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件事都教人无法释然。木场还不了解该循那条线索追查下去,才能够有所发现。
回到刑警办公室一看,青木和木下正在喝茶。
一旁还有四谷署的刑警。
青木说“前辈,辛苦了”,让出座位。木场礼让长门,但老人往较远的椅子走去,木场不得已,只好坐了下来。
木下开口道:“被害人的身份终于查出来了。”
“真快哪。”
木场原本以为,如果那个女人就像多田麻纪所推测的,不是个风尘女子,那么应该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查明身份。因为如果是良家妇女,当然是掩人耳目出门的。
“不仅如此,还问到了重要的证词。”
“真是太快了。然后呢?”
“哦,叫人不敢置信的是,被害人是一家大商号的媳妇呢。”
被害人名叫前岛八千代,二十八岁,嫁到日本桥一家老字号绸缎庄已有三年。
“真亏你们查得到哪。可是,那么就是红杏出墙喽?”木场望向木下问道。
木下说“这个嘛”,望着青木。青木苦笑说:“前辈,好像不是红杏出墙。”
“为什么?”
“唔,证人是死者的丈夫,应该还在署里吧。那家伙真的非常下流……”
早先青木等人回到现场一看,有个行踪诡异的男子正在门口附近徘徊。他一下子窥看屋里,一下子绕到后面,形迹相当可疑。青木等人把他抓起来盘问,才知道是八千代的丈夫——前岛贞辅。
“听说那家伙从半夜起就一直在那里盯梢,是跟踪老婆过来的。”
“盯梢?在这种大寒天里一直盯着吗?”
“是啊。他死缠烂打地,打算坚持到老婆出来的样子。结果没想到警察蜂拥而至,害他想回也回不去,又不能询问发生了什么事,进退两难。他一厢情愿地以为屋里铁定出了什么事,所以老婆出不来,却万万没想到盖着草席、被担架抬出来的尸体就是自己的老婆,之后还呆呆地继续守在那里。”
男子对警方的盘问一头雾水,青木察觉有异,硬是要他确认遗体,前岛才总算清楚了状况。
“那……你说不是红杏出墙是……”
“如果完全听信那个废人老公的说法,好像是老婆偷偷在卖淫。”
“卖淫?良家妇女吗?”
“女人是无法理解的啊,木场前辈。”
木下说的一副他对女人了如指掌的模样。
据说,事情的开端要回溯到一个月以前。
结婚之后,前岛夫妇相敬如宾。八千代人长得娇美,照顾老公无微不至,对待用人、业者相当和善,与客人应对也十分得体,还会算账,怎么看都是个无可挑剔的绸缎庄少奶奶。相反的,贞辅不晓得是绸缎庄第五代还是第六代当家,是个不知世事的大少爷,打从骨子里什么都不会。唯一的优点只有胆小谨慎,是个街坊公认的脓包大少爷。每个人都说,八千代嫁给那个痨病鬼真是太可惜了。青木说,这部分已经迅速查证过了。
贞辅本人似乎也经常向周围的人炫耀,说这么好的妻子就算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贞辅平素不畅接听电话,唯独那一次却不知为何亲自接了电话。对方似乎也完全没想到会是店老板接听,一个陌生的男声以傲慢的口气问道:“府上的老板娘是叫八千代这个名字吗?”
贞辅不高兴的应道:“是。”
“娘家姓是金井吗?”男人又问。
贞辅心想“这家伙真无理”,却也忍不住好奇起来,装成用人的口气回答:“是的,太太的娘家的确是姓金井。”男声应道:“这样,那么……”接着说,“那么你转告他,‘屋后的太郎稻荷神社里,香油钱箱旁有一封书简,若不想让夫婿知道你过去的恶行,务必过来取信。’”
“贞辅问他名字,那男人说了声‘这个嘛’,想了一下,答道:‘就说我是蜘蛛的使者吧。’”
“蜘蛛?这家伙开什么玩笑啊?而且将电话的口气怎么那么像古装剧?那,老公跑去找那封信了吗?”
“倒也没有。碰到这种情况,一般人会怎么做呢?换作是我,也不晓得会怎么做呢。总之,老公吩咐小伙计把这段话转告老婆,自己偷偷摸摸地监视起老婆的行动。那个叫前岛的家伙,本性似乎就是这么阴险。
八千代显然大为震惊。
然后似乎立即前往稻荷神社,贞辅偷偷跟在后头。八千代四处张望了好一阵,才穿过鸟居,拿起信之后,陷入茫然。贞辅说他躲在社殿后面偷看八千代,感觉到气氛非比寻常。
八千代立即把信揉成一团,扔掉了。贞辅把它捡起来。
“贞辅说,信上写了五六个男人的名字,底下则写着‘知汝隐情,盼复’。第二张纸上应该写了联络方式,但被老婆拿走了,老公手中没有。”
“简直像古装剧里跑出来的家伙哪。可是光靠这些,根本不晓得是在说些什么呀?”
“贞辅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结论:上面的名字是与妻子有过一腿的男人的名字——妻子是个娼妇。”
“这也太突兀了吧?”
“我也这么认为。”青木说。
关于这件事,贞辅既没有责备妻子,也没有盘问她。后来他尽可能佯装无事,但严密监视妻子的行动。原本就派不上用场的老板就算完全不工作,对家业也毫无影响。贞辅把全副心思都用在观察妻子上头了。八千代表面上和平常无异,但曾经好几次在半夜拨打可疑的电话。
在寂静中讲电话,音量当然压得极小,不可能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八千代偶尔会厉声大吼起来,贞辅只听到一部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要多少你才答应?”八千代似乎这么说。
“被勒索了吗?”木场问,目下摇头说不是。
“前岛坚称那不是勒索。对吧,文兄?”
“是啊,事实上,八千代也没有拿钱出去的迹象。不过这些都是糊里糊涂的老公说的,值不值得相信,实在很难说。根据老公的说法,老婆是在交涉自己的价码,是在争论她不能卖的太便宜。”
“蠢透了,又不是花魁【注】(日本江户时代的高级妓女称为花魁)。”
“就是啊,全都是老公的一厢情愿,听起来很像是他胡诌出来的,连我都忍不住想叫他多少该相信自己的老婆,可是啊……”
贞辅的老婆——实际上就是像娼妓般被杀害了。
大前天晚上,八千代一样偷偷地打电话。贞辅远远地仔细观察,看到妻子从香囊里取出折叠起来的纸张,边看边讲电话。
那天的电话讲得特别久,八千代的样子比以往更可疑,侧耳偷听的贞辅自然也十分聚精会神。没多久,只听见八千代有些激动地说:“我明白了。一次,就这么一次。”
接着八千代在纸上写了字,粗鲁地放下话筒。贞辅说,他从没见过妻子如此粗鲁的模样。他完全没办法相信眼前的女人就是平常那楚楚可怜的妻子。
贞辅就此确信了。
——妻子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她是个卖淫的妓女。
木场心想:多么自私的判断啊。任谁都会有烦躁不安的时候,不可能总是保持同一个样子。
贞辅装作若无其事,走到妻子面前。
木场觉得他的行动真是阴险到了极点。
八千代显得有些慌张,但随即佯作无事,匆匆地离开了。那种铁定心里有鬼的态度,让贞辅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然后老公趁着那天晚上,像个贼似的偷了老婆的香袋,抄下上面写的内容。所以才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以及昨晚密会的场所。”
会合的地点是四谷暗坂,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分。
贞辅按捺着迫不及待的心情,尽可能不与八千代碰头,等待时机。过了晚上八点,他谎称要去棋会所而离开店里。当然,这是为了方便八千代出门。
“真搞不懂。姑且不论是不是卖春,自己的老婆要去跟其他男人密会啊,阻止的话我还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方便她出门?”
木场这么说,木下便说:“男女感情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的,前辈难道不了解这种心情吗?我倒是可以了解啦。”青木用一种斥责木下的语气说:“他是想捉奸在床啦。”
青木应该是以木场也听得懂的说法在为他说明,但是听在木场耳里,感觉根本是被瞧不起了。反正迟钝的木场就是不了解男女之间的细微感情。青木察觉木场不太高兴,赶忙说下去:“那个老公不辞劳苦,竟然躲在店铺前的电线杆后面,等待老婆出门。天气这么冷,他也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哪。忍耐了半个小时之后,老婆走了出来……”
八千代围着披肩,把脸遮住。尽管如此,远远地还是看得出她化了浓妆,贞辅保持一段距离,尾随在后。不接男女之情的木场觉得这种行为真是阴险极了。
暗坂的入口处站着一名巨汉,相貌非常奇特。
“他说那是个怎样的男人?”
“哦,就像那个老婆婆说的,是个身高超过六尺的彪形大汉,秃头——应该是剃光头吧,而且三更半夜的却带着墨镜……”
木场双手抓住外套,拉紧衣襟。
那就是现在藏在自己怀里的证物。
“……而且都这种时代了,还穿着脏兮兮的军服。”
“等一下,你说军服?”
是川岛。不会错,是川岛新造。
木场感觉到一股不可思议的激动。那是一种罪恶感,难以承受之重、惭愧、焦躁以及想要自保的本能恰到好处的糅合在一起的奇妙感觉。这个时候的牧场,一定像个顺手牵羊的小鬼头般,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他想要蒙混过去似地说:“那一定很醒目吧。”木下说:“是啊,是很醒目啊,只要看过一次就忘不掉。”
“那应该很容易找到吧。”
用不着木场拿出证物,川岛应该不用多久就会被当做关系人拘捕了。
青木开口了:“前辈,根本不必找啊,前岛抄下了联络方式。”
“对呀,那……”
“是啊,凶手——姑且不论他是不是凶手——总之昨晚和被害人在一起的客人究竟是谁,不用多久就可以查出来了。现在四谷署的人正在调查,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那个客人就是凶手嘛。”木下揶揄青木那慎重其事的发言似的,用一种大舌头且不可一世的口吻说。
“怎么,木下,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平野干的吗?”
木下说客人——川岛就是凶手。
这个断定不能够置若罔闻。木下故意要挑起木场的忧虑似的说:“没错,秃头巨汉就是凶手。”木场问他根据在哪里,青木便接着回答:“那个老公——前岛贞辅站在外面监视,出入那间屋子的,似乎只有那个巨汉而已。”
“哦。”
八千代和秃头男谈了一阵后,两人生硬地依偎在一起,走到四谷三丁目的十字路口。接着……他们竟胆大包天地经过四谷署前面,往信农町方向前进,然后忽然拐进小巷子里。贞辅跟在一大段距离后,两人暂时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贞辅慌忙奔过去 ,但是当他抵达小巷时,两人已经消失无踪了。胆小而阴险的跟踪者,他会保持那么远的距离跟踪,是因为秃头男看起来很可怕。
小巷子直通到底,没有岔路。
他们离开视线的时间,不足以让他们穿过巷子,所以贞辅认为他们一定是走进路边某一栋建筑物里了,而且还不是太里面的。所以他一家一家仔细查看,却没有看见类似的地方,也没看见供人休息的旅馆招牌。这也难怪,非法的卖春宿是不会设招牌的。多田麻纪的屋子外观也只是普通的民宅。
“那里发生过火灾,房子都很旧了。这一带除了市谷的前陆军省和内藤町——也就是御苑,除了这些地方以外,全部烧光了,烧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那一带幸运地留了下来。”四谷署的刑警说道。
青木问:“那一家在做那样的生意,四谷署那里……”
“哎,知道是知道啦,近在眼前嘛。”
“那么你们没有查报……”
四谷的刑警略微苦笑,有点客气地回答:“哎,那个老太婆战前好像做了很多有的没的坏事,不过现在倒是很老实。她过得很低调也很朴素,我们想说不需要盯得那么紧……”
此时木下又嚣张地插口道:“你们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这可是个大问题。看那种设备,也不可能拿得到小房间式的简易住宿设施许可吧。如果是茶室的话,就不可能住宿警察不可以容忍那种卖春旅馆般的不良场所存在。”
皮肤质感粗糙的有点像蝾螺的刑警瞥了木下一眼,不耐烦地回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那里并不是黑道管理的地方,老太婆也不是到处拉客、让底下的女人接客抽成的老鸨。更不是拉皮条的,他只是让个体户流莺廉价使用罢了。总比让他们随地铺个草席就和客人办事要来的好吧。”
“这一带是风化区吗?哦,新宿游廓【注】(花街)就在附近呢。就算这样,从卫生角度来看也不好,同时触犯了消防法跟旅游业法吧?说起来,流莺本来就该取缔。不是吗?”
“木下,你少啰嗦。”
四谷署的刑警露出极不快的表情,于是木场代替他们牵制木下。木下脸上挤出一堆皱纹,眉毛垂成八字形,不满地噤声。
“那根现在讲的事无关吧?重点是那个……前岛吗?那家伙的证词可以相信吗?”
木下闹起别扭,青木打圆场说:“什么意思?前辈的意思是前岛贞辅作为一个证人,人品是否可以相信吗?”
“不是啦。那家伙一下子就把人给跟丢了不是吗?那段期间说不定发生了什么事哪。”
“哦,所以说他真的是意志坚定呢。他一直耐着性子,站在巷子入口,把巷子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遍。那栋屋子不管是从后门还是玄关,都得经过前面的小巷子才能出入,所以站在那里监视是最好不过的。那家伙带着怀表,他说看丢了人,是二十二时五十五分的事。和老婆婆的证词几乎一致,他说那两个人是二十三时左右来的。”
“然后呢?他在那里等了多久?”
“唔,四个小时左右。”
现在是最寒冷彻骨的季节,而且当时是深夜。木场不可置信地复诵道:“四个小时?”青木微微笑了一下,说:“所以他也感冒啦。”
临晨三点左右,男方出来了。
贞辅踟蹰了一下,决定等妻子出来。男子的联络方式已经掌握了,现在重要的是妻子。
那个忠贞贤淑的妻子,究竟会变成怎样一个荡妇,从这栋可疑的建筑物走出来呢……?
“接下来他又等了四个小时。实在阴险的像条蛇,教人哑口无言。可是跟着出来的是一个邋遢的老婆婆,接着警官过来,然后我们闯了进去。”
“所以没有平野登场的余地,秃头就是凶手啊,前辈。”
怄气的木下这么作结。听完他的话,原本一直默默不语的长门慢吞吞地发言道:“那么凶器又怎么说呢?那是为了伪装成那连串命案而动的手脚吗?”
“这当然就是预谋杀人了,是要事前准备。那种凿子不是随处都买得到的,得拜托铁匠特别打造才有办法。”
蝾螺这么说。青木问道:“市面上没在卖吗?”刑警回答:“平野也是特别定做的。”
川岛。
溃眼魔。
主妇暗地里卖春。
无意义的密室。预谋杀人。
——什么跟什么啊?
别说是混乱了,根本兜不到一起。木场难得地搔了搔头。他抓了抓理得极短、硬得像铁丝的头发,“哼”地从鼻子突出短短一声叹息。
“喂,那个笨老公现在在哪里?”
“还在署里。刚才还在接受这里的署长侦讯,手续和确认事项还没有完成。”
“我要见他,大叔也一起来吧。”
木场站了起来。众人一脸困惑。
煞风景的侦讯室里空气滞闷,而且寒冷。房间里只有一道嵌了铁丝网的窗户,看起来和刚才卖春宿的房间也有那么一点相似。
正中央的椅子上孤伶伶地坐着一个身穿和服的男子,鼻子上挂着鼻涕,身形貌似葫芦。
他的脸色苍白,但眼圈泛红。是发烧了吗?要是发烧,应该病的颇严重——木场心想,却没有半点慰问他的意思。葫芦看到木场,稍微左倾点了个头。
“真是倒霉哪。”
木场是刑警,所以不说应酬话。但是他也不会因为看到对方不顺眼,就劈头恫吓人家。他会忍耐到极致,直到无法忍耐了,再怒吼出声。这就是木场的作风。
“是不是很沮丧?”
葫芦——前岛贞辅放屁似的“呵呵”应声,吸起鼻涕。
“哦,是吓了一大跳啦。我碰上这么恐怖的事根本没道理嘛。”
——真是个娘娘腔的家伙。
“我也完全没料到内子竟是那种女人,你不觉得这实在太过分了吗?”
“比起老婆被杀,遭到老婆背叛的打起更大是吗?”
“这样说的确也是啦。我一直信赖的内子背叛了我,光是背叛也就算了,没想到还演变成这种事。咱们店铺可是名誉扫地了。”
木场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不耐烦了起来。
总觉得这家伙莫名地惹人嫌。
“你应该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不过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和你老婆在一起的那个巨汉,你看得有多清楚?”
“那么恐怖的男人,只要看过一次,就一辈子忘不了哪。那个巨汉长得像恶鬼一般,搞不好有八尺那么高,手脚也很长,一副很野蛮的样子,眼神也凶神恶煞的。他想这样眨了好几次眼睛……”
“衣服呢?他穿着军服吗?”
“是啊,会喜欢做那种鄙俗打扮的,不是什么狐群狗党,就是地痞流氓,总之不是什么可以堂堂正正走在大马路上的人吧。那种低俗的衣服,就算有人求我,我也绝对不穿。可怕可怕。
“才不会有人求你咧。”
——你这家伙才不适合军服哩。
牧场嗤之以鼻。
川岛为什么会一直穿着军服,木场隐约明白。川岛一定也和木场一样,既迟钝又落伍,是个笨拙到家的人。
比起内在,外表意外地更能够左右一个人的价值。不,直到数年前,这还是理所当然的事。一个人的价值,就靠他身上有几颗星来决定。是大将还是小兵,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军人被迫拥有匹配那些星星数目的内在,每个人都这样生活。很简单。
但并不是简单就好了,或者说简单才是错的。一个人的价值要靠那种东西来决定,那还得了?人的价值应该是更微妙、更复杂的,所以一个社会有着如此简单的判断基准横行,果然还是不对的——这点事木场也了解。
战争结束后,复杂的现代社会来临,价值观变得更加错综微妙了。如问是否有丝毫改变?答案是“什么都没改变。结果现在的人依然是以外表来断定一个人。牧场感觉这种风潮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只是判断的基准变得暧昧了,范围更广了。如果完全没有改变的话,对木场这样的笨蛋来说,过去那种简单反而还比较好。
所以像木场这种无法巧妙融入社会的人,往往会迷失自己。若是漫不经心,就会消融在暧昧模糊的社会里,弄不清哪里才是自己了。所以至少要强调自己没有内在,若不怎么做,存在价值就会动摇。
换言之,服装这种东西,就是要强调自己与社会其他人不同的铠甲。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
不过木场觉得川岛也是这样。青葫芦也像个庆葫芦,穿着娘娘腔的和服,这和穿军装是同样的道理。
“要是见了他,你认得出来吗?”
“当然认得出来。他的脸被路灯照亮,我看得一清二楚。他长得就像条蛇似的。”
“真的吗……”
川岛乍看之下虽然吓人,但长相倒还颇为可爱。
“……你从刚才就一直说着什么鬼啊蛇的,把人家说得还真难听。说起来,哪有人身高八尺的?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呃,我是说印象嘛,又不可能真的拿尺去量。可是恕我再三强调,他的脸我看得很清楚。绝对不会错。他就像这样,眨巴眨巴地眨着眼睛……”
“喂,什么眨眼?你不是说他戴着墨镜吗?”
“他才没带那种东西呢。”
“啊……”
墨镜在木场手里,他离开时不可能带着。
“等一下,他一开始戴了的吧?”
“一开始?哦,好像是吧。一开始我跟踪他们,只看到背影。他走出来的时候,我才从正面看到他的脸,那个时候已经没戴了。”
那么,川岛是戴着墨镜来的,然后拿下搁着了吗?不,他把墨镜扔到窗外了。
——为什么?
“他无声无息像个大入道【注一】(妖怪的一种,名称为“巨大的和尚”之意。据说是一种高大如山的巨人妖怪)似的穿过门出来的时候,我确实看到他的脸了。所以……过了十分钟左右,对,他又折回来一次。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跟踪他们的行迹败露,差点吓死了。”
“折回来?”
“嗯,这我也跟署长说过了。然后他又进去,很快就出来了。接着就这样离开了。”
“凶手会回头吗?不是应该要逃走吗?”木场忍不住问一旁的长门。
“不晓得哪。像是回来确定被害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或是忘了什么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所以折回来拿,也是有这种可能吧。”
——证据。
——墨镜。
可是证据留在那里。
他是为了湮灭证据才把墨镜丢掉吗?不,如果他是为了湮灭证据才折回来,不可能会做那种事的。与其丢出窗外,倒不如带走。
“太奇怪了。”木场自言自语地说,长门应道:“是吗?的确是蛮奇怪的哪。”简直就像落语【注二】(日本传统技艺之一,类似中国的单口相声)中的隐居老头才会说的话。长门接着问:“那个男人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左右吧?在那之前都没有任何人出入吗?”
“连个人影、连条狗都没经过。”
“这样啊,然后那个人又折回来……那样的话,是三点十分左右的事吗?”
“差不多吧。”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
“三分钟左右吧。
“他第二次出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他的脸了?”
“因为大入道走出来,我确定了内子进去的建筑物,于是监视地点移动到屋子对面的垃圾桶处,所以第二次看的特别清楚。和第一次是同一个人,表情和态度都没有变。”
“是吗。然后呢?”
“还是没有人经过,当时是大半夜嘛。五点半左右,有送报的经过,但是略过了那一家,接着送牛奶的经过。一样略过那一家。到了六点半左右,里面有一个老太婆脸色大变地走出来,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我走到玄关口看看,又打消了念头。嗯,最后我还是没有进去。那个时候,大马路上零星出现了行人。我担心被人看见,没办法,只好绕到屋子后面看看。”
“为什么有人就要绕到后面?”
“刑警先生,那当然是因为我在盯梢这方面是个门外汉啊。天黑的时候,藏在电线杆后面或垃圾桶旁都还好,但是天一亮……怎么说,很丢脸哪。我钻进那栋建筑物与右邻围墙之间的缝隙——那是条小径,我的衣服都给磨脏了,不过我还是钻进那里。我本来想绕到后院去,但是那里没有后院哪。跟后面的人家紧贴在一起,根本进不去。连一分【注】(约〇点三〇三公分)的空隙也没有,一根手指也插不进去。”
“这我知道。可是啊,别嫌我啰嗦,你也太夸大其词了。那里至少有三寸宽吧。”
木场把手伸进隙缝里捡起了墨镜。要是连根手指都插不进去,木场的粗手臂不可能伸得进去。
“这样吗?或许是吧。然后就在那个时候,玄关口传来声音,我吓得腿都软了”
“声音?那是……?”
“我想大概是那个老太婆回来了。”
“什么叫大概?”
“因为我又没看见,当时我夹在屋子旁边嘛,只看得见墙壁而已。”
“也对。可是,你怎么知道是那个老太婆?”
“事实上就是老太婆回来啦,后来他又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么她应该回来过一次,可我没看见她回来,所以一定是那个时候回来的。这是理所当然的推理嘛。”
“老太婆也回来了?”
疑似凶手的男人和报案者都回来过一次,奇妙的吻合。长门开口问:“有多久?”
“什么东西多久?”
“你钻进建筑物旁边,到听到声音为止的时间。”
“大概三分钟吧。”
“三分钟?……这样啊。真快呢。”
“很快吗?我倒是觉得很漫长。”
长门纳闷地偏了两三次头,向木场问道:“阿修,你跟那个老妇人谈过吧?她是不是很胆小或者很冒失,或者是……”
“才没那回事呢。我看那个老太婆就算被砍了头也会哈哈大笑,胆大包天呢。非常刚强,是个女中豪杰吧。”
“那她为啥么会脸色大变呢?”
“大叔,你怎么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呢?当然是因为看到尸体才脸色大变啊。就算没有吓得六神无主,想想那副死相吧,至少也会脸色……”
“阿修,我说啊,短短三分钟,是没办法从现场来到警署的。所以那个妇人应该不是出来报警的。那么在那个时候,她应该还没有看到尸体吧。”
“哦……”
确实如此。而且多田麻纪供称:“客人迟迟不肯离开,她过去一看,才发现尸体。”那么以发现尸体的时间来看,六点半是太早了也与供述不符。
不过长门少根筋地用一句“她一定是有什么事吧”作结。“不好意思打断你的话,前岛先生,后来又怎么了呢?”他接着催促青葫芦。
“后来……是的,待声音完全歇止之后……哦,为了慎重起见,声音消失之后,我还在原地屏息潜伏了五分钟左右吧。静下来之后,我回到路上,想了想便绕到另一侧,就是建筑物的左侧。那里的隙缝比较宽一点,虽然是条死巷,但有厨房后门。”
“你进去里面了吗?”
“才没有呢,我又不是小偷。我只是窥看屋内的状况而已。”
“然后呢?”
“一片死寂啊。”
那个时候……
屋子里应该只剩下多田麻纪以及女子——这个葫芦的妻子——冰冷的尸体而已。
“我在那里呆了多久呢?没有任何声息。不久后。不久后,玄关又咔啦啦打开,把我吓了一跳。我像这样蹲下身来,偷偷摸摸一看,刚才那个老太婆又……”
“喂,这次是经过多久?你进去屋子左侧,从后门窥看情况,直到老太婆出来,这中间过了多久?”
“呃,我想想,十分、十五分……不,先等一下。那个老太婆第一次出来,我记得是六点半左右,我看了怀表。然后我进去右边的隙缝再出来,这中间大概三到五分钟,顶多十分钟吧。然后我进去左边……玄关那里又有动静,是七点过后……不对,大概七点半吧。这样算算也过了四五十分钟呢。我躲过老太婆后,死了心,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也就是垃圾桶旁边。真是吓坏我了。”
“那么你在人家屋子两边鬼鬼祟祟待了将近一小时?”
“应该是吧。老太婆这次板着一张脸,柃了个包袱出来了。然后没有多久,她就带着警官回来了。”
“包袱?”
“对,我记得是紫色的包袱吧。过了很久,老太婆才带着警察一起来,对,差不多是八点半左右吧。”
那么多田麻纪发现尸体,是在六点四十分到七点三十分之间了。以时间来说相当早。木场说:“好早哪”,长门同声说道“好慢哪”。木场问他什么东西很慢,反而被问什么东西很早。
“大叔,那个老太婆说客人早上迟迟不离开,她想要去收延长费,才踢开房间纸门的。早上七点算晚吗?如果过了十点还不出来,老太婆会生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七点实在太早啦。”
老刑警笑容可掬地回答:“阿修啊,对方是生客啊,这要怎么说都成吧?规定什么的随口胡诌一通就可以了,当然是愈早愈好。五六点的确是太早,但七点的话,还是说得过去吧。就说我们这里的规定是到七点,要加收多少钱都行,她打的当然是这种算盘喽。”
原来如此,确实有理,的确像那个女中豪杰会做的事。可是……
“大叔说的慢是指什么?”
“阿修,那当然慢啦。从现场走到警署这里,顶多只要十分钟吧?来回二十分钟就很够了。那个妇人是脚不方便吗?还是四谷署的对应太差?从证人刚才的话来看,妇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报案呢。”
的确,这次事件又花得太长。
第一次外出是三分钟,这太快了。回来之后又出去,这次花了一个小时。多田麻纪的行动,两次都不符合通报警察所需要的时间。
长门说出蠢话来:“她是顺道去哪里了吗?”木场倒不觉得有人会那么荒唐,去通报杀人命案还会顺道去办别的事。
“这件事姑且不论,前岛先生,从昨晚到今早之间,除了那个妇人以外,有没有其他人离开那栋屋子?”
“就只有大入道而已,这一点错不了。”
“这样啊。”长门伤脑筋的说,拍了两三下额头,望向木场。木场盘起胳膊,右手拳头碰到坚硬的东西。是装在内袋里的证物。
——那个人是川岛吗?
“那个……老太婆出门以后呢?”
“什么?所以说,警官就来了啊。”
“不是啦,我是说警官抵达之前。”
“我待在垃圾桶旁边,也有到大马路上走过一会儿。但是眼睛一时半刻都没有离开过玄关。我来来回回,眼睛一直盯着。”
感觉像在夸耀,说是居功自傲也行。
此时青木走进来,小声地说:“已经知道死亡推定时间了。”木场简短地问几点,青木也简短地回答:“临晨三点,误差前后十分钟。”
——那个时候川岛还在。
“目前报告只有这样。”青木说道,退下了。
木场益发感到难以释怀。眼前的证人——而且是被害人的丈夫——是最让牧场看不惯的类型这也加深了这件事的不对劲。长门那慢条斯理的动作也同样让木场不耐烦。那个慢郎中又悠哉地开口说:“可是前岛先生,天这么冷,亏你撑得住呢。你肚子一定很饿了吧。从你离家到现在,总共已经将近十七个钟头呢。”
痨病鬼稍微扭了扭身体,“哦”了一声,有点喜孜孜地说:“我全副武装,带了围巾,穿了底裤和毛线袜,还带了怀炉,也包了饭团带去,感觉有点像侦探呢。”接着他伸出中指,轻轻抚平抹了油的头发。
——老婆死了,他竟是这副德性?
木场终于忍无可忍了。
“混账东西!”木场怒喝,拍打桌子。“这时老婆被人抢走的男人说的话吗?”
“什么抢走,才不是理,我一直被那个叫八千代的荡妇给骗了。”
“被骗?啰嗦!竟然愣头愣脑地跟上去,你以为是在游山玩水吗?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不都是自己的老婆吗?你的老婆就在你面前被人给杀了!你稍微有骨气一点吧!要是你当时立刻闯进去,揍那个奸夫,把老婆带走,他就不会被杀了啊!”
青葫芦一脸气愤难平地瞪着木场。他鼓起腮帮子来,简直像个小孩。
“你、你别血口喷人了。我可没道理要被你这样吼。说起来,我可是被害人啊。而且那种女人才不是我老婆呢。那种、那种婊子活该被杀!”
“混账东西!”木场这回双手用力敲桌,“你刚才说的话,我可不能置若罔闻。你这混帐的意思是妓女通通该死、全都活该被杀吗?你有种再给我说一次,看我拿你撞破铁丝网,扔出窗户去!”
木场气势汹汹的模样,把青葫芦吓得更是面无血色。
“这、这个人是突然怎么啦?这跟妓女无关啊。我是说,明明有丈夫,还、还跟其他男人私通的不检点女人,死了也是活该。自古以来,男女私通被抓到,本来就可以先斩后奏的啊!【注】(日本江户时代的法令规定,若是抓到妻子与人通奸,丈夫可以当场杀死男女双方,不留活口。若不当场斩杀,就必须报官处理)”他半带哭音地说。
奸夫淫妇杀无赦。
这样啊。
——这个青葫芦有杀老婆的动机。
没错。
木场发现了。种种事实从各个角度将疑似川岛的男子推上了搜查线,尽管如此,若把川岛视为凶手,却会有很多令人难以信服之处。就算找到再多旁证,川岛凶手说依然有破绽。总之有牵强之处。
不管卖春一事是真是假,八千代这个女人应该确实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她很有可能因此遭人勒索。
那么如果假设川岛是恐吓她的人,就更没有理由杀她了。客人杀死买来的妓女太奇怪了。
妻子不是被勒索,而是遭人杀害。那么身为丈夫的这个人,反倒是最可疑的嫌犯。至少以常理来看,这比较有真实性。
把葫芦老公当成凶手比较合乎道理。
他等于没有不在场证明。不,他甚至作证说命案发生是他人就在现场附近。再加上他刚才喋喋不休说出来的那堆证词,也令人质疑其可信度。或许全都是编造出来的。木场瞪着他。
“你、你们该不会在怀疑我吧……”
木场细小的眼睛露出厉光,一径威吓他。
前岛像只苍蝇似的,忙碌地摩擦着手掌,出声抗议:“……太、太可笑了。我根本用不着杀老婆,只要写封休书就行啦。那种东西三两下就可以写好,事情不就结了吗?我、我何必杀她呢?蠢死了!”
“蠢?很蠢是吗?”
“当然蠢啦。为了那种女人糟蹋自己的一生,太愚蠢了。”
“听说她是个很贤惠的老婆不是吗?”
“哼,那是以前。我也经常拿她自夸,但那是因为我以前都被蒙在鼓里。不过如今演变至此,状况就不同了。谁知道她以前瞒着我背地里都干些什么勾当?就算表面上装的再怎么贤惠,卖淫的就是卖淫的。一想到我跟那种女人曾经是夫妻,我就气得快七窍生烟啦。我被她给骗了,被她给耍了。最后竟然还给我捅出娄子来,我家延续了六代的招牌都被她拖累到名声扫地啦!”
前岛憔悴的面容异常地充满魄力。
而木场感到厌倦至极。
眼前男人说的这番话,并未违背世间的常识。他说的没有错,而木场却毫无道理地无法接受。
“管她是卖淫还是罪犯,那都没有关系吧?她不是对你仁至义尽了吗?对你来说,老婆……到底算什么?”
“老婆就是老婆啊。”
“哼。”
木场开始同情起八千代这个女人来了。
木场向长门使了个眼色,他已经受够和这种人说话了。长门老态龙钟地拍了一下手,说:“前岛先生,已经可以了,麻烦你再多坐了会儿。”说罢他站了起来。青葫芦再三重申:“我没有杀人喔。”
交接的警官是之前帮忙按住纸门的警官,木场忍不住背过脸去。“阿修,你满意了吗?”长门用一副老亲戚的口吻问道,然后说,“接下来就交给四谷署的人吧。”
木场在走廊上问长门:“那个……呃,怎么说呢,大叔……”
语不成句。但是长门察觉他想说什么,看也没看木场,应声说:“唔,是该把他当成嫌疑犯吧。”
“四谷署的人也这么想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长门道,回过头来说,“我想没办法把他拘留太久,但是若要怀疑的话,他的确非常可疑。不能因为他是被害人的丈夫,他的话就全盘接受。只是不管怎么样,都得等到开会决定,不可一个人鲁莽行事。不能做出越权的行为来。我们只是来支援的。哎,等到明天的会议再说吧。就算证人的话可信,也得先把过世的妻子的底细查个清楚。而且……”
说到这里,长门难得露出严肃表情,“……还有凶器的问题。”
“凿子吗?大叔好像很在意它哪。那种凿子有那么特殊吗?”
“唔,木匠使用的凿子,再细顶多是八厘凿吧。但是听说凶器的尖端只有两厘左右,是非常细的凿形物体。而且前段扁平部分形状很特殊。平野工作的工具留在他家里,听说全都是特别订做的,警方请制作这些道具的工匠过去一看,说是少了一根细凿子。仔细地询问那把不见的凿子的特征之后,发现它与被害人的伤口形状几乎一致,所以才断定那把二厘凿就是凶器。就像四谷署的人说的,那不是可以轻易弄到手的东西。而且关于凶器形状的细节,并没有流出街坊,所以我认为若是有人想要模仿,也很快就会被识破。从那位前岛先生的言行举止来看,我不认为他能够做到这样的事。”
但川岛也是一样吧。当然,这些都只是臆测。
“大叔,你在现场的口气听起来对平野凶手说相当的质疑……但你还没有排除平野是凶手的可能行吗?”
木场半带挖苦地说,结果长门回了他一句和现场时相同的话:“不管怎么样,现在要下定论,还言之过早。”
长门说他要回本厅。木场大声宣告似地说:“那我要回去了。”他总觉得在明天之前整理住一个像样的想法才行。他不擅长思考。
木场准备回去时,青木经过他身边,快活地说:“前辈,加门先生找了好久啦。”木场反问加门是谁,青木说是四谷署的刑警。似乎不是刚才同席的那个蝾螺。
“找了好久?找什么?我吗?”
“是啊。那个呃……降旗,叫降旗弘的那个人,我记得是去年年底逗子事件的……和神奈川共同搜查时的关系人吧?”
听见意外的名字,木场感到困惑。
“是啊。”
“那个人是前辈的朋友吗?”
“朋友?才不是咧。他才不是什么朋友,只是小时候他住在我家附近罢了。他怎么了吗?”
降旗是木场老家附近一家倒闭的牙医家儿子。他本来好像是精神神经科医师,似乎有什么缘由,辞掉了工作。
去年年底,降旗牵扯进木场负责的某起事件。他们暌违了二十年再会,却没有任何怀念的心情。说是儿时玩伴,好像很好听,但其实只是家住在附近,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回忆,如果对方不主动联络,他可能一生都不会再想起这个人来。
“哦,听说那个人就是诊疗平野的神经科医师。世界真是小啊。”
“呆瓜。那是因为精神神经科的医师很少,又不是外科内科,总共也没几个。可是那家伙应该不干医生了,就在去年春天还是夏天的时候……”
“嗯,听说他辞职之前诊疗的最后一个病患,好像就是平野。平野接受诊疗的日子,就是他犯案的前一天。降旗先生辞职后,不知道去了哪里,加门先生正在找他。”
“可是我听说已经问到医生的证词?”
“唔,似乎讯问了不止一次,但是他辞职之后,就行踪不明了。幸好病例之类的好像留了下来……”
“那种也有病例啊?”
“不晓得。或许是随手写下像笔记般的东西吧。总之,加门先生说他一直想找降旗先生再谈一谈。然后他偶然得知了逗子的事件上个月好像向神奈川洽询,结果,喏,那个石井警部……”
“哦,石井那个呆头鹅啊。”
石井是国家警察神奈川县本部的警部,与木场因缘匪浅。降旗所涉入的事件里,负责的搜查主人就是石井。
“他现在出差去箱根山了。”
“箱根是别人负责的吧?报上登的是别人的名字啊。”
“因为没个结果,所以他这位大爷不得不亲自出马吧。然后本部就陷入一团忙乱,没时间理会,所以加门先生又向辖区的叶山署洽询,结果听说降旗在上个月底已经搬出借住的教会,去了东京,也不晓得去了哪里,所以叫加门先生询问警视厅的木场。”
“干吗找我?我可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没跟他见面吗?”
见是见了。上个月底降旗打了通电话过来,木场和他去喝了一次酒。
“不……最近见过一次,可是只是喝酒,没听说他要上东京,当然也没听说他要在哪里落脚。去问那家伙寄住过的教会牧师那里比较快吧。”
“牧师说他不知道。”
“真没办法。说起来,逗子的事件才送交检察厅,还没有解决吧?关系人的去向怎么没有掌握清楚呢?真是蠢货。”
青木说:“你骂我也没用啊。”
确实如此。木场情人找来那个姓加门的刑警,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加门这个刑警有着一双昏昏欲睡的眼睛,人中部分很长,一张脸松垮垮的。这么说来,好像曾经在会议中见过他。加门好像有点失望,木场告诉他若有什么消息,会立刻通知他。
总觉得累了。
思考也没个具体的想法。
木场无言地走到玄关口,尽可能摆出不悦的表情邀请青木说:“去喝一杯怎么样?”
“啊,好啊。承蒙鬼木场修邀请,不管是地狱还是哪里,我都乐意奉陪。记得在丰岛服勤的时候,我们常常一路喝到天亮呢。请让我作陪吧。”
“别说大话了,你不是老是三两下就睡着了吗?”
木场和青木在被调派到东京警视厅前,从隶属于池袋署时就彼此认识,两人前前后后已经有四年交情了。青木害臊地“嘿嘿嘿”地笑,环顾四周,悠哉地说:“这一带虽然现在这么煞风景,但火灾以前可是条花街呢。”
四谷与新宿相比,灾后重建的速度非常缓慢,依旧到处是赤裸裸的战争伤痕,呈现出一片肃杀之气。虽然肃杀,但这个城镇仍不干爽,感觉是阴湿的。
“什么以前,那也不是多久前的事吧。四谷是靠陆军吃饭的三业地【注】(允许料理店、应召站、艺妓茶座三种行业营业的区域之俗称)啊。不过那是荒木町那里,这边是左门町。说到左门町,呜呜呜——,是阿岩的【注一】(《四谷怪谈》的女主角,遭变心的丈夫伊右卫门设计毒死,化成幽灵报仇雪恨)发源地才对吧?”木场模仿幽灵的手势说。
“前辈,《四谷怪谈》的故事是真的吗?”青木问道。“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怎么会知道?”木场粗声粗气地回答。
听说在过去,四谷有一道门叫做四谷大木户。换言之,这附近是江户的终点——边界。木场听人说过,所以知道《四谷怪谈》里的薄情郎伊右卫门,是以守护江户边界的御先手组【注二】(御先手组为江户幕府的军方编制之一,负责治安工作)的一个同心【注三】(同心为江户幕府的下级官员,负责庶务及警察等工作)作为原型。
现在四谷已经成了东京的中心,不再是边界了。围绕都市的边界早已重新划分。但是,木场觉得这个城镇即使经历祝融肆虐,却仍旧有点阴湿,是因为这片土地曾是边界之故。
“城镇的面貌是瞬息万变的,但是气味和湿气长期浸染其中,是很难消失的吧……”
木场也这么觉得。
闇坂底下那一带,现在似乎已经换了个名字,但是过去它曾被称为谷町公园。这一带是个钵状洼地,地形也完全就是个谷町,据说在明治时期,是三大贫民区之一的贫民窟中心,就另一种意义来说,也算是一种深谷吧。
聚落本身似乎在明知末期完全消失殆尽了,但是听说在那以前,这里满满地居住着被社会成为下流阶层的各行各业人物。
城镇被烧得一干二净,废墟又形成另一个城镇。新的城镇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完全变了副模样。但是……
???——就像遗迹一样吧。
只要挖掘,就会显现出过去的面孔。
或许和居民、建筑物无关,那种东西一直都存在着。木场这么说,青木便答道:“那种想法不太好哟。”
“果然不好吗?”木场说。离开信农町后,两人发现一处肮脏的小摊子,凑了过去。
他们喝了掺水的廉价酒。加热之后,就不晓得自己喝的究竟是什么了,但还是能醉。
牧场首先思考该思考些什么。
“木下他啊……”青木说,“……很讨厌娼妇吧。”
“讨厌?”
“去年夏天,红线取缔强化月动员的时候,看那家伙杀气腾腾的。我是没问他详情,不过可能有什么理由吧。”
“这样啊。”
“唔,卖春这种事,从社会的良知来看,确实不是什么值得鼓励的行为。既然我国是个现代国家,能够没有这种事是最好的。”
——说这什么像学生一样的话。
“世上不可能全都只有良善的一面啊。废娼运动从明治时期就开始实施了,你看那个运动结果怎么样?说起来,现在在红线区里工作的那些女人,大部分原本都是慰安妇吧?创立特殊慰安设施协会的是国家,而建立它的前身东京料理饮食店工会的不就是警视厅吗?回溯历史的话,建立吉原【注四】(吉原为江户时代官方所设立的花街,起源与一六一七年幕府将娼妓集中于日本桥茸町,其后遭火灾摧毁,迁至浅草千束,改成新吉原)的也是幕府啊。管他是大夫【注】(大夫(或太夫)是江户时代最高级的娼妓(游女)之称号)、流莺、新日本女性还是街娼,做的事都是一样的嘛。废止公娼,让他们沦为私娼,一旦变成自由买卖,就立刻争先恐后地加以取缔,这我实在不敢恭维。”
“也是啊。我认识的人里面,有个在劳动省的妇女少年局工作的,他说今年将要对红线区工作的女性进行调查。据他说,在妓院工作的女人,战前绝大多数都来在东北的荒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