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自己的意志吗?”

蓝童子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刑警先生,日常生活中不是有许多选择哪边都无所谓的事吗?选左或者选右都可以的时候,选左活选右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就算想出什么样的理由选择了其中一边,那真的能说是你的意志吗?”

“这……”

“环境、条件、身体状况、前例、几率、别人的意志——半段的基准太多了,但是只要基准改变,当然判断也会跟着改变,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决定的并不是你,而是基准呢?”

他说的没错。

木场也曾经怀有这样的妄想。

“没错,事实上根本没有你个人的存在。”

“没有……我个人?”

“没错,你——不……”

你……

你,还有你……

少年接二连三地指去。

“所有的人。”然后蓝童子将柔软的指尖对准木场,停了下来。“都是各种事物的聚积。但是人在那各种事物上面摆了一个名为自己的冠冕,以为那全部都是自己,活在这样的误会当中。”

“误会?”

以为自己全部都是自己……

——只是误会?

“重大的误会。”少年说。“所以,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不会被这样一张纸左右。至少人都会认为只有自己与众不同,认为不管谁说什么,自己就是自己。因为要是不这么想,就会搞不懂自己是谁了。但是事实上……”

——事实上……

“我们只是奔跑在别人铺好的轨道上罢了,而通玄老师在轨道上动了手脚。多么卑鄙的犯罪者啊!”

木场只能沉默以对。

“听好了,如果判断已经事先由别人决定好,那会怎么样?而你知道这个判断,尽管知道,却没有意识到,而是在无意识中知道。选左或选右都可以的时候,无意识的记忆就会影响意识。即使如此,你应该还是会觉得那是自己的意志,会认定那是自己的判断、是自己的决定。卑鄙的通玄老师就是在那无意识的部分动了手脚。”

“喂……那……”

工藤知道这个机关。然后他偷出操纵春子无意识的行程表,抄写在淫秽的信里。

所以……

所以工藤的第八封信,可以连还没有发生的今晚的事情都写好。只要遵循行程表,就可以预先知道春子的未来。相反地,工藤无法书写自己的信被送达的过去的事实。因为那是预定之外的事,没有写在行程表里。

春子并不是被偷窥。

而是春子……在偷窥。

偷窥写有自己未来的纸。

木场悄悄地窥看春子的样子。

凡庸,表情消失了。

——为什么我把花丢掉了?为什么呢?

因为纸上写着要她把花丢掉。

——可……

可恶!——木场在心中狠狠地骂道。

他不明白这是在骂谁。

是被骗的春子吗?

是骗人的延命讲吗?

还是对工藤?

或木场自己……?

——全都是混账。

愚蠢的木头人。

蓝童子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木场说道:“喏,岩川刑警。那位工藤先生应该知道长寿延命讲的秘密他应该会老实地招供吧。这么一来……就能够揭发那个邪恶的汉方医了。喏,你也……愿意作证吧?”

蓝童子以白皙的手指牵起春子的手,温柔地把她牵离木场身边,送到岩川那里。

不知为何,木场伸出手去,但已经抓不着春子了。接着少年恭敬地对木场行了一礼。

木场……

表情变得极其凶暴。

*

我已经毁灭性地崩坏了。

现在,我当中已经完全不剩下能够使用“我”这个第一人称的我了。我粘稠地融化,自毛细孔渗出,从排水沟溜走了。

现在的我,已经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才是我了吧。这样也算是幸福。

我心想:要是我是液体就好了。

用水稀释的话,可以提升透明度。加热的话,就会蒸发。不,可以在常温挥发的液体比较好。只要盖子松掉,就会徐徐减少,这一定很让人雀跃。

我更加感到幸福。

被揍了。

假如,有一个真性被虐狂坠入了地狱。

那种情况,那个人真的会觉得痛苦吗?如果他的癖好让他愈受到折磨,就会感到幸福,那么即使遭受到阿鼻地狱(注:佛教宇宙观中地狱中最苦的一种。为胡语音译合议,意为无间。堕落到此的众生受苦无间断,故称为“无间”,为八大地狱中的第八狱。)他也会欢喜的流泪吧。他肯定会在无间地狱中一次又一次地达到高潮。

阎魔王也拿他没办法。

又被揍了。

警官生气地吼着叫我不要净说些疯言疯语,但是我没有任何话好说,也没有主义或主张。只要像这样让我呼吸空气,我就觉得幸福了。像我这种软趴趴的、被鱼抽走骨头的水母般(注:日本民间故事中,水母原本有骨头,但在取猴肝的任务中犯错失败,龙王便吩咐虾兵鱼将拔掉水母的骨头以示惩罚。)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就是了。请把我扔掉吧。

又被殴打了一次。

无法理解警官在说什么,

所以也无从回答。

磅!

桌子翻到了。

警官愤怒地站在面前。

有点恐怖。

恐怖惊怖可怖。

衣襟被抓住,拖了起来。

好痛好痛好痛。

有痛觉。

我……还活着。

疼痛是最根本的感情吗?

因为或许会被杀,可是……

肚子被踢,背部被踢。

够了,住手。

这种家伙这种家伙。

没错,我是个污秽肮脏下流的猴子。

此时我醒了。

我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坐着,只在短短一瞬间享受了极浅的睡眠。梦中的我是个自我流光的空洞容器。

——那才是真实吗?

那样的话,现在像这样思考的我,是刚才的我所做的梦吗?警官被我的态度激怒,我被他踢着,意识断成一片片,作者我蹲在黑暗房间角落的梦吗?

——是一样的。

没错

或许这也是个梦境,会由于觉醒而画下句点。醒来的话……

妻子就在那里,饭菜已经准备好,

有朋友在,笑着……

多么愉快啊。

啊我做了一个好蠢的梦呢我被关进拘留所日夜遭到拷问和审问真是笑死人了那个警官说我杀人所以我就跟他说我怎么可能杀人呢我可是亲眼看到了逃走的我就是凶手啊没错我就是凶手。

——我,就是凶手。

我醒了。

警官正从大茶壶里倒出冷掉的茶,好像换了一个新的警官。不过看起来也像是同一个。我已经崩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