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有什么不好吗?也不会碍到什么啊。”
“当然会了。喏,溃眼魔的动机。”
刑警在眉间和鼻子上挤出一堆皱纹说:“我刚才从这个女孩这边听说了,说是卖春哪。”
似乎也是刑警的马脸刑警不等木场全部说完,抚平稍长的头发说了:“跟我们这边的搜查内容完全不同对吧?川岛新造的供词……会不会全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不是调查过了吗?”木场刑警不悦地说。
马脸刑警以独特的动作走进来,不客气地打量着侦探和美由纪,说:“可是这里的状况和川岛的供述完全不合,这太奇怪了吧?”
侦探以他一贯的态度问刑警说:“川新怎么了吗?”但木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别吵啦。所以呢?”
“所以说……如果这两起事件是相关的,那么绞杀魔事件应该由共同搜查本部来接手,由千叶东京联手调查才对吧?可是那样的话,形式上必须由警视厅来接管才是,本部长会是你们那边的大岛部长吧?”
“哪里接管还不都是一样,那种怪东西就送给千叶吧!”木场刑警吼道。
马脸挥挥手说:“不行的。不管怎么样,溃眼魔的搜查本部和绞杀魔的搜查本部都必须合并才行。千叶的人员会重复……”
“喂,很复杂欸。凶手现在怎么了?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听说被关在这栋建筑物的一个房间。就算是现行犯,但一介学校法人把嫌疑犯逮捕监禁起来,也太胡来了。这是违法行为,是人权问题。千叶那些家伙似乎默许校方这么做,但轮到我们接手的话……”
“我说加门兄啊,如果是决定要交出凶手,要我们护送还是警戒,我就过去。可是我们是来这里捉溃眼魔的。我刚从这个学生那里听到原委,总算了解千叶那些人在讲些什么了,不过这完全不同的案子吧?那个织作小姑娘杀掉学生,而被抓的凶手杀了教师,就是这样。可是,溃眼魔就是溃眼魔……”
木场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小眼睛说,“我不知道什么卖春、冒渎、诅咒的,可是最早的矢野妙子好像没有被诅咒哟。而高桥志摩子怎么说?难道她也是被诅咒的吗?”
“可是其他的被害人有共通点……”
“那么川岛喜市那边也有啊。青木联络我说,麻纪阿婆就像之前古董商所推测的,是被喜市教唆的。那不是诅咒。”
马脸说:“是啊。”
“所以,那个小姑娘跟绞杀魔就交给千叶吧。如果那个男的是真凶,人也已经被捕了,只要被逮捕,迟早都会招供的。东京那边的人等到这之后在行动也不迟。”木场说道,盘起胳膊。
远方传来吵闹声。
“嗯?已经吵完了吗?有行动了吗?”马脸刑警说道,站了起来。
“怎么了?不寻常哟。”
气息逼近过来。
众多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
石子地、墙壁、天花板都在鸣响。
好几名警官跑过门的另一头。
混在警官当中,一名丑陋的巨汉跑了过去。
木场看到他,从室内大叫:“喂!矶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跑过去的男人折返,一边蹒跚,一边将膨胀的脸孔从门边探进来说:“你们在干吗?现在可不是玩耍的时候!”
“我们又不是在玩,我在问你发什么事了?”
“绞杀魔从监禁房里跑掉了!”
——杉浦……逃走了?
他想要干什么?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是逃走了吗?”
“当然是逃走了!难道人会凭空消失吗!”
男子说完,又摇晃着庞然身躯跑走了。
木场猛地站起来,另一名刑警也追上去,侦探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女学生!”
“走……去哪里?”
“是啊,去这所学校最适合自杀的地点。”
“最……最适合自杀的地点?”
他在说什么?
适合自杀的地点?
难道杉浦要自杀吗?美由纪虽然不太明白,但说到最适合自杀的地点,就是小夜子跳楼的……
——校舍的屋顶吗?
“就是那里,他人在那里。”
侦探这么断定,但美由纪什么都还没有回答,也没有时间问理由或思考。美由纪站起身时,侦探已经离开房间,催促说:“太慢了太慢了,快点过来。”
侦探的步伐很大,而且跑得很快。
沉重的脚步声在四周反弹,后面跟着美由纪轻巧零碎的脚步声。
“侦、侦探先生!”
“什么事?女学生?”
“请解释给我听!”
“不需要解释!”
警官忙碌地赶过美由纪与侦探。她和侦探没有被责骂,也没有被阻挡。
玄关大厅挤满了乌合之众。
校长的声音传来:“门是锁上的!是谁说什么不管对方是谁,把门锁上加以监禁是犯罪的?我为了学生的安全,不顾你们的咒骂,还是慎重地上了锁啊!人不可能跑掉的!”
“那门为什么开着?人不就逃走了吗?”
我不知道,是你们这些警察开的!开什么玩笑,是你放走的,这是帮助逃亡!竟然血口喷人,诬赖我是罪犯,给我修正!这所学校竟然如此蛮横无理,根本不是法治国家该有的学校!——谩骂叫嚣、冷嘲热讽漫天飞舞。
侦探斜眼望着他们,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绷起脸来,不屑地说:“女学生,彻底蔑弃那种东西吧……”
看样子,他已经放弃记住固有名词,决定以属性来称呼。
“……没有人品,发生事件时,就不会被分派到什么好角色。小角色们觉得无聊,所以才会像那样气呼呼的。在生气之前有事要做,去做该做的事的话,就没空乱生气了。”
侦探灵巧地避开彼此叫骂、扭打在一起的刑警和学院职员,超过他们的时候,大声叫道:“你们这群笨蛋!”
但是那群人本来就在彼此叫骂着“笨蛋”、“白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有个人把他们摆在一起诽谤。场面一片混乱。
——找到了!在后面,绕到后面!
怒吼声,楼上又有好几名警官跑下来。众人一团混乱,有半数跑出玄关,剩下的跑过走廊。柴田站在楼梯上,极为慌张忙乱。柴田背后是杉浦的妻子——美江,一名千叶的警察正搂着她的肩膀。
“女学生,快出来,会被笨蛋们围住!”侦探说道,走出玄关。
两人来到中庭,背后是教职员大楼。
左手边是单人宿舍,以及古老而巨大的圣堂。
接着是礼拜堂、厨房与餐厅。正面是圆形喷泉。
喷泉对面是三栋宿舍,宿舍后方是果树园。
温室、菜园。通往校门的路。
右手边是老旧的校舍。
学校形同铜墙铁壁,堂皇有如神明冷彻真理的具现。如此坚牢的构造物对人类来说,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
小夜子被它反弹,夕子被它撞开。
侦探轻快地跑过石板地。
然后他用力跳上喷泉池边缘——美由纪曾经与小夜子并坐在那里,长满了苔藓的石制边缘——然后望向校舍屋顶。美由纪也来到侦探身旁,同样踮起脚尖拉长身子,却看不到任何东西,于是她也学侦探站到喷泉边缘上。就在美由纪爬上边缘的时候,侦探已经向校舍跑去了。
“侦探先生!”
校舍的正面玄关。
门扉的缝隙。
一晃。
颜色,花纹,色彩。
暗褐色的石制大楼,染上了一点淫靡的色彩。
——黑……
——黑圣母。
和服——死人的衣服。
杉浦隆夫穿上了被诅咒的衣服,再次化身为恶魔。那么……
——这是碧干的。
警官们从教职员大楼三三两两地跑出来,接着后门也有警官接二连三地出现。在那里!往那里去了!不要让他跑了!人在哪里……
柴田及校长等人跑了过来。众多的小配角在校园里四处乱窜,狂乱得就像蚂蚁窝被挖开的蚂蚁一般。漫无秩序的分子在坚硬的构造物内部横冲直撞,到处反弹。道理内侧的痴愚。
“在那里!在校舍里面!”美由纪叫道,伸手指去。
“……他在校舍里面!”
刑警耳尖地听见。
“里面?杉浦在里面吗?”
“呃……和服、有和服……”
“和服?什么和服?”柴田一脸苍白地转过来,“吴同学!怎么了?”
“侦探先生他……”
“榎木津先生追上去了吗?他追进校舍里了?津富先生,快叫警官!那女孩——碧有危险了!”
——碧?
有危险?
“杉浦把碧抓来当人质了!吴同学,你不是和碧在一起吗?为什么和她分开了?”
“碧变成人质了?”
——假的。
这是碧为了起死回生而做的戏……
“碧果然与事件无关,那个男的……”
不对,不是的。碧她……
——说不出口。
美由纪说不出口,她说不出真相……
真实总是无法诉诸言语。
“……那个男的到底是怎么逃出房间的?”柴田自暴自弃地叫道,前往校舍。
把杉浦放出房间的是碧,然后碧给了他死人的衣裳,设下最后的圈套。一切都是碧设计好的,可是……她到底要怎么收场?
——最适合自杀的地点。
碧会自杀?不对。
——杉浦绝对不会供出我。
——警察没办法逮捕我。
——我要把大家全都杀了。
她要杀掉杉浦,不对,为了把一切都葬送在黑暗中 ,碧要把自己伪装成被害人,让杉浦自杀。
“在屋顶!一定是在屋顶!”
美由纪踏上夕子流过血的石板地,冲进校舍。
校舍内部充满了诡异的气氛:宁静的兴奋、嘈杂的寂静,无法预测的预定调和。
符合预测的意外状况……
柴田穿过警官形成的人墙。
美由纪跟在柴田后面,一起穿过去。她跑上不会吸收冲击的石制阶梯,美江从背后跟上来,美江一定是甩开了刑警,说她不需要借助男人的力量。但是美江不明白,愈是坚强,反弹的力道也就愈大。
美由纪经过与老太婆争执的楼梯转角处。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感觉就像做梦一样。那一定是梦。
在通往屋顶的楼梯底下,聚集了许多人。
坚牢的容器里,沉淀的空气凝固起来,只有那里的密度变得浓稠。沉重的紧张高涨,光是移动视线,似乎也会受到空气抵抗。
最前方——几名警官举枪戒备着。
美由纪凝目希望,看向准星的前方。
楼梯的最上阶。
通往屋顶的门前。
杉浦隆夫——架住了织作碧。
色彩鲜艳的水鸟花纹飘动,他以歌舞伎演员招牌似的姿势站着。
肮脏的脸并没有涂黑。
取而代之的,碧漆黑的发丝摇曳着。
水汪汪的眼睛睁得老大,蓓蕾般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惊恐的表情宛如冻住一般。
纤细而白皙的脖子上,粗鄙的拇指和食指、中指掐了进去。只要杉浦的指尖稍微用力,似乎就能够把碧的脖子一把拧断。
另一方面,杉浦神情空虚。眼睛焦点涣散,嘴巴半开,发狂似的激烈喘息。他的脖子不安定地摇晃着,偶尔会突然双眼圆睁。
不管怎么看……
都不像是在做戏。
“隆夫!”美江叫道,“隆夫!住手!不要做那么恐怖的事!”
“快住手!”美江尖叫,但是她的声音被充满黏性的空气给拽住,连回响都没有就消失了。
杉浦“噢噢”咆哮,碧发出“咿”的微弱尖叫。
粗壮的手指掐的更紧,纤细的手指不停地颤抖。
——闹剧。
这应该是一场闹剧……
这是做戏……
——难道……是认真的?
不能被骗,美由纪屏息。
警官们全都放低了腰,重新拿枪瞄准。
“住……”
杉浦用左手举起碧,把她挡在自己的脸旁边,拿她当盾牌。
右手指深深地掐进脖子里。
“……住口!”
——他是认真的?
“隆夫!”
“不行,不要刺激他。”
津富刑警抓住美江的肩膀,她甩了几下肩膀抵抗,但可能是被涨满的异常空气给慑住,一下子就沉默了。
动作停止了。
全员停止了。
全员的神经都集中在杉浦的手指动作。木场刑警分开警官,来到美由纪旁边。
木场以厉鬼般的凶狠表情瞪着杉浦,声音沙哑地问:“……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
陷入胶着。
柴田和警官全都汗流浃背。
杉浦不可能会杀碧,碧不会死。
杉浦应该很快就会打开那道门,冲上屋顶。然后照着吩咐,自己一个人跳楼。一定会这样的,一定……可是……
——他是认真的吗?
紧绷——不符合这种气氛。比起紧张感,更弥漫着一股强烈的颓废倦怠感。即使如此,令人透不过气的僵硬怎么样都松弛不下来。美由纪甚至忘了眨眼,眼睛好干。
——这不是闹剧……吗?
那只手是认真的吗?
时间停止,刹那间化为永恒。
就在美由纪这么想的瞬间。
喧嚣如同涟漪般从楼下悄悄地潜近,不久后化成了嘈杂的噪音。
时间流动起来。
美由纪眨了几下眼睛,回过头去。
人墙分开,一个戴着银框眼镜、长相醒目的西装男子如向导般出现了。后面有两名男子并肩站着,一个是娃娃脸的年轻男子,另一个则是有着一副不可思议长相的和服男子。
两人往左右让开,那里站着一个身披黑暗的——死神。
黑色的和服外套,衣摆底下露出的服装也是漆黑的。
他……
是侦探找来的人。
杉浦一瞬间露出痴呆的表情,随即戒备起来。
津富和警官也露出奇异的眼神望去。
场面动摇了。
死神仰望杉浦,就这么无言地解开和服外套。银框眼镜男子从柴田后方附耳过去,急急地说了些什么,柴田瞪大了眼睛。死神望着杉浦,将和服外套递给长相不可思议的男子。
黑色的简便和服、黑布袜及黑木屐,只有木屐带是红的,手中的短外套也是黑的。
死神从怀里取出手背套戴上。
然后他将黑色的短外套一甩,穿上。
沉淀的空气一口气被搅乱了。
“你吊人胃口……也吊得太久了吧。”木场说。
男子穿过警官之间,走向楼梯。
警官好像搞不清楚状况,像是客气地左右退避。最前面的警官也失去了矛头,放下手枪。
男子站在前头。“杉浦先生……”声音很嘹亮。
杉浦没有回答,眼睛像野兽般布满血丝,掐住碧的脖子的三根指头更用力了。
碧浑身瘫痪,那双睫毛修长的眼睛大大地睁着。
——那是……
水汪汪的黑色瞳眸,虹彩在一瞬间收缩了。
——她在吃惊。
预料之外的敌人出现,碧动摇了。
“你被不好的东西给缠上了哪,可是杉浦先生,没必要连你都死。以那么丑陋的模样死去,你也心有不甘吧?附在你身上的妖怪……”
——他看穿了。
“……就让我来驱逐吧。”
“附、附身妖怪?”
“没错、附身妖怪。栖息在此世与彼世境界的,为害世人的恶物。”
“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死人的使者。亡者似乎正在彼岸左右为难着,说她只有一件襦袢能穿,寒冷极了。所以……”
咯。
男子踏上阶梯一步。
“……把那件友禅还回去吧,还给……前岛八千代女士。”
“什么!”木场叫道,“喂,京极,那是……”
“安静。”男子以手势制止木场,然后说,“诸位警官,他不会杀害人质,可以请你们稍微退后一些吗?”
咯。
男子走上阶梯。
“不要过来!我、我会杀掉这女孩!”
杉浦的手指用力,碧挤出稚嫩的叫声。
“救、救命……”
“我就是这个打算。”
碧很快就沉默了,闹剧对死神不管用。
“这游戏真差劲……玩弄大人是不对的。杉浦先生,这个女孩和你在寻觅的女孩完全不同。你要寻觅的人就像你所知道的,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
“你……你在说什么?”
“去年夏天……一个女孩被卷进不幸的事件里,香消玉损。年纪、外貌虽然不同,但是这个女孩的长相或许酷似那个女孩。可是,杉浦先生,她们是不同的两个人。这一点你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吧?拿这女孩当做死人的替身,也太可怜了。”
“你……知道她吗?”
“我们有点缘分。”
“你……是谁?”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是死人的使者,为了厘清死者与生者的分际而来。杉浦先生,因为你,这个女孩完全身陷其中了……”
碧的表情奇妙地纠结在一块。
“……世上有许多境界,可是所谓境界,多半是暧昧不清的。然而有一个境界,若不遵守,世界就无法成立,那就是生死的境界。听好了,人只要被杀就会死。所以……”
咯。
“不要杀这个女孩。”
——咦?
杉浦的指尖松开了。
碧睁大了眼睛。
“碧小姐,你的魔法又失败了。杉浦先生直到刚才都是……真心想要杀掉你的……”
碧的一双眼睛睁得不能再大,转动脖子,凝视杉浦的脸。
“……就像他杀掉本田幸三及渡边小夜子那样。”
杉浦的表情变了。
杉浦的右手放开碧的脖子,抱紧她似的,把脸埋进她的头发。
——这……到底怎么了?
美由纪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就这样悄悄地扫视周围。柴田、木场、刑警以及校长,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碧,这个人只有在没有穿着那件和服的时候,才是你顺从的仆人。碧,听好了。杉浦先生现在惟有穿着那件和服,才能够是杉浦隆夫。他不是因为你的魔法而杀人,他是以自己的意志杀人的。”
咯。
“不要!”碧大叫,“不要!连你也要……”
“碧,你……”柴田颤动着沙哑的喉咙说。
迟钝的模范青年心中发出了碎裂的声响。“……你……喂,难道你真的……”
一瞬间,碧以那双杏眼瞪了柴田一眼,大叫:“放开你的脏手!”溜出杉浦粗壮的手臂,狠狠地掴了他一个耳光。
“骗子!没用的废物!”
碧挥舞双手,不断地殴打杉浦。“去死、去死!”碧大叫着,粗暴地试图从杉浦身上扯下和服。杉浦想要逃开,身子一个回转,撞上了门。碧抓着和服,就这样被甩开,撞到墙壁。
杉浦开口了:“我……我是个废人,是个人渣。我一无可取,什么也做不到,没有资格当人!所以……”
“那样的话……”碧叫道,“你给我去死!”
黑衣男子冲上前去,抓住碧的手臂,把她扯过来,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你适可而止一点!等一下再处理你。木场修!”男子说道,把碧推开。
木场分开警察冲上来,架住陷入茫然的碧。
但是杉浦早了一步,他打开门扉,跑出屋顶。
男子追向杉浦。以此为契机,警方动了起来,美由纪也跟上去。
——杉浦想要杀碧?
——他不是碧的手下吗?
可是碧叫他去死……杉浦他……
美由纪来到屋顶。
就像那一天,追着小夜子上楼的那一天。
警官们吃惊地呆在原地,柴田以及抓住碧的手臂的木场跟着美由纪走上来。
风好强。
男子的黑袖子随风摇摆,他伫立在屋顶。
杉浦蹲在本田的尸体先前倒卧的地点,他的右手被扭到背后,肩膀被按住了。制住他的是……
“侦……侦探先生!”
侦探不是追在后面,而是抢先一步爬上屋顶,等着防患于未然。
“那边的女学生,就像我说的吧,我总是对的,相信我吧!”侦探大声而明朗快活地说。
然后他望向黑衣男子说:“太慢啦,你这个足不出户的家伙。”
男子表情不变,回嘴说:“难得看你派上用场。”
人群三三两两地上来了。
木场刑警抓着碧的手臂出现了。
碧她……
抱着死人的衣裳,压低了脸朝上瞪着世界。柴田如同废人般望向碧的脸。
“碧……你……”接不下去了,“怎么回事?榎木津先生,请你说明!碧,你到底……”
这个发展在各方面似乎都超过了柴田的承受范围。至于接着上楼的校长等人,好像甚至连摆出人类的表情都没办法每一个都像戴了能剧面具似的,面无表情。美由纪也相去不远,她并没有冷静到可以嘲笑他们的地步。
侦探回答柴田的问题说:“说明不是侦探的工作,这个男的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别管那么多了,杵在那边的警官,你们到底要劳动我多久!”
警官没有上司的指示似乎就不会动。津富和其他刑警总算出面,吩咐部下架住杉浦,而杉浦总算被警察给套上逮捕绳了。
此时,警官左右分开,出现了一个未曾谋面的中年男子。他的背后……
——碧的母亲。
织作家的妇人更加坚毅,以凌厉的眼神盯着女儿。
校长和柴田茫然走近。中年男子来到木场和碧的面前说道:“我是国家警察千叶县本部的荒野警部,你是木场巡查部长吗?我从大岛那里听说了。多谢你的协助,请把女孩交给我……”
“交给你?什么意思?”
“我们推断,麻田夕子是遭人杀害。我们正与校方交涉,要校方把这名女孩当做重要关系人交出来,结果就发生了这场骚动……”
“然后呢?”
“你是织作碧吧,我们差点被你的演技给骗了,看样子你是自掘坟墓了。从你刚才丕变的态度来看,那个绞杀魔和你是什么关系,也不言而喻了……”
确实,黑衣男子刚才说的话,使得碧与杉浦之间的关系败露了。那个场面不管怎么看,杉浦都是听命于碧,至少他们两人不是人质与暴徒的关系。而且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于碧采取的自发性动作而曝光的事实,无从辩白。
木场开口道:“我不太懂哪,这个案子可以光凭你们的裁量处理吗?不好意思,我不这么认为,而且这跟我的案子也有关系。喂,京极……”
黑衣男子默默无语。
碧的母亲注视着他的侧脸。
木场没有行动,于是荒野警部指使津富以及木场称为矶部的刑警把碧带走。木场意外地没有反抗,但是碧紧紧地抱着死人的衣裳,浑身僵硬地抵抗着。两名刑警说着“喏,过来”,硬是抓住碧的手。
“你干脆一点!”如此出声恫吓的,竟是碧的母亲。
碧望向母亲。
即使如此,她的表情依旧美丽。
碧将那张童稚白皙的脸转向荒野警部,诅咒似的说:“对我做这种事,你别以为你可以善终。”
黑衣男子极为悲伤地望着她虚张声势,呢喃说:“你好像还不明白哪……”
接着他走到荒野警部面前。“……警部,敝姓中禅寺。”
“……你是什么人?”
“一介祈祷师。”
“附带一提,我是侦探!”
荒野警部一脸苦涩,轻蔑地望向侦探。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请一般民众不要做出逾越本分的行为来。刚才……你也不是出于什么根据或确信才那么做的吧,幸好最后是成功了……”
——不对。
刚才黑衣男子是确信会变得如此才行动的,美由纪看得出来。如果当时黑衣男子不在场的话,警方究竟怎么打算收拾那个场面?不可能没有任何人牺牲。那场人质骚动,几乎已经确定是碧为了逼杉浦自杀而演出的一场戏,而且如果杉浦不肯听令于碧的话……
——碧早就已经死了。
不是杉浦就是碧,一定会有一个人丧命。
警察却没有看出这一点。
男子开口道:“我真是惹人嫌呢,我并不打算妨碍警方搜查,只是……”
男子——中禅寺望向杉浦。
“……照这样下去,杉浦先生和碧恐怕是不会招供的。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既然我已经接下这个工作,我就必须拯救这两个人当中至少一个才行。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么我以警方的说法来说明吧。我知道关于案件的某些事实,我想向各位报告这件事,能否请警方安排。”
“我们欢迎提供消息……”
“但是我有条件。请将现在在场的所有关系人集合到一处,我再公开详情。”
木场得意地笑了:“警部先生啊,我忠告一句,你最好照着这个人说的做。这家伙精通诅咒作祟,忤逆他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哟。喂,京极,一个小时可以解决吗?”
“只救其中一个的话。”中禅寺说道,视线转向楼梯出入口。
他的视线前方,那个长相不可思议的和服男子,正深深地、毕恭毕敬地对他低头行礼。
织作碧的母亲皱起了眉头凝视那个人。
美由纪感觉到一阵恶寒,仿佛背脊冻住了一般。
因为风非常冷。
警察似乎答应了中禅寺的提议。
是看到事态暂时解决而放心了吗?或是柴田表示出强烈同意的意向之故?直到人质骚动之前,杉浦和碧的移交问题好像都没有解决,结果两个人都平安无事地——活生生地——交到了执法人员手中,应该感到庆幸才对。
杉浦隆夫、织作碧,荒野警部与津富、矶部这两名部下,柴田代理理事长、校长与事务长、教务部长,木场刑警与另一名东京来的刑警,长相不可思议的男子和娃娃脸的男子,戴银框眼镜、装模作样的男子,侦探与祈祷师,以及……碧的母亲和美由纪。
出去警官、律师及学院职员,还有这么多的人在上演着疯狂的戏码。
他们似乎选择了圣堂作为收容为数众多的关系人的场地。首先由荒野警部领头,超乎必要的大批警官包围着两名嫌疑犯,往圣堂移动。木场跟在后面。校长和柴田以及陷入茫然了。
中禅寺仔细地观察景观和建筑物。美由纪望了他一会儿,不久后从屋顶上的舞台下来了。
碧的母亲在楼下。尽管女儿被捕,她似乎更在意长相不可思议的男子的动向。男子似乎发现妇人正盯着自己,在玄关门口走近妇人身边,深深地低头行礼。妇人以眼神指向上方,问道:“今川先生,那位先生是那个……”
“是的。我了解夫人的心情,但是再这样下去,事情也不会解决。”
“这是茜的意思吗?”
“不是的。有时候不说清楚真相,结果将会扭曲。目前的状况,也是过去的秘密所造成的扭曲,所以现在应该将其导正为是,恕我僭越,但我认为碧小姐与其就此殒命,倒不如被逮捕要来得好。”
“我也这么认为。”妇人说道。
此时,侦探跑向长相不可思议的男子——今川,说着“你怎么会在这里?不管什么时候看,你这张脸都够奇怪的”,嘲笑了他一番,于是妇人行了个礼,离开校舍。
美由纪也跟上去。
“美由纪小妹……”
益山站在校庭里。隔了三天不见,总觉得益山变得不客气了。
“啊,中禅寺先生。”
中禅寺走出校舍。祈祷师以穿透性的锐利视线瞭望校庭,他的视线锐利得仿佛连坚牢的墙壁和石板地都能够穿透。中禅寺眯起眼睛,佩服似的短短“哦”了一声,说道:“建得真讲究。”
“什……什么东西?”
中禅寺没有回答益山的问题,滑行似的在石板地上前进。美由纪不知为何,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益山追了上来。
柴田与一脸呆滞的校长等人也接着出来。
黑衣男子在泉水处暂时停步,再次环顾四周。美由纪也跟着扫视。
无机质的石板地,干涸已久的喷泉。
空无一处的宿舍大楼,单人房大楼,教职员大楼。
果树园,温室,菜园,厨房与餐厅。
老旧的校舍,巨大的圣堂,礼拜堂。
“礼拜堂……是那一栋吗?”
中禅寺凝目望去,他的视线停留在礼拜堂诡异的浮雕以及象形文字上。
“哦,地占术[注:地占术(Geomancy)泛指一切利用土地魔法所进行的预言体系。利用石头或树枝等,以呈现出来的形状对照十六种特定的图形来解释,并进行预言。]吗?”中禅寺呢喃,脱离前往圣堂的行列,朝礼拜堂走去。
“你、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啊。”
——他看得懂!
“上面写些什么!”
“不想死、想要钱之类的……”
“咦?”
信口开河吗?上面刻的不是俭朴、正确的神的话语吗?
“你说什么?”
“上面刻的都是这些没用的牢骚话。”
“真的吗?”
“真的。这是……星座石吗?”黑衣男子找到天蝎宫的石板,蹲在前面。“Tristitia,悲伤……大地。”
“咦?”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哦,还有啊。”
金牛宫的石板。
“Lsetitia,喜乐……风,好像不是想操作什么,这是装饰吗?”
“什么意思?那是什么?”
中禅寺依然没有回答问题,反问道:“吴同学。你是吴美由纪同学吧?”
“是的……”
中禅寺倏地转身,眉间挤满皱纹。他的眼睛如同野狼,一张脸毫无血气,看起来相当不悦。
“可以请你告诉我这里的七不可思议吗?”
——他突然说这些做什么啊?
尽管觉得狐疑,美由纪还是顺从地回答:“吸血的黑圣母、十三块星座石、流泪的基督画像、打不开的告解室、滴血的厕所、自己弹奏的钢琴,还有十字架后面的大蜘蛛。”
“这些分别在哪些地方呢?”
“是的。黑圣母是在……”
“在这座礼拜堂的后面吧?除此之外的是在哪些建筑物里呢?”
“基督的画像在图书室旁边……”
“也就是校舍里面吧?图书馆是对面右边吧?”
中禅寺望向校舍。
“是的,会自己弹奏的钢琴在教职员大楼。”
“教职员大楼?不是音乐教室吗?”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
“滴血的厕所呢?”
“是单人房宿舍一楼里面的厕所。”
“打不开的告解室是在圣堂还是礼拜堂呢?”
“在礼拜堂。真的打不开,不过我们都认为那只是一间没有使用的房间,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告解室。学生不会去忏悔。”
“我想也是,这里并不是基督教的场所。”
“咦?”
他是不是满不在乎地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十字架后面的大蜘蛛是在圣堂吗?”
“是、是圣堂没错。”
“原来如此。那么黑圣母是附加上去的吧。”
“附加上去?”
“是啊,还有第十三块星座石本来也是没有的。宿舍的……嗯,最左边的建筑物有没有什么不可思议?”
“咦?最左边?靠餐厅的建筑物吗?”
似乎美由纪原本居住的宿舍大楼。
“啊,这么说来……我记得刚入学时,听说那里的楼梯会多出一阶。”
这个怪谈是她从小夜子那里听来的。
“就是那个……”中禅寺说道,“……不可思议原本是这六个吧。”
中禅寺这么作出结论后,站了起来。
益田跑过来,绕到他前面说:“中禅寺先生,那是什么意思?太奇怪了,那样不就变成六不可思议了吗?”
“奇怪?什么叫奇怪?又没有法律规定,怪异的数目有几个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是六个还是十二个、一百个都无妨吧?”
“可是说到不可思议,平常不是都是七个吗?”
“才没那回事。”
“哪有什么三不可思议还是五不可思议的?”
“益田,如果真要说的话,这世上根本没有不可思议的事。”
——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
祖父说过的话。
美由纪重新望向中禅寺的脸。
中禅寺扬起单边眉毛。“把七视为特别的数字,这种习俗应该没有那么古老。有几个都无所谓,益田。”黑衣的祈祷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
益山——但中禅寺叫他益田,所以益田应该才是他正确的姓吧——露出非常不服气的表情说:“是吗?可是……对了,基督教的罪不是有七种吗?对不对,美由纪小妹?”
美由纪答道“是”。
中禅寺说:“是这样没错,但是怎么能把原罪和不可思议拿来相提并论呢?日本开始流行起七这个数字,是在近世以后吧。不过古时候确实就有奇数的咒术,像是七五三[注:男孩在三岁及五岁、女孩在三岁及七岁时,于当年十一月十五日到神社参拜并祝贺的习俗。]、七夕、七枝刀[注:石上神宫收藏的铁剑,据传为四世纪时百济赠送给倭国(日本)的祭祀用剑。]等等,基本上虽然古老,不过像父母的七光[注:指父母的权势、庇荫。]、七变化[注:一种歌舞伎变身舞蹈,由同一名舞者迅速地变换七种角色。]、七曲[注:形容迂回曲折的道路,意近九弯十八拐。]、七道具[注:有各行必备道具之意。]等等,都不是那么古老的。”
“可是不是有七福神[注:指惠比寿、大黑天、毗沙门天、弁财天、福寿禄、寿老人及布袋。]和七观音[注:佛经中的七观音,即千手观音、马头观音、十一面观音、圣观音、如意轮观音、准胝观音、不空羂索观音。]吗?那是日本的吧?而且不是很古老吗?”
“七福七难是仁王经中的教诲,所以是佛教。七福神的成立,也是最近的事。而且成员换来换去,常有变动,现在虽然大致上固定下来,但福寿禄和寿老人重复了。如果把他们算做同一个,那就是六福神了。此外,如果把经常轮替的弁财天和吉祥天两边都算进去,那就成了八福神。七观音也是把原来应该交替的准胝和不空两边算进去,才是七观音。但原本是六观音。七不可思议也是一样的。”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过六不可思议的。”
“是没听过。没有那种东西……或者说,没有人会用那种算法概括或称呼。说起来,七是一种数字的咒术,而不是图形的咒术。这里被设下的,是图形的咒术。”
“图形?”
“对。例如说,七曜纹虽然是七,但那是在六角形中心加上一点,才成为七。五角形或六角形很常见,但七角形很不安定,所以没有。”
“这……”
“换言之……不出所料,织作碧是被操纵的。就是这么回事。”
“完全不懂。”美由纪和益田异口同声地说。如果是碧操纵别人还可以了解,但说她是被人操纵,美由纪无法信服。
中禅寺双手抱胸,想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是啊,这六个不可思议几乎呈现等间隔,它们与中央的泉水也是等距离,这是六角形。换言之……”
中禅寺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六角形。
“……圣堂的十字架、宿舍的楼梯、教职员的大楼的钢琴,连结这三者的话,应该可以构成一个正三角形……”
接着他连接六角中的三点,画出三角形。
“……然后连结礼拜堂的告解室及单人房宿舍的厕所,图书室的画,也同意可以构成一个正三角形……”
最后同样画出一个倒三角形。
“这六个点形成了巨大的六芒星。”
“六芒星?”
“对。和小宇宙三构成体相互贯通的大宇宙三构成体,所罗门的封印。或者叫大卫之星。”
“大卫……之星?”
“美由纪同学,这就是答案。喂,益田。”
益田答道:“在。”
“你可以从礼拜堂后面把黑圣母拿来吗?别担心,不会很重的。”
“咦?……把……黑圣母……”
把黑圣母拿来?
“你不愿意吗?”
“也不是不愿意……不,我才不要,那好恐怖。那是诅咒的神像欸,会吸血的。”
“你是笨蛋吗?操什么心,那只是块木头罢了。”
中禅寺完全不承认其神性。益田朝美由纪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面色有些苍白地走进旁边的小径。
圣堂传来呼唤中禅寺的声音。
“喏,我们走吧。把你的事件作个了结,你也应该尽早逃离这个蜘蛛网才对。”
中禅寺说道。
两人进入警官看守的入口。
这栋建筑物也非常坚牢。柱子充满装饰性,一样记载着美由纪看不懂的文字。呈拱形的天花板上垂吊着巨大的蜡烛吊灯,正面是一个巨大的扉型装饰,学生们称之为祭坛——它完全就是个祭坛,前面是十字架。此外还有一个被称做祈祷台的讲台。
呈现半崩坏状态的众多关系人,极为邋遢、稀稀落落地坐在成排的椅子上,看起来像一排缺了牙的牙齿。
最前排坐着杉浦,他被四名警官围住,并绑上绳子。他的正后方是荒野警部。稍远处坐着碧,她被两名刑警左右包夹。碧的母亲坐在离女儿很远的角落。
斜后方是柴田与学院相关人员。今川和疑似东京来的刑警坐在一起,只有木场一个人没和他们同坐,镇坐在正中央。
侦探不在。
中禅寺扫视全员,踩出咯咯脚步声,站在讲坛前。他仰望十字架。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那么我们开始吧。”黑衣男子打断荒野警部的话。
嘹亮的声音反弹得格外响亮。“集合在这里的各位,都是发生在这所学院的连续绞杀事件,以及发生在千叶及东京的连续溃眼杀人事件的关系人。这两起事件呈现多层并列,或点与点之间相接,有时候遁隐背后,有时候浮现台面,彼此遮掩,彼此烘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