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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肮脏的玻璃门上,只有香烟的油脂和尘埃附着在油膜表面,在微妙的光线照射下化成了美丽的琥珀,木场趴在吧台上,朦胧地只望着它看。

店里一片昏暗,异常温暖,同时给予人一种沉浸在温水中的安心感及不快感。

老板娘有着一张暹罗猫的长相,她用凌厉却又和蔼的眼神注视着木场,微微一笑后,默默地为他斟满了廉价的冷酒。

木场在吧台上拖也似的抬头,拿起酒杯问道:“你几岁啦?”老板娘这次以带着些许忧愁的视线望向木场,只在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说:“怎么可以向女人打听年龄呢?”

“哈,装模作样,我第一次听说你是个女人哪,混账东西。”木场不必要地咒骂道,粗鲁地一口气喝干了酒,又趴了下去。

这里是位于池袋市郊的一家酒店,客人只有木场一个人。

店名叫做“猫目洞”。如同店名的“洞”字所示,这是一家位于地下室、不见天日的狭小酒家。从战后营业至今,已经营了七八年之久。老板是个还很年轻的的女子,虽说年轻,但开店时她就已经在这里了,因此应该年过三十了,不过由于生得一张娃娃脸,表情又灵活多变,模糊了她的年龄。店名中的“猫目”两个字,就是取自于老板娘如猫眼般善变的表情。

大家都叫老板娘阿润或润子。没有人知道她的本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和年龄。

木场是这家店的常客——不怎么常来的常客。

实际上木场很少来,但他每次一来,就摆出一副昨天才来过的态度。老板娘也一样,就算木场隔了一年才来,和他说话的口气也仿佛他今早才来过。

木场现在正迷惘下一步该怎么走。

行动方针不确定的状态,令他痛苦万分。

木场虽然个头庞大,手却很巧;长相凶悍,脑筋却动得很快。尽管如此,他依然是个迟钝的笨蛋,没办法找人商量事情。虽然朋友会体察他的烦恼,木场却察觉不出朋友对他的体贴,老是一个人困惑不已。这种时候,木场总是会突然想起来似的拜访这家店。

——混账东西。

他不晓得自己在骂什么。

川岛新造成了通缉犯,被列为左门町溃眼杀人事件的重要关系人。木场因为是川岛的老朋友,所以从搜查的主力上被撤换下来。这是没办法的事。

——去问女人……去问蜘蛛。

这是叫我去问什么?

前岛贞辅抄下来的“蜘蛛使者”的联络方式,是骑兵队电影公司的电话。川岛在盯梢的四谷署刑警眼前勒住了女人的脖子,没有得手而逃走了。川岛新造与前岛八千代命案九成九有关系。

——但是。

木场总觉得不快。

问题已经不是他怀疑的对象是朋友,还是找不到杀人动机这一类的事了。不管一个人的个性再怎么温和,也不能判定他绝对不会杀人。动机也一样,只要追根究底,不一定就找不到。只是……

川岛连自己的联络方式都说了出去,到底是要和前岛八千代交涉什么?如果目的是杀人,会那么轻率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吗?太随便了。如果川岛是凶手,只能说这是突发性的杀人。

从贞辅的证词也可以推测得出来,川岛与八千代之间似乎有什么秘密交涉。如果电话中的交谈就如同贞辅所说的,那么交涉一定是触礁了。贞辅说他们是在交涉买春卖春的金额。可是这只是贞辅的看法,一般应该推测为那时恐吓行为才对。那么即使有性交过的痕迹,两个人密会也不是为了买春卖春,原本的目的应该是交涉才对吧?客人杀害娼妓令人不解,但如果是恐吓勒索,状况就不同了。交涉可能决裂,两人发生争执,然后杀人——如果经过是这样,木场也能够接受。

——可是……

看样子似乎不是如此。

而且不管是冲动杀人还是预谋杀人,川岛应该都比任何人清楚,自己的身份不用多久就会被警方查出。然而川岛却没有采取任何对策,不仅如此,他还满不在乎地回到骑兵队电影公司去。

再怎么说都太奇怪了。

川岛不知道贞辅抄下了自己的联络方式——他当然不知道。可是川岛应该也不确定八千代绝对不会把号码透露给其他人。而且八千代遗留在现场的香囊里面,就装着抄写了联络方式的纸张。这已经不是粗心大意,而是愚蠢了。

四谷署那个长得像蝾螺的刑警——听说他姓七条——是在木场抵达稍早之前来到骑兵队电影公司的,他说那个时候气氛并没有任何不对劲。就在警方准备闯入时,女人——疑似娼妇的那个女人——破口大骂地闯了进去。所以七条刑警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观望情形。争执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因为情况十分不对劲,警方开门查看,结果川岛正掐住女人的脖子。

七条的报告说,川岛看见刑警破门而入,顿时露出惊愕的表情,维持掐住女人脖子的姿势,仿佛在思考什么似的全身僵硬。

川岛不动,所以刑警就这么瞪著他,徐徐逼近。

——你是川岛新造吧?

——可恶的家伙,杀人未遂的现行犯!

——放开那个女人!跟我们到署里去!

——你有杀害前岛八千代的嫌疑!

听到这句话,川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突然推开女人,踢翻桌椅后逃跑,然后撞到了木场。木场应该是在川岛僵住不动,与刑警们对峙时进入那栋大楼的。木场所听到的女子尖叫,是川岛在杀出生路时大闹所引发的。

木场很在意刑警说的川岛瞬间露出的表情。

川岛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了什么……才会逃走?

木场感觉事有蹊跷。

——不仅如此。

重返现场,不必要的密室,以及……

——墨镜。

后来,木场一直将那副墨镜随身带着。

——证据。

现场采到了多组指纹,当然也找出了许多据信为平野的指纹。

可是……平野并不在现场。

不,这绝对不代表平野有不在场证明。只是因为平野没有从现场离开,所以才判断他应该不在场罢了。于是……

青木的意见受到瞩目。

平野会不会根本就不是溃眼事件的杀手?遗留在四个现场的指纹,会不会全部都是川岛的?既然川岛是离开现场的唯一一个人,这不就证明了川岛才是真正的溃眼魔吗?

雪上加霜的是,警方判断杀害前岛八千代的凶器与其他三件溃眼杀人的凶器相同。不是同一种形状的凶器,而是同一把凶器。

木场不知道警方这么判断的根据何在,也不打算询问。

就这样,转眼间所有的证据都对川岛不利。不止是不利,左门町的事件是其他三宗命案的凶手干的,而左门町的凶手是川岛,所以川岛就是溃眼魔——这种可以说是粗暴草率的三段论证几乎已经变成结论深植人心了。

只是警方早就向社会大众公开了平野凶手说,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如果警方现在再把之前的说法推翻,感觉实在太轻率了。而且如果平野真的是无辜的,将会演变成人权问题,显而易见地,警方将会遭到舆论大加挞伐。不知道警方是认为既然会被指责,等到逮捕凶手后再被指责比较好,还是考虑到川岛不是真凶的情况,新闻发布只提到平野以外,另有他人犯案的可能性极高,并没有公布川岛的姓名资料。为了不重蹈平野那个时候的覆辙,警方不敢轻举妄动,慎重考虑之下,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因为警方如履薄冰,更让木场感到不快。

不知道的话,老实发布说不知道不就得了?

相反,如果有根据断定是川岛干的,这么说不就好了嘛。木场深切地认为,如果警察犹豫不决,民众要相信什么才好?举棋不定的,怎么能防治犯罪?他甚至有些偏激地想,负责审判的终究是法院,警官顶多是士兵,这么畏畏缩缩的,是不能维持社会秩序的。当然,这都是因为莫名其妙的挫折感所致。

——总觉得不对劲。

木场觉得光拿指纹来说就不像话。

骑兵队电影公司里留下的许多指纹当中,没有半个符合之前采到的、据信是平野的指纹——也就是警方现在认定是川岛的指纹。这不管怎么看都很不合理,不是吗?

相反地——说相反也蛮奇怪的——骑兵队电影公司里采到为数众多的指纹,吻合四谷敏感得多组指纹中的一个,而警方认为那不是平野的指纹——川岛的指纹。

木场认为既然如此,照常理来想,骑兵队电影公司的指纹应该就是川岛的指纹,而以往认为属于平野的指纹,应该还是平野的指纹才对。

但警方似乎就是不这么想。

警方的理由如下:

骑兵队电影公司里之所以找不到川岛的指纹,一定是因为被川岛擦掉了。命案现场找到的另一个指纹是以前就粘上去,换言之,应该是出入骑兵队电影公司的某某人去买春使用那家卖春宿的时候粘上去的。或者是,它暗示了可能有另一名共犯存在……

——强词夺理嘛。

事实上,骑兵队电影公司的指纹到处都有被擦拭的痕迹,却仍然采集到相当多的指纹。木场觉得,那么应该不是故意擦拭掉的,只是打扫时一起擦掉了才对。事实上,大楼的管理员就作证说他打扫过了。听说川岛拜托管理员每星期帮他打扫室内两次,而那天下午管理员才刚打扫过。那个时候川岛不在,房间里没有人。

管理员下午擦拭过家具以后,川岛才回来,所以不可能留下太多指纹。反倒说数目最多的指纹是属于川岛的,这样的推测才妥当。

而且粗心的凶手都在犯罪现场留下一堆指纹了,就算擦掉藏身据点的指纹又有何用?不,人有可能这么灵巧,可以在生活起居的地方只挑出自己的指纹擦掉吗?

——这是先有结论才做出的解释。

木场认为预测是有效的。事件也有相貌,只要看到那张脸,不适合的妆容一下子就会被识破了。但是木场的预测靠的是四处查访时皮肤所感觉到的温度,以及鼻子所嗅到的气味,而不是道理。纸上谈兵的理论所导出来的与其说是预测,不如说更像是暂时性的结论。

如果拿这种结论当前提,办案是无法符合人性的

先有一个应该如此的大框架——理论上的假设,再挑选合适的事实摆进去,不吻合的部分就套上一些歪理,予以排除,以证明假设的整合性——这种手法确实很有效率。但是木场不喜欢这种为了矫正巨大的谬误而无视于小矛盾的做法。

根据理论导出来的假设,与根据直觉导出来的预测,说是大同小异,也的确是大同小异,毋宁说后者因为不合道理,立场更为薄弱。但是木场就是固执于它立场薄弱的部分对木场来说,预测就像是一种幌子。

木场认为,警官的信念只要到幌子这种程度就绰绰有余。他觉得公仆最好能够诚实正直,但根本没必要是个理想主义者。因为他认为警察已经高举着社会这种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怪物旗帜,倚仗国家权利肆无忌惮地行动,如果在拿理论加以武装的话,就太过头了。

木场还认为,理论的背后绝对不能够有思想背景。

如果一项预测是根据某人思想的理论所做出来的,那根本没有资格称为预测。因为它就算悖于现实,也一定是某种理想的结论。木场觉得区区一介警察,没有根据的虚张声势就很足够了。

而且背后的道理愈是细密,当理论产生矛盾时,搜查就愈容易触礁。就算想要修正,一朝构筑起来的原理与原则也十分难以更动,不管是予以否定还是肯定,一开始的道理都一定会影响到最后。但是不值一提的预测就不会如此,在搜查当中随时都可以撤下来。刑警的工作不需要坚实的道理,搜查就是搜查,除了靠双腿办案,别无他法。

所以,累积琐碎的事实便格外重要。如果忘了这一点,就会忘记自己是在做什么。分散各处、微不足道的种种小事会刻画出事件的全貌,让木场做出有效的预测。

所以木场才会介意小事。

——这是在自我辩护。

说什么也没用。

木场终于是束手无策,只能够像这样把脸贴在散发出潮湿木头味的肮脏吧台上,絮絮叨叨个没完。

“怎么这样没精打采的呢?阿修……”阿润嗲声嗲气地说,“……是女人吗?”

“啰嗦啦。”

就算是女人,也是死掉的女人。

“你……又在想那个女人了吗?”

“那个女人是哪个女人?”

木场抬起国字脸。阿润的眼睛闪闪发亮,说:“就那个女明星啊。”她好像是在说木场暗恋的那个电影女星。

“……她不是女明星,是女囚犯。”

“真是爱说笑,都一样啦。还不都是无法实现的恋情?再也没有比你和他更不相配的一对了。”

“你这个丑八怪,真的很啰嗦哪你也算是做服务业的,就不会说点中听的话吗?”

“我要是丑八怪,你就是鬼瓦【注】(日式房屋中,屋顶两端模仿鬼面塑形的瓦片,用以驱邪)喽?”阿润大笑起来。

木场怄气地瞪住阿润。“我啊,是在想案子。”

“哎呀,阿修也会想事情啊?”

“当然会了。”

“溃眼魔的案子吗?”

“你安静一点啦。这家店唯一的可取之处不就只有安静吗?顺便把那个电唱机也给我关了。”

木场不知道播放的是爵士乐还是古典音乐。

“干嘛这么凶?这是我自己想听的,我不关。”

“我听不懂西洋音乐啦。”

“不想听的话,就回去呀。”

阿润叼着香烟,撇过脸去。黑色的礼服大大地裸露出背部,醒目极了。

老板娘在自己的杯中倒满了酒,说:“你不是在想,而是迷惘吧?”

“还不都一样?”

“不一样。真伤脑筋哪,警察竟然会迷惘。”

“为什么你会伤脑筋?”

“我不会伤脑筋啦,是你搞不懂基准在哪里啊。”

——举棋不定的,怎么防止犯罪?

木场刚才也这么想。

木场一沉默,阿润就遗憾地说:“干嘛不说话啦?捉弄起来真没意思。”

“不许捉弄刑警,把你抓去关哟。”

“可是你顶着一副庞大体格,却在这儿萎靡不振的,看了真碍眼。阿修唯一的优点不就是有男子气概、不想东想西吗?”

“男人就不会想东西吗?”

“因为男人是笨东西。”

“……女人呢?”

“女人聪明得很,因为她们会装笨。男人不就是爱假装聪明的笨蛋吗?”

“是吗?”

“不过这也不是男人或女人的问题啦,因人而异吧。你不是笨蛋。”

“”你不就一直骂我笨吗?害我都觉得变成笨蛋了,混账东西。

“我又不是东西……”

“我也不是笨蛋,是条子。”

“喏,条子,喝吧,这是我迷藏的美酒哟。”老板娘说道,把莫名其妙的液体倒进玻璃杯里。

手腕的角度,指尖细微的动作。

浑圆的后颈线条以及烫过的卷发尾端反射出妖异的光线,像钨丝般发光。猫一般的瞳眸也荡漾着反射出充满地窖的散漫光线,看起来格外妖艳。

房间里微温的光线将肮脏的玻璃变成琥珀,也让老板娘看起来像个陌生女人。

——这家伙也是女人。

木场再次认清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从女人身上别开脸去。就算别开脸去,脸颊和下巴依旧感觉到女人的视线,让木场有些坐立难安。

木场——不擅长应付女人。

他不是讨厌女人,反倒有时候会喜欢女人到一种令自己生厌的地步。

木场不是觉得女人棘手。他可以毫无问题地接受男女在生物学上的差异,在性方面也正常到了滑稽的程度,所以他也会像一般人一样玩女人,也可以轻松地与欢场女子谈笑。但是就连那种情况,木场能够自在相处的似乎也不是女人,而是娼妓。木场是与娼妓这种职业的人相处,而不是与女人相处。日常生活也完全相同,不管是蔬果店老板娘还是邮局女职员,只要有头衔或职位,木场应付起来就毫无问题。

然而一旦卸下头衔,回归本质,木场就不行了,眼前这个像猫一样的老板娘也是,把她当成酒店老板娘相处的时候都没问题,但是一旦意识到性别,木场肯定会语无伦次起来。这么一来,他只能硬是撇开男女差异,把彼此当成人类来相处。

木场不懂女人。

——女人。因为是女人,所以杀害。

溃眼魔的杀人动机。

“喂,你也是女的吧?”

“你很啰嗦哟,想看证据是吗?”

“你神经啊?付我钱我都不干……”

木场撇过脸去。“……我不是在说这个。是啊,例如说,明明有丈夫,却和其他男人上床,你懂这种女人的心情吗?”

前岛八千代——到底是在做什么?

如果同是女人,或许会了解。

“我没丈夫,不懂。”

“真冷淡。”

“怎么可以因为都是女人,就拿来混为一谈呢?”

“这……是啊,是我问的不好。”

主妇、教师、荡妇、小姑娘……

例如说……

“主妇卖春是坏事吗?”

“是坏事吧?不是会被抓吗?”

“不是啦,红线的女人就不会被抓啊。怎么说,我是说道德上。”

“我不知道什么道德啦……”

阿润像只撒娇的猫,朝上盯着牧场看。

木场若无其事地望着手上的玻璃杯。

“……不过娼妇里也有很多好女孩啊。”

“这我也知道,我是说,同样身为女人,你会想叫她们不要做那种事吗?”

“太自以为是了吧?我才说不出那种话呢。而且我自己做的也是这种生意啊。”

“这又不是什么不正经生意。”

“可是也不是什么正当工作啊,是陪笑生意啊。就算我不觉得不好,社会也不这么看吧?就算我是靠自己养活自己,别人也不认为我是自立自强。他们认为我是依靠男人、依靠社会才能够活下来的。立场打从一开始就不平等。”

“职业是不分贵贱的。”

“你要修正为:职业应该是不分贵贱的。”

“你的意思是有吗?”

“也不是说有。不管做什么工作、和谁上床,只要是一个正正当当的人,不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吗?又不是说每次和别人私通,鼻子就会像小木偶一样伸长,还是说一和别人上床,寿命就会缩短。肉体既不会出现变化,人格也不会有什么重大改变啊。”

“是啊。”

“所以这并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社会啦、文化——这些字眼真讨人厌呢,我就是不想碰到这些词汇,才干起这一行的——总之,是那边的问题。”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所以说,先有风俗、文化这类基准,然后才能决定是怎么样吧?是啊,例如说,如果一个女孩子在人前脱个精光,也会被人说是不知羞耻、不要脸,对吧?”

“这不是废话吗?”

“但是如果她是绘画的模特儿呢?”

“这另当别论。”

“如果那是女澡堂呢?”

“更另当别论了。”

“可是做的事不都是一样吗?”

“混账,场合不同啊。”

“所以才说是环境的问题啊。在国外,他们认为澡堂是一种无耻到了极点的场所呢。有些国家光是女人露出脸来,就算不知羞耻了。”

“那算特例吧?还是不算?哎哟,其他国家是其他国家。不管环境怎么样,更重要的是意志吧?进澡堂是为了洗身体,画则是那个,是为了艺术,跟单纯的脱光衣服不一样。”

“那,借由裸体来自我主张或是表现思想的情况又怎么说?那些人的意志不是很令人钦佩吗?”

“别胡搅蛮缠了。在人前袒胸露乳的,能主张什么?”

“可以啊,我觉得可以。”

“可是社会才不会理解呢,不知羞耻。”

“就是吧?这跟意志什么的才没关系呢。说这种话的人意志才有问题吧?”

“是啦是啦……”

关于这一点木场应该非常明白才对。

心情与行为并不一定总是吻合,如果以为通过语言和行动,就一定能够传达出什么,那就大错特错了。木场亲身体验,对此深有所感。

确实,不管是心怀高迈思想的脱衣舞,还是酒后乱脱一通,在旁人眼中看来都一样只是下流的舞蹈。那么意志再高尚也无甚屁用。

“……嗯,你说的没错哪。不管怀着什么样的志向,做的事一样的话,结果也是一样吗?”

“是啊……”

阿润把手肘撑在吧台上,下巴顶在微微交叉的手指上头,以一种心怀不轨的眼神注视着木场。

“特别是你,不当成一样是不行的。”

“这样吗?那,不管是有夫之妇还是泼辣的流莺,卖春就是卖春——都是一样的吧。”

“当然是一样的喽。”

“那,主妇卖春也不是什么坏事喽?”

“当然是坏事啊,你真笨。”

“到底是那边啦?”

“刚才不就说了吗?你们刑警怎么可以迷惘呢?要是没有人决定基准,说明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伤脑筋的可是我们。基准这玩意儿会随着时代环境不停改变,每个时期都要好好地确定下来才行呀。防止犯罪的不是你们吗?振作一点啊。”

“啊……”

——阿润说的没错。

木场一口气喝干了酒。

她的意思是:不要比照道德、不要比照世间的常识、不要比照自己的心情,警官只要比照法律就对了。这些事物全都会迁移改变,因此不是绝对,但警官在侦查案件的时候,如果怀疑法律,社会就无法成立了。

当然,法律也不是绝对的,但是如果要质疑法律,就去到别处的地方,先卸下警官的身份再说——酒店的老板娘是这么规劝刑警。

“我明白啦……”木场的指尖放松,“……不是因为主妇卖春才是坏事。管她是贤妻良母、小姑娘还是稀世荡妇都无所谓,不管对象是谁,只要去想对方是不是做了该被取缔的行为就是了,对吧?现在法律规定私娼必须要取缔,所以……”

“真是废话。实在是,像个孩子似的。”老板娘露出母亲般的表情。

在阿润千变万化的表情中,这张脸是木场感觉最棘手的。

不管是妻子还是小姑娘、荡妇,都不过是个角色。

卸下这些角色的话,底下的脸就只是单纯的个人吗?还是单纯的女人?在身为女人之前,首先是个人吗?还是身为人之前,首先是个女人?木场难以衡量。

“跟卖春……没有关系吗?”

“是啊。只是啊……”老板娘收起母亲的表情说道,“……不是有一种看法,把贤妻良母和荡妇都同样视为女人的敌人吗?”

“这……我不懂哪。”

两者角色不同。

“娼妓把女人的性拿来当成商品贩卖,所以这种买卖对于提高女人权利是有所阻碍的。那她们会受到礼遇吗?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被不当地鄙视,而且她们也敢于接受这样的待遇。而且买女人的是男人,男人就算玩女人,也不会被世人用鄙夷的眼光看待……”

“这我懂,可是……”

“贤妻良母也是一样啊。她们是父权制度这种封建社会的古老陋习的牺牲者——牺牲者也就是受害者,但是现实上她们大部分甚至没有认清这一点,换句话说,积极地支撑着男性社会的,就是这些女人当中的内贼——没有自觉的女人自己。这么一想啊……”

“女人的敌人就是女人吗?”

——也有这种看法吗?

“我只是说也有这种看法罢了。”

“……那你怎么想?”

“我?我不这么想啊。可是有人这么想吧?错不了的。”

“谁这么想?”

“就是女权扩张论者啊。”

“那些人……对于男性复杂、自甘堕落的酒店老板娘,会做何感想呢?”

“有言在先,我这里可没有什么男人哟。不过……嗯,女权扩张论者应该不怎么乐见吧。”

“这样啊。那么一板一眼的女教师呢?”

“这因人而异吧?教师里好像也有人标榜支持体制啊。”

“那少不更事、热心助人的小姑娘呢?”

“什么跟什么啊?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光只有这样那里看得出什么呢?这是猜谜吗?”

“不……”

四散的点与点之间,并不完全无法连接是吗?

“有可能是……肃清吗?”

“肃清谁?”

“女人当中的女性敌人。”

“意思是杀掉她们吗?”

是啊。

阿润板起脸来,瞧不起似地瞪了木场一眼,以充满轻蔑的口吻说:“阿修,你真的是大笨蛋一个呢。”

“我哪里笨了?”

“做那种事有意义吗?女人最大的敌人肯定是男人嘛。如果敌人都一定非杀不可,那得先把所有的男人都给杀了才行啊。若不这么做,社会就不会改变嘛。你要是说那种话,会被当成什么都不懂的歧视主义的蠢男人,第一个被杀。”

“这……说的也是哪。”

但是,点与点连接起来,就会变成线。

线与线连接起来,就会变成像。变成图像的话……

就看得见事件的面貌。

“你……真的只是个酒家女吗?”

“啊,烦死了。阿修,我记得你不是个会追究女人过去的下流胚子啊?亏我还一直觉得你虽然是个刑警,却是个没心眼的直爽汉子呢。”

阿润轻盈地走出吧台,倦怠地转动脖子,走向入口。

“干吗?打烊啦?”

“反正客人也只有一个阴沉的条子,总觉得没兴致做生意了。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吧,爱喝多少就喝吧,笨刑警。”

阿润可能挂上了午休中的牌子。大半夜的,应该不叫午休,但这家店没有黑夜,也没有白昼。

木场的想法还是一样,乱成一团。但是木场有一种预感,觉得自己千锤百炼的每一处肌肉就快要充满活力了。木场这个人只能够靠身体来掌握事物,所以这类预感也是以肉体的征兆显现出来。

——溃眼魔不是随机杀人。

如果他有目的的话……

——去问蜘蛛吗?

蜘蛛,看着木场的女郎蜘蛛,墨镜。

“墨镜。”

“什么?”

“对了,墨镜上有川岛的指纹。”

“川岛是谁?”

——他说晚上带着墨镜太危险了,然后拿下来。

麻纪阿婆说川岛是自己拿下墨镜的。那么墨镜上当然会留下川岛的指纹。如果眼镜上的指纹只有据信是平野的指纹,那么川岛就是溃眼魔吧。但是如果上面验出任何一个符合骑兵队电影公司里的指纹——就代表平野的指纹果然还是平野的。

那么……

木场把手按在内袋上。

——代表平野当时人在那里。

“就是这个。”

“什么?”

这才是木场所追求的预测。木场得到了这个没有根据的预测天启,接下来只要不断地累积零碎的事实就行了。道理会自动跟上来。

首先——要核对墨镜上的指纹。木场在自掘坟墓,因为他把救赎的钥匙深深地封印在自己怀里了。

“我真是个蠢蛋。”

“你承认了?”

“嗯,我是个笨蛋,没必要去在乎那种事。凶器是同一把吗?当然了,凶手是平野嘛。”

但是有必要确认警方断定凶器是同一把的理由吧,那么……

“只有里村了吧。”

“里村先生?之前你带来的那个怪医生?说‘我爱死解剖喽’、头发有点稀疏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变态。”

还有利用法医里村纮市这一手。

指纹核对也是,叫那个变态外科医师委托鉴定,或许会比木场亲自拜托还快。

里村虽然精明,却是个好好先生,而且是个好事之徒,容易受教唆。

这样可行,然后……

“剩下的就是密室了。”

“完全听不懂你这块冻豆腐在说些什么呢。”

“什么冻豆腐?穷酸穷酸的,又四四方方的,不是吗?你说的密室,是侦探小说里常有的那个?好像很有趣呢。”

“一点都不有趣。听好了,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密室杀人,绝对没有。”

“那机关什么的呢?”

“那是在房间里杀人之后,利用机关出入或上锁,才不算什么密室。而且就算做出那种疯狂之举也没有任何好处。那种东西啊……”

想要出入那个房间,只能经过那道纸门。而要出入那栋屋子,只能经过那条小巷。纸门从内侧上了锁,小巷里有贞辅监视。

双重密室。

——才没那种东西。

例如说,川岛与八千代为何会毫不犹豫地往那家卖春宿走去呢?那种落魄、寒酸、地点不醒目、连广告牌都没有的旅馆,若非事前就知道,是不会去的。决定密会地点的人是川岛。

那么川岛知道那家旅馆——不,不对,那里是什么人事先制定好的地点。

是谁?……

——是蜘蛛。

“是了,把八千代叫出来的是蜘蛛的使者,背后有蜘蛛在操纵!”

阿润坐在木场旁边,听到刑警的独白,睁圆了眼睛,晃动着双腿津津有味的听着。

“安静点啦,你这个半老徐娘……”

如果多田麻纪的旅馆是最初就指定好的地点,那么想要事先潜进去,应该也是易如反掌。麻纪有夜盲症,如果凶手偷偷潜进去,藏在隔壁房间的话……

然后两个人过来了。虽然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不过门应该上了锁。虽然可以拆下纸门闯进房间,但这不是个好方法。不过里面的人睡着的话,状况又不同了。如果换作木场,一定会趁着两个人刚入睡时发动攻击。于是凶手观望情况。墙壁很薄,屋子盖得也不密实,房间里的情形应该是听得一清二楚。川岛在三点离开房间。离开时打开门锁,但门无法从外面锁上,如果女人已经睡着的话……

“……这不就……可以顺利进房了吗?”

“可是出不来啊。”

“所以说……犯案时间是三点。”

不是川岛杀害八千代之后在三点离开,而是凶手在川岛于三点回去之后动手杀人。而川岛之所以会再度回到现场……

——是为了这个吗?

只有木场知道的遗留品,口袋里的墨镜。

川岛是不是发现忘了墨镜而折回来拿?但是他回来一看,房门却锁上了。凶案恰好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吗?……不,还是已经结束了?不管怎么样……

——平野就在里面。

川岛没办法进房,很快就放弃,打道回府了。一定是这样的。

“等一下……”

那么……把墨镜扔出窗户的就是平野了。这样的话,怀里的墨镜有可能也沾上了平野的指纹。如果上面验出两组指纹,警方也不会把它当成决定性的证据吧。

——不,没这回事。

如果川岛是真凶,墨镜就不应该会验出两组指纹。而且……平野根本没有理由扔掉墨镜。

“剩下的……是怎么离开。”

“喏,出不来了嘛。”

“出得来的,如果他真的在里面的话。”

离开屋子的只有川岛。

如果平野不在里面——照理说是这样。

但是如果说前提是平野在里面,这个道理就失效了。

要怀疑贞辅的证词很简单。可是如果这样做的话,就等于是把没有合理性的部分抛弃而已,这样是不行的。倒不如说,问题是要怎么样瞒过监视者的耳目离开。平野一定是趁着贞辅疏忽时逃脱的。

——等一下。

平野应该不知道贞辅在监视,那么那里有什么趁机逃脱可言?

——应该是巧合吧。

平野逃逸时最大的障碍应该是多田麻纪。麻纪阿婆的房间在玄关旁边,就算能够摸黑侵入,天亮之后想要正大光明的逃脱,也困难重重吧。那么……

——六点半左右一个老太婆脸色大变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麻纪那个时候不在家。

同时,

——我走到玄关口看看。

——本来想绕到后院去……

贞辅的监视也中断了。

——那个时候玄关口传来声音……

就是这个时候吗?

贞辅听到的声音,会不会是平野打开玄关的声音?贞辅听到开门声,夹在邻家的隙缝之间不敢动弹。这不就表示声音——出入的声音没有立即停止吗?

碍事的麻纪外出了,所以平野逃脱了。平野一离开,麻纪就回来了。当然贞辅没有看到。

贞辅的证词保持一贯性,而平野出来了。

但是……

“门为什么会锁着?是怎么锁的?第一个想得到的,就是那个老太婆说谎……”

不对应该有一个解答,没有人说谎,也没有人耍手段。木场认为平野是直接进房的,那么他一定也是直接离开房间的。

阿润撩起头发。停滞的空气一阵流动,香水的气味飘了过来。

——女人的香味。

娼妇般的女人,廉价白粉的……

——有那种廉价白粉的脂粉味。

——就算看不见,这点事我也辨认的出来。

——我怎么会知道?老娘有夜盲症啊。

——穿着那种昂贵友禅的女人……

“喂,阿润。”

“干吗啊?突然出声吓人。”

“你懂和服吗?”

“阿修,你没头没脑地问这什么问题啊?什么和服?别看我这样,我对穿着打扮可是很讲究的。”

“高级和服会有味道吗?”

“味道?不洗的话,什么衣服都会有味道啊。”

“呆子,不是说那个味道啦。我是不太清楚那是友禅还是绸缎啦,不过那用闻的可以分辨得出来吗?”

“怎么可能?用摸的话还……”

“不可以摸。”

“那就分不出来啦。你以为是咸竹荚鱼干【注】(伊豆诸岛的一种名产 将竹荚鱼跑过盐水后晒干而成 具有强烈的气味)还是大蒜啊?不过如果有熏过香或带着香袋的话,是会有香味啦。”

“”“她带了香袋,装白檀的。”

“那不就有白檀的香味吗?”

“白檀是穿友禅时用的香吗?”

“没那种规定啦。”

“这样啊,没办法靠嗅觉分辨和服是吧。那……那个臭老太婆……”

——看见了是吧。

多田麻纪知道八千代穿的和服是什么种类。

但她却作证不晓得川岛穿什么衣服。

麻纪无法确认川岛穿什么衣服,当然是因为她有夜盲症,而两人造访的时间又是半夜,现场的走廊很暗。如果在路灯光线照得到的玄关都看不清楚,建筑物里头更是黑暗,麻纪当然完全看不见。

那么是在进入房间以后,打开电灯的时候看到的吗?

也不对。那样的话,麻纪应该也有看到川岛的服装才对那是平凡无奇,先进却很罕见的军服。如果看到川岛那样的巨汉穿着军服,肯定不会忘记,而且麻纪也没有理由佯装不知情。换言之,麻纪只带领他们到房间去,既没有进房间,也没有开灯。

也就是说……

多田麻纪是在天亮以后才看到前岛八千代的和服。

当然,也就是在发现尸体的时候看到的。

发现尸体的时候,和服……

——命案现场……

“喂,和服脱下来以后会怎么处理?”

“当然是挂起来啊,平时的话。”

“会不会卷起来或是折起来?”

“才不会呢,又不是工作服。如果有什么重大理由或许另当别论,可是你说的是友禅吧?一定会挂起来的。不过不习惯处理和服的女人我就不知道了。最近的女孩只穿洋装,或许里头有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服吧。”

前岛八千代是绸缎庄的女掌柜。

“和服一般都挂在哪里?”

“一般是挂在和服衣架上啊”

“现场没那种东西。”

木场在脑中重新回忆起现场的状况。

肮脏的墙壁,褪色的窗帘,关不紧的窗户。

纹路粗糙的榻榻米,廉价的镜台,枕边散乱的草纸。

木制的垃圾桶,烟灰缸,火盆,破损的茶杯。

水壶,染血的被褥,还有……

邋遢地挂在衣架屏风上的和服腰带绳。

“衣架屏风吗……”

“不就有个很气派的衣架吗?有衣架屏风的话,当然会挂在那上面。一定会的。”

“可是上面什么都没有啊,只有和服腰带的绳子而已。”

“只有腰带绳?真奇怪。真的吗?”

“错不了的,只看得到肮脏的墙壁。”

“墙壁?”

“如果上面挂着和服的话,就看不到背后的墙壁啦。”

“是看不见啊。为了不让和服变皱,一般都会摊开来挂,像这样整个摊平。你应该也看过吧?”

“本来……是挂着的吗?”

谜解开了。

应该没错,只剩下确认。

“现在几点?”

“这里没有时间。”

“告诉我啦。”

“就没有钟嘛。”

阿润露出慵懒的表情,恹恹地说:“你这客人真的很失礼哪,既然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在身,就该在介意起事件之前早点滚蛋呀。”木场默默地点燃香烟。

木场在晚上八点过后和长门道别,所以现在一定快过午夜了。没有一件事可以现在动手去办,他明白就算性急也没用。

可是木场就是静不下来。

坚硬的圆凳开始让他感到如坐针毡。他不知道自己喝的是何等佳酿,但现在这种状况,喝得再多也醉不了。

该做什么很清楚,却无法行动,虚掷光阴,比不知道该做什么而停滞不前的状况更可恨。特别是对木场这种人来说更是痛苦。他觉得屁股的肌肉正在对脑袋发送讯号,叫他“站起来、走路”。手脚指使脑袋行动,根本是本末倒置了。

“怎么又毛毛躁躁起来了?我不晓得你想到些什么,可是刚才还像块烂豆腐有气无力的,现在却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简直像想起了女朋友似的。教人生气。”

“那就好。”

木场漫不经心地应声,阿润笑了起来。

“你当真了?你这个木头人,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嘛,你根本就没有女性朋友不是吗?带来的全都是些疯癫的怪男人。那个干侦探的小少爷还好吗?”

侦探指的当然是榎木津。

“什么小少爷,他跟我同年啊。”

“哎呀,真的?阿修,那你还真是未老先衰呢。”阿润说道,大笑起来。木场觉得那只是因为榎木津这个人看不出年龄罢了,自己才是标准。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朋友全都是些怪人呢。像是那个你只带过来一次,穿着和服,老气横秋的——到酒馆不喝酒的朋友;还有另一个,喏,只喝了一杯酒面红耳赤、像只小猴子的朋友。真好笑。”

中禅寺秋彦,关口巽,被卷入箱根事件的朋友们。木场已经两个月以上没见到他们了。

“这么说来,阿修,你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你那个时候带来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