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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学校是石制的,冰冷无比。不管是墙壁、地板还是天花板,每一处都是平滑、笔直的,而且坚硬。简直就像监狱——不,这里已经……

完全是个监狱了。

美由纪被囚禁了。

几乎没有学生留下。

众多的家长、教师、校方人员、警察、律师以及莫名其妙的大人们谠论侃侃地彼此吼叫着,他们的叫声反弹、增幅,大到化成振动冲击身体,而不光只是听见而已。吵死了,烦死了。

体面、道义、法律和戒律都不管美由纪的事。

——小夜子死了。

然而尽管失去了挚友,美由纪却无法沉浸在阴郁感伤的情绪里。就像重新体认到夕子已死时一样,她只感觉到一股难以弥补的失落感,好空虚。仿佛用布巾包起空掉的便当盒,珍惜无比地抱在怀里似的。

闹得沸沸扬扬。

黑圣母——杉浦隆夫虽然被逮捕了,警察却没有立刻赶来。教师们见机不可失,审问起杉浦来。美由纪心想,这应该是警察的工作才对。

因为那个时候,小夜子那扭曲的尸体还倒在礼拜堂后面。一想到此事,美由纪觉得快疯了。尽管如此,对此毫无所觉的教师们却不理会侦探和益山的大力主张,完全没有好好看守遗体。职员之间的联络也不周全,校内转眼间陷入恐慌状态。校长底下的职员全部行动起来压制学生,此时,警方大批赶来,混乱到达了巅峰。

美由纪被禁止和警方接触,再次被幽禁到教职员大楼的房间。杉浦好像被监禁在拷问房。益山早一步出发去东京,侦探则被留下,似乎同样被软禁在教职员大楼。那个怪人侦探好像被那些愚蠢透顶的教师们搞到厌烦不已,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听从了。而让美由纪有些吃惊的是,连碧也被吩咐不要外出。

校方似乎打算彻底拒绝警方介入。

——他们是笨蛋吗?

法治国家不可能任由他们这样目无法纪。

只是,校方也明白这一点,却仍然如此应对,他们准备背水一战。就连那个模范青年模样的柴田前理事长,都摆出一张苦不堪言的经营者嘴脸。

理由很简单,因为学生卖春是事实。

杉浦的供述——证实了美由纪的推理,她的推测准确得令人惊奇。

首先,学生卖春真有其事。但是杉浦拒绝供出名字,关于他与碧的关系,也三缄其口。所以如果美由纪的推理中有得不到证实的部分,就只有碧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这一点而已。

即使如此,校方依然坚称没有卖春这回事。

美由纪起初还以为碧仍旧在发挥影响力。不管有多少证据,有几个证人,只要碧说白就是白,说黑就是黑。这个女孩是个女巫,拥有迷惑人心的魔力……

她这么以为。

但是,事实上却不尽然。

校长、事务长和教务部长表面上虽然还是阿谀奉承,但是在听过杉浦的证词后,美由纪觉得他们对碧的态度有点改变了,总觉得变得有点疏离。柴田会那么苦恼,一点都不像他,会不会也是起因于对碧的疑虑呢?

美由纪的心境变得复杂。

随着杉浦做出供述,校长和柴田也不得不承认学校里真的发生了美由纪所说的事情吧。如此一来,就算校方人员再怎么见风转舵,机会主义而且保守,也一定会察觉真相。杉浦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情势等于是默默地在指认着碧。

杉浦的供述有九成符合美由纪提出的推理。这种情况,剩下的一成怎么想都没道理会落空。如果这是合乎逻辑的推论,那么包括碧的参与在内,一切的事实应该都会完全符合才对。所以,美由纪认为如果真的有卖春组织、真的有恶魔崇拜主义者,然后夕子真的是他杀的话,卖春组织——恶魔崇拜主义者,然后夕子真的是他杀的话,卖春组织——恶魔崇拜集团的中心任务果然还是碧,而且碧就是杀害夕子的实行犯。

学校那些人也还有点头脑,应该想得到这点事,而且一定已经想到了。但是,这个结论对他们来说却是再糟糕也不过的结论。

光是发现卖春一事就够糟糕了。

不过,如果卖春的是一般学生,只要处分那些学生就够了。

校方还可以展现出严格指导的态度,来肃正纲纪。只要把罪行还原为学生个人的责任,为督导不周一事道歉,也可以向社会保住校方的体面。或者可以使出哀兵政策,说因为部分学生不检点,连累大多数善良的学生,使她们遭到不当的轻蔑,校方深感遗憾。

但是……

织作碧是不能够切割的人物。

织作碧是学校创立者的孙女,又是理事长的小姨子,同时更是财经界大人物的女儿,不是能够简单就切割的人物。

如果要切割,就必须连织作家都一并切割才行,这需要莫大的觉悟。问题是,学院根本无法与织作家切割。两者与其说是勾结在一起,倒不如说打从一开始就是一体的。

碧的丑闻是致命性的。

站在校方的立场,不能轻易承认这个事实。承认这件事等于自杀,如果办得到,校方就算动手脚隐蔽,也要埋葬这件事吧。这……不是为了碧,不管碧是否期望,这都是为了学院。可是,问题并不是单纯的行为偏差,而是连续杀人事件。这不可能压得下来,或是敷衍了事。

所以,校方虽然明白这是事实,却依然否认,同时拒绝把杉浦交给警方,这都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拟妥应对方法。他们非常清楚无法瞒天过海,却依旧抵抗。

碧现在能够不受质疑、不被揭发、保持安泰,已经不是由于她自己的魔力,而是拜织作家的魔力——政治力所赐。

就算如此,警方也不可能一直唯唯诺诺地听从,所以一切的事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对,只是时间问题。

终结会在今天还是明天到来?或者是现在立刻?状况分明如此紧迫,众多关系人却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摸样,可能也是因为大部分都已经放弃了挣扎吧。

碧似乎也敏感地察觉到这样的氛围。在美由纪的眼中看来,随着时间过去,原本总是挂在她如同洋娃娃般可爱的脸上那充满自信的微笑,也徐徐变得淡薄。当然,那或许只是美由纪多心,也有可能是她希望如此的愿望所造成的错觉。美由纪或许希望碧和自己一样也是人,既会懊恼,也会感到挫折。

——她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美由纪根本无从想象。

美由纪一直以为碧在做戏,但是说不定其实碧非常害怕。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美由纪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甚至怜悯起碧来了。

真是不可思议。

觉得碧强大得不可侵犯的时候,美由纪甚至觉得她很可怕。美由纪的证词完全不被采信的时候,她也觉得碧很可恨,甚至嫉妒起碧悬殊的地位。碧那大无畏的演技令她不快,而且面对碧楚楚可怜的容貌,她甚至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内疚,然而……

美由纪深深地感觉到,人活在世上,真的不是仰望着别人,就是俯视着别人。碧总算降临到美由纪的视线所及之处了吗?

——不只是这样。

——碧看起来仍然不像个杀人凶手。

虽说不能够以外表来判断一个人,但是碧那空灵的容貌依然拒绝着他人的怀疑。当状况变得不利,碧空灵的气质似乎更加发挥出效果。

——即使如此,这个女孩依然是个天使吗?

美由纪也这么觉得。

那一天……

小夜子的双亲和警方一同赶到,他们哭叫、嘶吼、颓丧,然后恸哭。

美由纪实在无法直视他们。

美由纪的父母也在夜里赶来了,但是美由纪不被允许和他们会面。

那个时候,美由纪只听到校长等人在门外肉麻地说道:

——不要紧,完全不必担心。

——这件事必须迅速而且慎重地处理才行。

——令千金是重要的证人。

——她与犯罪并没有关系。

——等到查明事实后,我们会立刻联络。

——请相信敝学院。

双亲竟然就这么相信了,美由纪简直不敢置信。美由纪本人的确不要紧,但也不是不需要担心,她不想被别人擅自断定自己的状况。但是美由纪并不会怨恨或轻视父母,她想学院应该没有联络双亲,要他们马上赶来。校方一定说了当初把他们赶回去时相同的说辞吧。

所以父母甚至不理会校方的说辞,担心美由纪而赶来看她,就很令她感激了。父亲和母亲都是善良的人,美由纪入学时,父母一定是哈腰鞠躬地请校方收留美由纪的,而且区区一家小小水产公司的社长,不可能顶撞有财阀做后盾的贵族学院,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美由纪反倒想起了应该完全没有被知会的祖父。

——碧不会想见家人吗?

美由纪这么想过好几次。

织作家的人还没有来拜访过学院。

后来,碧一直是孤单一个人。她喝蜘蛛仆人的那些同志分开了,她的士兵杉浦也被拘捕了,学力、操行和信仰都派不上用场。现在的织作碧只剩下她的家世、财力、政治力——以及容貌这些干燥无味的后援而已。

翌日,剩下的学生几乎都被送回父母身边,警察对这一点大加抗议。不交出嫌疑犯,也无法询问目击证词的话,根本无从办案——美由纪认为警方说的完全没错。

对于警方的抗议,校方辩驳说,不能将与犯罪无关的一般学生毫无防备地留在现场。他们说,虽然已经拘捕了疑似凶嫌的人物,但是在了解详细情形之前,不能作出任何判断,如果警方能够保留在学校的百名以上的学生绝对安全,也不是不能考虑把学生留下,但是如果做不到,让学生留下来就太危险了。

这或许也是正论,美由纪不太懂。不过这绝对不是校方的真心话,而且平常的话,这种拖延战术根本不可能行得通。这也是因为学院背后有柴田财阀撑腰,才能这样讨价还价。

美由纪心想:碧现在在哪里呢?她在想些什么呢?面对落幕,她是不是正一个人害怕得发抖呢?或者是……

——她正满不在乎地拟定下一个计策呢?

不过应该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可想了。

然后,第三条的早晨来临了。

外头还是老样子,吵吵嚷嚷。

警察终于正式行动了吗?

只要找到任何一项证据,杉浦就会立刻被交到司法人员手中。如果小夜子的遗体中检验出杉浦的指纹,或者是符合本田幸三和织作是亮遇害时检验出来的指纹,那就是闭幕的信号。

待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美由纪完全掌握不到状况。

敲门声响起。

“来了。”

虽然就像囚犯,但美由纪不是嫌疑犯,所以房间没有被锁住,但是美由纪为了预防万一,总是从里面上锁。

开门一看,老太婆站在那里。

“吴同学,校长请你过去。”

美由纪说“我马上准备”。

说是准备,也只是穿上外套而已。

老太婆憔悴万分,一副随时都会倒下来的模样。

即使如此,老仆还是对着羔羊说:“要不要紧?振作点哟。”美由纪心想,该鼓励的人是自己才对。而她的想法也是对的,老太婆在坚硬的走廊上蹒跚了两次。

校长室的接待区里除了校长、事务长、柴田以外,还有一个身穿和服的贵妇人。

校长一看到美由纪,就露出极其古怪的表情来。

“吴同学……过来这里,你可以下去了。”

老太婆默默行礼,关上房间的门。

美由纪以有些僵硬的动作走到校长旁边,等待指示。

校长叹息,顺便介绍美由纪:“夫人,这位是吴美由纪。吴同学,打招呼。”

美由纪战战兢兢地行礼,然后望向妇人。

——好……可怕的人。

“我是织作碧的母亲,你是吴美由纪同学吗?”妇人说,“……你似乎遇到了不少可怕的事,已经平静下来了吗?”

“呃……是的。”

姿势端庄而高雅,态度毅然决然。

眼神中没有丝毫内疚,真挚而且强有力。

美由纪没有任何内疚之处,也没有什么好羞愧的,回视过去就是了……

不行,美由纪垂下视线。

“吴同学,怎么啦?妇人说无论如何都想听听你的说辞,才特地过来。你怎么不像平常那样滔滔不绝啦?或者是……你有什么心虚的地方吗?喂,我在问你啊!”

“校长,好了。发生了那么多事,美由纪同学一定也累了。美由纪同学,请坐吧……”

事务长说“遵命”,搬出椅子。美由纪一坐下,柴田便说:“不用紧张,阿姨人很温柔的。”

妇人开口了:“可以让我听听美由纪同学你的意见吗?”

“意见……吗?”

“不用顾虑。把你看到的、感觉到的,照着你想的说出来就行了。我不会责怪你的,放心。”

“可是……”

——这教人怎么启齿嘛?

直接去跟碧说就好了啊,所谓诚惶诚恐,指的就是这种感觉吗?美由纪垂下头去。

“碧同学她……”

“你不必在意她。我虽然是碧的母亲,但也是学院创立者的女儿,现在我是以织作家代表的身份站在这里的。”

“咦?”

“就算是孩子,犯了错就是犯了错。如果行为逾越了能够酌情的范围,就理当受罚。如果碧真的做出了什么恶行,伤害了传统悠久的本学院的名誉,就必须处罚她。而且她也为你添了许多麻烦吧?”

——这真的……是母女吗?

总觉得……好冷酷,毫不留情。虽然明白她说的道理,但是平常人是不可能这么简单地割舍的。

美由纪错失了契机,犹豫不决,校长再次深深叹息,慵懒地,告状似的说道:“夫人,您看,她又像这样支吾不语了,这个女孩说的话一点都不值得相信。所以……”

就在校长如叹息般吐出毫无劲道的谩骂时,妇人打铁般清脆嘹亮的声音响起:“校长……你一点识人之明都没有吗?”

“什么?”

校长在额头挤出一堆皱纹,望向织作家的妇人。

“这个女孩不是个会满口谎言、愚弄大人的孩子。你竟然看不出来吗?你这个样子,竟然还能够担任校长。”

“恕、恕我直言,夫人,如果这个学生说的是真的,那、那么碧小姐……”

“那个孩子……很会迷惑人心。你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却一直担任教师吗?碧入学时,我应该已经明白交代过你,千万不可以因为她是织作家的人,就对她另眼相待。该纠正的就要纠正,该斥责的就要斥责……你都没有听进去吗?”

——迷惑人心?

这是做母亲的人说的话吗?

“美由纪同学,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好讨厌的视线,无法拒绝。

美由纪断断续续地、小心遣词用句地说明。

冒渎基督的集团,称为黑弥撒的卖春,以及它所引发的纠纷、为了解决纠纷而施行的咒术、数件命案发生,印证咒术成功。麻田夕子的背叛及死亡,小夜子的参与及自杀未遂。杉浦假扮成黑圣母所进行的犯罪。本田幸三的恶行以及报应。织作是亮的恐吓行为及其下场。海棠的灾难与小夜子的死。堆积如山的尸体……

在这些事件中心忽隐忽现的织作碧。

死了好多人……真的死了太多人了。

织作夫人自始至终都以清澈的眼神注视着美由纪,美由纪每次一对上她的视线,就别开眼睛。

“……没有证据呢。”

“没有,这只是我的推测。所以如果是我搞错的话,对碧同学她……呃……”

“你以为一句搞错就可以了事吗?”

“校长,请你节制一点。”织作夫人盯住了校长,“说起来,根据勇治的话,这位美由纪同学打从一开始就非常公正,慎重地声明或许自己的推测有错,请校方调查,然后才开始作证的,不是吗?当时你应该也在场吧?”

“是、是这样没错,可、可是万一搞错的话……”

“应该没错吧。”

“咦……可是……这……”

“怎么样?事到如今还那么仓皇失措的,成什么体统?把碧叫来就知道了。勇治,可以请你把她叫来吗?”

“阿姨,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不管是亲人还是女儿,犯罪就是犯罪。虽然碧还未成年,但是如果她真的做出那么骇人的行为,就必须让她尽早赎罪才行。事情拖得愈久,对你们造成的麻烦愈大。这已经造成你们的麻烦了吧?”

“是的,可是碧她……”

“织作家的人再继续给柴田财阀及柴田相关企业添麻烦,对织作家也不是件好事。这所学院也是一样的。虽然学院是家父织作伊兵卫所创立的,但现在实际上经营的是柴田家,而且还有是亮的丑闻。说起来,如果学院因为这种理由而关闭,也违背了家父的遗志。织作家的丑闻,请让织作家自己作出了结。一切事情,只要询问本人就知道了。”

柴田踌躇片刻,说:“我知道了。”

“美由纪同学,真的……很对不起。”织作夫人温和地说道,向美由纪微微点头。

——碧她……失去最后的后盾了。

——如果被自己的家人放弃,她就再也没有任何依靠了。

——这样……真的好吗?

美由纪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该说的话,也没能好好招呼,就被柴田带出校长室了。

“请问……”美由纪不知道该向柴田说什么好。

柴田走在半步之前,他回过头来,以忧郁的眼神说:“不必担心,阿姨是个公正无私的人……”

然后他回过神似的看着美由纪,恢复了一点模范青年的模样说:“嗯……对不起啊,吴同学,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头。如果更早一点认真思考你的话,或许渡边同学也不会惨遭横祸了。一想到这里,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是……我的责任……”

他虽然在笑,眼神却很严肃。

“啊、呃……”

美由纪并不是想这种道歉,所以再一次开口,但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柴田。

柴田说“等会儿可能还要找你问些事情,你待在没有窗户的房间,一定很闷吧”,把她送到理事长室。

“你暂时待在这里吧,你已经两天不见天日了吧?这里的话,看得到校园,你就喝个茶什么的……哦,那里有茶。在我过来找你之前,请待在这里吧。”

“可是,呃,那个……”

“我知道你不会逃走的。”

柴田说完,转过身去。美由纪当然不打算逃跑,相反地,她觉得十分寂寞不安,只是……

——不说出来他不会懂。

美由纪觉得柴田绝不是个坏人,他只是迟钝罢了。

美由纪孤单一人被留在装潢得异常豪华的房间里。

——那样真的好吗?

美由纪想问柴田的不是关于自己的事,也不是小夜子的事。

而是关于碧的事。

例如说,碰上了莫名其妙的状况,于是努力作出假设,试图理解,结果自己作出来的假设接二连三地获得印证——美由纪认为这是认识世界一种非常正确的方法。但是,为什么余味会这么糟?为什么会感觉这么难以置信?

不是合乎道理就好的。

假设说,在预测的阶段,预测本身是正确的。

但是预测这件事本身搅乱了丝线,结果招来了不同的结果——有没有这种可能呢?柴田说,如果美由纪的推论在早期获得采信,就能够避免惨剧发生,可是真是如此吗?至少现在的美由纪认为,她所采取的行动,根本无助于平息现在发生的悲惨事件。她反倒觉得是自己的行动使得事件发展成现在这种状况或诱导事件变成这样。

——如果碧不是元凶……

美由纪真的能够笃定自己的想法不是天大的误会吗?

不能。美由纪会不会是因为没有人相信自己,所以才卯足了劲去证明?证据就是,现在每个人都相信美由纪,美由纪却感觉到身负重责,慌乱不已。她觉得非常沉重,甚至想要把之前所说的话全部撤回。

——如果碧不是元凶的话……

例如,美由纪能够断定没有其他人偷听她们在夕子房间的谈话吗?她能够断定小夜子跳楼的屋顶上,没有其他人潜伏吗?就算碧说她昏倒是骗人的,她会不会是被谁逼着作出伪证的?

说起来,关于溃眼魔与蜘蛛仆人的关系,不用说是结论,美由纪连仔细查证都没有。美由纪不由得说出口:“如果碧不是元凶的话……”

“不可能。”

“哇啊!”美由纪吓到差点要昏倒了。

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嗯,不错的尖叫,你很有天分!”

理事长的大椅子一个旋转。

在那里,侦探顶着一张宛如陶瓷人偶的脸,不可一世地深深坐在椅子上。

“侦、侦……”

“对,就是我!女孩子都喜欢呀呀尖叫,但是就我来看,我还是比较喜欢‘哇!’或‘噢!’这种尖叫。你叫得很淳朴,很不错!”侦探说道,站了起来,双手用力往上伸展。

“你、你一直在那里?”

“我在睡觉,也只能睡觉了,无聊死了。这个椅子又大又软,不适合工作,是睡觉用的!你也来这儿睡吧。”

侦探说道,踩着轻快的脚步声,离开理事长座位,来到美由纪所在的接待区,粗鲁地把茶壶里剩下的茶倒进旁边的杯子里,一口气喝干。冷掉的茶在桌上泼洒出一大片,但侦探一点都不介意。

“多难喝的茶啊。对了,你是……”

“我、我叫吴、吴美由纪。啊、呃……”

“告诉我名字也没用啊,美代子同学。话说回来,你把那个叫吱作还是做作的女孩给……”

侦探半眯起眼睛。“……噢,你是那个女孩尸体的朋友啊。哎,虽然可怜,但是就算再遗憾,尸体也不会复活了。你要更积极地活下去啊。嗯?你蛮积极地嘛。”

虽然莫名其妙,但美由纪觉得自己受到鼓舞了。

尽管美由纪什么都没说——和柴田完全相反。

这时,美由纪才发现美代子指的好像是自己,而做作说的好像是织作。

“碧同学……织作碧同学她……”

“那个叫墙壁还是天花板的小姑娘是被操纵的人偶,她做了很多坏事。所以……”

侦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粗鲁地在接待用的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来。即使如此,他看起来还是非常帅气。

“……你用不着烦恼,去见那个……穿和服的妇人就行了吧?”

“和服?”

是说碧的母亲吗?可是“那个”指的是什么意思呢?美由纪觉得自己的内心好像被看透了,忍不住拉紧制服的衣襟。

“莫名其妙哪,没有凶手。我实在是无聊死了,本来想在啰嗦的家伙过来之前解决,可是又觉得麻烦。”侦探说道,睁开大大的眼睛。

“啰嗦的家伙?”

“对,不过是我叫他来的。只有我一个人被扯进这种没品的事件,怎么教人气得过嘛。”

“是……侦探的同伴吗?”

“侦探?别说傻话了好吗?在这个世界说到侦探,就只有我榎木津礼二郎一个人啊!你学过神是独一无二的吧?那家伙要说的话,是死神吧,还是恶魔?”

“恶魔?……善良的恶魔?”

“不善良,口若悬河。”侦探说道,站了起来。

恶魔……要来了吗?

“听好了,这个世界总是顺其自然的,所以你不必感到自责。因为顺其自然,所以究竟会变得怎么样,其实我早就已经看透了,但是为了不让它顺其自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需要那个人。详细情形你就去问他本人吧!”

侦探说完莫名其妙的话之后,高声宣言“我要睡了”,又回到椅子上。虽然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美由纪觉得轻松了一点。

椅子回转之后不到一分钟,就传来嘶嘶鼾声,他好像真的睡着了。美由纪进来的时候应该也有鼾声,只是没有人会想到竟然有人睡在这种地方,所以她才没有察觉那是鼾声吧。

美由纪望向窗外。坚牢的建筑物就算没有人迹,看起来也毫无起色。建筑物要有人住才算是建筑物,没有人住的建筑物会变成废墟。但是这座构造物如此屹立不摇,连废墟也成不了,简直就像……遗址还是遗址。

——碧现在……

正在和她的母亲谈些什么呢?

敲门声响起,门很快就开了。

柴田在那里,他后面的是垂头丧气的……

织作碧。

柴田一脸严肃,以低沉的声音说:“吴同学,可以请你和碧谈一下吗?”

“我?……为什么?”

“这个嘛……碧。”

柴田说到这里,把碧从半开的门推进房间。碧就像空气似的,毫无反抗地被拉到柴田前面,低着头,无声无息地进到房间里。接着柴田把美由纪拉到走廊,在她耳边呢喃似的说:“其实啊,吴同学,碧还是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是阿姨——碧的母亲不相信她的话,阿姨几乎全面支持吴同学的推理。可是我也非常了解碧,觉得她实在有点可怜。当然,我也相信吴同学你说的事件梗概。所以我想让你们两个人谈一谈,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个折衷的意见。如果可以的话,碧的母亲也会接受吧。所以请你直接和她谈一谈好吗?”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人虽然善良,但果然还是少根筋。

一边是揭发犯罪的人,另一边是被揭发的人,要怎么样整合意见?难道他想要一个“我干了一半,另一半不是我干的”这种半吊子的回答吗?

走廊另一头传来叫声:“代表!”

“其实现在警方——不,千叶本部的本部长和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带了大批警官过来了。我一开始就主张要把事件交由警方处理,但是事到如今……没有找到真相,就全权交给他们处理,我实在是于心不安。而且……还有碧的事。”

柴田忧心忡忡地望着碧的背影。

——太贪心了。

柴田勇治是个贪心鬼,他想要让真实与信念并存。

美由纪说的好像是真的,柴田想要相信她的话。另一方面,他也不能抛弃守护学院的大道理,以及身为经营者的信念。此外,还有想要相信旧识织作碧的感情在。

真实、信念、心情——这些绝不是能够同时并存的事物。

有些信念会在真实之前屈服,有些心情也会在信念之下被压抑才对。

柴田却无法割舍任何一个,所以应对才会这么样的半吊子。

只是,美由纪没办法好好地表达,但是她也没有什么话对碧说。侦探叫她不用在意,但是美由纪现在没有确证能够断定碧就是犯罪者。不,她没有去这么断定的意思。而且碧的母亲不相信女儿的话,却对美由纪的话照单全收,究竟是在想什么?美由纪实在不明白。

柴田说:“吴同学,拜托你了。”走廊另一头传来嘈杂的声音,可能是和警方起了口角吧。'“代表、代理理事长!”叫声传来。柴田苦涩地望向走廊彼端。

“喏,碧,你和吴同学谈谈吧,就像你刚才对阿姨说的……”

碧顽固地低着头。

是演戏吗?还是真的?

叫唤柴田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很近。教务部长从走廊跑过来。

“代理理事长,不好了。听说从杉浦的个人物品中采到的指纹和织作邸的书房采到的指纹吻合……警方要求立刻把杉浦交给他们。”

“律师团呢?”

“已经不行了。而且,呃,听说有凶恶的罪犯可能潜藏在附近。”

“凶恶的罪犯?警方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吗?”

柴田轻咬下唇说:“我明白了,我去处理。”然后拍拍美由纪的肩膀,以令人肉麻的话作结说:“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竭尽全力吧。”硬塞也似的再次把美由纪推进理事长室。

柴田露出恳求般的表情后,静静地关上门。

“……到底要叫我怎么办嘛!”美由纪对着房门叫道。

声音反弹,不久后消失了。

变安静了。

什么竭尽全力嘛,根本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忽地,背部一阵收缩。

——视线。

有人在看。

——碧。

碧在背后,美由纪感觉浑身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视野缓缓地旋转。

天使依然面朝地面站立着。

黑发失去弹性,笔直地朝下伸展。

看不见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哭。

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她在哭。

是母亲的话让她受到打击吗?还是因为失去了一切的后盾,感到害怕?

或者是……

——她真的是冤枉的?

美由纪踏出一步。“织……织作同学。”

没有回答。

那个侦探说,碧做了不好的事。

但是侦探完全不了解碧。

如果碧与事件无关的话……

如果她因为莫须有的冤屈,深深地受到伤害……

那么,那个时候……

美由纪为了使差点崩坏的自我恢复过来,拼命地作出假设。美由纪会不会因为过度的一厢情愿,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

那么……

美由纪走近碧的身边。

“碧……碧同学?啊……”

她……没有哭?

——她在笑?

“呵呵呵呵呵。”

碧在笑。

织作碧在笑。

“吴同学。”

“咦?”

“吴同学,那个时候……”声带尚未发达的稚嫩音色,“……你说你不相信神,对吧?”

“碧同学,你……”

“呵呵呵,很好。”

“你……你果然……”

碧——是蜘蛛的仆人。

美由纪一瞬间僵住了。

碧轻柔地抬头。

天使就站在那里。

笔直的乌黑秀发,淡雪般的白色肌肤。

大大的眼睛里,倒映出僵住的美由纪。

眼睛上是黑得发亮的修长睫毛。

连同性都为之神夺的美少女。

——没有……丝毫没有……

任何改变。

“……那个时候,我就非常中意你了。虽然大家都把同志两个字随口挂在嘴边,但毕竟都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罢了。根本没有人真的不信神。”

美由纪后退。

碧微笑,踏出一步。

“……这所学院的学生,全都是些得天独厚的女孩。她们觉得就算稍微玩一下火,也有办法收拾。她们不会去到没有退路的地方,也觉得没有什么事是不能挽回的。那种预先准备了退路的冒渎,根本不是冒渎。那不是黑弥撒,也不是魔宴,只是低俗的游戏罢了。那不是恶魔崇拜,只是行为偏差。几乎所有的同志,都在心里为神准备好了位置……”

“神的位置?”

“是啊。可以回去的地方、良心、爱情——要怎么称呼都行。无论做出再怎么冒渎的行为,都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准备好一个逃避的地方,好让自己觉得这不是真正的自己——这根本是骗人的。我憎恨神,所以我的心中没有神。所以我可以毫不在乎地说谎,也可以杀人。麻田夕子那种人,我绝对不会放过。”

——是她杀的,是这个女孩杀的。

“是你……把夕子同学……”

碧以清澈悦耳的声音笑了。“是我把她推下去的,就像你所想像的。”

接着她轻飘飘地移动到门前。

她阻断了美由纪的退路。

“你、你为什么要把夕子同学……”

碧突然以严峻的语调不屑地说:“那种半吊子的行为不能原谅!”

“你、你把别人牵扯进来,还……”

“我打从一开始就三番五次地声明,她们只要有一点不愿意,没有坚定地决心,就不要成为同志。可是没有任何人退出,夕子同学似乎也非常乐在其中。所以我判断大家都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当人,要污蔑神了。我把每个人都当成我的同志,可是那都是假的。夕子骗了我,她根本没有下地狱的觉悟,只是觉得好玩……”

碧把一双大眼睁得更大。

“如果不是真心冒渎神明,为什么做得出那种事?那种神经才教我无法理解。要是怀了孕,就要毫不踌躇地堕掉——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却做出那种事,根本是完全不把这个世界放在眼里。如果心里还有一点道德伦理,还有一点身为人类的感情和爱情……就绝对不能够做出那种事,不对吗?”

“是……是啊,所以……”所以夕子已经决心罢手了。因为她还有人类的情感,所以才想要脱离。

“所以怎样?”碧说,走近一步,“吴同学……你应该了解吧?”

“我、我不了解……我才不懂!”

“你不是不信神吗?”

“可、可是恶魔也……”

美由纪倒退一步。

背后……对了。

——侦探在后面睡觉!

只要把侦探叫起来,他就会……

动弹不得,美由纪吓坏了。

“……我应该说过我也不信恶魔!”美由纪大叫。

侦探没有起身的迹象。

碧笑了,然后她说:“我让你……看过证据了吧?”

证据,诅咒,成堆的尸体。

“那、那些都是碰巧的!如果不是碰巧的话——对,那只是杀人事件罢了啊!是人干的!凶手都抓到了,我看到了。那不是什么黑圣母,是杉浦隆夫。是厨房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干的!”

“是啊,连我都被吓到了。那天晚上……那个人的模样……”

“吓到?……”

“因为我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杀人。那个人是虫,没用的爬虫。所以我想试试他究竟派不派得上用场,只是想拿他来吓吓你们罢了。可是他……一批上死人的衣服,立刻就成了真正的恶魔。真有趣,实在是悖德到了极点。”

“真正的恶魔?……死人的衣服?”

“对。他穿上我赐给他的忌讳衣物后,才能够舍弃人的身份。我命令他把本田老师叫出来,教训他,把他打昏,然而他却把那家伙给杀了。所以……那是恶魔干的,恶魔是站在我这边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

当时,侦探一扯下那件女性和服,杉浦就突然停止抵抗,变得温和。简直判若两人……

那么……

那件和服才是施加在杉浦身上的诅咒吗?杉浦隆夫被碧的咒术操纵而杀了人吗?

那么溃眼魔……

“你总算明白了吗?我能够随心所欲地使唤恶魔。只要我希望,无论是什么事,使魔都会替我完成。我只是心想叫她们死,不管是川野弓荣还是山本纯子,每个人都死了。”

“骗、骗人……”

漆黑的发丝宛如吸收了黑暗,白皙的肌肤近乎死白。

空虚的瞳孔倒映出僵在原地的美由纪。

眼睛上黑得发亮的修长睫毛,被恶魔附身的美少女。

这个女孩不是天使。

这个女孩……

——是恶魔。

“我是在诅咒中降世的恶魔之子,恶魔站在我这里。只要我遵照古老的仪式召唤,奈落[注:梵语naraka音译,也作捺落迦,即地狱。]之王随时都会为我效命。”

——不要。

“杉浦绝对不会供出我,警察没办法逮捕我。不管校长还是母亲,只要和我作对,都一样会被赐死。蜘蛛恶魔之灵,我以神圣复活和堕入地狱之人的苦恼,召唤、命汝至此。回应我的欲望,为了逃离永恒的痛苦,汝须遵从此一神圣仪式。贝拉多、贝洛阿多、巴尔宾、噶布、噶波尔、阿嘎巴,起来,站起来……”

碧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一步一步地逼近美由纪,那张仍然充满稚气的可爱脸庞,让美由纪感觉到无比恐怖。

“住手!”

“不要。如果你不了解我的心情,那么你也是个碍事者。去死吧!你、校长、柴田叔叔、母亲,我要把大家全都杀了。”

“不、不要……”

“你怕吗?不信神的你,这种时候会依靠什么呢?谁会救你呢?吴同学?”

碧不断地逼近过来。

“没有任何超越者能够拯救人。喏……”

碧兴高采烈地把手伸向美由纪的脖子。

呵呵呵呵。不要、不要。柔软的手无声无息地……

美由纪用指尖确认背后的障碍物。

是理事长席的大办公桌。白色的、纤细的手指……

碦哒一声。

瞬间,碧的视线越过美由纪。

“谁……”

她往后跳去,美由纪回头。

“吵死啦!这叫人怎么睡嘛?喂,你,水无月同学!你应该相信的超越者不就在这里吗?这个蠢货!”

“侦……侦探先生。”

侦探背对窗户照进来的夕阳,揉着眼睛灵敏地站起来。

侦探开口道:“如果你是魔法师的话,就变头驴子还是小鸟来看看啊,变不了吧?我不晓得你有多厉害,可是想要赢过我,可能还需要修行个四百万年的魔法吧!我才不怕什么恶魔哩……”

侦探眯起眼睛看着碧。“……什么?根本不是恶魔嘛。”

侦探把眼睛眯得更细了,碧以充满憎恶的眼神瞪着侦探。

美由纪被宛如不同世界的两个生物包夹在中间,屏息僵住了。

侦探突然露出悲伤的表情:“那并不是恶魔啊,你……太可怜了。”

“可怜……”

碧伸长纤细的脖子,稍微抬起端正的脸庞,凝视了侦探一会儿,没有多久就像断了线似的,浑身松弛,盯着侦探摇摇晃晃地后退,来到门边。

“……你是在可怜我吗?”

“我没办法赞扬一个骗子啊。”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我同情你。”

“是一样的。”

碧反手抓住门把。

“喂。”

侦探出声的刹那,门“啪”一声打开了。碧仿佛没有一点重量,被外头的风给吸出去似的离开了。侦探说“你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踏出一步,但他发现一名巨汉正塞住门扉似的挡在那里,停下动作。

开门的是那个人,美由纪的心跳莫名地加速。

配合心脏的跳动,世界忽明忽暗。也无法看清男人的轮廓,只有听觉变得敏锐无比,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觉得刺耳。

——碧呢?

开门的男子望着碧的背影,呢喃:“那不是织作家的女儿吗?”然后他望向室内,一看到侦探,就发出又高又哑的声音来:“喂!礼二郎,你这个大呆瓜,跑到这种地方搞什么鬼!”

侦探原本摆出就要开跑的姿势,闻言又重新站直,双手叉腰,神气兮兮地说:“啊,是你,箱子男!你干吗在这种节骨眼开门?人都给跑掉了不是吗?”

“跑掉?那是织作家的女儿吧?难道连你也说她是凶手吗?喂!”

“哼,我才懒得跟你说明。”

“你能向什么人说明什么鬼?我跟你认识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一次听懂过你在讲什么屁,混蛋!”

“那是因为你是颗豆腐脑!”

“闭嘴啦!说起来,她干吗要逃?你对人家做了什么吗?”

“我会对那种小鬼头做什么!”

“谁知道你会做什么来?不过就算她跑了也不必担心,她离不开这栋建筑物的。这所学校里塞满了教师、律师和警察。而且千叶本部在怀疑织作家的女儿,不会放她走的。”

——警察也怀疑碧了?

男人笨重地走进房间。“理事长不在吗?嗯?这是学生吗?你是这所学院的学生吗?”

男人有着一张下巴宽阔的国字脸,鼻子很尖,眼睛细小,胸膛宽阔,手臂粗壮。他穿着敞领上衣和外套,黑色的鞋子穿得都磨损了。

——这个人就是侦探说的……恶魔?

“花子同学,这种人就是叫做刑警的野蛮笨蛋。”

“花子?”

“对。看啊,多么丑陋的国字脸!”

“啰嗦,你这个人来疯。要我在你那张轻薄的脸皮上踹个五脚吗?不管这个……”

男人转向美由纪。

侦探找来的似乎不是这个人。

男人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你就是那个目击证人的学生吗?我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

男人取出警察手册打开,出示给美由纪看。“我是木场刑警,正在搜查溃眼魔的事件。”

“也叫笨蛋修。”

“你闭嘴!你是……呃,花子同学吗?”

“我叫吴美由纪。”

“根本不一样嘛!你这个笨蛋,不要再随便乱叫别人的名字了。你是吴同学啊。呃,千叶的警察说的话完全不得要领。不晓得他们是想抢功,还是真的不明白,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而且他们在那边跟校方不知道吵些什么,僵持不下。所以我想直接询问你们。”

“溃眼魔……”

“嗯,溃眼魔现在潜伏在这一带。”

“这……一带?”

溃眼魔。对现在的美由纪来说,溃眼魔与头上长角、有尾巴的恶魔没有什么两样。所以她听到溃眼魔是实际存在的。就觉得好像发现了想象中的生物一般。

“加上今天,大搜索已经连续进行四天了。警方从四面八方进行搜山,溃眼魔那家伙不可能突破包围网,他一定还潜伏在这附近。”

木场刑警把一双小眼睛眯得更细,用力抿嘴。侦探漫不经心地看着他说:“失手了哪,很不甘心是吗?”

“噢,我太大意了。那家伙……在我面前杀了女人逃走了,我不能就这样放过他。”

“哦?你生气了吗?”

“混账东西,那家伙杀了五个人哪!噢。”

刑警好像决定不再理会动不动就插嘴捣乱的侦探,指着接待区,要美由纪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是偷偷跑过来的,没时间胡闹。听千叶那些家伙说,溃眼魔袭击的被害人全都和这所学院有关系。但是之前进行共同搜查,也开过好几次会,却一次都没有提到这件事。我实在相信。”

“就是……”

美由纪简单地说明事情经过。

但是刚才与碧之间发生的事,她说不出口。

碧告白出一切了,

可是……

——简直就像一场梦。

并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就发生在刚才而已。

然而美由纪心中已经被一种想法支配,认为刚才发生的事一定是某种误会。意思从非日常猛烈地往日常摆荡回来。这代表她刚才的体验有多么地脱离常轨。

悸动平息了。

刑警苦涩地说:“又是诅咒那一类的吗?可恶,我最痛恨这种的了。这根本是京极的工作嘛……”

“我叫他来了。”

“叫他来?你吗?”

“对,就是我。这个事件里有另一个造物主,世界不需要两个神。换言之,我不好出手,所以我叫他过来。”

“别说得那么不可一世的。你这家伙,有哪一次派上用场吗?”

“总比你有用吧。”

“混账东西,你给我闭嘴。”

看样子,这两个人就是这种关系,彼此咒骂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朋友,但是刚才刑警说他们认识了二十几年,美由纪实在是难以想象。

“可是……总觉得不明不白哪,连个平野的平、川岛的川字都没出现啊。”刑警露出严肃的表情,歪着头纳闷着。

然后他显露出近乎痛苦的懊恼。

此时……

一阵小跑步声从走廊传来,开着的门边出现一个长相松垮的男子,探头望进理事长室里面。好像不是警官。

“木场兄!原来你在这里。你也过来一下,已经没办法了。”

刑警慵懒地仰望来人。“干吗?那跟我们无关吧?”

“并不是无关啊,千叶本部开始主张说绞杀魔和溃眼魔是相同的一连串事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