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证明,因为全国各地都大大咧咧地流传着非知识分子语言所述说的三尸虫。”
“等一下,你不是说民间没有流传类似的三尸的名称吗?我记得你刚才这么说,还说因为这样,学者蔡不相信……”
“民俗学者尽管搜集到了,但是因为已经失去原义,所以无法理解。而且流传的民俗社会本身就不知道它的意义,这也难怪。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称呼,就这样使用……”
“那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个啊。”京极堂指着摆在檐廊上的书本。
“哦,悉悉虫啊。这么说来,你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嘛……”
说起来,这就是这番话的出发点。话题虽然没有偏离,木场却几乎忘记了。的确,因为说到悉悉虫,才会有三尸虫登场,最后还冒出道教来。
“……悉悉虫……就是三尸虫吧?”
可是木场没办法整理清楚。
“对。民间流传的庚申传里,记载了许多我刚才念诵的庚申咒文。此外,即使没有被记录下来,各地也都有咒文流传。这些咒文大同小异,虽然并不完全一样,但大部分都是以‘悉悉虫啊’、‘精蝼蛄啊’等等,对莫名其妙的东西呼唤开始。所以也可以把它视为复杂繁多的庚申信仰中唯一的共同点。可是如果待庚申是祭祀作物神的习俗,那么为何要因为早睡,就念这种对虫来说什么我要睡了还是没睡的莫名其妙咒文呢?而且只限于那天念诵,更是令人不解了。不管祭祀的是青面金刚还是不动明王,不熬夜的时候,念的咒文都很相似。别的部分姑且不论,但是只有这个地方,以作物神来解释,完全解释不通。而唯有这个解释不通的地方,额可以挑出来当成共同点。要是不采用三尸说,就完全无法说明这一点了。”
“那个像绕口令的咒语,是源自中国的痕迹吗?”
“我是这么认为。悉悉虫是什么?精蝼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切确的答案。连念诵的人自己都不晓得了。不过有些庚申传,在‘休其拉啊’云云的咒文之后,紧接着明确地记载:‘休其拉,虫也,一说为三尸。’”
“那不就是三尸了吗?”
“即使如此,若说文献不可信,也成不了证据了。不过把这个和一开始提到的《嬉游笑览》的附注放在一起来看,可以知道至少在江户时代的都市地区,是将悉悉虫,精蝼蛄、三尸视为同一种东西的。中国的文献里,三尸的名称和形体也不一定。不管怎么样,现在虽然称呼已经带有地方色彩,原型受损,连原义都已经消失,但是在与遥远的过去,三尸说曾经脍炙人口,这一点是错不了的。”
“原来如此。”
“悉悉虫、精蝼蛄,这种称呼已经面目全非了。道教色彩也消失,连一丁点儿都感觉不到。即使如此,这还是三尸。三尸变更为日本式的名称,化为意义不明的咒语,留存了下来。”
“虫啊……”
木场望向书本。
怎么看都不像虫。
“真复杂哪。我这是门外汉的看法,虽然我不知道什么道教不道教的,不过……呃,三尸虫直接向天帝报告这种复杂的事,会传到深山僻野的村子里吗?这对老头子老太婆来说,不会太难了点吗?城市里那些和尚啊老师之类的知识阶级知道,这还可以理解。那些学者无法信服的心情,我可以了解。”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国也不能免俗,先想到要长生不老的,就是富裕的权力者。所以三尸说最先传入、流行的不是农村,而是京城,而且是宫中吧。”
“这样的话我懂。”
“一开始是贵族们的游戏——这我也说过了。鬼族极度崇尚外来的只是,他们透过知识分子,积极地加以吸收。道教的健康法肯定大受欢迎。”
“然后逐渐地渗透到百姓,固定下来——不,不对。在百姓间传播开来,与自古就有的类似习俗融合在一起了吗?”
“也有……这种看法。”
“其他还有什么看法?”
“上流社会大为风行,庶民就会不假思索地上行下效,我觉得这种看法太草率了。那样的风潮是不会落地生根的。就像大爷刚才说的,复杂的解释无法融入村落社会。就算宫中流行,也不可能轻易地在农村传播开来——除非有什么人特意去推广。而且日本过去就有柳田翁说的,传统的不眠的风俗存在……”
“那不就混在一起了吗?不是很像吗?”
“也有学者这么认为。不过我觉得因为很像,所以混同在一起这种说法缺乏论据。”
“是吗?”
“是啊。”京极堂略略加重了语气说。“人才没有那么笨。一般人不会因为荒神(kojin)和庚申(koshin)发音相近,就把它们搞错吧?如果说因为称呼相近,就会不知不觉中混淆,那太奇怪了。这就像把竹竿搞错为猪肝一样,太滑稽了。能当成笑话一笑置之还好,要是人家叫你报警,你却抱紧人家,那可不是一句玩笑就能了事的。况且人绝对不会把自己信仰的事物搞错。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
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这个嘛,就举荒神信仰来当例子好了。三宝荒神这个神明,是修验道与日莲宗、天台宗主要祭祀的神明,本地佛为大圣欢喜天火文殊菩萨、不动明王,并不一定。作为民俗神,它有时候是作物神,有时候是火伏神火生产之神,也不统一。可是与这些无关,荒神作为信仰对象时,大多被视为灶神。为什么会变成灶神?这个考察就暂且搁一边吧。接着我们来看看庚申信仰,待庚申所祭祀的本尊为灶神的例子很多。灶神就等于荒神,因为荒神与庚申的发音相似,所以融合在一起——这样的论述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想想灶神信仰早于庚申信仰,这也容易变成支持庚申国产说、斥退三尸说的理由。不过事实上,这完全相反。”
“相反?”
“没错。灶神会变成待庚申本尊的理由完全不同,而且这个理由不仅无法排除三尸说,反而可以证明三尸说。”
“证明?”
“刚才我提到的《抱朴子》中,会向命神打小报告的,并不只有三尸而已。书上说,灶神也一样会升天,报告各人的罪业。”
“灶神会升天吗?”
“据说灶神是在晦日(注:即阴历每个月最后一天。)升天。换句话说,灶神这种神明,原本就是‘告密者’之一,具有和三尸相同的性质。现在民间还留有在除夕夜熬夜的习惯,这个习惯在过去应该也有监视灶神,不让灶神去告密的含义在。这么一看,灶神与庚申相关的理由,游客嫩嫩个单纯地只是日期上的统合。”
“同样的事不用分成好几次做,干脆一次解决是吗?”
“每个晦日、每个庚申都要熬夜的话,次数太多了。而且除夕夜时,迎接正月神(注:即岁德神、年神,为新年时祭祀的神明。)的意义更强烈。这类统合情形不止如此。在中国,除了守庚申以外,似乎还有守甲寅,但在我国都同意在一起了。祭祀大黑天的待甲子也被视为相同。”
“那么荒神会混进来,不是因为名字相近,而是因为灶神会做何三尸一样的事,荒神又被当成灶神,所以才混在一起吗?这也是本末倒置吗?”
“没错,是本末倒置——彻底的本末呆滞。”京极堂说。“大爷刚才说的,以某种意义来说是正确的,不过这么一来,接下来就会碰到刚才搁置一旁的问题——荒神为何会被视为灶神?在这里,必须再本末颠倒一次才行。”
“什么意思?”
“我认为,荒神原本就具备可以成为庚申尊的性质,所以才会与同样是庚申尊的灶神混同在一起。”
“什么?”
“我刚才也说过,似乎没有哪一个单独的神明叫做荒神。我认为应该把荒神当成一个总称来看。所谓荒神,顾名思义,是狂暴的神明。但是荒神的性质不一,分歧太大。实在不可能有一个叫做荒神的便利神明,具备多种属性,可以视情况给予各种庇佑。所以我认为达到一定标准的各种神明,可能都被统称为荒神。像是山的荒神、田地的荒神、道路的荒神、家的荒神,当然,也有灶的荒神……”
“那跟灶神不一样吗?”
“不一样。会向天帝报告的灶神,显然是来自道教——源头在中国。但是灶的荒神源流不同。有些地方会将荒神与灶神并祀在一起,所以两者是不同的。”
“那个灶的荒神也和庚申有关吗?理由不一样吗?”
“是啊。就象我刚才说的,荒神信仰的背景是修验道与日莲宗,另一方面,驱除荒神是盲僧——天台宗的琵琶法师(注:以弹琵琶说故事为业的盲眼僧人,自平安时期开始出现。)的职务。”
“驱除神明?”
“镇压狂暴之神的荒魂,这是民间宗教家的工作。这么一看,感觉上教团只是顺势在利用民间信仰而已。说起来,佛教里并没有荒神这种神明。那么荒神是哪种神?有人说是混乱神,有人说是大日尊,众说纷纭,不过有一个说法是奥津彦、奥津姬以及阴阳道的岁神三神合并的称呼,也有人说是护持佛法僧的三宝的三面六臂神。”
“很多手的神吗?”
“很多。多手的神佛非常多,但说到狂暴的神,怎么样都会联想到天部咋尊——来自印度的神。但是就算寻遍各种资料文献,也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不过,天台宗所进行的‘回峰行’这种修行当中,唱诵的真言里有天部咋尊的名字。说到这里,稍微转个话题,大爷知道‘角大师’这个名号吗?”
“角大师?我只知道圣德太子哪。”
“这样啊。角大师是据说会在阴历十一月二十三日的夜晚前来的神明,外表十分骇人。在京都一带,也称之为元三大师。”
“元三?没听过哪。”
“那是比睿山延曆寺中与的功臣良源——慈惠大师的别名。因为他在元月三日圆寂,所以称为元三。”
“无聊,干嘛这么简称啊?”
京极堂笑了。
“那个和尚就是角大师吗?”
“没错。良源也以神赐的始祖文明,在应和年间(注:平安中期的年号,961~964。)的宗教论争中,和南都法相宗争论,将对方一一驳倒,也是个有名的理论家;而这个高僧良源某一天被厄神袭击了。但是高僧不愧是高僧,他将自己的形象变化为夜叉,赶走了厄神。隔天良源召集弟子,在镜子前禅定,命令弟子们画下倒映在镜中的自己。据说镜子上倒映出一个头上生角、浑身漆黑的怪物。良源看了画好的像,说‘置有吾像之处,邪魅灾难必破’。良源死后,他长角的降魔之姿就被印刷在护符上了……”
“等我一下……”京极堂说道。
他站了起来,打开书架中间的抽屉,翻找着里面的纸张,最后抽出一张符咒。
“哦,就是这个。”
那似乎是一张印有黑色图样的和纸。
“这是角大师的护符。全国的天台系寺院里,现在依然会分发这个。在东日本则是以鬼守的名义,大大地贴在门口。大爷没看过吗?”
“喂,你家里总是备有全国社寺的符咒吗?你家怎么搞的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嗯?这啥啊?哦,我看过。”
那是一个浑身漆黑、消瘦的裸体男子的版画,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坐着,头上长了两根像山羊般的角。
“可是,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保佑的符咒,感觉很像西洋的恶魔。真不吉利。”
“不像吗?”
“像什么?”
“像这个啊……”京极堂指向檐廊上摊开的书。
精蝼蛄正从天井偷窥。
“这……你说精蝼蛄吗?哦,说像的话,的确是像,只差有没有角而已。喂,可是你不是说这是三尸虫吗?怎么会跟这个长角的和尚扯在一块?”
“可是很像吧?我想我一开始就提过了,为何精蝼蛄会被画成这种外形呢?这就是我这次要谈的主旨。”
“原来如此,你说这个吗?”
“可是,嗯……只说像的话,完全算不上说明。不过关于这个角大师的形姿,有一个说法,认为这也是比睿山的山神形姿。”
“山神?”
“那么,比睿山的山神是什么呢?比睿山的守护神社,就是神佛习合(注:也称为神佛混淆,是将日本神道信仰与佛教信仰折中融合的现象,显示出佛教与神道教的同化。从这里发展出本地垂迹思想,认为神道教的神明即是佛与菩萨改变形姿,在日二八年的显现,即‘权现’。)的天台神道——山王一宝神道的日吉大社。换言之,比睿山的山神就是日吉大社的祭神——山王权现……”
“日吉大社,我记得……”
“没错,这我也在一开始提过,日吉大社正是全国庚申讲的大本营。”
“噢,你好像是这么说的。”
“那么,这座日吉大社所祭祀的山王权限是什么神呢?日吉大社的前身小比睿社的祭神,是大山咋神,这已经是定论了。这个大山咋神,根据《古事记》记载,是大年神之子。同样被并记为大年神之子的,有兄神奥津日子神与姐神奥津比卖命。根据一说,奥津彦与奥津姬,加上父神大年神,三神合并就是——荒神。”
“嗯?那样的话,日吉神社的祭神的哥哥、姐姐,加上爸爸——就变成荒神吗?”
“是啊,很难认为没有关系对吧?而且不只如此,大山咋神的姐神奥津比卖命,《古事记》曰:‘亦名大户比卖神,此诸人祭拜之灶神也……’”
“是灶神啊?”
“是的,就是灶神。那么,现在回到刚才说到一半的天台的回峰行。”
“啥?噢,你好像有说吧。”
“是的,所谓回峰行,是一边在山中的各处灵所祈祷,一边绕遍比睿山,并持续千日,是一种苦行。在睿山奥之院——慈惠大师的灵庙前,是结九头龙印,并唱诵真言:‘佛法僧大荒神魔诃迦罗耶莎诃’。”
“念经啊?里面有荒神这两个字。”
“没错,里面提到的魔诃迦罗,就是大黑天的真言。”
“大黑大人吗?你说那个背袋子、七福神里面的……”
“对,荒神后面接的是大黑天的名字。或者说,这段咒文指出大荒神就是大黑天。而这些真言,是对变化成比睿山山神的慈惠大师所念诵。”
“完全不懂。”
“大黑天这个神明,在我国与大国主命习合在一起,因此容貌和性格完全改变了,不过它原本是印度的战神,名叫莫诃哥罗。饮人血、吃人肉,是夜叉的总大将,死神。更进一步补充的话,《大日经》和《仁王经》里描述的大黑天,与阎魔同体,是冥界之神。”
“阎魔啊……”
“是三尸的同类,司掌寿命的神明之一。此外,大黑天传到中国以后,又被附加了某个性质。义净化所撰写的《南海寄归内法传》,记述中说大黑的黑,是因为被祭祀在厨房,经常被油垢所染,才会变得漆黑。而事实上,中国寺院的厨房里,大多祭祀着大黑天。我们也是一样。在佛教里,大黑天被视为厨房的守护神。大黑大人作为粮食的守护神,被挤死在厨房里,并列在灶神旁边……”
“荒神就是这大黑大人吗?”
“不是的。日本民间信仰中的大黑大大,完全是福神。形姿和性格也都变得福相和蔼。披着大黑头巾、背个袋子,拿着万宝锤,站在米袋上,这才是我国的大黑大人。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完全是个福神,已经不是狂暴的深了。正因为如此,它以原本的狂暴之姿登场时,一股人不会以为它是大黑大人,而会以为不同的名字称呼。其他也有类似的例子,这些具有愤怒相的骇人听闻,全都被统称为荒神了。”
“原来如此,荒神和灶神都因为不同的理由,与庚申有关系。不是因为有点相像,所以混淆在一起,也不是因为名字相似,所以被当成一样……不是这么随便的啊……”
——本末倒置。
“……它们反倒是透过庚申而混淆在一起,是吗?”
“或许是。大黑天以日本神明的名字来称呼,就是大国主——大己贵命,这个大己贵命的和魂——大物主,在大比睿社——现在的日吉大社的大宫,与刚才提到的大山咋合祭在一起。不知为何,以开山祖师最澄为首,天台宗与大黑天十分有缘。延历寺里祭祀着三面大黑天。这是《睿狱要记》中一段有名的故事:最澄进入比睿山时,大黑天现身在他眼前,说‘我为此山守护’。最澄闻言,回答说他有三千众徒,但大黑天一日只能供养千人,这该如何是好?于是大黑天立刻变化为三面六臂之姿,说他可护养三千——这就是三面大黑天的缘起,不过这段逸事中,该注意的是它提到比睿山的守护神是大黑天。那么,这表示这张符咒上锁画的角大师也是大黑天了。”
“这的确是黑的没错,可是大黑天大人没有角啊。”
“在中国,大黑天像骑在牛上。俳谐中有这样的说法:‘守元三之心,今年仍为丑角大师’——元三大师头上的鬼角就是牛角(注:丑对应牛,故丑角即为牛角。)。我认为这样漆黑而令人忌惮的形姿,就是原本的死神大黑天的形姿。就像大爷说的,这个模样并不吉利。这是夜叉的本性,连茶吉尼天(注:佛教鬼神之一,或称茶吉尼,能在六十天前预知人的死亡,而食其心脏。)都能够收伏的恶魔之姿。”
以比鬼更恐怖的鬼来驱鬼……
就是这么回事吧,就像刑警的长相比犯罪者更恐怖一样。
“这个元三大师——良源,生前十分热衷于王权现信仰,到了连死后都要借用这个形姿的地步。山王的使者是猿猴,不过自古似乎就有崇拜猿猴的迹象。我想,将庚申的三猴——不见、不语、不闻——说成是最澄发明的人,可能也是良源这个理论家、诡辩家。”
“那也是良源干的吗?”
“据说三猴海外也有,那么不可能是最澄发明的。是良源针对天台止观的三谛——不见不闻不言来构造理论,当成是开山祖师最澄所作的吧。所以庚申尊会画上三猴的图,并不是因为申与猿同音,而是别有意图。说因为是猿猴所以是山王、因为是猿猴所以是帝释天……”
“是本末倒置吗?”
“没错。”
全都是本末倒置。以为是结果的东西其实是原因,以为是原因的东西其实是结果。
“可是,你说的我大概懂了……”木场望向图书。“……那么这个精蝼蛄是元三大师,是比睿山的山神,是大黑天,然后也是三尸虫吗?这东西……”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诡异的鬼。
“……随便啦。大黑天是阎魔,阎魔与三尸是同类——这我大概懂了。然后还有天台宗吗?天台宗和庚申信仰关系匪浅,这我也懂了,不过……”
“嗳,问题就在这里。”京极堂说道。木场听得很认真,所以顺从地点点头,不过仔细想想,也觉得这好像算不上什么问题。
“天台宗说明延历寺所祭祀的三面大黑天,左右两张脸分别是弁财天与毘沙门田。延历寺守护着京都的鬼门,想要将同样负责守护须尔山北方的毘沙门天找来,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这不管怎么想都只是穿毉附会。大黑天的形姿原本就是三面躲臂,这只不过是回归了原本的荒神之姿罢了。”
“对对对,我记得手也很多吧。”
“很多。四臂、六臂、八臂,形形色色。一般大黑天被描绘的外形就像刚才说的,戴着鸟帽,穿着直垂(注:廉仓时代武士的官服,配合鸟帽及长裤裙穿着,方领,有胸扣。),外形很和风,但曼茶罗(注:古代印度指国家的领土和祭祀的祭坛,但现在一般是指佛家图样。)上所画的大黑天,则是以接近原本的形姿来呈现。那种情况,是三面六臂,头发倒竖,正面的脸是愤怒相,有三眼,摊开象的生皮,举着剑,提着山羊角和裸女的头发。”
“那是什么鬼样子啊?比角大师和精蝼蛄还糟。”
比鬼更恐怖。
——等一下。
那个模样似曾相识。
“喂,那个样子,呃……”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京极堂看出来了。
“你想起了青面金刚——庚申讲的本尊中最有名的神明,对吧?真的非常相似,不过脸的数目不同。”
“对啊,你讲了一堆,可是完全没提到那个叫什么青面金刚的神。”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木场也知道那个有许多手的神像,那么那一定是个有名的神。既然如此……
“那个叫青面金刚什么的神,又是什么立场?”木场问道。
京极堂回答得十分简单:“遗憾的是,并没有什么叫青面金刚的神佛。”
“没有?”
“没有。青面金刚被视为‘青色大金刚夜叉辟鬼魔法’修法的本尊,但顶多就只有这样,其他像是被当成帝释天的部下、毘沙门天的属下……再来就只剩下它是庚申的本尊这样的记述而已。”
“这才岂不是本末倒置吧,调查庚申的本尊是什么,答案竟然是庚申的本尊……”
调查的人简直像傻子。
“嗯。金刚指的应该是执行金刚力士等等的金刚,金刚夜叉、金刚童子等等,名字里有金刚的佛尊很多,但名字有金刚的时候,指的是持有金刚杵这个武器的佛尊之意,大部分外貌都是战斗性的。这种情况,连脸都是青黑色的,所以这类金刚系的佛尊,或许都可以成为青面金刚。”
“可是还是有形体吧?像是衣服啊,手上拿的东西之类的。”
“嗯,当然了。像是各地庚申堂祭祀的褂袖上都画有青面金刚的画像,庚申塔上也刻着它的形姿。佛典中提到青面金刚的,顶多只有《陀罗尼集经》,不过它作为庚申尊的形姿,大致符合上面的记述。一面四臂、或六臂、八臂,持有剑等武器,而且一手提着裸女的头发……”
“喂,这跟大黑大人一样啊。”
京极堂只有眼睛带着笑意。
“确实……一样,除了脸的树木外,可说是如出一辙。那么,这个青面金刚手中提的裸女……究竟是什么呢?”
“别卖关子啦。”木场粗鲁地说。
“那么我就说出答案来吧。”京极堂一派轻松地回答。“虽然不是全国各地都能看到,不过有个地方,将半裸的女性像祭祀为庚申尊,这似乎叫做休喀拉。所以……青面金刚所提的女子,就是休喀拉。”
“嘎?”
“休喀拉啊,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休喀拉、精蝼蛄,就是三尸虫的和名。”
“这我知道,可是……”
“消灭三尸虫的就是青面金刚,就算青面金刚拖着三尸也不奇怪。道教的文献中,有些说法认为三尸呈小人的形状。”
“等一下……”
木场混乱了。
大黑天的原型——荒神,与青面金刚十分相似,两者同样都是庚申尊。庚申尊能消灭三尸——精蝼蛄。精蝼蛄就是角大师,而角大师似乎是大黑天的原形。
意思就是……
“……这不是自己消灭自己吗?”
“没有错,亏你看得出来。”
“别瞧不起人了,你这是在耍我寻开心吗?”
“才不是。”京极堂说,再次拿烟请木场。接着他说:“不管怎么样,就是这种扭转,是得庚申信仰的真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扭转?”
“扭转。”京极堂又说了一次,正色问道:“话说回来,大爷,你知道这个俗说吗?在庚申之夜受孕的话,生出来的孩子会变成小偷。”
木场忘了是不是庚申之夜,不过他曾听过这样的说法。他记得是在说书还是古装电影之类,听到大盗石川五右卫门就是这样。
木场告诉京极堂。
“大爷说的是《釜渊双级巴》吧。不过就像大爷记得的,简单地说,这个俗说是为了警告男女不能在庚申之夜同寝,往前回溯,就成了五右卫门的受胎日。甚至有首川柳(注:川柳为江户中期开始流行的一种讽刺短诗歌。多使用口语,形式与内容皆十分自由,但流行到后来沦为低俗。)说:‘庚申加不干,三猿变四猿’”
“好没品的川柳。”
“川柳本来就很没品。不管怎么样,这些习俗显然是来自于庚申之夜不能睡觉这种三尸说。尽管如此,却已经背离了原来的仪式。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源于道教的房中术,不过原本的守庚申,并没有禁止燕好的禁忌。请回想一下原本的三尸说。原本的三尸说是人一睡着,虫就会离开身体升天,所以人必须醒着,不让虫离开……对吧?”
“我记得是要醒着监视虫吧?”
“没错,可是……就像这样……”京极堂伸手只是。“……精蝼蛄在看。”
没错,精蝼蛄在看。
鬼从天井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如果精蝼蛄真的是三尸虫,这张图就奇怪了。如果已经脱离身体,马上去天帝身边报告就是了。然而精蝼蛄却不像这样,瞪大了眼珠全神贯注地看着。它在看什么?……没错,它在监视人们是否醒着没睡。”
“这……本末倒置嘛。”
“完全是本末倒置,这张图一定是在揶揄本末倒置的庚申信仰。”
“揶揄?是在嘲笑……不……”
是讽刺的意思吧。
“我认为三尸说传入的时期非常早。或许可以追溯到室町以前,甚至奈良时代。所以几乎可以肯定江户时期,三尸说一定渗透在知识阶级当中,许多文献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庶民当中的庚申信仰又如何呢?庚申信仰确实是以三尸说为基础。但尽管是以三尸说为基础,样貌却完全不同了。睡着了就会发生坏事——这一点是没错,但是睡着了鬼就会来,或睡着了虫就会做坏事,这根本是完全颠倒了。做坏事的应该是人,虫知识去打小报告而已。然后不仅是禁止同寝而已,方法条规变得越来越复杂,变质成一种只要遵守就可以实现愿望的、以现世利益为中心的民俗活动。所以庶民会彻夜欢闹,只顾着许愿。这真的是莫名其妙的信仰……”
“这是在嘲笑庶民的愚蠢吗?”
“不是的,这是在揶揄天台宗利用庶民的组织,试图扩大势力吧。”
“扩大比睿山的势力吗?”
“没错……推广庚申的……就是天台宗。”
“这样……啊?”
“天台宗计划性地意图使它流行起来。唯一能够联系庚申活动中各式各样、杂乱不一而且表面上毫无关系的事实与现象的,只有天台宗而已。庚申堂几乎都是天台系的,写下庚申缘起的也大多是天台僧。山王一宝神道的缘起,与庚申缘起在细节上非常相似。”
“所以才会出现元三大师吗……?”
“嗯,角大师和元三大师也分别以不同的形象受到信仰,叫做大师讲的活动也很盛行。说道大师信仰,一般都会联想到弘法大师(注:即空海,真言宗的开山始祖。),但大师讲却似乎不会。”
“不会吗?”
“大师讲有时也祭祀弘法大师。不过例如说,各行业的师傅所举行的大师讲,字面就变成了太子讲,是以圣德太子为本尊,也与真言宗无关。”
“圣德太子?”
“没错。不过大事讲和太子讲(注:日文中‘大师’与‘太子’发音十分相近。)或许原本就是不同的东西。不,圣德太子的话还好。除了角大师以外,在大师讲中被作为本尊祭祀的还有单足多子的客人神,有时候单足上连脚趾头都没有。最后甚至还有人说太子大人是女人,是个消瘦的裸女。”
“裸女……女人吗?大师是女的?”
“对。大师是裸女时,说法是大师是个有许多孩子、历经沧桑的寡妇。为什么有许多孩子的半裸女子会被称为大师?这真的很有意思。而且说到裸女,也不得不联想到大黑天和青面金刚手中提的休喀拉。蝼蛄这个字在古时候似乎泛指所有的虫,在和歌山一带,传说蝼蛄是神佛的使者。此外,《搜神记》里也有个故事,说蝼蛄被当成长寿之神来祭祀,所以从蝼蛄这方面来探讨或许比较有效。”
“蝼蛄啊……”
“不管怎么样,在大师讲中,有作用的只有太子这个名称。这个太子,有可能原本是道教中的神——中檀元帅(注:台湾多称作中坛元帅,因其统帅宫庙五营神兵的中坛。)。中檀元帅是哪吒太子的名字,也是一般人所熟悉的《西游记》中活跃且受欢迎的角色,不过有些传说认为哪吒太子是单足,这与单足来访神的传说吻合。我认为青面金刚有可能也是这个哪吒太子。庚申缘起中,青面金刚起初是以单足童子之姿出现。在成为青面金刚以前,甚至被称为青光太子。哪吒太子也多以童子外形呈现,而在战斗中的形姿,多倍描写为三头六臂。在民间,哪吒太子因为消灭恶龙而广受信仰,同时在《封神演义》里,也是托塔天王的儿子。”
“托塔天王是谁啊?”
“托塔天王被视为哪吒太子的父亲,在佛教中,是对应毘沙门天的神明。”
“毘沙门天……不就是刚才提到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个脸吗?”
“是啊。就像刚才说的,毘沙门天一名多闻天,是守护须尔山北方的四天王之一。在负责守护北方的天台宗里,是很受重视的神明。此外,毘沙门天也被视为夜叉之长,这也与大黑天的属性相重叠。一定是由于这些原因,毘沙门天才会被拿来当成掩历寺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张脸。此外,毘沙门天所守护的须尔山中央,就镇坐着帝释天——天帝。”
错综复杂。
“可是这东西怎么会……?”
就算京极堂说是受欢迎的角色,木场对这个名字也完全陌生。
“哪吒太子是中国著名的神明,我的朋友多多良现在正对哪吒太子进行十分有意思的研究——这先暂且不提。根据他的考察,哪吒太子在相当早的时期就传入日本,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是谁带进来的?也是那个天台宗吗?”
“比睿天台的本山中国天台山,是道教十分兴盛之地。不知是开山始祖最澄,睿山的僧侣肯定也都学习了道教,一次又一次地带回本国。江户时代庚申会大流行,只要想想德川幕府与天台宗之间密切的关系,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哦……你说天海僧正(注:天海为江户初期的天台宗僧名,是江湖幕府宗教行政的中心人物。)啊。”
“对,结果庶民只会被现世利益所吸引。原本应该是个人健康法、长寿法的待庚申,不知不觉间极为巧妙地被改变为特定的信仰。没有任何人发现,应该监视的人,不知不觉间受到监视……”
“监视的是天台宗吗……?”
“不过没有人发现就是了。这是自然而然扎下根来的,可以说是再成功也不过了。流行神(注:指民间信仰中,一时性,突发性地受到热烈信仰却也急速被人遗忘的神佛。)与传统宗教乍看之下似乎无关,但我们可以轻易地在稻荷神社与真言宗、白山神社与曹洞宗当中看出对应关系。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表面上似乎毫无效果,但其实相当有用。虽然是绕远路,但可以作为一种资讯操纵。”
“原来如此。”
木场在想长寿延命讲的事。
不知不觉间,目的变成了卖药……
春子这么说。
有什么……
——有什么线索。
木场觉得京极堂不是只顾着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这场漫长的演说当中,一定安插了什么谜题。这个人看穿了什么。木场和他较轻不浅,看得出这点事。
只是不知道线索不足,还是不确定要素太多,这种时候,这个乖僻的朋友是绝对不会开口的。这或许是身中,也可能是狡猾——虽然这两者说不定是一样的。
而这种时候,这个爱拐弯抹角的家伙会设下迂回曲折的谜题。
——记忆力比别人好……
——还有……
监视的人,不知不觉间被监视了。
大逆转不止一次。
本末倒置……
“不懂。”
“不懂吗?”
“不,你的说书是懂了。”
京极堂望着竹林,津津有味地吐出香烟的烟,说道:“去找落空的部分。”
“落空?什么跟什么啊?”
“落空,错误,不符合事实的记述。”旧书商说道,在烟灰缸里摁熄香烟。“唔,我和大爷做法不同。你可以先试试现场调查吧?看看那个房间是不是真的无法偷窥……”
“怎么,不是在讲庚申吗?”
“那件事我已经说累了。”京极堂说出不像善辩家会说的话,阖上精蝼蛄的书。“要是发现锁孔,事情就好办了吧?”
“你想说没有是吧?”
她说偏重现场也很令人伤脑筋。木场露出不痛快的表情一瞪,京极堂便打马虎眼说:“这我怎么知道呢?”
“你就是知道。就算有洞孔,那个叫工藤的家伙也没时间偷看。”
“他有不在场证明。”
“是啊,所以我反倒是觉得长寿延命讲很可疑,所以才回来找你……”
“当然,哪里最好也去看看。依我看,那个叫什么通玄老师、取得这种乱七八糟名字的调剂师相当毒辣。大爷最好也向那位小姐仔细打听清楚,看看名为诊察的个人面谈画上多久时间、那段期间都在做些什么。”
京极堂站了起来。
“喂,等一下,你说的落空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你说那个叫工藤的人写来的信,内容十分详尽,那么上面有没有什么没有写到的事呢?——是这个意思。”
“这……应该没有吧……”
再怎么说,连内裤的颜色都写了。
牧场说道,京极堂便说:“内裤就算不说也一样会穿啊。”接着他想了一会儿,说:“是啊,这样的话,你去问问工藤的信里面有没有写道那位小姐读工藤的信这样的记述吧。”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不管工藤有没有偷窥,既然全部都写了,那么当然春子小姐收到他的信、还有读信的事应该也会记录上去吧?”
“呃……是这样没错……”
“如果没有那些记述,到时候就叫工藤自愿接受侦讯。只要说他有偷盗嫌疑,他应该会老实听话吧。大爷只要摆张恐怖的嘴脸吓吓他,他马上就会乖乖束手就擒了。就算很缠人,他应该也只是个懦弱的家伙。”
“你在说些什么啊?”木场再一次挤出沙哑的声音。“要是上面有的话怎么办?”
“上面有的话?这个嘛,要是有的话,应该也是落空的。春子小姐看信的时间或地点有一边落空,或是两边都落空了才对。唔,就算有个万一……或许顶多会有一次说中吧。”
京极堂急匆匆地站起来,抱怨说:“真的变冷了。”将书本收回壁橱。
“喂,你就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啊……大爷。”京极堂头也不回地说。木场的表情变得极其凶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