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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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力比别人好啊……”木场呢喃道,然后环视天花板,视线从潮湿变色的墙壁沿着褪色的窗帘转向女子的脸。

“……我记得你这么说过吧?”

春子一副难掩困惑的模样,握紧作业服的衣角,答道:“我这么说过吗?”“你说过啊。”木场回道。春子有点吓着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应该有根据吧?”

“根据……?这……那我撤回好了。”

“我又不是在骂你。”木场说着,背向春子,摸摸自己的脸。想必表情应该很恐怖。

——结果不是惹人嫌了吗……

不该来的,木场又后悔了。

他冷冷地说:“我突然跑来了,打扰到你了吗?”

这与其说是道歉,听起来更像在闹变扭。

木场拜访春子工作的工厂时,谎报自己的身份。他想一个长相凶狠的刑警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可能会给春子添麻烦,所以才说了谎。他自称是春子的远房亲戚,但是那种骗小孩的谎话一下子就露出了马脚,工厂里似乎没有一个人认为木场是春子的亲戚。因为春子无依无靠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且容貌魁伟的木场怎么看都不像是长相平庸的春子的亲戚。木场这张脸简直就是天生当刑警的料,如果不是刑警,完全就像个地痞流氓。

——所以……

不仅是厂长,许多女工都对木场头一好奇的视线。

木场心想,这些女工看到长相凶恶的来访者,脑中一定正描绘出这样的情节:来自山区的乡下女孩春子,被吃软饭的小混混给缠上,陷入了困境。没有其他可能了。那么说补丁率直地表明身份对春子比较好,况且木场和春子本来就没做任何亏心事。

“打扰到你了吗?”

“不……你能来……”

语尾暧昧地消失了。好像是“我很感激”还是“我很高兴”这类的话,但是不确定。

木场再一次扫视房间。

春子的房间朴素过了头,几乎是煞风景。

老实说,牧场相当吃惊,因为几乎没有家具。

木场住处的东西还比这里多。

——不能拿来比较吧。

不能把。

木场与他的外表相反,会细心地剪贴报纸和杂志,也会无意识地去搜集无聊的小东西,所以和其他男性的住处相比,多系应该更多,堆满了许多没用的家私。但是木场也和外表相反,虽然不擅长清理,却善于整理,相当一丝不苟,所以起居环境绝非一般形容男性住处那样“脏得生蛆”。话虽如此,再怎么说也都是大男人的住处,牧场的房间仍然是缺少装饰、煞风景的男人房间。他觉得没办法拿来和女人的房间比较。

但是……

春子的房间……连可以整理的东西都没有。

小茶柜一个、矮桌一张,就这样而已。

连坐垫都没有。

不过矮桌上放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壶,由于房间空无一物,先得特别醒目。仔细一看,那是个小花瓶,里面没有花。

木场心想:朴素也该有个限度。确实,女工的工资应该少得可怜,但是春子说她继承了遗产,也有积蓄,生活应该不至于过得太穷困才对。

“至少插朵花吧。”

你好歹也是个女人吧——木场本来想接着这么说,但打消了念头。没道理说因为是女人就得插花不可。不论男女,总之木场只是想说,凡是都有个限度。煞风景成这样,实在太过头了。

“哦……”一如往例,春子没劲地应了一声。“是啊,您说的没错。其实我很喜欢花。”

“那干嘛不插个花?不会连朵花都买不起吧?”

“唔,您说的没错。不,我本来有插的,一星期前还……可是……”

“可是在怎样?”

“我丢掉了。”

“枯掉了吗?”

“不……呃……”

木场不待回答,开始检查墙壁的角落有没有洞孔。

“……我买来第二天就丢掉了。”

京壁(注:京壁是一种传统的和式土墙,表面呈粗糙沙状。)土墙颇为肮脏,墙上别说是洞,连道裂痕也没有。只是旧得发黄,出现污渍罢了。相当老旧,这可能是在空袭中幸免于难的建筑物吧。

木场接着查看柱子。

柱子也没有伤痕,只是摩擦得十分光亮。

“喂!”木场出生,没有回应。木场回头。

春子出了神似地凝视着木场的背。

“……干嘛?”

“我……为什么会把花丢掉呢?”

“我怎么知道啊?话说回来,你收到信了吗?”

“呃,明天大概会收到……应该。”

“哦。”

墙壁和天花板没有可疑之处。

木场望向榻榻米。

看起来灰尘很多,不是因为疏于清扫,而是这里的采光和通风都不佳。看样子从收到信以前开始——或者更久以前开始——春子就完全没开窗户。

望向窗户。

一块素色不了挂在上面,朴素到令人怀疑这真的能够叫做窗帘吗?木场走进窗边,粗鲁地把布左右拉开。

窗玻璃上严丝合缝地贴满了泛黄的报纸。光线透过报纸射进来,整个房间看起来都偏黄了。

透过阳光,照映出反过来的铅字,形成莫名其妙的花纹。浆糊晕开来,只有那几个部分便得漆黑模糊。

看不见外面。

“我开窗喽。”

很难开。

封印起来似的,窗框都用纸糊在一起了。

“这干嘛啊?小心也该有个限度吧。”

“有人叫我……最好不要开窗……”

“谁?厂长吗?”

木场用指甲刮开纸,捏起一边撕下。很难撕。可能是因为干燥,纸张变脆,一点韧性都没有。

“还是同事?”

“是……通玄老师吩咐的。”

“哦。”木场停止撕纸,转过头来。“这样啊。”

春子依然背对门口,杵在原地。

“你遵守着那个老师交代的话啊。”

“嗯,算是交代吗……?老师说……西北西方位不好之类的。还说那个方位有开口的话,气会从那里流走,所以最好塞起来,我回来一看,窗户就封着西北西……”

“我撕破了,怎么办?”木场说,春子当下答道:“没关系,我并不相信那种说法。”

“什么不相信?看你封得这么严密……哦,现在已经不相信了吗?你没参加了。”

“不,我已开始就不相信。”

“那你贴这干嘛?”

“咦?哦,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信……对,我半信半疑,所以……不对,还是我根本不相信……?”

“到底是哪边?”

“我也不知道。”春子悄声说,垂下头去。“这种像迷信的事……怎么说呢?每个人都相信吗?像是早上剪指甲会发生坏事,晚上吹口哨会有鬼来……鬼不可能来,所以我不相信。可是即使如此,晚上我还是不会吹口哨。与其说是怕,更觉得内疚。就像违反了约定似的,会有罪恶感……”

“我了解,那种算不上相信吧,我觉得。”

但是会受到左右。

显然,迷信控制着行动。

——会在意神明……不,监视者的视线吗?

依据行为,决定寿命的司命神。

在体内监视着人的三尸虫。

操纵人的命运的超越者。

是谁在看?

“……嗳,就算知道是骗人的,只要听到,还是会在意,人都是这样的。所以你才把这里堵起来是吧,封得这么密……”

木场重新撕起纸来。可能是因为历时已久,纸很难撕下。纸屑塞满了指甲缝,让木场感到不快。撕到八成时,木场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接下来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以蛮力打开窗户。

拉窗发出叽咯声,开了一半左右。

看见一栋肮脏的木造房舍。

面窗的部分全是墙壁。

没有任何障碍物,没有地方可以躲。不管是爬上屋顶还是趴在地面,全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春子没有注意到,行人也不可能不起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工厂出乎意外地远。以这样的相关位置来看,就算拿着望远镜,也不可能清楚地窥看到室内的情况。

“那里……”

注意到时,春子来到身边。

“工藤先生就站在那里。他把送报用的脚踏车靠在工厂后门那里,然后站在这边的水沟盖上,脸几乎都快碰到窗玻璃……”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左右。我尖叫起来,当时又是黄昏……”

“然后呢?”

“没有怎么样,工藤先生……只是默默地看着里面。我吓得要命,逃到隔壁广美的房间——她是我同事——然后带了几个人回来。但是工藤先生已经不见了。”

“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吗?”

“我被偷窥了……嗯,大概有五次吧。有时候一拉开窗帘,工藤先生的脸就在那里……我真的吓坏了。那个时候……我心想幸好我贴上了刚才刑警先生撕掉的封纸。也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虽然我不相信方位占卜什么的,却也没有把它撕下来。”

“用来防变态啊,封上纸的话,歹徒就没办法侵入了吗?诶,这不过是纸罢了,能拿来防什么?连个撑棒都算不上。对手又不是蚊子还是苍蝇,要不然顺便挂张捕蝇纸算了。”

“可是……没办法一下子就打开吧。”

“可以啊,玻璃打得破,木框也折得断。就算装了再怎么坚固的锁,想进来的人还是进得来,太简单了。”

“可是工藤先生他……没有进来……”

工藤没有进来,应该不是因为窗子被纸封住的缘故。

照春子的说法来看,工藤根本连窗子都没有碰。那样的话,他连窗户打不打得开都不晓得。那么就算没有贴纸,甚至就算窗户开着,工藤也不会进来吧。他的目的应该不是侵入,只能说,他享受着站在外头的行为。

“反正,你要把工藤当成特例,这世上有太多认不是那样了。因为这样就放心,反而危险那。这一点你千万记着,这是警察给你忠告。嗯?喂喂喂,着窗子本来就有好好的锁不是吗?喂。”

仔细一看,窗子上附有简陋的栓锁。

但是似乎没有锁上。

真实的……哪里少根筋。

“那……厂长去骂人之后,工藤就再也没有来了吗?”

“是的。不过当时天气寒冷,也不会开窗……所以那些纸就这样贴着没管了……呃……”

“我说你啊,就算天气冷,一天也该开个一次窗户吧。然后关起来锁上。窗户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开关的,那就要让它开关哪。”

我干嘛在这种地方为了这种事对女人说教?——木场总算觉得窝囊起来了。可是他一看到不干不脆的人,就忍不住想多管闲事,这是老毛病了。木场重新振作似地,把窗户完全打开。

“让它开一下吧。我是不晓得什么气啊运的,可是会逃掉的东西就让它逃了吧,就算积在里面,也不会有好事……”

搞不好相反地会有恶气噩运累积。

“那……你是在受到信之后才贴上报纸的吗?”

“嗯,在收到第二封信以后。”

“原来如此。”

在这个条件下,不可能从窗户偷窥吧。

木场接着把手伸向壁橱。抓住橱门后,他才犹豫起来。

“我可以开吗……?”

“可以。”

纸门的木框几乎快要脱落,它划过龟裂的轨道,轻易地打开了。

里面有一组灰色的薄被组,一个行李箱,以及叠好的衣物。里头空荡荡。木场把头伸进里面,首先望向天花板。

有霉臭味。

“这里……打不开吧?”

壁橱的天花板大部分都很容易拆开、但是这里的却坚固异常。木场敲了好几下,细小的灰尘落向脸部。木场眯起眼睛,用力背过脸去,叠好的衣物跑进视野当中。

木场急忙把头抽了回去。

因为叠放在那里的是内衣。

“里、里、里面……”

“发现……什么了吗?”春子诧异地望向木场。

“什么发现什么……”

木场别过视线,然后在心里骂道:“你是女人吧?稍微害羞一下吧!”这个叫春子的女子,似乎真的有点迟钝。

“这里面……啥都没有嘛。”

“哦……”回应很没劲。木场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生气。

——没办法偷窥。

这个房间没办法偷窥。

木场关上壁橱,坐了下来。

“就像你说的,这里的话,不必担心被偷窥。”

“哦……”

“工厂和餐厅刚才也去看过了,没发现什么可以避人耳目偷偷监视的地方,不可能吧。”

“哦……”

就连这种时候,竟然也只有一声“哦”。春子一开始就主张她没有被人偷看。尽管没有被偷看,却受到监视——不,宛如受到监视般,个人资料泄露了出去。春子是这么说的。

应该在看的人,不知不觉间被看。

那是精蝼蛄。

不……说得更正确些,有点不同。画的虽然是在偷窥的图,但是在看的是看画的人,所以虽然像是被看,但应该说实在看才正确。

被砍……其实是在看……

这个扭转隐藏了真相。

——跟这没关系吗?

“可以让我看信吗?”

“信……吗……?”

“不方便吗?”

春子垂下头去。

如果就像春子所言,信上记载了详细的日常琐事,那么应该也写了一些令人羞耻的事吧。事实上,春子说她就是因为不敢把信拿给别人看,才没有人肯相信她的话。

——但是……

木场也觉得,她明明就毫无防备地打开收着内衣的衣柜让男人察看,还蛮不在乎,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羞耻的?

“不愿意吗?”

“那些信……我不想被人读。”

“我不会读,只是看看而已。”

是一样的。

木场硬逼着说看看信封就好,于是春子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打开茶柜的小抽屉、拿出一叠信封。拿是拿出来了,春子却迟迟不肯交出来,木场不耐烦,,伸出手去,于是春子表情再度一沉,慢吞吞地递出信封。

那是一束毫无奇特之处的简素褐色信封,上面以捆包绳子确实地绑住。

木场想要解开绳子,春子“啊”的一叫。木场抬头一看,春子正伸出手来。想必她非常不愿意被人看到内容吧。木场不再解开绳子,只算了算数目。恰好七封。收件人的字写得很小,就算奉承也称不上流利。翻过来一看,寄件人写着工藤信夫,虽然有署名,但没有住址。

木场好一会儿翻来覆去地观察信封,结果也不能怎么样,把它换给了春子。既然没办法看内容,那也没办法。春子一收下,立刻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

她很不愿意让别人碰,难道上面写了什么比内衣被人看到更丢脸的事吗?

——会有那种事吗?

确实,会对什么事感到羞耻因人而异。木场也是,比起内裤被人看到,剪贴簿被人翻阅更教他难为情多了。可是……

这朴素的生活里,能有什么好隐瞒的吗?

不……凡事都不能以外表来判断。

——男人吗?

例如说,假设春子有男人的话……

“我说你啊,那个……怎么说呢?呃……”

“我没有……那种对象……”

以为他很迟钝,有时候却异样地敏锐。

“那种对象是哪种对象啊?”木场粗鲁地说“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哦……”

春子惶恐起来,木场也困窘极了。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看内容?有什么好羞耻的?你之前不也说过,已经不是什么好难为情的年纪了吗?”

“嗯,这……”

“说清楚点,有什么别人看不了不方便的事吗?要是你不全盘托出,叫我怎么帮你?”

多么强人所难的说法啊。

尽管没有受到热切的请托,木场却在不知不觉间为春子设身处地了。事实上,就算对方嫌他多管闲事也无可奈何。

明明本来觉得不胜其烦的。

春子看了窗外一会儿。

按着她没有看木场,说道:“想象……呃……”

“想象?”

“想象很下流……”

“不懂你在说什么。”

“工藤先生的想象……或者说感想……很……怎么说,很下流。”

“什么感想?”

“他对我的行动一一加以解说。”

“解说?”

“啊……例如说,我为什么要穿红色的毛线衬裤……”

“喂,换个例子好不好?”

春子似乎这才发现到什么,微微地红了脸。

“呃……我为什么要穿红色的衣服……这叫心理活动吗?他对我的心理活动做出许多想象,绵密地……”

“写在信上吗?可是那种事……”

要从何写起?——木场心想。因为木场无法想象女性挑选衣服的理由。就木场而言,穿衣服的基准只有一个,不是因为那件衣服离他最近,就是因为它摆在最上面。

所以不管是男是女,木场无法理解挑选要穿的衣服这种感觉。开襟衬衫全都长得一样,长裤和西装颜色也一样,鞋子则是一双穿到烂为止,无从选起。

——还是只有我这样?

“什么理由?”

“下流的理由。”

实在无法理解,选择衣物和下流这两个词无法连接在一起。木场这么说,春子便偏了一会儿头,眼神到处游移,最后停在茶柜上的花瓶,说:“对,像是那朵花……”

因为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看,这也算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吧。

“……我为什么丢掉那朵花……”

“信上也写了你丢花的事吗?”

“嗯。我正好是一星期前丢掉的,所以写在上次信件的末尾。信上写道,我早上起床后,本来想为花换水,却突然觉得花很可厌,就把还可以摆上几天的花给丢掉了……”

“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工藤先生说,我之所以把花丢掉,是因为我……强迫自己禁欲。”

“禁欲?”

“嗯。他说花是……呃……性的象征什么的,我……其实有着强烈的性冲动,却一直强自抑制,所以看到淫荡地绽放的花瓣,就、呃……怎么说……”

春子的语尾变得含混不清。

“怎样?他说你发情吗?”

春子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说:“所以我才会把花丢掉……”

木场想起朋友降旗。降旗原本是个高明的精神科医师,学习叫什么精神分析的,后来遭遇到挫折。木场不管听多少次都不太懂,不过他记得降旗说,只要深入分析,人的行动和意识全部都可以归结为性冲动及压抑。

或许是木场的理解方式有问题,不过降旗的话给了木场一种印象,那就是不管是走路还是坐下,全都会变成性的问题。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信上把你写成不管是睡是醒,都是因为你是个荡妇,是吧?”

“嗯……信件的结论大部分都是:淫乱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你应该更坦率地活下去……”

“哈!”

多么龌龊的人啊,发情的是工藤才对。

“可是,不管上面怎么写,你都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不是吗?被那样乱写,生气的话我可以了解,可是不想让别人看,这我就无法理解了。”

“哦……”

“哦什么哦,那种骗人的精神分析,全都是工藤编出来的胡言乱语罢了,不是吗?怎么可能说对嘛。”

“哦……”

“哦什么哦……难道说他说中了吗?”

春子没有自信地垂下头去,支吾其词。

木场困惑起来。

春子垂着头说:“我……并不是出于那样的理由在行动,我自认为不是。可是被他那样斩钉截铁地断定……有时候我会忽地心想,我并非完全没有那样想过,或许就像他说的……”

“我说你啊……”

“可是……”春子打断木场的话。“……可是我的所作所为都被说中了,那么……”

“那是因为他偷窥……”

工藤不可能偷窥。

“……我说啊,那是工藤的想象……”

回事工藤的想象吗?就算被说中,但是以状况来看,既然不可能偷窥,也只能推测是以想象撰写的。

“……是碰巧说中的。”

连木场都觉得这话太虎头蛇尾了。

春子无力的说:“是的。我不知道是他的想象猜中了,还是他有千里眼或天眼通,但工藤先生的确是透过某些手段,得知了我的日常活动,对吧?”

“唔,的确是被知道了。”

“而那些下流的解说,是针对那些被他得知的日常所说的,所以我忍不住觉得,或许是我没有自觉,实际上……”

“说的也是……”

说对是说对了——这类事情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尽管是自己的事,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断定绝对不是如此。就是这种手法。

“我想着绝对不是,但是想着想着,反而开始觉得绝对就是如此……我失去了自信……而且就算要把这些信拿给别人看,也得向别人说明上面写的都是事实,所以……”

“哦,你害怕有人读了信,会认为你其实是个荡妇吗?”

有这种可能。

实际上发生的事全都说中了,若是再加上煞有介事的解说,就更难以否认了吧。如果读的人有性方面的偏见,就更百口莫辩了。而且世上的男性——包括木场在内——全都充满了性偏见。

不管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连我本人都无法断定了……我没办法说明得很好,可是刑警先生,我……”

“啊,嗳,听好了,你不是那种女人。”

多么勉强的安慰啊。

“是吗……?”春子说道,不安地再次望向花瓶。接着再说了一次:“真的吗?”

“怎么啦?”

“我为什么丢掉那朵花呢?”

“这……”

刚才木场不当一回事地说他不知道。

“……是出于别的理由吧……”

这种小事每一个都有理由吗?木场的个性是行动优先于思考。他行动的时候,不会特别去想有的没有的理由。

“……才没有什么理由。”

“就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就连我在餐厅选择菜的时候……我已经被搞糊涂了……”

“哦,信上也有写你挑菜的事是吧?”

如果不断地被人说挑选烤鱼是因为好色、选择炖菜是因为淫荡,挑选时也不得不开始思考基准了吧。要是烦恼那种事,什么都不能决定了。

“例如说,有一件事哪边都可以,然后要选择其中一边的时候,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做选择呢?像是有橘子和苹果,要挑选一边吃的时候,挑选橘子的理由是……”

“就跟你说那种事没有理由,是因为喜欢吧。”

“橘子和苹果我都喜欢。这两个东西不一样,所以无从比较。”

“所以就是看情况,挑选的时候……呃,橘子比较……”

完全算不上说明。

“会挑选橘子,真的是我的意志吗?”

“是你自己选的,当然是你的意志。”

春子“哦……”了一声,应得更加无力了。

就连木场都有点被搅糊涂了,想必春子一定已经完全失去自信了吧。

——橘子和苹果……

哪边都好不是吗?

不是什么值得吹毛求疵的问题。

但是若要这么说,或许这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件。春子只是收到诡异的来信而已,并没有遭受到其他的实质损害。如果工藤没有进行偷窥行为,那么不管信件的内容有多么吻合事实,那也只是他以想象书写的东西,别说是逮捕了,连斥责都没办法。

——或许直接教训教训他比较快吗?

那样也比较有效果吧。

只要大爷能摆张恐怖的嘴脸吓吓他,他马上就会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京极堂也这么说。

只要说他有偷盗嫌疑……

偷盗……他是说偷盗吗?

寻找落空的部分……

落空,错误,不符合事实的记述……

“喂,对了……我说,工藤寄来的第二封信……”

木场突然大声说道,春子吓得肩膀一颤。

“第二封信里有没有写到第一封信的事?”

“什么……?”

春子瞪圆了眼睛。

她无法理解。

可能是木场的问法不对。

“你收到的第二封信里,也有写到收到第一封信的那一天吧?那么应该也有提到你在读第一封信的事吧?”

京极堂所说的应该是这件事。

话说回来……偷盗又是怎么回事呢?

春子偏着头,用一种支支吾吾的口吻答道:“是……有写……”

“说中了吗?”

“咦?也不是说中不中……不,第二封信的开头写道:上次的信你读了吗?”

——原来如此。

“那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工藤看透了一切,那么他当然知道你那天收到信,读了之后大吃一惊才对。可是他却偏偏不写,还问你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反问你呢?”

“说的……也是……”春子说着,急忙从茶柜里取出信封。

她以慢吞吞而笨拙的动作解开绳结,可是好像没办法顺利解开,结果第二封信被她折着抽出来了。春子取出里面的信。那是一张褐色的、像草纸一般的便笺。不,说不定那或许真的只是一张草纸。

“呃……上次的信你读了吗?想必你一定大吃一惊,小生似乎可以看到你僵硬的表情……”

春子抬起头来望向木场。

“……开头是这么写的……的确很奇怪。说的也是,刑警先生说的没错,上面说‘似乎可以看到’,表示……”

“至少表示他看不到,工藤不知道你收到信之后的动向。怎么样?收到第一封信的那天,你几点收到信,几分钟以后在哪里打开?你记忆力很好的话,应该记得吧?”

“哦……是啊。信箱是共用的,下班以后会有人打开,分发信件。那一天……对,滨子——住在二楼的同事——滨子她一脸稀奇地拿了什么么东西过来。有些人会收到老家寄来的信,但是我从来没有收到过邮件,所以他觉得很稀奇吧。她逗留了一会儿,一直问我是谁寄的。那……是吃完晚餐以后,所以是晚上七点左右。我在房间里收到以后,很快就开封了。”

“确定一下那部分的内容。”

春子翻开草纸,望向第二张。

“呃……你就这样直接回去房间,那是因为你……啊,对不起……”

果然写着相当寡廉鮮耻、猥琐的内容。春子只是看字,脸就红了。

工藤那家伙……

——实在是个不要脸到了极点的下流胚子。

“……呃,然后你做好准备,准七点前往澡堂……?好奇怪。你带了水桶、丝瓜布和梅花花纹的手巾,换穿的内衣裤颜色是……嗯,这部分说对了,可是……”

“可是什么?”

“没有写,完全没有提到信件的事。滨子来的时候,我的确准备好要去洗澡,可是因为收到了信……”

“所以你没有立刻去洗,是吗……?”

“我八点才去的,因为那封信让我受到很大的打击……”

“喂,为了慎重起见,也看看其他的信吧。我想只有你读信的事,连一行都没有提到。”

春子接二连三地打开信封,取出许多草纸,急忙确认内容。接着她夸张地说:“没有、没写,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代表信上写的不是事实。”

“可是……”

“只是写的几乎就像事实而已。”

木场站了起来。

“问题是,尽管不是事实,上面却写了几乎如同事实的事对吧?但是有些内容显然不符合事实,所以如果断定信上写的都是事实,就不等于是把相似的东西说成一样了。换句话说,工藤并没有偷窥,而且他也不是用神通之类的能力获知事实的。”

——但是……

那又怎么样呢?

要怎么样才能逮到他?

木场望向窗外,窗外也是一片煞风景的景色。

不管是开是关,都没有多大的差别。

木场撕掉的糊纸痕迹显得脏兮兮的。

真讨厌。

——等一下……

工藤所写的,是没有收到信件的春子的人生。但是由于工藤寄来的信,春子的人生改变了。但是……即使信件没有寄到,完全说中的可能性也很大。换言之,工藤所写的,会不会是春子应该如此的人生?工藤是不是事先知道了?

不,是春子的行动事先……

——原来如此,本末倒置。

“啊!”木场吼得更大声了。“我记得你……不是曾经接受过那个老师的指示吗?你会封住那个窗户,就是听从老师的指示吧?”

春子愣了一下,睁圆了眼睛。

一旦有了表情,就不显得那么平庸了。

木场指着窗户说:“就是这个!你不是说你接受了老师非常详尽的指示吗?”

“呃……”

“老师不是会吩咐,不可以吃这个、不可以吃那个吗?你会吃炖菜、吃烤鱼,不也是因为受到老师的指示吗?喂!”

“呃……”

“别呃了。”木场交换盘起来的双腿。“就是这样,对不对?”

“就是哪样?”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怎么一直都有没发现呢就是长寿延命讲啊。工藤也有参加吧?”

“有是有……”

“那就是了。工藤在那里听到老师对你下的指示,他偷听了。听得到吧?”

“这……诊察是单人房……”

“就算是单人房,只要把耳朵贴在墙上,总听得到什么吧,就是这个了。这不是什么神通,也不是偷窥,这……”

应该错不了。春子在长寿延命讲的活动里,接受了六十天之间缜密的生活指导。如果工藤这个人得知内容的话——就表示工藤知道了旁人不可能得知的、春子在生活上的判断基准了。那么工藤只要照这样写下,用不着偷窥,也可以说中许多秘密了。

然后只要春子照着长寿延命讲的教诲去生活,几乎都可以说中。瓷碗,再根据他之前固执地纠缠不休的时期所蒐集到的春子的生活作息与习惯,加以调味修饰,不就可以轻易地描绘出春子的一天了吗?

木场有些激动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不可能有错,没有其他的答案了。

因为如果就像乖僻的朋友说的,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那么想要不偷窥而得知一切,是不可能的。

春子望着兴奋的木场,以极其冷淡的态度聆听。然后她等到木场说完,冷冷的说:“不是那样。”

“不是?哪里不是了?”

不可能不是。

“我……呃……怎么说呢……”

“怎样啦?”

“我没说过吗?”

“说你记忆力很好吗?”

“不是的……,虽然这也说过……”

“快点说啦。”

“我并没有遵守通玄老师的吩咐。”

“因为你没有去了吧?”

“不是的。我从参加时起,就没有完全遵指示了。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怎么说……?六十天实在太长了。”

“嘎?”

“所以说,没有人能够完全遵守老师详尽的指示,所以每个人都会买药来弥补自己不注重健康的生活。我没说吗?”

春子说过。

“那你也……?”

“对,那朵花……”

“话?……哦,花。”

“那朵花……其实也是通玄老师指导说要在几号买花,装饰在房间东北角,我才买的。虽然我已经不打算再去了,可是我还记得这个指示,不经意地想说既然如此,买个花或许比较好……。虽然当时我可能也想要一朵花吧……”

“然后呢?”

“所以说,通玄老师确实指示我要买花,但是并没有指示我要丢掉。老师说,花要一直摆着,从买花的那天开始,不要让东北角少了花……,然而……”

“然而?”

“对,然而我却把花给丢掉了,是我自作主张把花丢掉的,所以我并没有遵守指示。然而……”

“噢噢。”

可是,工藤却知道春子丢掉花的事。

从春子刚才的口气来看,连丢掉花的日期和时刻都大致吻合。如果这不是在长寿延命讲接到的指示,那么工藤不管怎样,都不应该会知道才是。

——不行。

木场抱起双臂。

哪里不对,但是他觉得答案应该就在这里。没有太大的误差。只是有哪里扭转了。

就是这种扭转,让真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那是庚申。

木场再一次放空脑袋。

“我说,那……对了。你可以更详细一点告诉我长寿延命讲的事吗?”

京极堂也叫他打听的更详细一点。虽然照着那个爱卖弄道理的家伙的话做,叫人有点不爽快,不过木场觉得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肯定就在长寿延命讲。

“那是……呃,规模多大的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