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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了啦,你很烦哪。去年吗?”

“不是啦,是一月,一月底的时候。你不是带了一个朋友来吗?头发乱蓬蓬的,下巴满是胡渣,冷的要命却挽起袖子,眼神涣散,看起来恩神经质的人……”

“你是说降旗吗?”

加门刑警在找的人——降旗弘。这么说来,木场的确在上上个月与降旗四处喝酒,最后木场带他到这家店来。阿润说:“对对对,就是那个叫什么旗的人。”

“降旗怎么了吗?”

对了,降旗。他不就是为平野——凶手诊疗过的精神神经科医师吗?加门刑警向木场打听降旗的消息时,因为当时木场对平野凶手说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不过现在不同了。现在平野凶手说是木场预测的中心,支撑着他的理论,不能置之不理。木场开口之前,阿润抢先问道:“他是做哪一行的啊?”

“以前是医生,现在……不晓得。”

阿润“哦”了一声,顺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接着说:“原来是医生啊,是知识分子呢。后来啊,他又来光临了,而且还带着女人。总觉得他和带来的女人话不投机呢,气氛很僵。真不晓得是来做什么的。”

“跟女人来?那个毛崽子,终于对女人感兴趣了是吗?”

“‘性’致勃勃哟。他带来的啊,是以前待过玉之井【注】(东京都的一条私娼街)的女人呢,不晓得是在哪里勾搭上的。”

“是娼妇啊……”

“那个女人叫里美,在这一带小有名气。虽然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啦。我觉得里美应该是不小心坠入风尘的,听说她以前是从军护士,所以才会和前任医师搞在一起吗?”

“搞在一起?”

“就是说你那朋友成了里美的老公啦。”

“老公?结婚了吗?”

“才没有呢。讨厌啦,就姘居嘛。小白脸。”

“小白脸?”

木场认识的降旗,远比常人更老谋深算,说难听点就是阴险。降旗总是烦恼个没完没了,看透别人,猜疑心也重。但是木场认为那是因为降旗比别人更纤细,正义感更强,却又小心谨慎,性格非常复杂,才会如此扭曲。降旗不是个坏人。只是如果以那样的态度待人处世,结果就会流于愤世嫉俗。木场曾在酒席上这么狠狠斥责过他。

那时降旗也讲了一堆歪理,搞得木场哑口无言。

话说回来,木场的印象里,降旗总是一双眼睛滴溜乱转,外表虽然是个大人,实际上却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娇弱少爷,没想到他竟然成了妓女的小白脸,真是意外的改变。该说是令人刮目相看、大吃一惊,还是……败给他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晓得哪。上个月……对,就在溃眼魔重返四谷前,所以是半个月前,还是更早以前?”

“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

“那个女人的家在哪里?”

木场站了起来。

“你这个人也真糊涂哪。我怎么可能把流莺的住处告诉刑警呢?这太不顾道义了。”

“你这女人也真糊涂。她们做的是晚上的生意,现在肯定不在家吧?我是个刑警,所以应该取缔流莺,可是人又不在,我能抓什么?快点告诉我,顺便算账。赶快。”

体量庞大的木场猛然动了起来,室内停滞的空气也一口气被搅乱了。微温的环境产生龟裂,木场想起外头干冷的风,慢慢地以刑警的铠甲武装自己。

阿润也突然恢复一张老板娘面孔,受不了地说:“听你的口气,一副现在就要过去的样子,你该不会真的要去吧?”木场说:“我的确是要去啊。不行吗?”

“可是这跟案子有关吗?”

“有关无关我不知道。我不是照着道理行事的,是我的手脚擅自要动的。”

“阿修,你这个人也真伤脑筋哪。你那样岂不成了净琉璃【注一】(指人形净琉璃,以三味线伴奏讲述故事,并以人偶表演的一种古典戏剧。)还是文乐【注二】(即大阪地区的人形净琉璃)的人偶了吗?那你说,在背后操纵你的又是什么?”

“我才不知道哩。我是刑警,所以遵守法律。我照着你的忠告,把基准摆在这里。只是驱策我的似乎不是法律也不是社会正义,不过至少也不是道德、世间的常识或人情义理。所以你放心吧。”

“说什么放心……”

阿润皱起眉头,露出难过的表情,再次显现出女人的样貌。木场拱起肩膀说:

“驱策我行动的——对,就是肌肉。”

“别说大话了,这我也是一样的。你再继续横冲直撞下去怎么行?那鼓励你的我岂不像个大傻瓜吗?”

“你……在鼓励我吗?”

迟钝的木场完全没有发现。

阿润维持着女人的表情,闹别扭地骂道:“什么嘛,我的心意都白费了。”木场再三强迫她说出地址,阿润只好说“真的不可以查报里美哟”,不慎情愿地在纸片上写下地址,交给木场。

阿润说:“帐帮你记着,快去吧。”

木场转身背对女人。

“说些有的没的,结果你自己不也爱强词夺理吗?……笨蛋!”女人小声地朝着男人的背影骂道。

木场离开猫耳洞之后,走了约十五分钟。

连路灯也没了,四下一片漆黑。

漫无边际的月光诡谲地照亮了漫无边际的城镇。

眼睛习惯的话就看得见了。树林,长屋【注】(数户住家连结成一长栋的建筑)中狭窄的小巷。

眼前杂乱的景观在阳光下看起来应该也是龙蛇混杂,但是木场觉得他在夜幕中反而生机勃勃地脉动着。微温的混沌尽管让人不安,对木场来说却有一种安心感。

——淫窟。

这里适合这称呼。事实上,这只是一栋古老的木造别墅。只是吸饱了夜晚的空气,样貌变得不祥可怖罢了。

木场打开嘎吱作响的门扉,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上去。

老朽得很严重,仿佛在这儿上上下下众人的思念、妄念、邪念从踏板的隙缝间嘎吱嘎吱涌出来似的。一片黑暗。

一张纸片代替门牌,用图钉钉在上面。

——德田里美。

木场靠着幽微的月光凝目细看,总算辨认出字来。

他打开门,没有上锁。

“不好意思深夜打扰,我进去喽。”

如果被人斥责,再摆出刑警的脸孔就是了。就算木场本身没意识到,刑警生涯中学到的老奸巨猾也会自然而然地发挥作用。

没有回应。

里面有朦胧的亮光。虽然没有开灯,但窗户开着,月光照了进来。

只有两个房间的简陋住处里,隔间的纸门打开,一名男子坐在窗边,正仰望着月亮。房间里四处散落着女人的衣服、餐具和垃圾,棉被似乎也就这么铺着没收。

男人披了件女人的襦袢,蜷着背,只抬起了头眺望夜空。

“不愧是刑警,不容小觑哪……”

浓密的直发在月光下摇晃。

“降旗吗?”

“阿修。”男子缓缓回头。

一脸不健康的男子——降旗弘得意地笑了。

那张脸只有一双眼睛精亮无比,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前任精神科医师就像个无赖汉,盘坐在散乱的和腹底裙还是内衣上,伸长的脖子像乌龟似地缩了起来。

“你没被吓到吗?”

“才没有呢。不,可能吓了一跳吧。阿修,你是走那条路来的吧?我看到一个庞然身躯从树后头出现,心想会不会是阿修?没想到真的是意外的稀客哪。”

“黑成这样,亏你看得见。”

“有月亮啊。哎,进来吧。虽然很脏……不过这也不是我家啦。”

“看你,成了个大爷了。现在是妓女的小白脸是吗?”

“没刑警那么了不起啦。”

木场缩起庞大的身躯,钝重地走进房里。

地板连个可以踏的地方都没有。木场用脚尖分开女人的衣服,露出榻榻米,穿着外套,就这么坐在那小小的空隙里。榻榻米湿湿凉凉的。

“降旗啊,你的心境到底有了什么转变?我记得你不是寄住在教会,做些牧师、神父之类的工作吗?怎么办到这种满是汗臭味的地方来了?”

“和住在教会的时候相比,我现在过的生活健康多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很神经质的人。我现在觉得非常神清气爽,仿佛身上的妖魔都给驱逐了一般。”

“不是被其他的玩意儿给缠住了?”

“是啊,被坏东西给缠上——不,是我缠上了别人吧。”降旗这么说,默默地笑了。

“正汗流浃背地努力赚钱吧。而我则像这样赏玩月亮,和老友叙旧。以这种意义来说,我的确是过得像大爷呢。”

降旗盘着腿改变方向,背对月光。接着说:“虽然很想拿酒和小菜款待,不巧的是家里什么都没有,请别见怪。”

木场说:“我也不想让小白脸招待。公差揩妓女的油,这实在不成哪。”

“话说回来,阿修,你是怎么查到这里的?”

“只是碰巧的,从猫目的阿润那里逼问出来的。”

“哦,那位阿润小姐是个很聪慧的人。从不炫耀自己的高学历,享受着酒店的老板娘生活,真是潇洒。”

“那算潇洒吗?应该叫古怪吧?”

阿润似乎真的不是个寻常女子。

木场仰望天花板。壁柜的拉门开了一半,里面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向山崩似地只倒向榻榻米。墙上挂着襦袢以及和服。

——原来如此。

榻榻米上虽然乱得一塌糊涂,但混落一地的衣服中唯独不见和服。卷起来的全都是内衣和花俏的洋装。

“喂,降旗……”木场在思考八千代和贞辅的关系,“……你对自己的女人那个……出去接客,不觉得那个……不愿意吗?”

“她又不是我的东西。”

“哦?那她是什么?”

“她是我的红粉知己。”

“我不懂你那种歪理啦。”

“那么什么样的道理你才懂呢?”

“我最痛恨道理这玩意儿了。”木场说道。

降旗愉快地笑了,“阿修,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你明明疯狂地渴望原则、原则,却又将它全数否定——不,你自认为你想要否定。因此你总是煞费苦心地试着从非常识中导出常识。对于平凡无奇的命题,你期待着荒诞无稽的解答。尽管想破头挤出突兀的想法,然而结论如果不符合现实,你又完全无法接受……”

分析,听说这是前任精神科医师的癖好。

“……不过这些应该都是源自某些自卑感吧。只是那种内部造反的感情形态,十分耐人寻味。”

“莫名其妙。别说这些道理了,我连你在讲什么都听不懂。别嫌我啰嗦,我就是讨厌道理啦。”

“你不是讨厌道理,只是不愿意接受别人构筑的道理罢了。你装出一副拒绝理论的模样,实际上却是在构筑着自己的理论。所以你不能说是跳脱逻辑的,而依然是符合逻辑的。”

“说人话好吗?”

“别扭鬼。”

“呿!这不就说中了!”

木场抓过榻榻米上的布块,玩弄了几下又扔开。降旗带着一种近似哭泣的笑容。

“降旗啊,你就算分析我也没用啊。你现在已经不是医生了。我也不是来请你诊察治疗的。我要问的是平野佑吉的事。听说你去年诊疗过他,怎么样,还记得吗?”

牧场问道,降旗放肆地笑了。

“呿,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他斩断了我精神神经科医师的生命线啊。”

“他是你……最后的病患吗?”

“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都是因为遇见他——不,托他的福,我才总算下定决心辞掉精神神经科医师的工作。”

“这么严重。”

“也没有啦。”

“他是什么症状?啊,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什么都好,告诉我吧。”

“如果我还是个医师,无论如何都应该保护病患的隐私,不过就像你看到的,现在的我只是个社会的人渣。如果能够对国家公务员的任务有所帮助,我就说吧。”

“别卖关子了,快点说。”

“平野他啊,嗯……是视线恐惧症。”

“害怕视线吗?”

木场也会因为女人的视线而浑身瑟缩。

口无遮拦的朋友们似乎在暗地里笑他是女性恐惧症。

“嗯,算是强迫神经症的一种。例如说,不是有一种尖端恐惧症吗?”

“害怕尖锐的东西吗?”

“对,锐利物体的尖端,就算一般人也会感到害怕。因为人会联想:碰到的话会被刺,被刺到的话会痛。但是人不会随随便便就被刺到,所以只要平常小心一点,就可以避开这种恐惧。然而患了强迫性神经症,他们的警戒程度就不同了。”

“会不必要地警戒吗?”

“不只是不必要的警戒。不管是铅笔、筷子,甚至是指尖,连平常人不会害怕的东西都会怕。别说是拿在手里,连摆在附近都不能忍受。因为他们会联想:东西摆在附近、会拿起来、会刺到。”

“别拿不就好了?”

“如果能够那么想,就不是病了。就是因为没办法那么想,所以才是病啊。”

“也是。那么,这个病的问题不在于害怕的对象是什么,而是过度的警戒吗?”

“对。总之,这类强迫神经病的问题就在于程度。是每个人都具备的恐惧感和嫌恶感病态的增长,并不是本来就异常。但是如果不设法,恐惧就会无可遏止地不断增长。”

“治得好吗?”

“治得好啊。首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病患在生活中远离恐惧的对象。像有惧高症的人不少,但过着一般生活的话,没有什么机会去到高处,几乎不会造成障碍,对吧?”

“一般人都是在地面生活的嘛。只要不变成梁上君子的话,就不会有事吧。”

“有惧高症的人才不会选择梁上君子当职业呢。”

降旗笑了。“但如果是刚才说的尖端恐惧症,尖锐的物体随处可见,想要将尖锐的物体从日常生活中排除,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这种情况治疗起来也相当困难。遇到这种病例时,不是找出病患恐惧尖锐物体的心理因素,加以排除,就是要病患理解这一点,予以容忍。这么一来,大致上都能将恐惧减小到常识性的范围内。”

“这种东西也有原因吗?”

木场不懂医学。对于精神、神经这些领域更是一窍不通。其实他连感冒的原因是什么都不太了解。降旗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当然有了。”

木场坦率地问:“原因有哪些呢?”

“这个嘛……我想阿修应该不知道,我小的时候曾经患有洁癖症。所谓洁癖症,就是过度地爱干净——不,算厌恶不洁吧?——总之就是这样的神经症。觉得好脏、到处都是细菌,全世界都肮脏死了。所有的东西都要经过消毒,不用双氧水擦过,我什么都不敢直接碰。”

“那不就什么事都不能做了吗?”

“对,我什么事都不能做。我被家母绊在身边,勉强正常地生活,但有一段时间真的非常痛苦。可是啊,家父一过世,我的洁癖症就好了。”

“这跟你爸有什么关系?”木场完全无法理解。

“家父是个很严厉的人。他严格管教小孩,用餐前一定要洗手。家父是牙科医师,对他来说,消毒指尖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就算这样,他依然是个非常神经质的父亲。要是没有洗手,就会被他大骂‘肮脏的孩子’。我还曾经因此被揍。这造成我的心理创伤,我一直潜在性地抗拒着父亲。换言之,想要把自己搞的脏兮兮。想要变得邋邋遢遢的愿望,把我变成了一个完全相反的洁癖症患者。”

“真教人不懂哪,我倒是从来没洗过手。”

降旗笑了,说:“那是因为你太懒散了。”

木场无法释然。“别瞧不起人了。降旗啊,我可是一课里最爱干净的刑警哪。我老爸也是个勤勉的人,整天老师在打扫。我小的时候要是吃饭前不洗手,也会被念说是笨蛋、呆子。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不管做什么都要先洗手这个歪理,说起来,人干吗要洗手啊?”

“说什么你爱干净,真是听了教人笑话。当然是因为手很脏啊。这是为了预防食物中毒和传染病。”

“就是吧?我就是看不惯这一点。我小时候也这么想过:细菌很顽强,听说有些细菌就算被热水烫也不会死掉,那种厉害的细菌,一定会引发很可怕的疾病吧。那么就算拿井水洗个两三次,根本无济于事嘛。只杀得了没用的细菌,厉害的细菌没死的话,还不是都一样?既然洗跟不洗都一样,谁还要洗啊?所以我在吃饭前绝对不洗手。”

“真像是你说的话,乱七八糟。”

“可是拿来洗手的井水里搞不好就有细菌不是吗?”

降旗放声大笑,接着说:“说的也是,你的道理也说得通。所以就算和世间的道理不同,你也有你自己的道理,不是吗?你……”

“别再说我了,问题是平野吧?”

一不小心,话题就偏移了。

“平野的情况啊……首先……”降旗顿了好一会儿。“……他是个有窃视嗜好的性倒错者。”

“用我也听得懂的话说啦。”

“哦,也就是他有偷窥的兴趣……不过并没有显现出来。”

“偷窥狂吗?”

“说得真露骨。他实际上还没有偷窥,叫他偷窥狂太过分了。”

“没有偷窥?可是既然没有偷窥,你怎么知道他有偷窥的兴趣?难道是他自己告白说他想偷窥吗?”

“不是的,他没有发出自己的那种特质,表面上努力地想要表现得清心寡欲。想要偷窥的性冲动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一直受到压抑,这种潜在的愿望以扭曲的形态显现出来了。潜在思考的强烈愿望显现在意识表层的时候变得扭曲,化成了强烈的恐惧感。”

“嗯……这样的话会怎样?”

“他……平野开始认为总是有人在看着他,监视着他。”

“为什么?”

“所以说,这就跟我的洁癖症相同。”

“噢……”木场算是明白了,“……就像想要把自己弄脏的愿望,让你变得病态地爱干净一样,想要偷窥的愿望变成了被偷窥的妄想,是吗?”

“嗯,就是这样。”降旗说。但木场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是真的被人偷窥吗?”

“唔,如果二十四小时总是受人监视的话,那真的很讨厌,也真的很恐怖吧。但是现实上不可能有那种事。”

“是啊,就连监狱里的看守也不会二十四小时盯首囚犯看……不可能哪。”

“不可能吧,可是平野说不论何处,不论早晚,总感觉到有视线从四面八方凝视着他,这种不愿意被人注视的心情,也就是想要注视的欲望的反动呢。”

“原来如此,这就是视线恐惧症吗?”

蛮讨厌的病哪——木场心想。

“是的,这……虽然不是没有类似的病例,但像平野这么显著的例子难得一见。分裂症的病患有时候也会表现出这样的症状:有人在说自己的坏话,坏话变成电波,从收音机播放出来——不。甚至是直接传到脑中,全世界都在中伤他。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很严重了,其他也会出现许多妨碍病患社会生活的症状,但平野的情况并不相同,他仅仅是感觉到视线,害怕视线。”

“然后呢?”

从偷窥狂变成溃眼魔,这有关联吗?

“然后……所以要找出平野为什么会有窃视嗜好……”

“等一下,降旗,不是说视线恐惧症的原因是那个偷窥——窃视嗜好吗?”

“是啊。”

“而那个窃视还有原因吗?”

“当然有啦,要像这样不断地进入意识的深层,寻找呈现在表层的现象的真面目,这就是我的工作——以前是。”

“真讨厌的工作。”

“所以我才不干了。”

木场无话可说。

说到这里,降旗向木场计了根烟。

木场递给他一根压扁的香烟,降旗不知从哪儿取出火柴点燃,津津有味地抽了一口,朝着窗外的明月吐出烟来。

“至于平野……”他又抽了一口,“……根据我的分析,平野的偷窥愿望,是他与他过世的妻子之间扭曲的关系所造成的。”

降旗吹出烟,把烟灰弹出窗外。

“什么叫扭曲的关系?”

“嗯,他的妻子啊,误以为他战死了,勾搭上别的男人。”

“外遇吗?”

“是啊,可是复员回来的平野却默许这件事。”

“为什么?”

“平野在从军时遭遇到不人道的体验,造成了心理性阳痿,所以……”

“我听过类似的事。”

“哎,愈是觉得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愈是随处可见。但是在平野的案例中,他扭曲的夫妻关系反而成了一种契机,唤醒了他潜在的某种体质。”

“偷窥是一种体质吗?”

木场只是随口问问,降旗却过度反应,低吟了一声,急忙否定:“说是体质有语病呢,这并不是个人的体质。这些特质,是每一个人都潜在具备的。”

“我可没有啊。”

“有的,警官也会偷窥的。”

“我完全不会偷窥。尤其是当上警官以后。”

“那是因为在阿修的心里,伦理规范大过于情欲吧。”

“我才没有什么伦理咧。”

“不可能。听好的,所有的人都会对偷窥感觉到某种魅力。只是伦理观念、道德观念、社会性的他律规范、良心——要怎么称呼都行,这些内在的禁止作用——超我,压抑了那种不知廉耻的欲望罢了。阿修,你也是一样。”

降旗如此断定——他应该是故意的。

道德、常识、人情,木场心中的确是有一些没错。直到不久前,木场还因为这些事物而困惑不已。

“就算是好了。那,平野是失去了良心、道德那类东西吗?”

“是内心浮动了……吧,曾经。”

“容忍太太和奸夫的关系的时候吗?”

“不是的,他从洞孔里偷看到妻子与奸夫偷情。”

“喂喂喂,他看到喽?”

“看到了,而且不只是单纯地看到,而是偷窥。那个时候,他感觉到异常强烈的性冲动。”

“这……变态嘛。”

“没那回事,我得重申,那种不道德的喜悦,是每个人都具备的潜在的感情,并不算异常,只是人平常不会那么频繁地意识到。以平野来说,他只是碰巧失去了平衡罢了。”

“结果他就偷窥成瘾了是吗?”

“没有,事情……还没完。”

“还有啊?”

话题渐渐让木场觉得如坐针毡。

“还有。平野对我告白,说他感到极为痛苦。平野不认为偷窥是件好事,反倒十分清楚那是一种淫荡、不道德的行为。尽管如此,那对他而言却也是一种无限甜美、充满吸引力的行为。所以他在偷窥时并未失去超我。但超我逐渐变得不再确实,开始动摇了。而平野为了统合分裂的自我,决心对妻子隐瞒他偷窥妻子偷情的事。他想要借此重新取得内在的平衡。”

“那……他取得平衡了吗?”

“他借由对自己施加其他的禁忌来肯定矛盾,但是平野的妻子可能发现平野在偷窥她。然后……”

降旗捻熄抽到一半的香烟,扔进一旁的茶杯里。“……他的妻子自杀了。”

“死了吗?”

“对,死了。这……他的妻子之死,就是一切的原因。就算平野的妻子没有自杀,平野也对偷窥行为感到嫌恶。他原本就觉得这是不道德的行为。深感罪恶,而这下子他更认为是自己下流的情欲害死了妻子,产生了决定性的罪恶感。平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吧。”

“这……也难怪吧,自己变态的行为害死了老婆的话……”

太教人心酸了。

“是啊,所以他否定妻子是因为自己偷窥而死的想法。这么做的结果,使得他出于超我的禁止作用与压抑变得更加坚固、更牢不可破了。”

“禁止的心情变得更强了吗?”

“对……变得过分地强。他把从本我泛滥而出的性冲动确实地缜密地、一层又一层地封印起来。所以尽管他拥有窃视的癖好,长期以来却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它。然而……这种冲动是愈压抑,就反抗得愈利害的。”

“嗯,这我懂。”

压下去就会弹回来。压抑的力道愈强,反弹的力道也愈大。这对木场这种人来说,不仅是道理,根本是理所当然之事。

“驱力冲破了超我的强力禁止作用,以更恐怖的形态袭击他。这就是平野的视线恐惧症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解释得真妙。”

但是……

木场觉得解释得太周全了,简直像是编出来的。

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人心并不是可以这么简单地被诠释——不,人总是不希望人心可以这么简单地被诠释。虽然木场不太懂,但他觉得精神分析只是把朦胧不定的人心变换成符合理论一形态或适合解释的模样,再嵌进一定的框架罢了。在木场的看法中,这说穿了也是先有理想的结论,然后才有解释。

就算这就是真实,依然不合木场的意。

明白的事实不多。

平野在战后成了性无能。

平野容忍妻子红杏出墙。

平野偷窥妻子的闺房秘事。

平野的妻子自杀。

平野罹患视线恐惧症。

只有……这样而已。

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断定这些事象是连锁的,或彼此有因果关系。连结这些点的,只是降旗所学的理论、降旗所捏造出来的道理罢了。

换言之,降旗刚才所说的故事,虽然仿佛是在描述平野佑吉的内在,但其实只是降旗自己的故事或想出降旗所学的理论的家伙的故事吧……

木场一想到此,突然兴趣全失。

“……简直就像在讲你自己嘛。”

木场半带讽刺地说,降旗应道“是啊”,自嘲地笑了,说:“对精神科医师来说,探索病患的精神深处,就等同于回溯自己的内在。”

木场的发现,似乎是众所周知之事。

“这样啊?”木场没劲地应了一声,把手撑在身后的塌塌米上。他不经意地望向指尖碰到的布块,似乎是女人的内裤,他连忙放开手。接着他掩饰难为情似的怒声说:“所以……所以怎样啊?降旗。”

“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说只要了解原因就治得好吗?原因都这么有条有理地分析出来了不是吗?你当然把他治好了吧?”

降旗苦笑,晃着宽宽大大的头说:“可是啊,阿修,平野并没有被治好。”

“没治好?”

“不,不只是没治好,平野心里的空虚,把诊疗他的我都给吸进去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太可笑了。木场听说降旗辞掉医师的工作后,颓靡不振,形同槁木死灰。

降旗又露出自虐的笑容说:“是啊,那是自己还没有发现到,我似乎也因为小时候偷窥到某些事物,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创伤。”

“……你啊,真是个庸医哪。”

“所以我辞职了,没理由听你说三道四的。”

“换句话说,平野现在仍然有视线恐惧症。”

结果,木场在刑警的立场上必须留心的似乎就只有这一点。

凶嫌的视线恐惧症是否对案件发展造成了某些影响?……

但前任精神科医师却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太可能吧。平野应该凭自力克服了他的视线恐惧症,不过应该没有完全康复。”

“克服?他自己治好了吗?”

“事到如今我再说些虽然有些可笑,不过如果平野好好地接受治疗,也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了。”

“降旗,说明白点啦,你指的是什么?”

“你这个刑警就别再装傻了,就是溃眼事件啊。你想知道溃眼魔平野的资料才来找我的的吧?因为平野就是溃眼魔啊。”

“这……”

木场确信平野就是溃眼魔,不过目前只是他这么相信而已。事实上警方已经重新将川岛视为连续溃眼事件的真凶。木场只是无法接受警方的判断,结果导出了平野凶手说而已,换言之,这也难说是木场积极发现的结论。

但是……

“……你觉得平野就是凶手吗?”

“是啊,难道不是吗?”

“有可能……不是。”

“不可能吧,我知道平野佑吉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或许他碰上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严重事态。这我不知道,但那肯定是平野干的。”

“不要随便断定。理由呢?你能说个道理吗?”

降旗有什么根据吗?

“这 我也对警察说过了。平野最初下手犯案,就在他接受我的诊察之后。我虽然找出平野病症的原因,但是他没有接受任何治疗,就这么回去了。结果他的视线恐惧症一时之间到达了巅峰。他为了克服——杀人了。”

“杀人就能够克服恐惧症吗?”

“可以啊,在他心中。”

“那个成为牺牲的女孩……为什么会被选上?”

“因为她就在附近……因为她看着平野吧。“

“因为看着平野,所以被他杀了?”

“应该没有其他的理由了。”

“那么降旗,你的意思是房东的女儿、酒家的女人、女老师、还有绸缎庄的太太——这四名被害人都只是因为看了平野,就被杀了吗?”

“是啊。”

“这……那只要有眼睛,不管是男人还是狗都可以吧?为什么被杀的都是女人?”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平野使用的凶器,是尖锐的凿子之类的器物吧?”

“是啊。”

“这个啊,阿修,是阳具的象征啊。”

“什么?”

“大凡这类东西……都是的。”

“所以呢?”

“对他而言,眼睛就是女阴。对平野佑吉而言,杀人就是性交的替代行为,所以平野他……”

“以杀人……代替上女人吗……”

——有这种事吗?

“……这……是因为那家伙性无能吗?”

“这一点也不无关系。可是实际上是否能够进行性行为,只是细枝末节的问题罢了。总而言之,平野佑吉迷失了自身与世界的关系。他是个窃视者,无法单靠注视,直接与世界产生关系,只能透过从画框外来注视世间,也是社会。平野惟有成为溃眼魔,才能够找到自己与社会的关系吧。”

“平野为了当一个男人,所以侵犯女人——杀人,你是这个意思吗?”

“与其说是为了当一个男人,毋宁说是活着的证明吧。这也是一种弑父行为。”

“父亲是男的吧?被杀的全都是女的。”

“所谓父亲,是破坏母子一体的共生关系,逼迫孩子独立自主的角色,也是利用价值体系的权威,来维持社会秩序的角色,或者是这种机能本身——不,父亲就是权威与价值体系。换言之,平野捣烂眼睛的行为,也是在除去剥夺他与幸福世界的一体感,不断压抑他的事物——也就是杀害父亲,同时他也可以借此与世界同化——侵犯母亲。”

“好像懂不好像不懂……”

“把他逼迫到这种地步的,是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他的事物——也就是他心中的伦理、道德、神性——压抑着他的驱力的超我。平野被他的超我给去势了,所以他用钢铁的阳具,点戳破他的超我——父性。借由戳破超我,平野取回了以往失去的与世界的一体感。”

降旗有些喘息不定。

降旗目前的身份,或许极少有机会像这样长篇大论。

“所以……平野他……只杀女人吗?”

“应该。”

“只要是女人,不管什么人都好吗?”

“我想……应该也不是,没有经过诊察,我无法断定。不过只要是女人,应该都有可能成为平野下手的目标。”

“这样啊?”

有杀害的理由,却没有挑选的理由。

“这……是你作为精神神经科医师的见解吗?”

“是认识平野的一介个人的见解。”

“喂,降旗,我再问你一次,你就溃眼魔除了平野以外,不可能是其他人对吧?”

“不可能,溃眼魔就是平野。”

“这样啊……”

木场涌上一股复杂的思绪。

木场的灵光一闪,意想不到地被降旗给补强了。原本是精神科医师的朋友强力支持平野凶手说,木场不应该感到复杂才对,只是……

——不对。

应该不对。四谷署的加门刑警应该也听过降旗相同的演说,只要不是木场这种爱唱反调的人,专家滔滔不绝而且煞有其事的高见,应该会让听众感到极有说服力才对。

所以警方才会在那么早的时间点就断定平野是凶手吧。木场就是对警方那言之过早的结论感到抗拒。警方的结论仅以平野的异常性为依据,认定这是没有动机的随机猎奇杀人。

降旗现在只是对那粗略的结论加上详细的解说罢了。平野有充分的理由犯案。也有动机,被害人也不是随机挑选的,只是常人难以理解这一切罢了。

当然,降旗在最早接受警方讯问时,应该也做了同样的说明。但是出于无法理解的理由、基准、动机的杀人,不管有再充分的理由、基准和动机,对警方来说,都等于没有理由、基准和动机的命案,这也莫可奈何。

因为怕被注视,所以杀掉注视的人。

因为没办法侵犯,所以用刺眼睛来代替侵犯。

粉碎监视自己的超我这个玩意儿。

弑父、奸母,夺回世界。

——不是这样的,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被害人还是等于是随机挑选的,木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一点。

小姑娘、荡妇、教师、有夫之妇。连结这四个毫无关系的点的,是平野被压抑的潜意识这条线——木场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拿别的道理嵌进去的话……

会浮现不同的图像——青木这么说,画出川岛凶手这个不同的图像来,但是听完降旗的高见,木场却完全无法想像任何不同的画面。

“平野的行动模式背后,是他的潜意识或性冲动……是吗?喂。”

“没错,与其说是背后,应该说是深层才对。”

“说法怎么样都无所谓。唔,说的也是吧,但是啊,降旗,有没有可能这样呢?……唔,该怎么说……”

木场找不到恰当的说法。“……平野有没有可能是根据别的道理在行动?”

降旗当场否定:“不可能,你的意思是说,平野之所以杀人,是有所谓一般的杀人动机吧?例如怎样的?”

“这我不知道。”

“怨恨?复仇?利益?自保?在平野的案例里,这些动机完全是不可能的。平野不会因为这些鄙俗的动机行动。”

“那我问你,为什么平野到现在都还没落网?如果他连自保的念头都没有,为什么还偷偷摸摸地四处躲藏?”

“作案的时候姑且不论,但平常平野并不是处在心神丧失的状态。他具备符合一般常设的判断能力,可以明确地认识到自己犯了什么样的罪行。平野犯下第一起命案时,肯定获得了某种成就感与满足感。但是,同时他也明白自己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惊恐万状。所以……他才会逃亡。”

“太方便了吧?那平野就有刑事责任能力喽?那么他为什么一再犯案?你说的那个什么弑父,不是一次就行了吗?”

“那就像麻药一样啊,会上瘾的。特别是逃亡生活中,精神状态会变得极为不稳定,会在某些时候突破临界点……”

“你够了没!这也太方便了吧?一下子正常一下子异常,到底是哪边!”

木场烦躁极了。降旗依然故我地说:“正常与异常不是相反的,这完全是程度的问题,如果超出平均值,就称为异常,仍然在范围内,就叫做正常。所以他……”

“我知道了,够了……”愈听愈烦躁,“……对了,平野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利用的?”

平野那种特殊的性质是否遭到第三者利用?平野的背后是否有人在掌控大局?

降旗的表情沉了下来。“利用?不可能。平野毫无社会性可言,要怎么利用?谁会利用?为了什么?”

“要是我知道,也不会问你了。只是啊,什么都好……”

只要有一条线能够把那些女人连结起来。

“太可笑了。平野是个神经衰弱的逃亡者,他根本没有必要听从别人的指示啊。”

“他不可能收钱杀人吗?就算没有社会性,也不能光着身体住在山里吧?想要活下去的话,就需要钱。钱是会愈用愈少的,没钱的话就伤脑筋了。就算他神经衰弱,还是有判断能力吧?那么也是会起贪念的吧?”

“你是说他借由杀人,收取酬劳?”

“就算他没有贪念,逃亡也是要花钱的。像是有人委托他杀人,代价是资助他逃亡……”

“平野与人交易?这绝对不可能。”

“你怎么能断定绝对不可能?”

“我就是知道。”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因为我跟平野是同类,我很清楚,为钱杀人?不对,他是寻求救赎。他绝对不会为了酬劳而杀人,苟且地做出与社会妥协的行为。他有病,他生病了。其实我没能治疗他,也有一部分责任。”

“混账东西,别自以为是了……”木场敲打榻榻米,“……你的道理不管听起来再怎么头头是道,还是不能相信。你或许是这样,但平野不一定就跟你一样啊!就算他真的就是这样,也稍微想想别的动机吧!什么禁止、压抑,听了就烦。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怪到驱力上头。光是听你说话,我就快烦死了。”

“那是因为……”

“是怎样?是因为我也构筑了我自己的道理吗?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马上就会像这样……”

木场抓起不知道是内裤还是祙子的东西,朝着降旗扔过去。

接着哑着喉咙大叫:“……把自己构筑起来的道理也给毁掉!所以道理对我是说不通的。就算说上堆有的没有建起什么大道理来,它还不是会一瞬间崩溃?所以道理根本就不能相信。平野可能是烦恼很多,脑袋也失常了吧。如果那样叫做有病,他或话就是有病。可是就算这样,为什么你会知道事实以外的事?精神科医师是什么?乩童还是灵媒吗?凭着那种歪理就能知道病患的内心深处吗?那才是自命不凡吧?自以懂一些根本不懂的事……”

“阿修,你说得没错……”降旗悄声制止木场的谩骂,“……我的想法跟你一样。可是,即使如此,大部分的研究者还是带着善意不断地钻研,即使并不完美,但既然获得了一些正面的结果,就不能无视于这个领域的成果。我没办法像你这样,一刀两断地舍弃它。”

那么,木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大吼大叫的,不好意思啊。”木场说,掏出一根烟让降旗,降旗有些低声下气地回道“没关系”,接下了烟。

降旗津津不味地抽着烟。

木场注视朋友的脸,“我说啊,降旗。你有你的真实,这没有问题。但是啊,如果平野真的就像你所诊断的那样,那么……至少最后一宗命案就不他干的了。”

“此话怎说?”

“左门町的事件,不管是凶器还是手法,都与其他的溃眼事件完全相同。那么这应该也是你所说的——我不太懂的——平野自我实现的行为吧。但是警方判断这是别人干的。不,现在警方逐渐认为溃眼魔根本就不是平野。”

“这……”

“嗯,无法接受吧?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假设平野是凶手。这么一来,他就必须事先知道被害人会来到现场。不,他根本是把被害人诱骗过来,埋伏等待。他等到被害人落单之后,动手杀人,再瞒过他人的耳目逃亡。他盯上了被害人……”

“这样……吗?”

“是啊,如果平野真的是根据你说的运行模式来行动,这就有些奇怪了。不过啊,听好了,重点就在这里。只有假设平野是凶手时,刚才的描述才说得通。如果把另一个嫌疑犯当成凶手,那么事件就变得毫无计划性可言了。”

“阿修,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平野这个人就如同你说的,那么他就不可能是这次命案的凶手。但是凶器一样,手法也一样。如果这次命案凶手不是平野,就只好推断其它命案凶手也不是平野了。”

“溃眼魔……就是平野。”

“所以啊,降旗,你的分析结果不但证明了平野难以理解的犯罪,同时也证明了平野不是凶手。如果所有的溃眼杀人都是平野干的,而平野这个人又真的符合你的分析,那么为了除掉这个矛盾,就需要完全不同的解释。所以……”

“所以你才提到第三者的介入吗……”

降旗思考着,把烟抽到只剩下烟屁股,又扔进茶杯里。

“阿修,虽然我刚才那么说,但是想要自由自在地操纵一个人,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是吗?怎么说?”

“据说以前曾经有过一种实验,最近好像叫做洗脑。透过某种教育或训练,是能够制造出惟命是从的人来的。这种情况,报酬就算不是金钱也无妨,有时候是无偿地服从。如果有人……”

“我觉得……不太可能是这一类啦。”

应该不是。

这一类的手法,说起来就跟密室机关一样,与这起事件不相衬。

如果有机关的话,规模应该更庞大。

降旗拉起披在身上的襦袢衣襟。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才阴历三月,深夜里打开窗户,一身邋遢地坐在窗边,当然会觉得冷。

“先不管这个,降旗,听说把你介绍给平野的,是平野的一个朋友……”

川岛喜市。

这个人不知不觉从搜查过程中消失了,但木场有些介意。

“……那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呃……哦,你说那个印刷工厂的工人是吧?我也不是原本就认识他,我记得他是一个姓川岛的青年,是我的恩师……”

“你恩师的朋友?”

“不是,是我的恩师以前照顾过的一位小姐介绍的。”

“一位小姐?谁啊?”

“呃,叫什么来着?对了,那位小姐姓织作,是财阀织作家的人,我对政治经济毫无兴趣,说来丢脸,不是很清楚。”

“织作?前阵子死掉的织作纺织机的织作雄之介吗?大柴田的左右手、柴田财阀的中枢人物、财经界的黑手——辣手雄之介是吧?”

木场对政治经济也不是那么清楚,不过织作的名气大到连木场都听说过。

“对,就是他。据说就是那个辣手什么人的女儿,教授好像也不清楚是次女还是三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