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之殃?呿,你这个王八蛋,显现没事该有个限度。混帐东西,去做点对社会有贡献的事吧。喂,你旁边那头怪脸兽是什么?这家人养的畜生吗?”
“这个?待古庵,古董商。”
木场扬起眉毛,露出厉鬼般的表情说 :“待古庵?哦,你就是那个在箱根被卷进命案的旧货商啊。我听说过你。”
就算被人当面说成畜生,今川也面不改色,他恭敬有礼地招呼道:“是的,敝姓今川,请多指教。”木场说:“我是警视厅的刑警,我姓木场,多指教啊。”
“倒是……”
伊佐间省略了“你大老远跑到辖区外的千叶县来做什么”。木场搞错意思,介绍说:“这是四谷署的加门刑警。”
“我不是问这个。”
“嗯?工作啦。把这家的人叫来。”
“叫来?可是现在千叶的警方正……”
“哦,我听说了。是别的案子啦。叫家里的人来。”
“别的案子?哦,别的案子。”
既然是和辖区的刑警两个人搭档一起来的,应该是正式的公务吧。伊佐间稍稍放下心来。
这个放荡不羁的刑警总是因为横冲直撞、鲁莽行事、单独行动而受罚。
可能是阿节去通报了。不一会儿,矶部刑警摇晃着庞大的身躯回来了。他汗流浃背。
“干吗?我们正在忙,没空理你们。”
“我知道你们忙,但这里也很急。”
“你是东京的?……在搜查什么案子?”
“溃眼魔,帮你们收拾烂摊子。”
“溃眼魔?那跟织作家有什么关系?出现在这里的是绞杀魔,不一样。”
“这我已经在千叶本部听说了……”木场大声威吓说,“总之我们查到了重要的新事证,所以才大老远出差到安房这儿来。事情两三下就可以办好,你们站一边去吧。”
木场个子比矶部矮,肩膀也比他小,密度却大许多,所以虚张声势吓唬人时,整个人看起来大了两三倍。
矶部则是肚子里塞满了压力,像纸老虎般空空如也,承受不住威吓。
“等一下,什么新事证?我们没接到通知啊。”
“罗唆。说什么共同搜查,结果你们还不是早早就投奔绞杀魔的案子去了?用不着你们担心,本部长那边已经谈好了。退一边去吧。”
矶部喃喃嘀咕了一阵他擅长的独白,慵懒地摇晃着庞然巨躯,说道:“那你们是要找谁?”木场说:“次女还是三女都可以。”
——茜或葵。
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与溃眼魔的事件有关吗?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伊佐间有些慌乱。不过一如往常,他的表情看起来只是一副茫茫然。他望向今川,古董商睁圆了眼睛,嘴巴半开。不过这也是老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矶部眨着圆滚滚的脸中央的小眼睛说:“哦,那是很棘手哟,不关我的事。”
“喂,什么东西棘手?”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我去帮你叫三女。”矶部坏心眼地说道,踩出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他打算让葵和木场杠上,伊佐间就这样坐在椅子上,静观其变。
今川小声地对伊佐间说:“这下子又不用吃饭了。”
被介绍姓加门的刑警疲惫地摇晃着身子,在伊佐间身旁坐下,木场则在伊佐间对面安顿下来。
木场一坐好,加门便用一种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的口吻说:“木场兄,我还是不懂,川岛喜市为什么会赎出多田麻纪拿去当铺典当的和服呢?而且还老老实实地写了下地址。赎出东西就已经令人不解了,还写下自己的地址,简直是疯了。川岛新造的住址会曝光,是因为贞辅抄写下来,这是不可抗力,但喜市却主动写下自己的住址,这太奇怪了。”
“是很奇怪。”
“木场兄不是一向很介意这类小矛盾吗?”
“就是因为介意,才过来调查不是吗?事实就是事实啊。”
加门刑警撩起紧贴在头皮上的头发。“也是。如果高桥志摩子的证词是真的,那么诱出前岛八千代的也不是川岛新造,而是川岛喜市了吧。可是木场兄,亏你能从那么泼辣女口中文出证词呢,七条对你佩服不已哟。你年轻的部下说,你对于获得欢场女子的信赖很有一手,这是真的吗?”
“才没那种事。我认真问话,她自己就开口了。”木场冷冷的说。
伊佐间认为是这个豪杰害臊了,木场不擅长应付女性,虽然不擅长应付,但木场出于职业关系,经常必须与娼妇、酒家女等打交道,而他个性认真,总是诚恳对待那些女子。正因为木场不擅长应付,所以那些女人误以为他这个坦率诚实,结果木场反而大受欢迎。
话说回来——伊佐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谈论写什么。
加门一面苦笑,一面说:“我很不会讯问女人哪,这里就交给木场兄吧。”木场没有回答,瞪住伊佐间,小声地问:“喂,这边的女人……是怎样?很难搞吗?”
“嗯……”
伊佐间没有亲身体验,但是从矶部等人的样子来看,说难搞应该是难搞吧。他就像平常一样暧昧地回话,木场闭口不语,盘起胳膊。
伊佐间忽然抬起视线。
午后的阳光从四面八方的采光小窗照射进来,在围绕着楼梯井的回廊黑与白的部分或反射或吸收,交织出微妙的色泽。
仿佛在看一幅油画。
就在这幅幽景之中,螺旋阶梯的顶端,一个犹如陶制赝品的——完美无趣的人体,沐浴在天窗落下的格外闪耀的一道光芒中,静静地、优雅地伫立着。
太过完美的演出。
“有事找我的……”清凉的金属质嗓音,织作葵。
陶瓷人偶仿佛主张着正确的人体运动就该如此,以无懈可击的动作环绕着螺旋阶梯,来到下界。
和妹妹截然不同,她的脚踩在地面。
木场默默无语地表达意志。
“……有何贵干?”
“你是……”
“我是织作葵。”
“我说啊……哎,算了。”
“多么蛮横的口气啊。”
“不好意思,出身下流就是这样。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这倒不必,我已经习惯他人高压的态度了。如你所见,家里现在不方便,有事请长话短说。”
葵散发出一种伴随着紧张感的冷冽气息,以一定的速度走向中央,在可以扫视全员的位置坐了下来。
就算近看,印象也完全不变。
即使近看,葵的肌肤依然细致无比,充满紧密粒子构成的无机质感。左右对称的脸就像精确设计出来的一般,瞳孔就像两颗水晶球……
葵的瞳孔颜色很独特。
具有透明感的灰色——不,那只是反射出这个房间的黑与白罢了。因为伊佐间在瞭望樱树的窗边看到她时,她的眼睛染成了樱色……
好像连木场都有点为她的美貌吃惊。
“我……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关于川岛喜市这个人,请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
“川岛喜市?”
“喜悦的喜,市场的市。”
“他怎么了吗?”
“你是老几?”
“我是三女。”
木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回廊角落,可以看到身躯庞大的矶部刑警正躲在那里。他是打算坐山观虎斗,观赏强壮的本厅刑警被搞得窘态毕露的模样吧。
但是木场并没有矶部所想的那么简单。
伊佐间知道木场拥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以及强得不可意思的反抗力。木场很快就重整旗鼓。
“那,可以把你姐姐也叫来吗?”
“叫家姐吗?要找家姐是无妨,但是她甫遭丧夫之痛,正处于极端混乱的状态,我不能保证她能够冷静应对。更重要的是,请你先告诉我你们的身份,来访的意图……已经这是什么搜查,为何来找我们。如果理由能够让人信服,我会尽我身为国民的义务,倾力协助调查。”
木场重新振作后,对这番话既不感到吃惊,也没有退缩,他报上姓名及身份后,向她介绍加门。
“……还有到这里的理由是吗?这件事有点复杂,你知道平野佑吉这个名字吗?”
“我听说过,听说他是一个杀人犯。”
“还不确定。平野佑吉在犯下第一起案子之前,曾经给精神神经科的医师诊疗。介绍那个医师给平野的人,就是川岛喜市。这家伙是平野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川岛带了一封介绍信去找医师,那封介绍信现在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介绍人似乎是府上的人,姓织作。”
“你是说,已经不在了的介绍信上有我的署名?”
“我没这么说。因为东西已经不在了,也无法确认那到底是书信还是什么,或许只是口头上介绍的。可是,织作并不是常见的姓氏。”
“但也不是只有我们一家。”
“是财经界要人,又有次女和三女的织作家,我想只有这里吧。”
“是吗?”
“是啊,我得到一份证词,说介绍医师的是织作家的次女或三女,但不清楚到底是哪一个。”
“的确,我姓织作,而且是三女。这个家里也有次女,符合大部分的条件。可是那样的话,应该先去请教那位神经科医师才对吧?也比较确实。”
“这行不通啊。川岛拜访的医师是帝都大学的教授,但那位教授年事已高,一月时因为脑淤血而病倒,一直处在昏迷状态,现在连对话都没有办法。直接诊疗平野的是他的弟子,我刚才说的,就是那个弟子告诉我的。”
葵笑了:“……那个人病倒啦?一定是讲了太多歧视女性的话了。”
“喂,你认识他吗?”木场压低了声音吼道,却被金属般的笑声给制止了。
葵面露微笑,若无其事地回答说:“我认识那位教授,他是我的论敌。”
“你的论敌?精神科医师吗?”
“我们曾经在书简中辩论过几次。我认为在审视今后的一切医疗行为上,精神神经科是一个十分值得瞩目的领域。但是它的先驱费洛伊德的思想实在太过于粗糙而且偏颇,当前的研究者已经临床人员却毫无批评意识,讲弗洛伊德的思想照单全收,我认为这是相当大的问题。于是我针对这个问题,写信向一名权威人士讨教。”
“哦……”木场发出分不清是在恐吓还是佩服的声音。
“我对本国精神神经科的现状抱持着相当大的疑问。”
“疑问?”
“是的。弗洛伊德的理论根本是愚劣的歧视女性者所捏造出来的,在性方面充满了极为偏颇的妄想,而毫不批判地接受这样的理论,是一种不可原谅的愚行。许多女性病患因为这些名为治疗的愚蠢虐待行为,不管在社会或是个人方面,在许多层面,存在都遭到了践踏。”
“弗洛伊……什么的是谁啊?”
“精神分析的创始人。在我看法中,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男性至上主义者、抑郁的主观观念论者。只为了榨取女性的人性、不当地贬低女性而写下庞大著作的一个性妄想狂。”葵如此断定。
伊佐间想起了降旗。
降旗这个人被弗洛伊德附身,厌恶弗洛伊德,想要超越弗洛伊德,最后迷失了自我。
如果他听到葵的发言,会作何感想?会大喊快哉?还是感到羞愧?或是激愤难平?
然后伊佐间想到了木场和降旗应该是旧识,那么木场所说的帝大教授的弟子,会不会就是降旗?
木场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不太懂啦,不过看你把人家说得那么糟。那么,那个精神分析师不能相信吗?”
木场并未修正几乎已经偏离的话题,听他的口气,反倒像是想再多听葵多说一些。伊佐间感到意外。
葵当场回答:“问题在于分析这已经分析这所根据的理论是否真正客观,我们不能忘记,许多看似普遍的原理和原则,其实是在极为偏颇的意识形态下所产生的支持体制的装置。我们必须总是置身其外,持续地认清它、对抗它、批判它才行。”
“听不懂。”
“是……不想懂吗?”
“是听不懂,我脑筋不好。”
“看起来并不会……”
葵看透了木场。事实上,伊佐间也认为木场虽然笨拙,但绝不是脑筋不好。
“……那么,那位精神科医师怎么说明杀人犯平野的行为?”
“哦,我用我自己方式去理解,所以可能搞错了也说不定,我记得他是说什么……平野硬是压抑扭曲的性冲动什么的,结果才怎样……”木场结结巴巴,难以启齿似地说。
伊佐间对这个领域也相当陌生。但是他认识降旗,因此有一些预备知识。所以虽然大部分还是莫名其妙,但一想起降旗讲话的口气,他也能够稍微理解了。
——感觉上。
“……什么取代性交、什么与世界一体化……”
“他说凶器是阳具的象征对吧?”
“喂!那不是年轻女孩该挂在嘴边说的字眼!”
木场慌得手足无措,葵完全不为所动。“没道理男人能说,女人就不能说。”
“呃……没错,他的确是说阳具。”
木场很干脆地罢休了,和伊佐间认识的平常的他好像不太一样。伊佐间擅自揣测起,木场是否有了什么心境上的变化?
葵漂亮的弓形美貌左右对称地蹙起。“不管碰上什么问题,都这么解释。实在是太投机取巧了。他们借由抹煞我们女性的性愉悦,将男性中心的性予以制度化。为了这个目的,他们将一切不利于此的事实全部加以隐蔽。他们对于俄狄浦斯情节是那么滔滔雄辩,然而除此以外的事,却含糊其辞。”
“恕我再三声明,我听不懂。”
伊佐间也几乎完全不懂。
葵用绽放出不可意思色彩的眼睛凝视木场说:“对了,那么医师是不是说,平野杀人,是为了做一个男人?”
“他是这么说,你知道啊?”
“这是陈腔滥调了。”葵回答说。
“原来如此。哦,我追问他,他就说:与其说是为了做一个男人,不如说更接近为了证明自己活着。”
葵面无表情地吃了一惊,毫不感动地发出感叹:“哎呀,原来那句话的背后隐藏着这种意思。活着就是做一个男人——只有男人才是人……”
“是吗?”
“愚蠢的是,这种诉诸暴力的性支配,往往被视为男性雄风的象征。父权家长制里有个默契,成人性暴力是获得男性雄风的有效手段。那个医师对平野的罪行作出那样的解释,代表他内心主张者个世界完全是属于男性的。”
“但是他并不认同杀人啊。”
“平野的行为是否违法,又是另一个问题了。分析的目的,是要从平野的行为里找出意义对吧?但是在分析之前,医师就只能够以支配和隶属、榨取者与被榨取者这样的关系来看待男女关系。这并非差异性的认识,而是阶级性的认识。正因为他们的思想根本中有着支配等同于男性这种愚不可及的认识,才会做出那样的解释。”
木场交抱双臂,粗旷的一团肌肉陷入沉思。他或许原本就是容易陷入烦恼的性格。
“原来如此,我好像有点懂了……”木场说道,放开双手,“……老实说,虽然我不太懂那个解释,可是总觉得不中意。”
“不中意?不中意什么?”
“就是什么压抑啊、弑父啊,那类精神科医师的歪理。”
“真是卓见。”葵说,“只能够、只想将父亲定义为权利,这就是他们的现状,也是他们的极限。”
葵有些满意地接着说“因为那些研究者大半都是男性呢”。木场露出有些在意加门刑警的样子。加门好像跟不上两人的对话,拼命地咀嚼内容。木场确认加门的状况后,问道:“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解释平野的行为?”
“对女性事物的……憎恶。”
“憎恶?”
“还有追求起源于此的暴力性支配欲的满足。”
“支配欲?”
“到此都和一般常见的性暴力犯罪相同。但是,我认为平野还有更扭曲的地方。”
“是什么?”
“对于不抵抗男性的支配,甘于受到支配的女性的——更强烈的憎恶。”
“因为是女人……所以杀害?”
“因为女人对男人来说只是女人……所以杀害。”
“换句话说,是这么回事吗?……首先,男人憎恶女人,所以想要用暴力支配女人,这不是好事。但是,有些女人接受这种暴力的支配。平野因为自己被女人接受,所以更加憎恶女人——不知是被欺负不反抗,而是‘快来欺负我、把我欺负的愈惨愈好’——这种卑贱的家伙教他看了更像凌虐……”
“是的。”
“容我问一句,你是女权扩张论者吗?”
“这种称呼和看法并不正确。”
“不好意思,我不晓得还能怎么叫。就连这个称呼,都是我两三天前才学到的。”
“你这个人很老实,不故作聪明,很令人欣赏。嗯,若把它当成一个极为概略的称呼,也不能说完全是错的,如果不知道其他说法,你要这么称呼也无妨。”
——我也有我的立场。
葵这时说的好像不是织作家三女的立场。
女权扩张论者——这是葵的立场。所谓甘愿受到暴力支配的女人,指的应该就是茜,如果自己的姐姐是那副德性,葵的立场的确是站不住吧。但是……
——她拒绝自己的老公哟。
茜似乎不光只是受到支配而已。
伊佐间的思绪一团混乱,这一方面也起因于他本来就没有问题意识,只是漠然的感到不安。
木场又沉默了半响,然后说:“你说的对男人来说只是女人的女人,对你们来说,是女人中的敌人吗?”
“这个说法不对。目前国内大部分女性都对这一点毫无自觉,这是事实,但是现在日本的社会状况让女性无法去自觉到这一点,也是个事实。大部分的女性唯有接受男性的支配,才能够实现自我。理论与现实不断的乖离。我们所从事的运动,基本上就是要把现实导向理论。所以我们并不会把这些女性视为敌人。”
“果然是这样。我之前也听过类似的话,不过说法更低俗一点啦……谢啦,我上了一课。可是啊……”
木场的眼神突然变得生气勃勃。“……你知道得也太清楚了吧?”
“知道什么?”
“平野佑吉啊,简直就像认识他一样。”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葵头一遭脸上微变了,仿佛肖像画出现了裂痕感觉很不可思议。
“也是,你不可能认识他嘛,可是,你认识川岛喜市吧?我们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你为什么要把你的论敌介绍给川岛?你为什么会认识一介小镇印刷工人?”
“请不要妄下断论。我认识那位教授,但我并不认识那位川岛先生。”
“什么?”
的确,别说是态度上像是知道川岛这个人,葵完全没说过她认识川岛,也没有提到川岛。
“可是你……”加门刑警发出错愕的声音,“……这是诈欺嘛!”
“你们警方为什么在找那位川岛先生?”
“这种事你没……”
加门还想说下去,木场打断他,说道:“因为川岛喜市有可能以平野佑吉作为掩护,不断的犯下杀人罪行。”
窝囊的同事一脸困窘的想要再次抗议,却被魁梧的刑警强硬的用手势制止。
接着木场又压低了嗓音说:“当然,还没有得到证据,无法判定,而且这种事也不应该告诉你这个一般民众。可是你说如果不告诉你真相,你就不肯合作,所以没办法。只是啊,这……”
“我明白,事关人权问题,我了解了,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请各位稍待,我去……请家姐来。”
葵无声无息的站起来。“家姐……应该认识那个人,是我把帝大的教授介绍给家姐的。”
人偶再次走向螺旋阶梯,然后说:“木场先生,以一个刑警来说……你很令人赏识。”
木场别过脸去。
葵登上螺旋阶梯尽头前,除了木场以外的三个男人,全部直盯着她的背影看。葵一消失在走廊,矶部就跟着软趴趴的冒了出来。他没有要下楼的样子。阴谋落空,他一定很不甘心吧。就伊佐间所知,能够与葵如此对等交谈的,这个肉体派的不良刑警是第一个。
“喂,钓鱼的。”
“嗯?”
木场粗鲁的叫住伊佐间,问道:“那个女孩总是那样吗?”伊佐间答道:“嗯,大概吧。”结果木场狠狠的责骂:“蠢蛋,给点有用的回答吧!”伊佐间只“嗯”了一声。不一会儿……
茜与葵一起从楼梯底下出现了。
是通往那间书房的走廊入口。
伊佐间等四人都只注意着楼梯上方,这会儿被吓了一大跳。
织作茜在走廊入口深深鞠躬:“让各位久等了。我是织作家次女,织作茜。”
长长的行礼,迫使两位刑警不得不站起来。
“……虽说是执行公务,但劳烦两位特地来到如此偏远的地方……真的……”
茜的声音有如微风,柔和的计划一碰就会消失,清亮的金属质声音却打断了它。“姐姐,人家公务员是为了公事而来,你那么慎重其事的招呼也没用。反倒是直接了当的回答人家的问题才是礼数吧?”
“嗯,可是……”
木场看不下去了,换成他打断茜的话:“噢,你妹妹说的没错,不用对我们客气,而且听说你好像才刚丧夫哪。我们是想来请教……”
“川岛……喜市先生的事吗?”茜略垂着头,但开门见山的说。
“你……你认识他吗?”
“嗯……”
加门长长的吁了口气,坐了回去。
“……但我与那位先生并无往来。我想认识那位先生的,应该是去年过世的……家姐。”
“你姐姐?什么时候过世的?”
“去年四月,突然就……”
“等一下……喂,平野是什么时候看医生的?”木场问。加门回答“是五月”。
“请问是五月的什么时候呢?”
“上旬的时候。但是不晓得川岛是什么时候带着介绍信拜访的哪,或许是更早之前。”
“那应该没有错,写下介绍信的人是我。”
“你?为什么?”
“虽然我完全不认识那位先生,但是……记得是家姐过世后的半个月左右,约四月下旬时,家里收到一封寄给家姐的信。”
“原来如此,信啊……然后呢?”
“嗯,因为家姐人已亡故,所以我代为阅读了,写了回信……”
“内容呢?”
“大约是说……寄信者有一位朋友神经患病,希望能够让专门的医师诊疗,但是他既没有门路,也没有好主意,又找不到人商量,希望家姐能够提供一些意见。”
“然后你怎么做?”
“因为内容关系重大,我不忍心就这么置之不理,但是我也没能力帮忙,也没有好法子,于是……我去找家父商量了。”
“你父亲?你父亲是织作雄之介……先生吗?”
“是的,我和家父商量,没想到家父似乎认识这位先生。”
“织作雄之介认识川岛喜市!”木场吃了一惊,但立刻露出苦涩的表情,“可是你的父亲也已经……”
茜垂下视线,寂寞的说:“是的。”
那个雄之介现在也已经是彼岸的居民了。
加门呻吟了一声,木场搔着后脑勺喃喃的说:“认识川岛喜市的人,两个都已经成佛啦……”
的确,两个人都已经死了。
而这两个人的死法都极不寻常,刑警并不晓得这件事。但是,这也不是现在可以说出来的事。
“死无对证。”伊佐间极小声的、自言自语的悄悄说,却被木场耳尖的听见,一脸凶相的瞪了他一眼。
“钓鱼的,你给我闭嘴。说起来,你在这里干什么?没人理你,你就抖起来啦?去死吧!你就死在那里吧!然后……你父亲说了什么?”
“嗯,家父说:‘我没办法公开为他做什么,但他与我关系匪浅,就劳你尽可能帮忙他把……’”
“关系匪浅?你父亲这么说吗?”
“家父是……这么说的。”
“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清楚了……”
茜低头,谢罪说“对不起”。木场的眉间浮现出困惑之色,不悦的说“你没必要道歉”。茜听到这句话,再次道歉说“对不起”。
“然后你怎么做?”
“……家父虽然要我尽可能帮助川岛先生,但是我既没有能力,也不晓得该怎么做,所以……”
茜战战兢兢的望向葵。
那是仆人窥看主人脸色的眼神。
“……不得已,我去找家妹商量,幸好家妹认识精神神经科——是这么称呼吗?——的医师,所以我请教家妹以后,写下了医师的联络方式以及简单的介绍信。”
“原来如此。川岛寄来的信呢?”
“我想应该和遗物一起处理掉了,不过住址抄写了下来。”
“等一下让我们抄回去。那,川岛后来呢?”
“毫无音讯,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你过世的姐姐和川岛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吗?”
茜说不知道,她漆黑湿润的眼睛倾诉着什么似的看着葵,葵始终默默无语的聆听姐姐与刑警对话,她察觉茜求救的眼神,反弹似的,以意志坚强的视线望向姐姐,接着转向刑警说:“紫——也就是我过世的姐姐,她对社会没有什么兴趣。以某种意义来说,她可能比在此的次女——茜更缺乏社会性。虽说是时势造成的,但紫姐姐从未想过要参与社会,表现自我。”
“什么意思啊?”
“别看茜姐姐这样,她也是上过药学学校的,在外头还有一些熟人朋友……对吧,姐姐?”
茜微微点头,伊佐间感到意外。
茜曾经想要自立吗?
“封建时代的男性中心社会,要求女人要顾家,认为女人没必要接受高等教育,紫这个人,就完全符合这种女性形象。她就有如父权制度化身的织作雄之介所希望的铸型里头,长大成人。”
“所以怎么样?”
“换句话说,紫姐姐所认识的,应该只有这个小地方的居民而已。”
“早说嘛,也就是说川岛喜市应该是本地人吗?”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了。”
木场抬头,叫住靠在回廊扶手上的矶部说:“喂!那边的大块头!你,就是你。混蛋,扶手要被你压垮啦。喂,现在这屋子里有没有这一带辖区的——对,有没有派出所警察之类的?”
矶部没有回话,用手指比出手枪的形状,朝木场开了一枪,嘴里嘟囔着消失在走廊。木场瞪着伊佐间问:“那个刑警怎么搞的?神经有问题吗?”
伊佐间才想问这个问题。
没有多久,一个身穿制服、毫无生气的男子走进房间。
好像是这个村子的派出所警察。
木场以充满刑警风范的——也就是恫吓般的粗暴口吻,严厉的询问那名中年警官。“喂,这个村子里有没有姓川岛的人家?”
“是!这里没有姓川岛的人家!”
“你应得也太快了吧?”
“小官把全村居民的姓名和家庭成员都背起来了!”
“真优秀。那村子附近的人家怎么样?你知道吗?”
“村子附近没有姓川岛的人家!”
“答得太快了吧?你的话可靠吗?”
“是!家兄在町公所担任户籍股职员!两名弟弟都是渔夫,打弟媳是从滋贺嫁过来的,旧姓川嶋,嫁过来的时候,家兄曾说这一带没有这个姓氏【注】(“川岛”和“川嶋”的日文发音相同)。啊,难道是弟媳她……”
“什么难道,没人以为你弟媳跟事件有关,放心啦。这样啊,我明白了,你可以回去了。”
警官行了个最敬礼,举手礼,又经历之后才离开。
木场和加门对望一眼,叹了口气。“我说啊,这一家的太太——你们的母亲,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茜显得困惑,葵在她后面回答说:“家母应该不知道。家母她……对家父个人应该是毫无兴趣。过世的家姐与家父很亲,那如果是家父与家姐共同的朋友,那么应该与家母没有什么关系。”
“能不能还是请她出来一下?她应该比你们知道更早以前的事才对。你们是代代住在这里吧?就算现在没有,或许是已经搬走了,或者是曾经有,但后来一家死绝了……”
——一家死绝……
“一家死绝?”伊佐间说出口来。
这在说什么?是谁说过的话?
木场狐疑的看着伊佐间,追问他:“什么一家死绝?”
伊佐间想起来了,死绝的一家人——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嗯……”
那是——仁吉说过的话,死掉的是……
“上吊小屋。”
“什么?上吊小屋?”
“你是说茂浦的废屋吗?”葵有了反应,她好像知道。
“对。茂浦的……芳江……是吗?”
——在茂浦郊外,芳江的家。
“你是——伊佐间先生,你知道的真清楚。就算当地人,最近年轻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了。”
“嗯……”
因为是在茜面前,伊佐间不敢说是从耕作那里听来的。
木场可能是听到上吊这两个字,紧张起来:“等一下……钓鱼的,你刚才说茂浦?还有小姐,你刚才也说了对吧?”
即使被木场逼问,葵也不为所动,淡淡的回答:“茂浦是一个地名。”
“这听了就知道了。喂,加门兄,你还没想到吗?”
“啊……对了,是中条当铺的账簿上的地址!千叶县兴津町茂浦……”
“对,是川岛喜市写下的地址。早上照会时,千叶本部的人不是说那个地方没有吻合的人家吗?喂,那家人怎么了?全都死光了吗?”
葵干大盘不耐烦,草率的答道:“也不算是一家死绝,那里本来就只住了一名女子,在昭和二十年——八年前自杀了。应该没关系吧?”
说法和仁吉的话一致。
“不一定没关系啊,而且……不知道的很清楚嘛。你也算是当地的年轻人吧?”
“那里不一样。那里发生过关乎女性尊严的事件,不管是作为当地居民,或是妇女与社会关系思考会的成员,我都不能坐视不管。”
“关于女性的事件?怎样的事件?”
“姐姐也知道吧?不过那个人……我记得是姓石田,并不是川岛。”
“没关系,告诉我。在听完之前谁知道有没有关系。”木场说。
葵微微眯起眼睛说:“住在那栋废屋里的女子……不断的受到村人在性方面的凌辱。”
“啊……”伊佐间出声。如果仁吉和耕作所说的那名叫芳江的女子的一生属实,那么对于葵这种立场的女性来说,应该是难以承受的事实吧。
木场不了解内情,诧异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是夜访。”
“夜访啊……最近很少听说了呢。”木场抚摸着方形的下巴。
“这一带现在也听不到这个字眼了。只是放眼全国,这个习惯依然根深蒂固的残留在某些地区。这实在不是一个文明国家该有的野蛮风俗。”
“因为有人夜访,所以死了吗?”
“只能这么推测了。”
“根据呢?”
“前些年,我们读书会进行了一项访查。”
“又不是刑警,干吗做那种事?”
“关于那栋废屋,有些不太好的传闻。传说那里曾经以陋习作为遮掩,有过强制买春的行为。我认为那如果是事实,应该把它视为整个地区的问题,加以重视才对,若非如此,就必须洗刷死者的污名,回复她身为女性的尊严才行。如果那些流言只是空穴来风,为何要在死者身后那样污辱她的名声?拆解这类流言飞语的构造,也是分析蔑视女性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赶快进入正题吧。”
木场好像已经习惯葵的作风了。
“因为事情发生在战前及战时,调查费了一番工夫。当然,完全没有文献记录,只能仰赖证人。”
“大家都忘记了吗?”
“不。不完全是因为时日已久,而是当事人不愿透露。每个男人都一样,当夜访时,他们一定是意气风发的过去,但是事后一问,却又含糊其辞,默不吭声,因为他们感到内疚吧。每个人都异口同声的说,不知道,没有那种事,也没有那种风俗……”
伊佐间认识男人们之所以不愿意多说,不是因为罪恶感,而是因为问的人是葵。这要是木场之类的男人去问,他们一定会兴高采烈的炫耀过去的风流韵事吧。葵不可能了解男人的心理。
“……若更进一步追问,他们就辩称是邻村的年轻人干的,说别的村子没节操、没道德,把别人贬的一无是处。然而一到邻村去查访,他们说的也是同样一套。真是肤浅。结果摊开来一看,这一带几乎所有的男人——包括相当远的村落的男人——都可能曾经去过。”
——大家都管那里叫卖淫小屋。
——不是在接客吗?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会去夜访。
仁吉和耕作也这么说。
这应该是事实吧。
“……我不知道那位姓石田的女子究竟陪过多少男人,而且她甚至没有办法拒绝。”
“为什么不能?”
“为了活下去。”
“为了钱而卖春吗?”
“不是的,那名女性似乎并不穷困,但是她——石田芳江女士并非当地人。她过世好几年了,所以也无法查出她的来历,已经她为何会搬到这里。但是尽管她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本地的居民似乎依然不接纳她为村里的一员,她直到最后都是个外来者。理由很简单,因为石田芳江女士……”
——只因为是人家的妾,就被闲言闲语。
“……为特定的人物提供性服务,以换得生活的保障。”
“真是拐弯抹角,小老婆是吗?”
“那是侮蔑的称呼。”
葵瞪住木场,木场反瞪回去:“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叫,反正不也通了吗?可是她是人家的小老婆,所以没办法拒绝夜访,这我不懂哪。”
木场问这是什么道理。
“她受到歧视,被世人不当的鄙弃。”
“因为她不正派吗?这我倒懂。”木场难得的以有些感慨的口吻说道,“可是……人家的小老婆会因为有人夜访就去死吗?”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葵紧蹙起眉头,“就是石田女士是你所说的小老婆,但是认为这种身份的女人在性方面就一定不简单,这是严重的偏见!小老婆不是身份也不是阶级,只是她与特定的男性缔结接近婚姻的关系,却没有结婚而已——这是这样而已不是吗?而且之所以如此,根本就是因为男人自私。她根本就没有理由要受到不特定多数的男人凌辱!”
“这我知道。”木场说,脸颊僵硬,“有这种想法的男人卑劣愚蠢,这我非常明白。不管小妾还是正室,不论是什么职业身份,不愿意的事就是不愿意。只是啊,唔,你或许会反对,可是怎么说,如果说,连男人的男字都不认识的小姑娘被那种混帐东西给蹂躏,上吊自杀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但是……”
葵原本站着,此时她拉过椅子,坐了下来。茜仍然站着。
“不论有没有性经验,强奸就是强奸,蹂躏就蹂躏。说起来,什么女人有被强奸的愿望,只有霸王硬上弓,事后,总有办法哄女人欢心——这些全都是男人的幻想。这种事绝对不可能,不管是什么身世的女人……”
葵发挥了本领,而矶部应该会对这个发展感到欣喜。木场搔了搔头说:“你说的是没错,但我的意思是……对,是程度的问题。那是需要去死的……该怎么说……”
“这并不是程度的问题。而且就算以程度来看,在她的案例中。规模……完全不同。”
“容我说的粗俗一点,你是说……上过她的男人的数目吗?”
“没有什么粗俗不粗俗的,就是如此。”葵的声音更添威严,“她是外来者,除了以这种形式与共同社会维持关系以外,她不被承认是共同体的一员,没有存在的价值。对她来说,想要活下去,除了接受男人的暴力行为以外,没有其他选择。这完全是强奸。到了最后,她选择了死亡。她是被时代与陋习强奸而死的。石田芳江女士是贫穷的时代与这个国家淫荡的陋习和男人的自私之下的……牺牲者。”葵那陶器般的肌肤微微泛红,说完了这段话。
加门说:“木场兄,这跟案子无关吧?”望向木场。
木场敷衍的“唔”了一声。
“哎,办案就是这样的啦。你想说要是什么事都能够一气呵成,那就太简单了,这要是有关系的话,就太凑巧了,对吧?可是啊……”
木场不服的把脸背向姐妹俩。“……拿开屏风一看,没有半个人,所以以为那里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没想到凶手在拿开屏风之前都待在那儿——这次的案子是这样的事件啊,所以刚才的话也不无关系。”
加门歪起那张长脸说:“就算扯上一堆似懂非懂的大道理也没用吧,木场兄,你一贯的论调不是要靠脚走、用手摸吗?就算继续听这个人讲女权怎么样,听她上课也没有用啊。走了吧。”
“去哪里?回东京吗?”
“那当然是……”
“容我打断一下……”
两名刑警端正姿势答“是”。葵突然生气的说道,站了起来。她原本瞥着两名公平内讧,但是他们没有建设性的对话似乎激怒了她。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恕我就此告退。我已经没有任何情报可以提供警方,而且我的家姐也很忙碌。喏,姐姐,我们走吧。”
葵催促茜,背过身去。
茜交互望着伊佐间、木场和妹妹,仓皇失措了好一阵子。
“孩子……”她接着说,“——她有孩子。”
葵闻言埋怨了一声:“什么?”回过头来。
“葵,喏,石田女士家不是有个男孩吗?我记得……”
“姐姐,孩子又怎么了?”葵露出相当不耐的表情,好像在抱怨好不容易可以走了,何必又来瞎搅和。
“你说的孩子是……”
“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应该与过世的家姐同龄。那个孩子就读寻常小学【注】(日本旧制的小学,一八八六年起设置的义务教育学校,原本修业年限的四年,一九〇七年起改为六年)的男生班,总是被人欺负。”
“你姐姐几岁?”
“得年二十八。”
木场干劲十足的说了声:“很好!”然后望向加门说,“看,只要追查,不就会有线索吗?喂,根据调查报告,川岛喜市也自称今年二十九哪。那么……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
“这……”茜吞吞吐吐,她可能不知道吧。
伊佐间眼见葵可能就要说出侮蔑姐姐的话来,伸出援手说:“是不是被收养了?”
木场横眉竖目,像厉鬼般恐怖的望向伊佐间说:“喂,钓鱼的,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哦……我借住的人家……”
“啊,出处就先不管了。怎么说是被收养的?”
伊佐间把从仁吉和耕作那里听来的话连接在一起,将上吊小屋的灯亮着的怪谈也一并说了出来。
木场的眼睛闪闪发亮。“你说灯亮着吗?喂!”
“我没有看到。”
“看到的是这家的用人吧?”
“……对。”
木场吼道:“喂,加门,怎么样?”
“光是这样很难说什么哪。川岛的确很像个假名,不过地址又吻合。是啊,先跟辖区照会一下好了……”
“没时间在那里磨蹭啦!混账东西,这种时候才要行动啊。我看下去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吧。我才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去听他们说什么‘不知道’、‘没听说过’咧。总之先把那个用人叫来!”
“看样子也不必叫了。”葵说道,往上一指,冷冷的说了声“恕我告退”,消失在螺旋阶梯底下。众人仰望她所指的地方,耕作正绕过回廊,来到螺旋阶梯。
汗流浃背,他很急吗?
“两位是东京来的警察先生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不好了。有、有电话找两位。”
加门制止木场站起来:“电话在哪里?”
“电话在上面,这边请。”
“我去听。”
加门跑向螺旋阶梯,和耕作一起消失在楼上。
只剩下伊佐间、今川和木场留在宽广的大厅里。
伊佐间两个人都认识,他觉得眼前的状况很奇妙。木场拖着腮帮子,正在怄气。伊佐间无法判断他的状况是好还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