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垂头垂了好久,后颈根都酸起来了,吴美由纪总算抬起头来。
有些灰蒙蒙但仍微带春意的风从略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拂上脸颊。
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张鄙俗的五角形脸庞。
美由纪不知道他的身份。我没道理地就是很伟大——连他自己都这么说了,一看就知道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听说他叫海棠卓。
不知道几岁。在美由纪这种年纪的女孩子看起来;年长的男人都一样。不管是二十岁还是四十岁,青年就是青年,中年就是中年,其他的全都是老人。分类只有三阶段而已,非常笼统。
而这种分段评价并来严密地反映出对象的实际年龄,全都是根据概略的印象所作出的判断。海棠的年纪难以捉摸。他不到中年,但也没有年轻到青年的地步。虽然不具老成的氛围,但满脸油光,一点清爽的气息也没有。
年龄不详的男子眯起五角形脸庞上的三角形眼睛,用充满黏性的视线舔也似的从美由纪的脚尖看到小腿.再从膝盖上合拢的指尖爬到肩膀,经过脖子来到脸上,然后总算停下来了。
“吴同学……没有时间了,已经没有时间了。”
——口气真令人不愉快。
仿佛铁块和玻璃彼此摩擦发出的声响。模糊难辨,口吻却充满了毫无根据的自信与傲慢,表面殷勤,实则无礼。所谓令人作呕,指的就是这种声音。
“别嫌我啰嗦,我已经从过世的理事长那里听说喽。我是为你好,想要帮你把事情压下来啊。”
真的很烦。美由纪已经把所有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了,不知道的事也无从说起。所以美由纪瞪着他。
“听好了,吴同学,这话只在这里说啊。你可能不知道,那位前理事长——现代理理事长柴田先生,身份相当不凡哪。正因为这样,他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最让人伤脑筋的是,他的正义感强得跟什么似的。”
这有什么好伤脑筋的?——美由纪没有说出口,瞪得更凶了。海棠的厚脸皮似乎随着年龄愈来愈厚,就算被美由纪这点年纪的小姑娘瞪视,好像也不痛不痒。
这样的逼问已经是第几次了?
美由纪从今早起,就一直处于软禁状态。
门、小窗、桌子、椅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这里是教职员大楼的一角,位于三楼角落的小房间。
学生们模仿军营,把这里称为重紧闭房。
由于建筑物给人的印象,也有人把这里叫做拷问房。
美由纪觉得那些称呼并不夸张。
若问为什么——因为渡边小夜子就是在这个小房间遭到本田幸三凌辱的。
一想起此事,美由纪就想吐。刚被带进来时,她真的吐了。不过那时候是因为混乱到了极点,也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美由纪从那天晚上起,再也无法相信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世界了。
这种状态就叫诅咒吗?——美由纪现在这么想。
海棠那有如蜥蜴般令人不快的声音,就像在远方作响的海潮声般无可无不可,美由纪望向窗外。
十二天前。
本田被杀的夜晚。
黑圣母披着和服奔入黑暗。
本田幸三的脖子被绞断。
小夜子错乱而自屋顶跳下。
——跳下去的的确是小夜子。
然而……
小夜子跳下去,美由纪尖叫。接着她推开茫然伫立的织作碧,冲下楼梯。
——我想在楼下接住她。
美由纪对警察这么说。虽然很蠢,但当时她是真心这么想。想要赶在跳楼自杀的人之前早一步抵达地面,根本是荒谬绝伦,连落语(注:日本传统演艺之一,类似单口相声,由一位表演者跪坐在舞台上说故事)里头也不会有这么荒唐的故事。
但是美由纪冲到二楼时,被老太婆给抓住了。她们在原本应该受到寂静支配的时刻,在回声极大的中庭里扯着嗓子大声寻找小夜子,宿舍里的人一定也听到这场骚动了。老太婆似乎也不得不下定决心,在上班时间外出勤。
——不快点会死的!
那时,美由纪还这样喊着。
老太婆完全无法理解状况。
——本田老师在屋顶上、
——黑圣母在后面的树林里、
——小夜子、小夜子她、
话语拆成片段,无法形成意义。
但是支离破碎、毫无脉络的话语只要累积,也能够形成大略的意思。老太婆察觉楼上和楼下都发生了非比寻常的大事、狼狈不堪。
此时……
上方传来尖叫声。
是夕子或碧从楼上看到小夜子坠地,发出了尖叫……
当时美由纪这么认为。
老太婆呼喊着神的名字,想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屋顶赶去。美由纪则相反地想要往楼下跑。得尽快赶到小夜子身边,或许小夜子还有气——实际上美由纪并未如此冷静地思考,她只是一团混乱——总之她就是这么想。老舍监用力拉扯美由纪的袖子,美由纪奋力抵抗。那个时候,美由纪完全无法理解老太婆为什么要阻止她,但是现在想想,那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在这里拖拖拉拉下去,小夜子会死。
——小夜子会死掉啦!
她觉得应该不断地这么大叫。
美由纪完全不记得两人在二楼的楼梯间拉扯了多久。不久后就传来叫声:“不好了!出事了!”
是男人的声音,不知道是工友还是教师。
小夜子跑出夕子的房间后,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这段期间她们一直大声吵闹,会有人出来察看也不奇怪。
老太婆总算下定决心去楼下,抓着美由纪的手臂走下楼梯。来到二楼转角处,玄关近在眼前。几名教师正粗暴地推开玄关进来。
“有学生死掉了!发生了什么事?”
死掉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美由纪紧绷的线断了——她失去了意识。
美由纪醒来时,人躺在某房间的床上。
保健老师和校长,以及几名一脸凶悍的男人——刑警——正围绕在枕边望着美由纪的脸。
“喏,小妹妹,把事情说明给我们听吧。”
美由纪觉得要被送进监狱了。
她觉得好像说了一阵子呓语般的话。
是诅咒、有恶魔、是黑圣母——这根本不是有理智的人会说的话。而且美由纪还目击到最要好的朋友跳楼自杀的瞬间,她觉得当时会那样反应,也是不得已的。
醒来以后,大概过了半天以上,美由纪的意识才清醒过来,恢复了理性的判断力。
——碧和夕子怎么了呢?
也是那时,美由纪才想起她们。
她们一定遭到了相同的盘问。
刑警三番两次地过来询问。
美由纪迷惑了,她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美由纪所见闻到的现实,就连亲身体验的她自己都难以置信。学园里有崇拜恶魔的团体,她们举行黑弥撒,进行卖春和咒杀,有谁会相信这种话?但是……
山本舍监,姓前岛的东京女性,还有本田幸三,据美由纪所知,已经死了三个人。
而且那个……黑圣母……
——不是幻觉。
该说出来吗?首先这就让美由纪筹措再三。
但是本田幸三的恶行应该被揭发。
可是,如果丑闻曝光,小夜子的名誉很可能因此蒙受相当大的损害。
与其说是可能,根本是绝对。不过小夜子也已经不在世上了,那么为了悼念她的死,不是更应该说出这件事吗?
但是……
麻田夕子会怎么样?
是不是至少应该隐瞒卖春的事实?
蜘蛛的仆人那些人会变得如何,都不光美由纪的事。但是麻田夕子不同,美由纪不认为夕子的下场如何与她无关。虽然只认识了短短几小时,但是美由纪心里已经对夕子萌生出友情——不,萌生出近似友情的感情了。卖春的事如果此时曝光,夕子的未来将会如何?
关于蜘蛛的仆人,也应该保密不说。
结果,美由纪做出了十分半吊子的供述。
本田幸三是个不可原谅的坏人。他好几次蹂躏我已经自杀的朋友,还让她怀孕,最后唾骂她,把她赶走。我的朋友为此痛苦不堪,最后想不开,去教堂后面的祠堂下了诅咒,但是她知道诅咒成真,陷入混乱,跳楼自杀了……
杀害本田的,是教堂后面的祠堂里安置的恐怖木像,俗称黑圣母……
“我真的看到了。”
警官笑了。
“你是笨蛋吗?混账,别开玩笑了!”
“死掉的女孩的确是怀孕了,可是孩子的父亲可不是本田老师。那家伙是无精症患者,不要胡说八道了。”
美由纪觉得后脑勺仿佛被铁锤狠狠地敲了一记。
“凶手是妖怪?少说蠢话了。”
“跟你在一起的织作家小姐啊,说她什么也没看见哪。”
织作碧作了伪证……
遗憾的是,当时美由纪无法这么想。
当时她心想,如果碧说她没有看见,那么那种东西果然还是不存在的。
因为那实在是太脱离现实了,可是……
美由纪清楚地记得。那张漆黑的脸,以及披在身上的衣服的——水鸟花纹。
——那、那是什么?黑圣母……怎么可能……
天使的声音,那个时候美由纪听到的碧的声音是……
是幻觉,是幻听,是幻视,全部都是幻影吗?
是吗?那么……
包括碧的言行在内,那天晚上美由纪所见闻的一切,可能全都是她的妄想。
对于自己的知觉和记忆,美由纪已经丧失了一切自信。她也试着拜托大人让她见织作碧,但是碧今天早上已经返家,不在宿舍里。
当天晚上,双亲来访了。
父亲非常惶恐,母亲则垂头丧气。
双亲似乎向警察拜托,说想带美由纪回家,但是被警方以还需要讯问为理由回绝了。刑警说:“她不像另一个女孩,既没有受伤,健康上也没有问题。”
另一个受伤的女孩——指的是麻田夕子吗?
夕子受了伤,憔悴至极。美由纪向警方询问夕子的状况,却因此失去了最后的自我。
——跳下去的明明是小夜子……
摔死的却是麻田夕子。
美由纪花了好久的时间才听进去。
摔死的是夕子?那么小夜子还活着?美由纪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理解这铁铮铮的事实。
小夜子还活着?……
刑警不屑地说:“你说的渡边小夜子是受伤了,可是顶多只是几处跌打损伤,手骨开裂罢了。那是不可能是从屋顶上摔下来的伤——除非有人在底下接住她。”
“而且渡边小夜子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作证说,她去找跑出房间的麻田夕子,结果麻田夕子从楼上摔下来,她是被麻田夕子给撞伤的。”
可是……
可是……跳下去的应该还是……
美由纪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再次混乱得说不出话来。自己所看到、所听到的,果然全都是假的。
后来,美由纪一次又一次地受到眩晕和恶心所折磨,甚至无法接受警察的讯问。
警察暂时离开,然后美由纪第一次被叫到这个小房间来。那时,这个充满闭塞感的房间里,坐在眼前这把老旧的椅子上的——也就是海棠现在所坐的椅子上的——不是别人,正是现在已经过世的理事长——织作是亮。
如果海棠是蜥蜴,那么理事长就是蝎子或蛐蜓。美由纪记得,理事长的眼神就像一条虫。
有着一双虫眼的男人态度下流得完全不像是一个理事长,劈头就用一种厌烦的语调说:“就是你啊?”然后他走近美由纪,用食指抵住美由纪的下巴,硬是把她的脸转向自己,直盯着她看。理事长嗤之以鼻地“哦”了一声,叫陪同美由纪一起来的老太婆离席。
门一关上,虫就露出了本性。“喏,卖春的是哪些人?”
一阵错愕,美由纪还以为他要问本田命案的事。
卖春的话,指的是蜘蛛的仆人吧。
但是美由纪所知道的情报并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麻田夕子……已经死了。
“我全都知道!不要装傻!”
理事长可能被不说话的美由纪给惹毛了,更加厉声询问,但是不管理事长说得再激动,美由纪也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的情报来源是确实的。因为包养川野弓荣的就是我啊!你知道她吧?”
这个名字美由纪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那个婊子,说什么有个办法可以大捞一笔高兴得很,没想到她说的竟然是这个学校。”
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美由纪被他昆虫般的嘴巴喷出来的酒臭味给呛住,呕吐了好几次。理事长用本田唾骂小夜子相同的话语骂道:“你这个妓女,别给我装疯卖傻!”掴了美由纪好几个巴掌。
接着椅子被踹开,美由纪跌倒在地上,理事长压了上来。如果是平常的美由纪,肯定会朝那张脸挥出几计铁拳,但是此时她正受到幻觉侵袭,感觉整个房间旋转个不停,根本无法抵抗。就像碰到鬼压床,美由纪浑身僵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只能勉强背过脸去,紧紧闭上眼睛,表达拒绝的意志。
“别故作清高了!每个女人都一样,装出一脸贞洁样!连你都瞧不起我是吗!”
为什么……男人……会这样?
地板塌陷了。房间剧烈晃动,好恐怖。
“板子下面就是无底的大海,恐怖得很哪。”
美由纪想起小时候祖父对自己说过的话。
理事长揪住美由纪的蝴蝶结,用力摇晃,然后被鬼附身了似的大吼大叫:“卖淫的是谁和谁?你们逃不掉的!别以为你们可以像杀掉本田一样杀掉我!我可是织作是亮,是织作家的当家啊!……”
美由纪以为自己不行了。
耳鸣不止,全世界所有的声音有如湍流般排山倒海而来。在声音的洪水中,门把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地传进美由纪的耳里。
门开了。美由纪恢复了平衡感,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背紧贴在坚硬的石子地上。
救了美由纪的是前理事长——以海棠的话来说,是地位高高在上,却正义感十足,令人伤脑筋的——柴田勇治。
前理事长一开门,突然就把现任理事长给揍飞了。
“你疯了吗?不管有任何理由,都不允许这种暴力行为!这里可是神圣的校园啊!”
在朦胧模糊的视野一角,美由纪看到仿佛正义化身般的柴田前理事长,他的背后恭敬有礼地站着一个男人,那就是海棠。美由纪虽然看不清楚,但理事长应该正瞪着柴田,大声怒吼:“我还以为是何方神圣,没想到是大少爷啊,这招呼还真是热情哪。这里的理事长是我,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开玩笑!你这三天都在做些什么?你想让这些女孩子曝露在世人好奇的眼光中吗?再这样下去,这所学校会……同学,来。”
柴田抱起美由纪,用手帕为她擦拭被呕吐物及汗水弄脏的脸。虫一般的理事长扶着墙壁站起来,像虫一般啐道:“哼,事到如今就算你大驾光临,也无济于事了。这所学校是我的学校。我啊,已经掌握到事件的一部分真相了,不用你插手。”
“真相?这我倒要听听。来,你回去稍微休息一下。”
柴田扶起美由纪,命令海棠送她回房间。
海棠就像柴田一样,温柔地对待美由纪,但是他环在美由纪腰上的手那揉捏的感觉,以及握住美由纪的手的方式,都让人有点——不,相当不愉快。
美由纪第一自觉到自己不是男人。
走廊尽头处,老太婆一脸哀切地站着。
在这之前,美由纪几乎无法从这名老教师的表情中读出感情——看出喜怒哀乐,然而这个时候,她却不知为何觉得老太婆一脸哀伤,而她感觉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美由纪甩开海棠的手,抱住年老的教师。这完全不像是美由纪会做得事,但是那时,她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美由纪号泣,妇人安慰她。
“我知道你们不是邪恶的人,织作碧同学已经说明事情原委给我听了。只是,虽然我不愿意相信,但是这所学校里无疑发生里不能够发生的惨剧。而你当时正在现场,所以警察和校方都变得有点神经质,只是如此而已。放心吧,神总是……”
在看着我吗?
还是站在正义这一边?
老太婆说了这一类的话。美由纪听不清楚,不是很懂。老太婆望着海棠,说“接下来我会处理。”
美由纪在老太婆牵引下,不是回去自己在一般宿舍的房间,而是走到单人房宿舍的一室。
虽然没有多少东西,但美由纪的个人物品已移至房内,老太婆吩咐美由纪当晚起就住进这间单人房。可能是校方判断美由纪在各方面都会对风纪造成不良的影响吧。
“渡边同学就在隔壁。”老太婆说,“你的情况一直非常混乱,还没有见到她吧?渡边同学很担心你,如果你平静下来的话,就去见见她吧。只是渡边同学受了伤,千万不要勉强她。”
——碧说明了事情原委。
——小夜子很担心我。
混乱得只有美由纪一个人……吗?
美由纪打开隔壁房间,确信自己那天晚上的体验全都不是现实。但是她也同样感觉到一股幻惑,仿佛现在体验的现实才是假的。
应该已经死掉的渡边小夜子就在那里。
小夜子的脸颊上有一大片擦伤,额头上贴着纱布,左手夹了木板,用绷带绑起来,以三角巾吊着。
“美由纪,对不起,已经不要紧了。什么都别问。只是……”
美由纪有种在看电影的错觉。
眼前的现实不是连续的。这只是一连串闪烁的幻灯片所造成的视觉错觉,不消多久,底片就褪了色,世界开了个巨大的洞。
“小夜子……那个……婴……”
她没办法说出“婴儿”这两个字。
如果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么小夜子怀孕的事也是假的。
“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是这么以为的。”
那个时候,小夜子真的以为怀孕了。
那个时候?那天晚上,不是只属于美由纪一个人的幻想吗?
美由纪的思绪更加混乱了。
“我没把我跟本田的事告诉警察。美由纪,你告诉警察了吗?……”
既然小夜子活着,这件事就必须保密。但是为时已晚。
美由纪不晓得在哪里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错误的陷阱,向警察说了太多有的没的的事。
“我说了。”美由纪老实说。“可是我当时很混乱,我想他们完全不相信我的话。”她辩解似的加了这么一句。
那不是借口,而是事实。警察擅自解释美由纪说的是夕子和本田发生关系,然后说那不是事实,不予理会。
美由纪道歉,小夜子说“没关系,该道歉的是我”,笑了一下,然后说:“让你吃苦了,对不起。可是真的已经不要紧了,我再也不需要诅咒和魔法了。只是,夕子同学的事……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再也不需要诅咒和魔法是什么意思?美由纪追问,小夜子又轻笑了一下,说“就是那个意思,美由纪”。因为本田已经死掉了,所以再也不需要诅咒和魔法了……
当时美由纪以为小夜子是这个意思。
而且“夕子的事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这句话,当时美由纪也不懂。难道她是说,就算隐瞒本田的事不说,也应该揭发蜘蛛的仆人吗?美由纪这么以为,向小夜子询问。
但是小夜子说:“蜘蛛仆人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会保护美由纪,所以你把这件事给忘了吧。绝对不可以告诉警察和老师。”
可是……
就算保持沉默,卖春的事也已经泄露给理事长知道了。而理事长似乎认定美由纪是卖春集团的一分子。虽然美由纪不知道详情,但是她也不晓得能够隐瞒到什么时候。
因为小夜子可能很快就会遭遇到相同的危险,美由纪把她在小房间里和理事长的对话全部告诉了小夜子。美由纪说完以后,小夜子的脸倏地失去血色,说:“美由纪什么也没做,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只要说你不知道就行了。不可以追究,也不可以想太多。美由纪,你抽身别再管这件事了。不可以……再继续深入。”
不可以再继续深入。
这是夕子说过的话。
此时……
美由纪被一种妄想攫住,觉得死掉的依然是小夜子,眼前的其实是披着小夜子外皮的夕子。当然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但由于美由纪已经逐渐无法相信一切,这种想法对她来说相当具有真实性,或许也因为如此,这种想法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会保护美由纪,我们是朋友呀。”小夜子露出阴郁的眼神,坚决地说。
翌日起,美由纪陷入妄想,觉得自己受到监视。
校方禁止她去上课,之后她的日课似乎就只剩下接受警察侦讯。她身陷软禁——不,几乎是监禁状态。不过就算不是如此,学校也很难再照常上课。因为这一连串的事件,似乎有许多学生都回家去了。
所以美由纪几乎都待在房间里,即使如此……
——有人在看。
她还是这么感觉。
日期的感觉变得暧昧,美由纪无法正确地依序想起当时的事,但是大概隔了一天,她又被理事长叫去了。
理事长怒不可遏。
就连困惫不堪的十三岁小女孩,都能一眼看出织作是亮疲劳到了极点。即使如此,他那双淫荡、宛如虫一般的眼睛依然故我,由于充血,散发出更加强烈的恶意。
“那个女孩竟然把我当白痴。”
那个女孩指的应该是小夜子。
“每个人都瞧不起我,我没有错!”
美由纪还是一样,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理事长与其说是邪恶,更接近凶恶,当时,美由纪确实感觉到生理上的恐惧。
“我已经发出封口令了,家长那边也想办法了。到底是谁把情报泄露给那边的?我被陷害了。喂!你!我叫你!”
是亮一次又一次用双手拍打桌子。
“杀了本田的是谁?他发现了你们的秘密,所以被杀了,对吧?指挥你们这些妓女的人是谁?那家伙就是凶手吗?要是那家伙被逮捕了,你们也会受到连累,这所学校也完啦!我是在提议挽救这样的状况啊!”
“说!给我说!你这个婊子!”肮脏、下流的话语。
不管被怎么责问,不知道的事情也无从答起。是亮没有等太久,一下子就死了心,接着如此说道:“好,不想说是吗?那我可以等。但是相反的,你要拿出钱来。”
这突兀的话让美由纪不只是困惑,根本是愣住了。
理事长是织作碧的姐夫——换言之,他是资本家织作一族的一员。这样的他竟然要求一介女学生拿出钱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急着要用钱。弓荣死掉以后,你们也继续在卖春吧?你们不是在卖春吗?你们真是了不得哪。可是不管钱赚得再多,在学院里也没有地方花,全都存起来了是吧?把那些钱拿来!”气势汹汹。
“我不知道。”美由纪挤出所有能够发出的声音,总算说了这么一句。
是亮对这句话过度反应,暴怒咆哮:“啰嗦!我都知道!死掉的弓荣那里也没有留下半毛钱。那个女的利用你们,赚得可凶了。那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花掉的数目!应该有笔钱的!她是被路煞给杀掉的,凶手不会带着钱逃走!那钱一定就在你们这里!”
美由纪再也受不了,她站起来,往门口退后两三步。是亮奸诈地绕到门前,左手按住门扉,右手搂住似的环绕美由纪的肩膀,在她的耳畔呢喃:“听好了,你的选择只有两个,二选一。给我听仔细!现在立刻给我招出杀掉本田的凶手的名字。若是办不到,就给我拿钱来,我只等你一天。如果你两边都不要,我就把事情公开,告诉世人你是个妓女!”
威胁,莫须有的威胁。不,这是勒索。
“我已经不管你的同伴怎么样!我要把你一个人推进地域!喏,怎么样?”
美由纪不知道凶手的名字,也没有钱可以给他。
选择不是两个,而是一个。
烂透了。
此时有人敲门,被按在门上的美由纪反射性地走向前,结果变成被是亮抱住的姿势。
恶寒窜便全身。
海棠站在门口另一头。海棠说:“是亮先生,抱歉在您享受的时候打扰,不过您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妙喔。”
是亮哼了一声,推开美由纪,把海棠推倒一旁,消失在走廊上。海棠不屑的眼神刺在蹲伏在地的美由纪身上。
当天晚上,美由纪写信给祖父。
我需要钱,理由我不能说——这件事不能找父母商量,更不可能告诉教师和警察。神也不可能借钱给美由纪,更不可能告诉她杀人犯是谁。可是,她也不觉得已经不再捕鱼,没有工作的祖父会有钱。
半夜,她觉得有人在监视她。
翌日起来,又觉得没有了。
她一大早就把信托给老太婆。祖父家就在邻町,勉强用走也走得到。早上把信寄出,当天应该就会送到了。
到了下午,美由纪听到消息,说当天凌晨时,碧的父亲——也就是是亮的岳父猝死了。
听到这件事,美由纪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子能暂时拖延一点时间——可以不必见到那理事长了。真是叫人傻眼。虽说美由纪与死者素不相识,但是听到朋友的亲人过世,实在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事实上,那天与隔天都十分平静,也没有警察来讯问。刑警可能也没什么问题好问了吧。
应该是再隔一天的时候吧,学院一片空荡荡。校长和教职员似乎都去参加织作家的葬礼了。那时候,学生也只剩下原来人数的三分之一左右,自然显得一片冷清。
那一天,美由纪和小夜子一起来到中庭。
已经有几天没有像这样来到中庭了?当时美由纪不管怎么想,就是想不出来。
现在想想,中间应该隔了一星期或十天左右的空白,但当时她却觉得恍若睽违了十年之久。
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想说的。
美由纪连遭到是亮恐吓的事都没有向小夜子坦白。小夜子虽然说会保护美由纪,但是美由纪不认为小夜子能为她做什么,所以不想让小夜子操多余的心。
所以,两个人只是肩并肩走在石板上。
完全没有脚步声。
两人在喷泉旁边坐下。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姿势。
寂寞的庭院比从前更加荒芜。
——有人在看。
不会错。校舍后面吗?礼拜堂旁边吗?
小夜子似乎也感觉到了视线。
这时,小夜子抓住美由纪的衣服,无言地指着前方。仔细一看,一团漆黑的东西正蹒跚地从石板地上走过来。
是身穿丧服的织作是亮。
美由纪……浑身战栗。
她完全没想到做女婿的竟然胆敢在岳父葬礼当天溜出来。
“喂,你们两个,我已经知道了。”是亮说。
口齿不清,他似乎喝的酩酊大醉。
“我总算知道你们这些妓女的头头是谁了,就是那个家伙。那个男人,是弓荣拜托我雇他的。我本来就觉得可疑,原来他就是你们和弓荣之间的牵线人。那家伙接续了弓荣的工作吗?然后本田也是他……对吧?”
那家伙,那个男的。他在说谁?美由纪望向小夜子的侧脸,小夜子浑身僵硬,瞪着是亮。美由纪从来没有看过小夜子如此凛然的表情。
“我需要钱!我已经没必要知道谁跟谁是妓女了。我不是跟你们说,叫你们拿钱来,我就帮你们保密吗!”
是亮揪住美由纪的衣襟,硬是把她拖起来。小夜子大叫:“你做什么!放开她!”抓住是亮的手臂摇晃。是亮甩开她,小夜子手上的三角巾滑掉,跌倒了。
“我现在是生死关头,要是不能继承织作家,我就会被驱逐。我已经有所觉悟了,视情况,我要把你们的事揭发,跟柴田、织作同归于尽!这么一来,所有人都完蛋啦!卖春哪!还杀人哪!你们再也没有脸走在光天化日之下啦!”
虫的眼睛,充血、混浊的眼睛,酒臭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美由纪总算叫了出来。
一旦叫出声,原本压抑在心底的积郁便宛如决堤般接二连三地爆发开来。但是那根本不是有条有理的反驳,只是在重复着相同的单子。
美由纪一次又一次叫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最后终于哭了出来。是亮推开美由纪说:“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踢了她一脚。
小夜子扑在美由纪身上护住她,说道:“我知道了,你再等三天。”
“我等不了那么久,两天。”
“好。两天后,我会照你说的做。”小夜子说。
是亮站在原地,俯视两人好一阵子,但是几位留校的教师听到骚动,从校舍窗户探出头来,于是他再三叮咛着“两天,只有两天啊”,蹒跚地走向教职员大楼。
美由纪颤抖,哭泣,她完全无法思考。美由纪也不晓得小夜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理由和根据,她只是不停地叫唤着:“你跟他那么说可以吗?小夜子、小夜子……”
小夜子搂过美由纪的肩膀,悄声说道:“不要紧,黑圣母……都听见了。”
黑圣母……
那张漆黑的脸。
接着小夜子微笑了。
——这不是小夜子!
就在美由纪惊觉到的瞬间……
她感觉到过去的一切的不安、烦躁、嫌恶和畏惧都在瞬间凝结起来,陷入无比的恐怖。这不是现实!
美由纪尖叫,离开小夜子。
这……这不是美由纪日常生活会发生的事。扭曲了,坏掉了,变形了。
美由纪在阴错阳差之间,打开了绝对不能打开的禁忌门扉,掉进恶魔跋扈的邪恶异形世界里了。她这么以为。
不知不觉间,美由纪冲了出去。
美由纪一冲进房间,立刻锁上门,钻进床铺里,用棉被盖住头。
她不住地颤抖。
她不记得哭喊了多久。
美由纪就这样哆嗦了整整一天。
她觉得听到了几次敲门声。
——是小夜子吗?还是老太婆?
但是美由纪不敢开门。
开门之前,门外的人应该是小夜子或老太婆吧。但是门打开的瞬间……
或许就会变成黑圣母。
这么一想,恐惧便涌上心头,美由纪吓得尖叫出声。
声音哑了,泪也干了。
那是第几次的敲门声?和之前的敲门声不同,不管敲了多久都没有停。
“美由纪,美由纪,是爷爷,爷爷来看你啦!”
幻听,这一定是幻听。
美由纪顽固地捂住耳朵,但是声音还未停歇。美由纪战战兢兢地起来,站在门前问:“是爷爷吗?”
“噢,是我,仁吉,你的爷爷啊。”
“真的、真的是爷爷吗?”
“这还用说吗?难道我还有冒牌货吗?”
美由纪把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矮个子老人站在那里,表情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哭。两人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美由纪不晓得这个老人究竟是不是祖父。
“美由纪,你长得这么大啦!一点都不像我这个小老头的孙女哪。上次看到你的时候,还是这么小的一个小女孩哪,连现在的一半都不到呢。不够上次见到你,是战败那一年嘛。没办法哪。”
祖孙俩长达八年没见面了。经过这么久,不但长相会改变,记忆也会变得淡薄,美由纪百感交集。美由纪的父母与固守传统渔夫生活的老人几乎断绝来往。
没有怀念的感觉,然而一股暖意却一丝丝地填满美由纪的胸口。
“你爸也真是薄情哪,我的乖孙女遇到这种事,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刚才在外头听老师说了,真是惊死我了。外头啊,只传说山里头出现了绞杀魔而已哪。真是太恐怖了。你在哭吗?好好哭一场吧。只是,饭要好好吃啊。要不然这么高大的身子会撑不住啊。”老人说道,露齿笑了。接着他从怀里取出叠好的手巾,递给美由纪。
“这是钱。我不晓得你需要多少,也不知道够不够。里面有一万三百零五圆。够吗?”
对了,美由纪不久前才写信向祖父要钱的。小个子的老人为了拿钱给美由纪,光秃秃的头上流满了涔涔汗水,赶到学院来。美由纪一阵茫然,只知道接钱。这个金额是亮不可能满意,但是对美由纪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什么都不用说。不是说过,理由不能讲吗?那爷爷也不问。”老人再次露齿笑道。
“爷爷!”美由纪叫着祖父,号啕大哭起来。她觉得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惊惶失措的自己。
祖父说:“爷爷的朋友啊,昨晚这么对爷爷说,他说:‘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没有不可思议的事?
老人说“是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接着拍了两下秃头说:“爷爷不太习惯这种地方哪,信仰不同,老觉得怪怪的。”然后背对美由纪。
好小的背。
老人回过头说:“美由纪,你知道吗?爷爷是个老头子,你是个小姑娘,所以或许不能拿来相提并论,可是啊,爷爷也碰上过好几次恐怖的事。但是啊,你听好喽,恐怖的不是妖怪,不是坏人,也不是人的心啊。害怕的人是你,是自己。一个害怕的人,在旁人眼中只显得滑稽哟。”
没错。
激动错乱的美由纪,连她自己都觉得滑稽。真正的美由纪正在遥远的某处冷静地注视着哭喊的自己。
这种想法成了一个契机。
她发现监督着自己的其实就是自己,这么发现的瞬间,监视者与被监视者的两个美由纪突然急速接近,迅速重叠在一起。
“美由纪,你好好保重啊,外头已经是春天喽。”
小个子的老人说完,把背蜷得更小,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然后,美由纪清醒过来了。
——我陷在里面了。
——我岂能就这样爬不出来!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恶魔?
美由纪总算发现有多得数不清的事要盘算。本田幸三遭到杀害之后第九天,美由纪总算恢复正常活动了。
美由纪站起来,打开窗帘,然后她注视现实。窗外是中庭。
圣堂旁边有人影。
人影发现美由纪在看,瞬间消失了。
——在看这里。
是制服,那么一定是那些蜘蛛的仆人,她们在监视着美由纪,这数天当中,真的有人盯着美由纪。
——那么。
祖父说的没错,哪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
会觉得不合理,全都是美由纪的心理因素。
美由纪镇定心情,回溯记忆,仔细思考。
然后,她发现几项天经地义的事实。
那天晚上,从屋顶上跳下去的,千真万确,就是小夜子没错。
但是小夜子活着,这并不是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小夜子不是偶然保住了一条命,就是有人救了她。但是……
不太可能是偶然。那里没有柔软的草丛,校舍的前庭全都是石板地。从屋顶上跳下去的话,不太可能有救。刑警也说过:
——除非有人在底下接住她。
就是有。
所以,一定是有人救了小夜子才对。那么那个人……是谁?
就算女生各自娇小,要接住从楼顶掉下去的女孩也不是一件易事。若非有相当强壮的体格,是不可能办到的。如果美由纪真的在小夜子掉下来之前赶到地面接住她,别说是小夜子了,可能连美由纪都会被压死。
学院里的学生全都是小女孩。美由纪在学生当中算是比较高壮的,但根本差不了太多。换言之,救了小夜子的不是学生。
救了她的人九成九是个男的。
那么是教师吗?这也不可能吧。如果是教师救了小夜子,那么现在事情没有曝光,就说不通了。
为什么救了小夜子的人默不作声?
——为什么不说出来?
——是为了小夜子的名声着想吗?
不可能。知道小夜子自杀理由的男人,只有本田一个人而已。
换言之,救了小夜子的男人有什么特别的隐情,无法出面澄清——只能这么推测了。
学园里有符合以上条件的人吗?
——有。
根据警察的话,杀害本田的凶手也是个男的。
——那么。
杀害本田的凶手会不会就是救了小夜子的人?
——凶手。
黑圣母。
那不是什么幻觉。美由纪不是睁眼瞎子,所以黑圣母确实是存在的。不管碧怎么对警察说,那都是事实。美由纪想要相信自己的眼睛。
既然存在,那么黑圣母就是人类。
如果这样的话……杀害本田的凶手应该还是黑圣母才对。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穿着那么荒唐的服装,其他还能做什么事?杀害本田的凶手,就是假扮成黑圣母的男人。
如果凶手是黑圣母的话,救了小夜子的也同样是黑圣母了,不是吗?
那么……
小夜子极有可能在校舍的玄关一带碰到了凶手——黑圣母。如果救了小夜子的人就是凶手,小夜子应该也会发现这些事才对。
所以小夜子才三缄其口,不是吗?
如果美由纪是小夜子,会告发杀了自己的仇敌,甚至拯救自己性命的人吗?应该不会。而且……对方有可能是为了自己而杀人。
这么一来,如果事实被揭露,小夜子将被迫说出过去羞耻的遭遇。
还有……
实际上摔死的是麻田夕子。
那么夕子就是在美由纪离开现场后摔下去的。美由纪在二楼和老太婆争执时,传来一声尖叫。那会不会是夕子毙命前的叫声?不管如何,夕子都是在小夜子跳下去后,隔了几十秒到几分钟后才掉下去的。
——为什么夕子会掉下去?
公开的说法是麻田夕子是自杀的。的确,夕子很痛苦、很挣扎,也很苦恼。她可以说是被逼到了与小夜子相同,甚至比小夜子更惨的地步。那么……
夕子追随小夜子跳楼自杀吗?
——不对。
美由纪觉得不可能。夕子没有那么软弱,会受到他人的死亡影响,突发性地自杀。夕子尽管那样憔悴、错乱,她的发言和行动依然充满了理性。
不管再怎么激昂,夕子的眼中依然留有一丝知性的光辉。美由纪觉得夕子的苦恼毋宁说是源自于理性的苦恼。所以她不是自杀的。
那么……
有可能是意外吗?
夕子不小心从屋顶上摔落——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当时,美由纪往楼梯底下冲,但是夕子似乎相反地往屋顶边缘跑去,想要确认小夜子的情况。如果从屋顶上探出身体往下看,就极有摔落的危险。
——不对,不是那样的。
不管怎么想都不对劲,问题在别处。
无论是小夜子活着,还是夕子死了,这些事本身都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小夜子跳楼,死的却是夕子——这种因果律的扭曲才是不合理之处。那么……
——哪里扭曲了?
不是神……而是天使,一定看见了才对。
织作碧应该看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然而……
小夜子的自杀未遂却被当做没这回事,只有夕子被断定为自杀。
这才是扭曲的真面目。换言之,尽管有个确实的目击证人在场,过去发生的事实与现在发生的事实之间却出现了巨大的矛盾,这种状况才是不合理之处。
——原来是这么回事。
夕子的死会被断定为自杀,应该是因为碧这么作证吧。
而碧把小夜子自杀未遂的事实给抹杀了。
夕子姑且不论,小夜子跳楼时,碧和美由纪都在现场。所以如果单论小夜子跳楼这件事,织作碧显然是作了伪证。这一点绝不会错。
——碧为什么要说谎?
织作碧作伪证的理由……
碧这个纯洁无暇、仿佛生平从未说过谎的模范生,为什么非作伪证不可?宣称小夜子没有自杀,有什么意义吗?因为碧的信仰不允许自杀吗?不对,说谎才是违背信仰的行为。那么抹杀自杀的事实,对碧有好处吗?她在包庇什么人吗?
——例如说……
碧会不会是顾虑到小夜子才撒谎?
如果考虑到小夜子的心情,当然就不会想将小夜子要自杀的来龙去脉公之于世。既然自杀以未遂告终,那么只要是知道内情的人,应该都会想要抹杀自杀这件事吧。但是……
——这种事行得通吗?
不管碧如何供称,只要美由纪或小夜子说出实情,就前功尽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