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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倒也不一定。

就现状来说,美由纪提出来的证词反而被驳回了。

这能够全部归咎于美由纪之前陷入错乱状态吗?

或者是因为碧受到大人信赖呢?

——不对……

是因为小夜子没有说出真相。

小夜子也作了伪证,她等于是默默地补强了碧的供述,而现状的混乱正起因于此。小夜子的自杀未遂被抹消,以及夕子变成自杀,全都是伪证与沉默造成的结果。

——然后……

如果小夜子表示出她想要保持沉默的意志,美由纪也只能三缄其口。如果美由纪一开始就知道小夜子还活着,很有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她就是因为误会小夜子已死,才会陷入错乱,变得饶舌多嘴。所以这个时候,只要小夜子保持沉默……

——不管撒什么慌都行得通。

只要是知道内情的人,都不能想象小夜子本人会隐瞒事实,以及美由纪会为了朋友而保持沉默。

——那么碧她……

碧是察觉到小夜子和美由纪的苦衷,默默配合她们?如果碧知道小夜子的隐情,这是有可能的吧。碧是为了保护小夜子的名声,才作证说没有自杀这件事吗?

不,不是这样的。碧她……应该没有说小夜子没有自杀。

——碧同学说她什么都没看见哪。

碧是不是就像说她没有看见黑圣母一样,说她什么都没有看见?她应该是说,当她抵挡屋顶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如果这种消极的伪证能够保全小夜子的名声,换作是美由纪,或许也会这么做。这……一定是这样。

——等一下……

碧不可能知道小夜子的苦衷。

除非本田或小夜子本人说出去,否则知道小夜子和本田之间关系的,应该只有美由纪一人才对。

而美由纪唯一一次针对这件事侃侃而谈,就是在夕子的房间的那一次。惨剧紧连着就发生了。

——碧听见了?

当天晚上,碧拜访夕子的房间,她可能就待在房门外,那么她可能偷听到了吧。如果碧听见了美由纪在夕子房间里说出来的事,那么……

——不……

哪里不对。总觉得不太对劲,好诡异。

这种诡异的感觉,是因为窃听这种行为与碧格格不入?不对,不是的。不是这种事,而是……

——碧的伪证不仅如此。

碧还宣称她没有看见黑圣母。

根本没必要连看见黑圣母的事都否定。

——碧并不是顾虑到小夜子?

那么……碧有其他作伪证的理由吗?

理由不在小夜子,而在夕子身上吗?

如果夕子是自杀或意外死亡,碧根本没有必要作伪证。

——假如说……

麻田夕子是被人推下去的话……

如果夕子的死,是伪装成自杀的凶杀案,对凶手来说,没有发生过小夜子自杀事件,确实比较方便。连续跳楼自杀这种事,以状况来说太不自然了。

——碧她……

不,因为这样就说是碧推下夕子,也太过于武断了吧。

当时美由纪完全没有确认过楼顶上是否有第三者在场,记忆也不明确。如果有人躲在暗处,美由纪应该不会发现。而且如果这是凶杀案,凶手绝对是蜘蛛的仆人。

——因为我再也无法相信了。夕子这么说。

蜘蛛的仆人责怪夕子背叛,咒骂她的失败,强迫她重新加入,对她施以各种制裁。

但是在美由纪看来,夕子早就无意重回蜘蛛仆人的集团了。

麻田夕子是不是在完全成为犹大之前,遭到肃清了?

被同志。

那么,碧有可能是真凶——被蜘蛛的仆人逼迫作出伪证。

纯洁无暇的碧应该难以抵抗恶魔崇拜者的拷问吧。

——不对。

若论可能性,碧也有可能就是蜘蛛的仆人。

——天使就是恶魔吗?

有这种事吗?难以想象。一下子难以相信。

即使如此,可能性……

——还是有吗?

不能断定没有。

——但是……

无论是被迫作出伪证,还是自发性地作出伪证,碧的供述想要成立,小夜子保持沉默是绝对必要的条件。杀人凶手会利用这种不确定的要素的伪证来隐蔽犯罪吗?

那样的话,干脆让事情变成连续自杀,还比较安全吧?就算有些不自然,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没有人目击到夕子遇害,要怎么说行不是吗?小夜子自杀未遂,不仅当事人还活着,而且还有目击者,凶手根本没有必要连这件事都抹消。只要有另一个人作证,就无法成立的话,作这种伪证根本没有意义。对杀人犯来说,这个赌注实在太大了。因为美由纪和小夜子会不会保持沉默,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难道不是吗?

凶手都料到了。

只要了解内情,不难想象她们会三缄其口——美由纪本身不是才刚作出这样的结论吗?凶手是否确信,至少小夜子绝对会保持沉默?

如果推落夕子的凶手掌握到小夜子置身的复杂状况,而且也熟知美由纪与小夜子的关系,不仅如此,甚至察觉救了小夜子的人就是杀害本田的凶手的话……

如果凶手知道这一切,会确信小夜子在事件后将保持沉默,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若是掌握到这些信息,就可以预测出大致的事。如果凶手预测到这些,计算好一切,并让人作出伪证的话……

可以成立,可能大幅减少伪证翻盘的不确定要素。

那么……

知道这些事,是杀害夕子的凶手的条件。

那么……

——凶手是碧吗?

——天使才是……恶魔吗?

虔诚的信徒,纯洁无暇的千金小姐,众人憧憬的对象。这样的碧,会是冒渎的恶魔崇拜集团的一员吗?

——就是她。

织,没错,那就是在说她。

——还有没有其他认识的人?

——对,还有那个织……

美由纪询问坂本百合子参加仪式的有哪些人,那个时候百合子所说的织,指的会不会就是织姬的织、织作的织呢?织所指的果然就是织作碧。无论目击到仪式的人是谁,这所学校里没有人不认得碧的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难以置信——这样的情绪高涨过头,结果反而使美由纪更加确信。

——很有可能。

那位大人——蜘蛛仆人的中心人物。

织作碧就是蜘蛛仆人的头目!

夕子看到剪报时,惊恐万状。

她并不是看到剪报而害怕,她是看到碧而感到害怕。

——如果碧是蜘蛛的仆人。

那么推落夕子的肯定是碧。

如果碧听到了一切,那么她当然知道夕子不仅没有拉拢美由纪和小夜子加入,反而被美由纪她们给说动了。

最重要的是,当时的状况是收拾叛徒麻田夕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美由纪一下子就冲下楼了,屋顶上只剩下探出身子,几乎要掉下去的夕子,以及心怀杀意的碧,还有本田的尸体。

——不仅如此,推落夕子的人,当然也看见救小夜子的人。

如果救了小夜子的人是黑圣母……

而推落夕子的人是碧……

碧应该很快就发现对方是那个漆黑的异形才对,而黑圣母应该也目击到碧了。

——原来如此。

所以织作碧才要宣称她没有看见应该和美由纪同时目击到黑圣母。如果要让夕子变成自杀,拯救小夜子的人会造成障碍,而且黑圣母如果被逮捕,碧自己也危险了。

美由纪陷入恍惚,她并不期望如此绝望的结论。

——然后……

小夜子。

小夜子在事件以后变了,美由纪无法具体地说明她哪里变了。

——她不伤心吗?

对,小夜子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反倒是变得比以前更加坚毅,充满自信。

——夕子同学的事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蜘蛛仆人的事,你不必担心。

对,小夜子察觉了。

把夕子的事弄个水落石出,意味着要告发夕子不是自杀,而是被杀。换言之,小夜子表明了她要与蜘蛛的仆人——织作碧作对。那个娇弱的、爱哭的小夜子竟然说出这么强悍的话来,所以美由纪才会感到格格不入吧。小夜子会这么坚强……

——是因为有黑圣母在背后撑腰吗?

小夜子是不是落入妄想,认为黑圣母会为她杀掉所有 与她作对的人?的确,黑圣母如同小夜子所期望的杀掉了本田。所以只要小夜子希望,那个恶魔也会为她杀了那些蜘蛛的仆人吗?小夜子那凛然而且自信满满的态度,不就是根基于这愚昧妄想的自信吗?

不对……小夜子没有那么笨。

——不要紧……黑圣母……全都听见了。

——我再也不需要诅咒和魔法了。

——我会保护美由纪。

不是妄想,是现实。

小夜子得到了同伴——不是七不可思议的恶魔黑圣母,而是乔扮成黑圣母的杀人凶手。小夜子与救了她的人——杀人凶手之间,有了某种交易。的确,既然有个具有实体的杀人犯在身边帮助,就不需要诅咒和魔法了。

小夜子的态度也因而丕变。

那么……

——好,两天后,我会照你说的做。

小夜子对是亮说的这段话,是要在两天之内把织作是亮也杀掉的意思吗?

织作碧,还有渡边小夜子。

憧憬的对象与挚友。

她们……

此时,窗外,一群陌生人映入眼帘。

——柴田勇治。

柴田前理事长率领着一群神情严肃的男子,成群结队直线穿过中庭。尽管十分整齐,却予人一种骚乱不安的感觉,整个庭院变得闹哄哄的。

——发生了什么事?

美由纪停止思考,盯着那群人有如蚂蚁队伍般单调的行动。队伍被吸进教职员大楼里。当最后一只蚂蚁消失,美由纪把视线移向中央水池时,传来“美由纪”的呼唤声。小夜子站在门口。祖父离去后,美由纪忘了锁门。

“美由纪,你觉得那是什么?”

她是在说刚才的蚂蚁队伍吧。

小夜子略微拖着脚走进房间。柔软笔直的发丝,浑圆柔和的身体曲线,脖子弯曲的角度,都显得格外冶艳,是美由纪所熟悉得……

美由纪身体一僵。

现在的小夜子不是从前的小夜子了。

小夜子说那是紧急职员会议。

“不要紧了,那个理事长……”

“不!”美由纪叫道,想盖过小夜子的话。

美由纪不想再听下去。

小夜子微笑,朝美由纪走去,在她的耳边清楚地说:“织作是亮死了。”

不是死了,是被杀了。不……

是你叫人杀了他的吧?

小夜子继续说道:“我说过了吧?我会保护美由纪的。接下来是那个女的。我要为夕子同学报仇。”

为夕子报仇,小夜子果然也发现夕子时被杀的了。

“美由纪,我跟你说,蜘蛛仆人的首领啊,就是……”

小夜子把右手放在美由纪的肩上。

“我不想听!”美由纪甩开她的手。“我……”

不用听也知道。小夜子白皙的手被甩开悬在半空中,她用那只手撩起头发。

“美由纪也发现了啊。那你也知道了吧?不能原谅吧?夕子同学怀孕了。所以她才……而那个女的……”

没错,听说夕子怀孕了。

美由纪不知道夕子自己有没有发现,但是肉体的变化可能对精神造成了微妙的影响。所以夕子才会想要脱离那些恐怖得、黑暗的女孩们。

美由纪总觉得悲哀极了。

接着她想起夕子的容貌。

夕子身上遍体鳞伤,美由纪为她重新编好那漆黑有光泽的直发。两人的关系只有这么一点点。

而夕子已经不在了。带着才刚刚萌芽的生命一同消逝了。

经过了几乎遗忘的时日,美由纪才总算感觉到朋友的死亡是真实的。哀悼死亡,就等于是承受生命的虚幻。

小夜子说:“蜘蛛的仆人一直在监视着。我要在被干掉之前,先干掉那个女的……”

美由纪甩开虚幻的情感,与小夜子对峙。“小夜子,你在说什么啊?那样是不对的!那样做是错的!这一点都不像你!”

“美由纪,你才是……我以为你会高兴,所以才把那个男的也……”

“所以你派人去杀了他?那种事……”

就算那种人死了,美由纪也不会高兴。就算他是个可恶的家伙,也没有活该去死的道理。

“那根本就是杀人啊!”

小夜子的脸颊僵住,沉默不语。

“谁?到底是谁?”美由纪激动地问,“黑圣母到底是谁?”

小夜子从美由纪身上别开视线,往后退去。

美由纪趁机移动到墙边,墙上挂着斗篷。

“无论那是诅咒还是魔法。”美由纪接着说道,“小夜子,你想做的事根本就是杀人!没错!那家伙只是个刽子手!”

“不是、不是,他是黑圣母,是实现我的愿望的恶魔。”

“恶魔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这……”

“小夜子,让开。”

美由纪拿起斗篷,推开小夜子,离开房间。小夜子几乎没有抵抗,也没有挽留。美由纪披上斗篷。

——要怎么做?

房间里有小夜子,窗外有蜘蛛的仆人。

——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不可能你会有好结果。

美由纪跑出宿舍,奔过石板地,穿过中庭,前往教职员大楼。

脚步声“喀喀”作响。

背后感觉到视线。

是小夜子吗?蜘蛛吗?还是圣母?

本田禽兽不如,是亮胡作非为,而蜘蛛的仆人们也太无法无天了。小夜子确实是被害人,可是这样做是错的。不管怎么样,都绝对不能再出现尸体——美由纪这么想。

美由纪说她有话要告诉柴田。

对方拒绝,说在开会,美由纪说事情紧急。

对方怒吼,叫她会后再来,她说是关于命案的事,

对方问什么命案,她说是理事长的命案,柴田立刻出来了。小夜子说的似乎没错,织作是亮真的被杀了。

“你是那个时候的学生吧?”晒出一身健康肤色的前理事长说,“和是亮有一点纠纷的那个学生。”

没有明确说出是被是亮施暴的女孩,是顾及到还有许多人在场吧。

柴田有许多拥护者。里面当然也有教师,还有像海棠那种莫名其妙的跟班。此外还有若干名刑警掺杂其中。

但是,拥护者里头的刑警和教师所认识的美由纪,是陷入混乱、语无伦次地重复相同证词的美由纪。可能是因为这样,就算美由纪再怎么井然有序地说明,他们也完全听不进去。而且结论非常令人难以置信,事情的经过也很难简略地说明……

真正企图自杀的人是小夜子,夕子有可能是遭到杀害,杀害本田与是亮的是同一个凶手,是一个叫黑圣母的男子……

这样简直和陷入错乱时的供述没有两样,只是比较说得过去——变得比较有道理而已,内容和美由纪之前说的毫无二致。

大人们说,这话之前听过了,够了。

结果就连小夜子自杀未遂的事都没有半个人相信,就算美由纪怎么极力主张,说黑圣母这个杀人凶手真的存在,也只像是在说梦话。至于蜘蛛的仆人,才一提到织作的名字,就被打了回票。

拥护者因为心怀成见,根本不把美由纪的话当成一回事,但是柴田或许因为没有多余的偏见,似乎姑且认真地聆听了美由纪的话。他的个性可能就是这样吧。

“你说你被是亮恐吓了?”

柴田曾经碰见是亮对美由纪施暴的场面,似乎觉得有那么一些可信性。

“他为什么要恐吓你?”

问题就在这里。是亮本身拥有的情报十分错综复杂,而他在发现自己的谬误前就被杀害了。而美由纪也无法好好地说明为什么她回遭到是亮恐吓。

“这个女孩好像有说谎癖。”

“是妄想吗?真糟糕哪。”

“连基本的教养都没有吗?”

“哎,出身那种家庭嘛,本来就是个问题学生。”

“这种问题学生可以放任不管吗?”

“不能再让不好的风闻传出去了。”

“事实上,传闻已经造成影响了。”

“相关人士已经在施压了,损失每天都在不断增加。”

“让这种偏远学校发生的纠纷给柴田集团造成麻烦,根本是本末倒置。”

“这个责任谁要来负?就算毁了织作纺织也无法弥补啊。”

“把她隔离开来。”

什么跟什么啊!这些丑八怪、满是烟臭味的男人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美由纪被撵出会场,交给老太婆。她再次被关进房间,别说是外出了,未经允许,连房间都不能踏出一步。她被幽禁了。

新的房间位在教职员大楼一楼的角落,没有窗户。老太婆始终默默无语,关上门时,只说了一句:“谨言慎行。”

美由纪的行动完全受限了。

当天晚上,新的恐吓者前来拜访美由纪。

海棠卓。

海棠似乎从是亮那里得到了一些情报。

当然,那是错误的情报,但是不管美由纪怎么说明,蜥蜴似乎就是听不懂人话,无益地对话一再原地重复打转。

海棠要求美由纪说出卖春学生的名单。

蜥蜴声明,这是为了度过这次危机,但美由纪完全不懂他到底是想怎么度过什么东西。她想,海棠八成是要拿来恐吓卖春学生的父母。

“你问错人了。”美由纪说,然后提出忠告,“要是你轻举妄动,也会有危险的。”

海棠笑了。

翌日,美由纪被叫去校长室。校长和柴田已在里面,柴田露出十分困扰的表情。看样子,他似乎去询问过小夜子,却被小夜子全盘否定了。

“小夜子怎么可能会说?”

有哪个女孩会因为别人叫她说,就老实招出自己招人蹂躏,然后杀害对方?

连这点都不懂吗?如果不懂,那就真的太迟钝了。柴田双手抱胸,沉思了好一阵后说:“其实,我也曾经从山本小姐那里听说,本田这个人有些不好的流言。”

山本小姐指的是被杀的山本舍监吧,当时美由纪怎么样都听不习惯“山本小姐”这个称呼。

“山本小姐参与妇女解放活动,所以对那类性别问题十分敏感。所以我也不是完全不相信你的话。”柴田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说。

他是在为美由纪设想把。虽然明白这一点,美由纪却不怎么高兴。柴田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愈是真挚,发言就愈没有说服力,说穿了他就是个耿直到底的人吧。因为太想要说出正确而且关心别人的道德性发言,结果到头来都变成千篇一律的样板文句。就算是政治正确,也变成了脱离现实的理想论。

仔细想想,本田素性不良的说法之前完全不被当成一回事,柴田现下却予以认同,而且虽然不到全盘相信的地步,却也说他不是不相信美由纪的话,在眼前这种状况下,柴田的发言可以说是大胆到令人吃惊的划时代见解……

只是当时,美由纪完全没有这么想。

事实上,美由纪听到柴田所说的话,只觉得山本舍监竟然会参加妇女解放活动,真令人意外,感想仅止于此。对于山本这个人,美由纪只记得她是一个严格、不知变通的教师。柴田的话中与美由纪的现实相呼应之处,就只有这一点而已。

柴田接着说:“本田究竟有没有做出卑劣的行为,就算调查也不会有结果吧。但是姑且不论本田,过世的麻田同学……呢,她怀了孕是事实。学校里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事,我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校长的额头笼罩着倦怠阴影,他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真的是我的责任吗?这样吹毛求疵、揭发事实,又有什么好处?

柴田如此作结:“总而言之,我不想认定你是出于说谎癖而捉弄我们的。”

那么就相信我啊!——美由纪心想。

柴田虽然不是个坏人,但就像是仁义道德穿上了衣服似的。什么“不能够发生”、“我希望如何”,这些话都让人这么感觉。

那一天只说了这些,美由纪就被放回房间了。

经过一个晚上,美由纪再次被海棠叫去。

接着将近四个小时,美由纪都处在软禁状态,不断重复相同的问答。

海棠一样要求所有卖春学生的名单。美由纪根本不知道,所以无从答起,但是不管她怎么说,海棠就是听不进去。

“你的那些同伴啊……”挤压喉咙发出来般的不愉快声音,又重复着相同的话,“……她们一定正伤透脑筋哟。你或许是无所谓啦,可是其他女孩子会怎么想?她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千金吧?要是我能事前了解真相的话,就不会暴露给世人知道了。这也是为了她们的家人着想,要是女儿做那种事曝光,就没脸面对世人喽。”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这是卖春啊!”

“不是有红线区什么的吗?”

“那是公娼啊。”

“做的事还不是都一样?”

“混蛋,你们是学生哪!”

“买的不是大人吗?”

海棠含糊其辞地骂道“这个小鬼嘴巴真刁”,瞪大三角眼。

美由纪压根儿就不打算为蜘蛛的仆人说话,也完全不认为卖春是件好事。

可是和海棠这种人说话,就让人莫名地火冒三丈,结果逼她说出了仿佛肯定卖春的话来。而且夕子说蜘蛛的仆人们所做的事并不是买卖,而是黑弥撒。那么那就不是一般所说的卖春,而是基于不同的理念——虽然美由纪不懂得崇拜恶魔算不算一种理念——的行为;再说,被这种恶心的老头子瞟着看,总教人不爽快。

所以她更引起海棠疑心了。

海棠说:“你也真是顽固。听好了,侦探就快要来到这所学校了。知道吗?是侦探哪,侦探。所谓侦探,就是挖掘别人的隐私,借此赚钱的卑鄙职业。他们从旁干涉事件,以不是当事人为借口,不需负任何责任地将有的没的事全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为此得意洋洋哪。”

有那么糟糕吗?

美由纪读过几本侦探小说,但她不觉得侦探是那么糟糕的职业。虽然现实的侦探不太可能像小说中出现的角色那样帅气,但如果海棠的话不假,那么侦探根本就是穷凶极恶的下三滥了。

美由纪这么说,海棠强调说:“是啊,没错。能够满不在乎地揭发事件的真相的,不是人面兽心,就是不负责任。警察是公家机关,揭发真相是逼不得已的,但侦探是为了赚钱,简直就像鬣狗。那种人就要来了。而且听说那个侦探非常古怪,你们试图隐瞒的事,马上就会被揭发啦。”

“这……”

蜘蛛的仆人当中,难保没有人想法和夕子相同。如果有那样的人在里面,揭发真相就太残酷了。话虽如此,美由纪也无计可施。

“……你问错人了。”

你应该去问碧——美由纪终究说不出这句话。夕子遭到杀害的事件,警察完全不予理会,而且一切都只是美由纪的想象,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碧是蜘蛛的仆人。

“我也问过渡边同学,但是她不肯告诉我。你们真的非常团结哪,团结得教人佩服。”

一点都不团结,美由纪和小夜子现在已经四分五裂了。

“只是那个女孩和你不同,昨天她对我说,让她考虑一天。虽然或许只是拖延战术啦。啊,侦探差不多要到了。不过也不可能一到就马上解决吧……”

海棠看着手表站起来。“……少说也得花上四五天吧。警察全力动员都没办法解决了嘛。对了,你也要一起过去。柴田先生好像被你的胡言乱语说动了,真是的……”

海棠绕到美由纪背后,把脸凑近她说“看看你这张脸,真是人不可貌相哪”,接着在她耳边呢喃:“听好了,你不告诉我,也千万不可以向侦探或是柴田先生坦白啊。要是告诉他们,那简直是自杀行为。如果你想说的话,就尽早告诉我。别看我这样,我的疏通能力可是比那个小毛头要来得高明多了。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喏,走吧。”

海棠说道,握住美由纪的手。

“你做什么?”

“带你过去啊。”

海棠用力拉扯美由纪的手,沙哑颤抖地说:“没想到你这样的女孩啊……”美由纪把手抽回来,海棠便说:“装什么清纯?又不是处女了,害臊个什么劲!”再一次用力拉扯,硬是把美由纪拉起来。美由纪虽然不是很明确地理解海棠为何会这么想,但她觉得屈辱极了,对海棠深感轻蔑。

美由纪被拖也似的带往的地方,是她数天前闯入的会议室。

门一打开,就听见响亮的声音:“有言在先,我压根儿就不想管这件事……”

往里面望去,广大的会议室里有一张大型会议桌,几个人集中坐在一边。正面是柴田,左右时校长、教务部长、事务长。

有个男人背对美由纪。

他的右边站着一男一女。

大声说话的似乎是背对美由纪的男人。他继续说道:“……这差事根本就不适合我!那个律师还有这个益山在我耳边鬼吼鬼叫,教人伤脑筋的老爸又强人所难,所以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过来。都是因为有个怪人父亲,我才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

他好像在抗议,但感觉一点都不是打心底在抗议。

在这种严肃的状况下,柴田依然保持他一贯的好青年模样。他的脸上甚至浮现笑容,说道:“您说令尊,食指榎木津前子爵吧?哎呀,虽说您是前子爵的公子,但竟然称呼那位英杰为怪人,实在说不过去。”

“哈!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一截两截?听好了,这个世上可以称为怪人的,大概也只有那家伙了。在辞典里查怪人这一项,八成都会出现榎木津干磨的名字!你连这都不晓得吗?”

“真遗憾,我没有那种辞典呢。”柴田快活地笑道。

男人认真地说:“你的字典一定缺页缺得很严重。”接着更拉大了嗓门说:“可是听说这里有很多可爱的女学生,所以我还是过来了。没想到实际过来一看,竟然一片空荡荡,这简直就是古迹游览嘛!我才没有那么老气的兴趣!”

“哎,请别这么说。情况是愈来愈严重,请您无论如何都要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没有那么多手臂可以借给别人。”

“不是那种意思……”

这种情况,把对方的话当真的柴田反倒显得可笑。

男人以胡闹的态度继续说道:“啊,反正这个益山应该会搞定一切,放心吧!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还搞不懂我来这里干吗。跟这位女士要找人的委托混在一起,莫名其妙了。只要把那个掐人脖子的家伙消灭就行了吗?还是要抓住杀掉你女朋友的刺眼魔人?”

柴田一瞬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接着发现美由纪和海棠,站了起来,“哦,同学,你过来这里。”

“嗯?”

男子回过头来,美由纪看到他的脸,有些吃惊。男子的长相如同希腊雕刻般端丽,容姿与他旁若无人的胡闹说话态度相去甚远。美由纪第一次看到相貌如此俊美的男人。

男子大叫:“噢噢,这儿不就有个可爱的女学生吗!”

站在他右边的女性皱起眉头说:“榎木津先生,能不能请你克制一下那种以容貌评价女性的发言?那种发言听了教人非常不愉快。”

女性的打扮很朴素,说的话却很严厉。

被称做甲木金的不可思议的男子夸张地两手一摊,像外国人似的回答说:“你这话也真荒谬。不管是狗还是毛虫,是马桶盖还是男人或老人,只要我觉得可爱,我就会说可爱,我觉得丑,就会说丑。只有对女人不能说,这我无法接受。可爱的东西是没有差别的!也没有国境之分!”

女人用更加严厉的语气说:“那是基于你个人的标准所作出来的判断吧?”

“那当然了!可爱还有除此以外的标准吗?没有!”

“你把你的价值观强加在别人身上,也会有人为此感到不愉快的。请你收敛一点。”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甲木金活力十足地站起来。“例如说,我讨厌饼干!”

他完全无视于美由纪的存在。站在甲木金旁边的年轻男子一脸受不了地看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疯狂的秀丽男子服装品位也非常不可思议,打扮得就像波兰还是哪里的商人。

“……但是世人都说饼干好吃,大家都爱吃饼干。我觉得那种东西松松干干的,一点都不好吃。每个人都说好吃,但是我就是不觉得好吃,没办法嘛。但是大家都拿饼干叫我吃。这真的很烦,但是要写个‘不要叫我吃饼干’的牌子挂在脖子上更麻烦,我无可奈何,只好忍耐。可是我还是讨厌饼干,就跟这个一样。”

“哪里一样了?”

“就是一样!连我都可以忍耐了,没有你就无法忍耐的道理。没有吧?不,我也不是总是在忍耐。我有时候也会像这样,声明饼干很难吃。可是就算我这么声明,饼干也不会生气!”

甲木金嘴里依然唠叨着:“世人都称赞饼干好吃,真是岂有此理,计算称赞饼干,饼干也不会高兴嘛。”往美由纪这里走来。接着他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海棠说:“你最好别再想那些龌龊事啦,这个女孩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海棠起先露出呆愣的表情,接着很快地高高扬起三角眼大叫:“你、你这家伙、胡说八道些什么!”

“事实上根本就没有那种不检点的事。我是好心忠告你,不适可而止一点,身体可会受不住啊。赶快把你搂在人家腰上的手拿开,人家女孩子都觉得恶心了。”

甲木金用手背拍打海棠的手臂。海棠进房间以后,手就一直环在美由纪的腰上。海棠被拍,手急忙弹开。

柴田站起来说道:“海棠,这位是玫瑰十字侦探社的榎木津礼二郎先生。榎木津先生,这是敝公司的员工,姓海棠。”

——这个人是侦探?

“这、这位就是榎木津集团的接班人?”

海棠的吃惊,似乎与美由纪吃惊的次元大不相同。

美由纪感到害怕,海棠则毕恭毕敬起来。

侦探以轻佻而且充满嘲讽的口吻说:“遗憾的是,我那个笨老爸误以为他的愚笨会遗传,最不相信的就是自己的亲人。不仅如此,令人高兴的是,他最痛恨世袭制这种愚不可及的东西,所以我才能够不必接下那种无聊透顶的职务。所以满脑子下流思想的你的企图全都落空啦!不,这无关紧要。你,就是你,你是目击者对不对?”

侦探用褐色的大眼睛注视着美由纪。

美由纪忍不住回视那双眼睛,但侦探似乎不是在看美由纪的脸,而是在看她的头顶一带。

“哦?”侦探发出嘲弄般的感叹声之后,说道,“那个黑漆漆的煤炭般的变态就是凶手吧。”

“啥?”海棠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恕、恕我失礼……我不知道您听到了什么,可是这是那个、小孩子不懂事,只是迷信……”

“这个人不是小孩子,是女孩子。听好了,那应该是用锅底的煤灰之类的东西涂上去的。要是涂墨汁的话,会晕开,很难涂得这么黑。就跟小偷一样。喏,你把详情说给我那边的仆人听吧。我就趁这段时间去散个步再回来!益山!”

侦探一叫,年轻的男人站了起来。

“听仔细啊,这是你最拿手的吧?”

柴田也慌忙站起来:“请等一下,榎木津先生,您刚才说凶手……”

“啊,我不知道名字。话说回来,那位桑畑女士的配偶还是厨房的工友还没回来吗?京极叫我务必要见他。”

“我姓杉浦!”女人站了起来。

“杉浦出去采买,暂时还不会回来。”事务长一边说明,一边站起来,校长等人也站起来,结果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

——厨房的工友?

那是在说……偷听的那个人?

侦探迅速地捕捉到美由纪的疑虑,用半眯的奇特眼睛注视她,又用鼻音“哦?”了一声。

“你知道那位桑畑女士的配偶呢,跟照片一样。那是……不是吗?长得很像呢,桑畑女士。”

“我姓杉浦!”

“您的配偶有穿洋装的兴趣吗?”

“穿西装?没有。”

“没有?那他喜欢歌舞伎吗?”

“歌舞伎?哦,你刚才是说穿女装吗?总之,他没有那种奇怪的兴趣。”

“这样啊。那就好,益山。”

年轻男子应了声“是”,行了个最敬礼。

“我想厨房的工友就是凶手,小心点,他一回来就马上逮住他。马上,了解了吧?再见。”侦探快活地道,早早退场了。

被留在房间里的八个人,全都愣了好一会儿。

——那个男的是凶手?

如果这是真的,解决得也太快了。

可是……

——那个男的……

应该偷听到了。听到美由纪、小夜子以及坂本百合子的对话。美由纪觉得当时她们应该没有提到太多细节,但是……

——我们想要咒杀一个人。

她记得她们这么说了。可是……

——应该是用锅底的煤灰之类的东西。

对了,这么说来,那个时候那个男的的确拿了沾了煤灰的锅子。然后美由纪等人注意到他,他便慢吞吞地往厨房走去,不是吗?后来,美由纪和小夜子的确说了:

——请杀了本田幸三。

——我、渡边小夜子,被本田侵犯了。

小夜子说出了诅咒的理由。她在第十三个星座石上,主动向恶魔说出了实情。但是那个时候周围并没有人……

——黑圣母的祠堂边缘,黑色的手印。

有人,就在那里,一个蹲着的窃听者。那个手印,是沾在手掌上的煤灰痕迹。潜藏在那里的是厨房的工友。厨房的工友一路跟了过来,听见了小夜子所有的告白,然后……原来如此。

美由纪回想起是亮的话。

——那个男的,是弓荣拜托我雇他的。我本来就觉得可疑。

——是你们这些妓女的头头。

是亮是去年秋天上任的,如果是他录用的话,就是去年秋天以后录用的人吧。说道去年秋冬来到学院的人,就只有那个厨房的工友。

——厨房的工友就是黑圣母吗?

美由纪想到这里,才慌忙回头,寻找侦探的背影。

那个人全都明白!

当然,门已经关上了。

待美由纪发现时,除了她以外的人都坐了下来,一脸讶异地看着她。“吴同学,你在做什么?快点过来。”海棠傲慢地催促她坐下。侦探一不在,他的态度又变得蛮横。见风转舵的态度就像蜥蜴般卑劣。

听说年轻男子是侦探助手。他的发型很时髦,和时下的年轻人没两样,服装也十分普通,只有眼神颇为锐利。那个侦探叫他益山,但柴田介绍说这是益田先生。这种情况,通常应该是同伴的发言比较正确,但是柴田这种人不可能搞错别人的名字,相反地,那个侦探感觉像是会弄错,所以男子应该姓益田才对吗?

至于女性,就像她再三声明的,确实姓杉浦,似乎是厨房工友的配偶。杉浦女士的配偶好像从半年前就行踪不明。

“可以麻烦各位确认一下吗?”杉浦女士说道,拿出照片。校长等人依序看了照片,答道:“没错,这是杉浦。”

美由纪伸长脖子偷看,毫无疑问,照片上的人就是那个行动鬼祟的厨房工友。

“没想到隆夫竟然会在与织作家有关的学校任职。”杉浦女士说。从她的话听来,杉浦女士应该与织作家有什么关系。

“益山先生,榎木津先生刚才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女士接着向也被介绍为益田的男子问道,“隆夫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不知道到底是叫益山还是益田的男子搔着头说:“这个嘛,我也完全不明白。”

“反正一定是胡猜的。”海棠说。这个人真是表里不一。

杉浦女士皱起眉头说:“如果隆夫是凶手——这里说的凶手指的是绞杀魔吧,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么他就是……织作家命案的凶手吗?”

杉浦女士不待回答,自己断定说“应该就是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究竟该怎么向葵小姐交代才好……亏她劝我离婚,这下子真是糟透了。就算侦探找到了隆夫,也……”

柴田稍微恢复平静地说:“这并不是你的错啊,葵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她不会怪你的。”

“计算葵小姐不怪我……”杉浦女士,更深地叹了一口气。

葵是碧的姐姐吗?

柴田重新转向益山——美由纪决定称他为益山——说道:“可是益田先生,我不懂,根据榎木津先生的说法,杉浦好像就是凶手,但是榎木津先生究竟是以什么样的逻辑推论出杉浦是关键人物的?”

益山这次搔了搔额头说:“呃,这我也没办法好好地说明。可是……是啊,这次一连串事件的特征似乎就是过于凑巧。”

“过于凑巧?什么意思?”

“是的。假设有一件事启人疑窦,这一定是一件很可疑的事——这样说好像很怪?不,不只是可疑,它一定会与某些事连结在一起,成为某种结论的关键。它被设定成绝对会让人起疑。当然,如果没有人起疑,就不会出现任何结果,但是它一定会让人起疑,感到可疑的人会采取某些行动,于是……”

“它便会获得实体,导出某种结论是吗?”

“唔,是的。换言之,连没有直接关系的人的行动都被计算在内,不管任何人怎么行动,都会导出期望的结果……”

“期望?谁的期望?”

“设下这个圈套的人,设下这个大规模圈套的人。”

“我不太懂。”柴田说。

柴田以外的人似乎连想都没在想,但美由纪隐约明白,虽然只是隐约。

“那么……杉浦在这个情况下,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我完全不清楚哪。”益山说,这次搔了三下鼻头。然后他先声明“这是我听来的”,不太有自信地回答:“杉浦先生好像是等着被捕的角色。逮捕杉浦先生之后,就会出现新的局面,舞台将会改变。”

“更不懂了。”校长说。柴田也纳闷地偏着头问:“榎木津先生怎么说?”益山发出“嗯嗯”的高亢呻吟,说:“如果您是问榎木津先生明不明白,他是明白的,他只是不肯说明。他只对结果有反应,过程对他来说是没有用的……”

益山又说:“……他说,真实是不需要道理的。不管是加是减是乘,真实就是真实,至于要怎么理解,道理就随各人自己去吧。”

“真麻烦的家伙哪,”海棠说,接着挪揄道,“那只是他没办法说出个道理来吧。”他好像对侦探充满了竞争意识。

益山像个应声虫似的,心不在焉地应说“实业家真是敏锐呢”,接着说“那么接下来就来听听这位小姐的话吧”,望向美由纪,别具深意地笑了。他是个很随和的人。

美由纪主要是对益山陈述,她尽可能有条理地,合乎逻辑地说出自己的体验以及想法。她也不再隐瞒姓名,而是指名道姓地述说。仔细想想,她打从一开始就说出小夜子的秘密了,只是没有人相信而已。

益山很擅长聆听。校长和两名职员抱怨“又是那一套”,忍着哈欠听着,只有柴田专注地倾听,只差没做笔记了。

关于碧的事,美由纪没有说出结论,而是明确地区分出事实与推论。她把结论交给听的人判断,因为她觉得能够导出的结论应该是一样的。只是美由纪觉得不能够失去公平,所以并非只挑可疑的事实说,她留意自己的叙述方式,使别人随时能够反驳。

然而一提到蜘蛛的仆人,就引来歇斯底里的反应。

“荒唐,哪里有什么黑弥撒?”校长说。“这所学校里才没有什么恶魔崇拜者。”教务部长说。“织作碧同学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不道德的事。”事务长说。“什么卖春?你妄想得也太厉害了,”海棠说,“睁眼说瞎话也该有个限度。”

美由纪狠狠地瞪着海棠,厚颜无耻的蜥蜴抽动了几下脸颊,回瞪回去。

“不能妄下论断啊。”柴田正经八百、可有可无地说了这句话之后,向益山征询意见。

“我对宗教完全不懂,所以不能说什么。只是说到卖春,若是没有寻芳客,卖春就无法成立。在封闭的学院里,而且是寄宿制的女校里,要进行卖春很困难吧。光靠这里的学生,无法直接拉客,一定要有拉皮条的居中牵线,组织的介入也是不可或缺的。我认为过世的是亮先生所提到的事,相对地就变得很重要了。那么关于那个黑弥撒集团……先等一下,美江女士,你怎么想?”

杉浦女士的名字似乎叫美江。美江双手交握,坐立不安地说:“是啊,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但我没办法提出什么适切的感想。关于基督教的女性歧视问题,我甚至还想请教葵小姐的意见,而且我对宗教也不是那么清楚……”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同学,川野弓荣和……那个叫是亮的人是这么说的对吧?呃,美江女士,那个川野女士不是管理一批私娼在做生意吗?”

“传闻……是这样说的。”

“所以,那样的话,那个传闻应该是真的吧。”

“咦?啊,原来是这样!私娼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咦?啊,所以才会怎么查都……”

“请等一下,你们有什么证据,竟然相信这种女孩的胡言乱语!我们圣伯纳德学院里没有卖春组织!”校长装腔作势地吼道。

“请不要动怒,也不能断定没有吧?川野弓荣在做良家妇女卖春的老鸨,这可是外面的传闻。事实上,葵小姐所主导的妇女团体就曾数度拜访川野家,去确认事实,并且抗议,对吧。”

美江点头。美由纪感觉很奇妙,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碧的姐姐——葵的行动等于是在揭发妹妹的秘密。

“而且……”益山竖起食指,指向美由纪说:“……是亮先生是川野弓荣的资助者,他担任学院理事长时,川野女士硬是拜托他,录用同样是自己情妇、当时失业的杉浦隆夫作为学校职员——是亮先生是这么说的吧?”

“理事长没有说他录用了谁。”

是亮并没有明确地说出杉浦这个名字。

“是亮先生就任之后录用的职员有谁?”

“呃……只有杉浦一个。学校已经决定在新年度要录用三个职员……”事务长没有自信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