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2 / 2)

一九五七和一九五八年间,又出现他的一个帮手,一个叫雅克·夏蒂雍的人。二十年后,我又见到了他——他已更名为雅姆·B·夏蒂雍。在德军占领初期,他给一个批发商当秘书,娶了那人的孙女,在那个时期,他在讷伊区成为马贩子。他寄给我一封信,谈了我父亲的事:“他在孤独中死去,你不要太难过。你父亲并不厌恶孤独。他有一种想象力——老实说,只是在面对生意时——他细心地充实着这丰富想象力,也充实着他的头脑。他从来就不孤单,因为他同自己的构建总是那么默契,这就是为什么,他那样子怪怪的,特别让人迷惑不解。他对什么都好奇,即使对他不以为然的事情。他本来是很容易暴躁的人,却能给人以平静的印象。他身处逆境的时候,眼里就放射光芒。他那双眼睛会睁得老大,而平常,他那稍显厚重的眼皮就遮护着眼睛。他尤其是凭兴趣做事的人。使他的对话者更加惊诧的是,他懒得说话,懒得阐明他的意图。他只是简单地提示几句,还用手势隔断,伴随着‘就这样’……话尾还从嗓子眼儿带出摩擦声。懒得说话,再加上懒得写信,而且在他看来有情可原:他的字迹难以辨认。”

雅姆·B·夏蒂雍很希望我写一写他一个朋友的回忆录:那是个混混,科西嘉人,名叫让·萨尔托尔,不久前死了,他同洛里斯通街的帮伙来往密切,在占领时期,他的头儿是拉封。“真可惜,你未能写让·萨尔托尔的回忆录,你认为他是拉封的一个老朋友,那就错了。他那是在利用拉封,当作他走私黄金和外汇的避雷针,法国人追捕他比德国人还要紧。要明白这一点,他确实了解洛里斯通整个团伙的底细。”

一九六九年,我的第二部小说出版之后,他打来电话,留给我一个姓名和街道门牌号,我去那儿能找到他。那是德·瓦尔加先生的家,后来,德·瓦尔加先生牵连到杀害让·德·布罗格利34的案件中了。记得那是个星期天,我和父亲,以及那个夏蒂雍,我们到瓦莱里安山散步。夏蒂雍五短身材,棕褐色头发,衰残的眼皮下面,黑眼球十分有神。他把我们带进一辆旧本特利车,车座的皮革都破损了——这是他留下的唯一财产了。过了不久,他不得不同这辆车分手,骑自行车到孔蒂河滨路来了。他是非常虔诚的教徒。有一天,我以挑衅的口气问他:“宗教,有什么用呢?”他赠送给我一本教皇庇护十一世的传记,附上这样的题词:“送给帕特里克,读了这本书,也许就会明白‘这有什么用……’”

星期六晚上,父亲和我往往单独在一起。我们经常光顾香榭丽舍大街的电影院和戈蒙大酒店。六月的一天下午,我们走在罗什舒尔大街上——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去了那里——为了躲避阳光,我们走进街边的一间昏暗小厅:三角洲。乔治五世影院,正在放映一部记录片:《纽伦堡审判》。我十三岁才发现集中营的景象。正是那一天,对我而言,事情有所变化。而我父亲,他是怎么想的呢?我们从未谈起过,即使在走出电影院的时候。

夏季夜晚,我们去吕克或者摄政冷饮店吃冰淇淋,到香榭丽舍大街阿尔萨斯餐馆,或者科利泽街中餐馆去吃晚饭。晚上,我们将他要投放市场的塑料唱片样品,放到紫红色皮革包装的电唱机上。我还记得,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如何交友》,如今想起来,我明白了他的孤独。假期的一个星期一早晨,我听见通向我六楼房间的内楼梯有脚步声。继而,隔壁大浴室传来说话声。几个执达吏拿走了我父亲的全部服装、衬衣和皮鞋。他运用什么策略,避免他们扣押家具呢?

一九五八年和一九五九年暑期,在默热沃度过,我独自一人,有一个年轻姑娘,学美术的大学生照看我,就像一个大姐姐。公寓关闭,仿佛无人居住了。我们在半明半暗中穿过前厅,前往游泳池。从傍晚五点钟起,有一支意大利乐队,在游泳池畔演奏。一位医生和他妻子将他们家的两间卧室租给我们。怪异的夫妇。妻子——棕褐色头发——样子疯疯癫癫。他们收养一个我这年龄的女孩,同所有得不到爱的孩子一样,性情温柔,我和她到邻近学校空荡荡的教室里度过许多下午。盛夏的阳光下,一股青草和沥青的气味。

一九五九年复活节假期,我的一个同学不想让我关在寄宿学校里,就带我去蒙特卡洛35,到他祖母,德·波利尼亚克36侯爵夫人的家里。她是美国人。后来我听说,她的表弟哈里·克罗斯比37,正是劳伦斯和乔伊斯在巴黎的出版商,三十岁时自杀了。她开一辆黑色轿车。她丈夫经营香槟地区的葡萄酒,战前,他们同里宾特洛甫38过从甚密,当时里宾特洛甫就是香槟酒的推销员。不过,我同学的父亲当年却是抗敌分子和托洛茨基分子。他写了一本关于南斯拉夫共产主义的书,由萨特作序。这一切,都是我后来才了解到的。在这位侯爵夫人家中,有时整个下午,就翻看一本本相册,那些照片始自二十年代,图解了她和丈夫所过的无忧无虑的美好生活。她愿意教我开车,在弯弯曲曲的路上,就把她十五马力车的方向盘交给我。一处弯道我没有拐好,我们连人带车差一点儿就悬空掉下去。她带我们,她孙子和我,去尼斯,到潘德马戏场看吕伊·马里亚诺的表演。

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六〇年,英国之行,到博恩穆思,魏尔伦居住过的角落:散布在叶丛间的红色木屋、海水浴场的白色别墅……我不打算返回法国。没有母亲的音信。我还认为如果我在英国逗留的时间比预计的拖长些,也会省却我父亲许多麻烦。我投宿的家庭不能留我居住了,我就去一家旅馆的前台,身上带着三千旧法郎,他们让我免费睡在底层的一间改变用途的客厅。继而,我每天早晨上英语课的学校校长,也为我开方便之门,留我住进楼梯下面的一间仓储室。我逃往伦敦,晚间抵达滑铁卢火车站。我穿过滑铁卢桥,只身来到这座仿佛比巴黎还大的城市,我不免胆战心惊。走到特拉法尔加广场,进了红色电话亭,以接话者付费的方式给父亲打电话。我极力向他掩饰我内心的惊慌。他听我说独自到伦敦,并不显得很意外,还以无所谓的声调祝我好运。尽管我未成年,布卢姆斯伯里街一家小旅馆还是给了我一间客房,但是只准住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去碰运气,到大理石拱门另一家旅馆,他们同样无视我十五岁,给了我一间小客房。还是唱摇滚乐的阿飞男的英国,是克里斯蒂娜·基勒十七岁从郊区方始踏上的伦敦。后来我才知道,这年夏天,她当服务员,在贝克街一家希腊小餐馆打工,附近就是晚上我吃饭的土耳其餐馆,饭后我心里慌慌的,沿着牛津大街散步。“而托马斯·德·昆西喝着/鸦片温和而纯正的毒药/想他可怜的安娜梦魂萦绕……”

一九五九年九月一天夜晚,和母亲及其一个男友在学院街一家阿拉伯餐馆:库图比亚。时间很晚了,餐馆空荡荡的。还是夏天,天气很热。朝街道的门大敞四开。我少年时期的奇异岁月。阿尔及尔是巴黎的扩展,而巴黎能接收到阿尔及尔的声波和回响,就好像西罗科干燥的热风吹到杜伊勒里公园的树木,带来一点撒哈拉和海滩的沙子……在阿尔及尔和在巴黎的街道,跑着同样的小型低座摩托车,张贴着同样的电影广告,咖啡馆里的电唱机放着同样的歌曲,叫卖着同样的油炸土豆丸子。在阿尔及尔如同在香榭丽舍大街,都是同样的夏天。那天晚上,在库图比亚餐馆,我们那是在巴黎还是在阿尔及尔?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用塑料性炸药炸毁了库图比亚餐馆。一天晚上,在圣日耳曼草场——还是在阿尔及尔?——杰克·罗莫利衬衣商店前不久也炸毁了。

一九五九年这年秋天,我母亲在喷泉剧院演一出戏。星期六傍晚放了学,我就到剧院经理办公室做作业。我还在那周围溜达,发现了皮加勒街区,乡野气氛还不如圣日耳曼草场修道院广场,倒比香榭丽舍大街混乱一点儿。这是喷泉街、白色广场、弗罗绍街,我头一回拂着巴黎的秘密,我虽然还没有明确意识到,却开始梦想我的生活了。

孔蒂河滨路,新来两个人,住进套房。罗贝尔·弗利,我父亲一个青年朋友,是他的司机,驾驶一辆雪铁龙19型车,陪他到处走,还有罗贝尔·卡尔,是一位裁缝,我母亲跟他联系密切,是为了拍马克斯·佩卡的电影:《恶性循环》,她扮演一个令人不安的外国富婆,一个年轻画家的情妇。

一九六〇年一月,我逃学了,爱上了一个名叫吉吉·达拉加纳的女孩,是我在母亲那里遇见的。我一直走到维拉库布莱的飞机库,又乘巴士和地铁,终于回到圣日耳曼草场修道院,在波拿巴街与河滨路拐角,马拉佛斯兼售香烟的咖啡馆,偶然碰上吉吉·达拉加纳。她跟几个朋友,美术学院的学生在一起。他们劝我回家。我按家里的门铃,没人回应,想必我父亲和罗贝尔·弗利开雪铁龙19型车外出了。我母亲一如既往不在家。必须找个地方睡觉,我就向吉吉和她的朋友们要了点儿钱,又乘地铁和大巴回到寄宿学校。校长同意把我的学籍保留到六月份。但是,学年一结束,就让我退学。

我父亲和罗贝尔·弗利偶尔也会带上我出游。他们沿着法兰西岛39的田野行驶,约见公证人,参观各种各样的房地产。他们在护林人的小旅店里歇脚。我父亲似乎基于一种迫切的理由,一定要到“乡下”休养。在巴黎,我去欧斯曼大街73号找他们,罗贝尔和我父亲在办公室里长时间商议。罗贝尔·弗利蓄留着金黄的胡子。除了开雪铁龙19型车,我不知道他还能有别的什么活动。他向我解释说,时而他也去毕加尔40“溜一溜”,他回到孔蒂河滨路,就差不多早晨七点了。罗贝尔·卡尔将套房的一间屋改成裁缝车间。我父亲给他起个绰号:特吕发丹,假面喜剧41的一个人物。在四十年代,正是罗贝尔·卡尔,制作出头一批化装服饰:扎姆贝拉、卢奇·萨塞尔、姿姿·穆斯蒂克。

我陪父亲去克里斯托夫·哥伦布街,见一个新的“哑角”,一个名叫莫拉夫斯基的人。他住在这条街12号或14号,一家独立的小旅馆里。我在外面等着他,在栗树茂密的枝叶下来回踱步。时值初春。我母亲正在艺术剧院演一出戏,剧院的女经理是亚历山德拉·鲁贝—扬斯基。演出的剧目为《女人要知道》,作者是一位里昂丝绸厂厂主及其女友,演出完全由他们出资:租剧院,付给演员演出费。每天晚上,演出厅都空荡荡的,观众仅有里昂丝绸厂厂主的几个朋友。导演明智地向厂主建议,不要邀请剧评家,借口是他们“恶毒”……

暑期前最后一个星期天傍晚,罗贝尔·弗利和我父亲开雪铁龙19型轿车,陪我去蒙塞尔学校,等我收拾好箱子,装进轿车的后备箱里,我就沿着西部高速公路,诀别了茹伊昂若萨。

看起来,家里就是想要我远离巴黎,一九六〇年九月给我注册了托讷的圣约瑟夫学校,是远在上萨瓦省(毗邻瑞士和意大利)的小镇。一位雅克·盖兰先生和他的妻子,我父亲的妹妹斯泰拉,做我的联系人。他们在安讷西湖畔韦里耶,租了一所绿窗板的白房子。不过,除了星期天偶尔离校几小时,他们对我并没有多大帮助。

“雅基”盖兰业余爱好“纺织业”,他原籍里昂,生活放荡,喜爱古典音乐,滑雪,开豪华轿车。斯泰拉·盖兰则与日内瓦的律师,皮埃尔·雅库继续保持通信关系。当时,皮埃尔·雅库被控告谋杀,关进了监狱,后来获释,斯泰拉就去日内瓦看望。大约一九六三年,我在莫旺皮克酒吧,遇见他和她在一起。他跟我谈论文学,尤其谈马拉美。

雅基·盖兰在巴黎,充当我叔父的顶替人:“盖兰公司”,上城街七十四号,其实就是我叔父经营的企业。我始终没有弄清盖兰公司究竟做什么,就是一个类似货栈的地方,我叔父拉尔夫的办公室在那里销售“物资”。过了几年,我问过他,公司为什么起盖兰的名,而不用他自己的姓名“莫迪亚诺”。他用巴黎的口音回答说:“要知道,老兄,意大利音韵的姓名,战后不为人待见……”

假期最后几天午后,我在韦里耶湖畔看《魔鬼附身》42和《巫魔舞会》。开学前几天,父亲寄给我一封措辞严厉的信,简直就是打击一个即将囚禁于寄宿学校的男孩的士气。他将一个有点罪过的人交给命运支配,还确信他这样做得对;是想落个心安理得吗?“阿贝托·鲁道尔夫·莫迪亚诺,巴黎六区孔蒂河滨路15号,一九六〇年九月八日。你从圣洛给我寄来的信我给你打回去。我要对你说,收到你这封信,我一刻也不相信;你渴望回巴黎的动机,是为了考取你将要上的学校。正因为如此,明天早晨,你就赶九点钟的火车去安讷西。我等你到那所新学校的表现,我也只能祝愿在那里你的品行能起到模范作用。我本来打算去日内瓦见见你。这趟旅行,眼下看来没有必要了。阿贝托·莫迪亚诺。”

我母亲像一阵风似的经过安讷西,匆匆忙忙给我买了两件用品作为我的行头:一件灰色罩衫、一双打折的绉胶鞋,穿了十年从不透水。她在我返校那天晚上之前离开我。这总是于心不忍的事: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回寄宿学校,明明知道是去过囚徒生活。真想把孩子留下。她心中提出这个问题吗?看起来,从她的眼神里,我没有发现慈悲的影子。况且,她要动身去西班牙,准备逗留很长一段时间。

还是九月份。一个星期天晚上,返校了。圣约瑟夫学校最初的日子,对我来说很艰难。但是,我很快就适应了。四年以来,我就已经成为寄宿学校的常客了。我在托讷的同学,大多都是农民子弟,我喜欢他们胜过蒙塞尔那些金玉其外的小流氓。

可惜的是,阅读受到监视。一九六二年,因为看了《麦苗》,我被勒令离校几天。幸亏我的法语教师阿康伯雷神甫,我才获得“特许”,能看禁止其他学生阅读的《包法利夫人》。我保存了这本书,上面有他写的:“同意:二年级”,并有校长,议事司铎雅南的签名。阿康伯雷神甫推荐我看《海洋之路》,莫里亚克的一部小说。我看了很喜欢,尤其结尾,甚至如今还记得最后这句话:“……如往昔黑暗的拂晓”。他也让我读了《无根的人》43。难道他觉出我有点缺少的,就是索洛涅或者瓦卢瓦的一座村庄,抑或我自行编织的梦想吗?在宿舍里,我放在床头柜上的书籍:帕韦泽的《生存这一行》44。他也不想禁止我看如下这些书:《玛侬·列斯戈》45《火的女儿》46《呼啸山庄》《一个乡村教士的日记》47。

每月离校一次,只有几小时,星期天傍晚,汽车又将我拉回学校。我在湖畔韦里耶的镇政府那边一棵大树下等车。乘车一路,我往往站着。许多农民星期天进城,也纷纷乘车回农场、夜幕临降。汽车驶过芒遍—圣贝尔纳尔城堡、阿莱克斯小墓园、格利埃尔高地48英雄墓园。星期天傍晚的这些长途汽车和安讷西—巴黎火车,还像占领时期那样,人塞得满满的。而且,汽车和火车车厢,还几乎同那时一模一样。

阿尔及尔军事政变49,我在宿舍关注着突变的形势,听着小半导体收音机,心想全国陷入恐慌,我就可以乘机逃离学校。可是,到了下一个星期天晚上,法国重又恢复秩序了。

宿舍的小夜灯。假期过后,回到学生宿舍,头一夜非常难过。醒来不知身在何处。小夜灯猛然提醒了你。晚上九点钟熄灯。床铺太狭小。床单一股汗臭味,几个月也不换。衣服也同样。六点一刻起床。用凉水草草洗把脸,盥洗池长有十米,安装一大排水龙头。自习。早餐。咖啡不放糖,盛在不锈钢碗里。没有黄油。上午课间休息时,我们在操场的顶棚下,聚在一起可以读读《自由回声报》。下午四点钟,发一片面包干和一方块黑巧克力。晚餐喝栗子粥。我饿得要命,脑袋都有点发晕。有一天,我们几个同学将管总务的布隆神甫拉到一边,对他说我们吃不饱饭。星期四下午全班出游,围着托讷四周散步。到了村子,我趁机买《法兰西文学》《艺术》和《新文学》等刊物。这些刊物买来,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所有这些周刊,都摞在我的床头柜上。午饭后休息时,我就听广播。远处,树木后面,传来锯木头的单调呻吟。在操场的棚顶下,熬过连雨天。一排蹲式厕所,门也不关上。晚间,到小礼拜堂祈福;然后排队回宿舍。

雪,伴随六个月。这样的冰雪,我总觉有几分动人和友善。这一年,半导体收音机反复播放的一首歌曲:“不,我再也想不起,消失舞会的名字……”

这一学年,我极少收到母亲从安达卢西亚寄来的信。写来的信也大多寄到湖畔韦里耶盖兰家,仅有两三封例外,直接寄到学校。收寄的信件都必须由学校拆开检查,议事司铎雅南认为;这个没丈夫的母亲待在安达卢西亚;实在奇怪。她从塞维利亚给我写道:“你应当开始阅读蒙泰朗50了。我认为你从他那儿能学到许多东西。我的老小子,认真听我的话吧。求你这么做吧,读一读蒙泰朗。你会从他那里发现有益的劝导。例如,面对女人,一个年轻男子言谈举止应该如何。真的,读一读蒙泰朗的《少女们》吧,你能学到许多东西。”我万分惊讶,她的语气这么激烈:蒙泰朗的作品,我母亲一行也没有读过。是她的一个男友,记者让·科,向她耳朵吹风给我这个建议。如今我还困惑不解:他真的希望,在性爱方面,蒙泰朗成为我的向导吗?我倒是天真地读了《少女们》。我更喜欢蒙泰朗的《巴黎索引》。一九六一年,我母亲发错了,给我寄来另一封信,引起司铎的疑虑。这封信里附有关于一出喜剧评论的剪报:《奇阔塔的示意》,是她与菲尔南·格拉维巡回演出的喜剧。

一九六〇年圣诞节,是同我父亲及其女友在罗马度过的。他的女友比他小二十岁,一个神经质的意大利女郎,草黄色头发,一副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的范儿。平安夜的一幅照片图解了这一天。是在维讷托街附近一家夜总会拍摄的。照片上的我若有所思的神态;四十年后心中还发问,我跑到那儿干什么呢。我可以想照片是一种蒙太奇,便聊以自慰。冒牌货米莱娜·戴蒙若力图争得教会解除她的第一次婚约。一天下午,我陪他去梵蒂冈,登门拜访蓬多拉大人。蓬多拉尽管身穿教袍,办公桌上有教皇题赠的照片,还是像我父亲在克拉里茨会见的那些生意人。那年圣诞节,我父亲见我手上冻疮深深的裂口,似乎感到很诧异。

重返寄宿学校,一直熬到放暑假。七月初,我母亲从西班牙回来,要我去日内瓦机场接她。她的肌肤变为棕褐色了。她住到湖畔韦里耶盖兰家中,身无分文,只有一双鞋。在西班牙巡回演出收获不大,却毫发未损她的高傲。她的下颏扬起老高,讲述安达卢西亚和斗牛士的“辉煌”故事。然而,受华而不实和奇思异想的遮蔽,她那颗心并不温柔。我父亲在那一带逗留数日,由与他办事的菲力浦·德·D侯爵陪同。侯爵高个头儿,一头金发,蓄留髭胡,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个棕褐头发的情妇。他借用我父亲的护照去瑞士。他们俩同样身高,留着同样的胡子,身体也同样胖瘦,而D丢失了证件,是因为比塞大51事件;他匆忙离开降临灾难的突尼斯。脑海重又浮现塔卢瓦尔的比兹神父的平台上的情景,心中再次发问,我掺和到我父亲、菲力浦·德·D及其棕褐色头发情妇中间,究竟能干什么呢。八月份,我母亲和我,我们去克诺克—勒—朱特52,那里一户人家是我母亲的朋友,战前曾在他们的小别墅接待我们。多亏他们的热情,我们才不至于露宿或者投奔救世军。常玩卡丁车的生活优裕而笨拙的青少年。根特的一些企业家,像快艇驾驶员那样洒脱,拿腔拿调地彼此问候,讲的法语极力掺进英语的声调。我母亲年轻时的一个男友,一副堕落的老孩童的样子,在通往奥斯坦德的沙丘后面经营一家夜总会。随后,我独自返回上萨瓦。我母亲则回巴黎。我在圣约瑟夫学校,又开始了一个学年。

一九六一年万圣节假期。在安讷西,雨和融雪下的王府街。书店橱窗里摆放着莫拉维亚53的小说《愁闷》,书带上印着:“而他的解闷方式:情欲”。万圣节灰色的假期,我读了《罪与罚》,这是我的惟一慰藉。我得了湿疹,要去瞧我从安讷西年鉴上查到姓名的一位女大夫。她看到我状态不佳,显得很惊讶。她问我:“您父母在吗?”面对她的关切和母亲般的温柔,我得强忍着,以免放声痛哭。

一九六二年,我母亲的一封信,幸好没有落到雅南议事司铎的手中:“这个星期我没有给你打电话,我没有在家。星期五晚上,我去参加鸡尾酒会,是利瓦克在他制片的摄影棚里举办的。我还出席了特吕弗54导演的电影,《茹勒和吉姆》的首映式,当天晚上,我又去国家大众剧院(TNP),看了卡尔德隆55的剧作演出……我想你,知道你学习多么紧张。加油,我亲爱的孩子。我拒绝同布维尔演那出戏,始终不后悔。真若扮演如此庸俗的一个角色,那我会难过死的。但愿我能找到别的东西。我的孩子,不要以为我忘了你,真的,我挤不出来时间,不能给你寄包裹。”

一九六二年二月,我趁封斋节前的星期二放假,不顾三十九度的高烧,乘人满为患的火车回巴黎,希望父母见我生了病,会留我在巴黎住几天。我母亲住到套房的四楼,屋里只剩下一张破了洞的长沙发,再无任何家具了。我父亲同冒牌货米莱娜·戴蒙若住五楼。在母亲的住房,我又遇见记者让·科,他有个保镖,以防秘密军队组织56的暗杀。萨特的这位前秘书是个奇特的人物,长一颗猞猁的头,那副模样仿佛被斗牛士吓呆了。我十四岁那时候,就说得他相信,斯塔维斯基57的儿子用了假名上学,就住在我的隔壁宿舍,这个同学曾向我透露,他父亲还活着,在南美洲某个地方。让·科就开着四马力小轿车来到学校,无论如何也要认识一下“斯坦维斯基之子”,期望搞一个独家新闻。那年冬天,我也重又见到了让·诺尔曼(又名让·杜瓦尔),我母亲的一位朋友,他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就建议看侦探小说丛书。当时,一九五六年,我还不可能知道,他刚刚出狱。还有米莱依·乌鲁索夫,她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还有一位棕褐色头发的女郎,二十八九岁至三十岁,是我母亲在安达卢西亚认识的。她嫁给一个俄罗斯人,埃迪·乌鲁索夫,外号“领事”——“自由古巴”的——因为他喝酒比得上马克尔姆·劳里58的人物。他们夫妇二人在托雷莫利诺斯59开了一家酒吧小旅馆。她是法国人。她向我讲述她十七岁那年,要去参加中学会考的那天早晨,闹钟没有响铃。她一直睡到中午,当时家住在朗德省一个地方。夜晚,我母亲不在,只有米莱依·乌鲁索夫陪伴我。她躺在陷下去的小长沙发上睡不着觉。而我,则有一张大床……一天早晨,我和她去奥岱翁60广场。在圣安德烈贸易法院的拱廊下,一个茨冈女人给我们看手相。米莱依·乌鲁索夫对我说,她很好奇,想十年后再认识我是什么情景。

在灰蒙蒙的三月份返回托讷。安讷西主教隆重参观了这所学校。大家纷纷吻他的指环。演说。弥撒。我收到父亲的一封信,没有被雅南校长拆开过,而这封信如果契合实际,那就是好父亲写给好儿子的信件。“一九六二年五月二日。我亲爱的帕特里克,我们应当以最大的坦诚态度,彼此将心里话全讲出来,这是避免亲人变为生人的惟一可行的办法,而这种情况可惜太司空见惯,发生在许多家庭里。我很高兴你向我谈你当下面临的问题:你要将你未来的生活引往什么方向。你向我解释,一方面你明白,要在社会上立足,文凭必不可少,另一方面,你也需要写书,创作剧本以表达自己的想法,你愿意全身心投入这件事。在文学上获得成就最大的人,除了少数例外,绝大部分都是学习成绩优异。许多事例,你同我一样了解:萨特,如果不是继续学业,直到获取哲学教师资格证书,他的著作有些就可能写不出来了。克洛岱尔61,出色地修完了政治学院的学业之后,到日本任年轻的大使馆专员时,才写出了《缎子鞋》。罗曼·加里62,获得了龚古尔奖,从前也是政治学院的学生,到美国任过领事。”他希望我能获得国立农学院的农业技师学位。他认为这是一种有前途的行业。他如此重视学习,就因为他本身错过了机会,他有点儿像那些强盗,要让他们的女儿在寄宿学校受到“修女”的教育。他说话带着轻微的巴黎口音——上城居民区和小公馆街的口音,也有特雷维斯居民区的口音,在那里寂静的树下,能听见潺潺的喷泉声。他时常使用切口隐语。不过,他能使出资人产生信任感,只因他这个人态度亲切,又显得稳重,高高的个头儿,着装极为合体。

我在安讷西通过了全国中学毕业会考。这便是我拿到的惟一文凭。七月在巴黎,见到了父亲母亲。蒙索公园,我读到阿尔及利亚战争结束的报导。布洛涅树林,我发现了《长夜行》63。我独自走在巴黎的街道上,只觉得满心欢喜。八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向东南方向走去,儒尔丹大街和凯勒曼大街,这个街区以后我要摸熟。在一个报亭门面,我得知玛丽莲·梦露自杀了。

八月份在安讷西。克洛德。一九六二那年夏季,她二十岁,在里昂一家裁缝店干活。后来成为“临时工”的时装模特儿。继而到了巴黎,就当上正式时装模特儿了。再后来,她同一位西西里岛王子结了婚,到罗马生活,时间就永远定格了。罗贝尔。他在安讷西闹出丑闻,公然要求她“婶母”的身份。他在这座外省的城市里是个被排斥者。正是一九六二这年夏天,他二十六岁。他向我展现“鲜花圣母堂”多么“神妙”。罗贝尔非常年轻的时候,就跟比利时的男爵约翰·L交上朋友,那是男爵在安讷西逗留,下榻在王家大酒店的时候;还是这位男爵,我母亲于一九三九年,在安特卫普认识了他的掮客。一九七三年,我又见到了罗贝尔。那是个星期天晚上,在日内瓦,我们坐他的车穿过贝尔格桥,他喝得烂醉,我们险些掉进罗讷河中。他于一九八〇年死了,面部有击伤的痕迹,警察逮捕了他的一个朋友。我在一家报上读到这样写他:“一个小说人物的真正死亡。”

一位姑娘,玛丽。夏天,她跟我一样,下班后,晚上七点钟,到安讷西火车站广场乘长途汽车。她返回湖畔韦里耶。我是在这班车上认识她的。她的年龄比我稍大一点点,已经工作了,当了打字员。在她休息的日子;我们就到韦里耶湖畔小滩见面。她正在看莫洛亚64的《英国历史》。还看图片小说,是我去湖滩前给她买的。

在体育馆或者酒馆见到的我的同龄人,都随风而去了:外号“侯爵”的雅克·L,其父曾是保安队65队员,一九四四年八月在大博尔南被枪决。皮埃尔·富尔尼埃,拿一根手柄有球饰的手杖。还有属于阿尔及利亚战争的那一代人:克洛德·勃兰、扎基、保罗·埃尔维厄、罗兹;女的有伊维特,曾做过皮埃尔·勃拉瑟尔的情妇,棕发多米妮克,身穿黑色皮外衣,从拱廊下走过,据说,她在日内瓦,靠“她的色相”为生。……克洛德·勃兰和他的朋友们。都是一些vitelloni66。他们最迷恋的电影,就是《漂亮的美国女郎》。他们从阿尔及利亚战争归来,就买了MG旧车,带我去看了“夜场”的足球赛。其中一人打赌,用半个月就能勾引上省长的夫人,带她去凡尔登大饭店开房;他真赌赢了;另一个人则成为一位美艳富婆的情人;那是一个名人的孀妇,冬季经常到夜总会的二楼,光顾桥牌俱乐部。

我乘长途汽车前往日内瓦,在那里有几次陪伴我父亲。我们跟一个叫庇卡尔的人,在一家意大利餐馆吃午饭。下午,他总有约会。六十年代初,日内瓦很怪异。在罗纳饭店的大厅里,一些阿尔及利亚人低声交谈。我去老城一带溜达。据说,我爱上的棕发多米妮克,夜晚在湖岸缓坡街58号俱乐部里做事。在回程的路上,汽车在暮色中穿越边境,没有停车接受海关检查。

一九六二年夏,我母亲到安讷西巡回演出,在夜总会剧场演了萨沙·基特里67的剧作:《听好了,先生们》,同台演出的有让·马尔夏和米歇尔·弗拉姆,一头金发的“帅小伙”,穿着非洲豹皮色的游泳裤。他在体育馆的饮料专柜请我们喝了清凉饮料。暑假结束的时候,星期天跟克洛德一道,沿着帕齐耶草坪散步。已经入秋。我们从省政府门前经过,他的一个女友就在这机关里工作。安讷西又恢复外省城市的面貌。在帕齐耶草坪上,我们碰见一个年迈的亚美尼亚人,他总是踽踽独行。克洛德对我说,他曾是个非常富有的商人,大把大把钱给了妓女和穷人。雅基·盖兰的灰色轿车,由阿勒马诺装配的车身,环湖缓缓行驶,有始无终了。我继续拨弄这些年头,没有乡愁,只是声调很急迫。如果说,话相拥挤,而语无伦次,那也怪不得我。必须从速,否则我就丧失勇气了。

九月,在巴黎,我进入亨利四世中学哲学预科班,作为住校生,尽管我父母的住所离学校仅有数百米。算起来,我寄宿学习已有六年了。在前几所教会学校中,我领略了更为严格的纪律,可是对我来说,住校生活,从来没有像亨利四世中学这么难熬。尤其放学时刻,眼看着走读生纷纷离校,从大门廊跑上街道。

我记不大清楚住校的同学了。好像有三个男生来自萨尔格米讷城,准备上巴黎高师。我班上一个马提尼克68岛的同学,经常同他们在一起。另一名学生总抽烟斗,穿一件灰色罩衫、一双方格布列顿呢拖鞋。据说,他住校三年,没有出过这所中学的院墙。我还隐约记得同宿舍一个同学,矮个头儿,红棕头发,两三年后,在圣米歇尔大街,我远远望见他在雨中身穿大兵的军装……熄灯之后,夜间值班员手提灯笼,挨床上察看是否有人。这是一九六二年秋季,也像是十九世纪,也许上溯更久的一个时期。

我父亲只来这所学校看过我一次。校长允许我到学校门廊下等我父亲。这位校长的名字很好听:阿多尼斯·戴尔佛斯。父亲的身影,就站在门廊下,但是看不清他的脸,就好像在这中世纪修道院的背景中,他的出现在我看来是虚幻的。一个高挑身材的男人侧影,没有脑袋。记不得是否有会见室,我们是在二楼见的面,我想是间图书室,或者礼堂。只有我们父子二人,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前。我一直把他送到中学的大门口,他在先贤祠广场上渐行渐远。有一天,他向我透露,他十八岁那年,也经常到学院区来,兜里的钱只够吃顿便餐,在杜蒙—拉丁馆要杯牛奶咖啡,吃几个羊角面包。那时,他肺部有阴影。我合上眼睛,想象他沿着圣米歇尔大街返回,走在法兰西行动69的那些乖乖的中学生和大学生中间。属于他的拉丁区,倒应该是维奥莱特·诺兹埃尔区。当年,他在维奥莱特大街上,一定能经常迎面遇见她。维奥莱特,“费纳隆70中学漂亮的女生,在她书桌里养蝙蝠。”

我父亲又跟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结婚了。他们住在五楼,在我母亲套间的上面。我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候,这两层是一套房,一九六二年,还没有折分成两套房。在一九四七年,我父亲开始租下第四层时,就封死一道门,建了一道内部楼梯。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不同意我既住校,又继续见我父亲。

住校两个月,我收到父亲这样一封信:“……今天早晨九点十五分,你上楼来告诉我,只要我不收回让你住校的决定,你就决意不再返校。大约十二点半,你又向我重申说过的话。你这种行为无法形容。如果照你的想象,使用这种小小的敲诈伎俩,就能使我退让,那你真是异想天开。因此,为了你好,我还是赶紧劝你明天早晨返校,向你的校长道歉,说明缘故,因流感才缺课。我要极其明确地把话说在前头,你若是另搞一套,那就有你后悔的。你才十七岁,还未成年;我是你父亲,为你的学习负责。我打算去拜访你的校长。阿贝托·莫迪亚诺。”

我母亲没有钱,在这一九六二年十月份,没有一场演戏聘约。我父亲发出威胁,如果我不乖乖返回学校宿舍,他就不再供给我生活费用了。如今想一想,我觉得他在我身上花费不多:只是那点儿住宿费。不过,我想起五十年代末,我见他完全“身无分文”了,居然向我借一千旧法郎,那是我外公不时拿出些他的工人退休金,从比利时寄给我的钱。我感到他比我父母亲近。

我继续“罢课”,不回学校宿舍。一天下午,母亲和我,我们一个铜板也没有了。我们在杜伊勒里公园里散步。万不得已,她决定求助于她的女友苏姗娜·弗隆。我们连买两张地铁票的零钱都没有了:就徒步走到乔治五世大街。苏姗娜·弗隆在她多层露台的套房接待我们:真以为上了一条邮轮。我们留下吃晚饭。我母亲双腿站定,以演悲剧的腔调,向她陈述了我们的“不幸”,同时伴随着不容置疑的舞台动作。苏姗娜善意地倾听,为这种境况伤心。她主动提出给我父亲写封信,给了我母亲一笔钱。

随后几个月,想必我父亲终于下了决心,让我永远离开我从十一岁就年年入住的学生宿舍。他约我到咖啡馆见面。他唠叨不休,怪罪我母亲和我,我在我们父子之间未能建立起一种亲密关系。每次我都不得不向他乞求,他最终极不情愿,给我一张五十法郎的票子,我就带给我母亲。有些日子,我空手而归,引起她大发雷霆。很快,我就要满十八岁了,随后几年,我就极力设法,自己给她弄到这些可恶的、印有诗人让·拉辛头像的五十法郎钞票,然而,这并不足以消除她始终向我表现出的咄咄逼人、缺乏善意的态度。我从来无法向她交心,也不能请求她什么帮助。有时候,我就像一条没有家谱的野狗;有点儿过分放任自流,萌生一种幼稚的欲念,白纸黑字,详详细细写下她由于心狠和轻率,让我遭受的所有委屈。现在我保持缄默了。我也宽恕了她。从今以后,这一切都消逝淡远了……记得我上学时,抄过莱翁·布洛瓦71的这样一句话:“人这颗可怜的心,有些部位尚属子虚,痛苦进入方始存在。”然而在这里,这是一种完全无谓的痛苦,甚至无法升华成一首诗。

窘困又要逼近我们。有一年——一九六三年一套房必须“接上”煤气,必须施工。我母亲付不出钱来,我也无能为力。我们只好在酒精炉上做饭。我们从来不烧暖气。缺钱的状况持续很久。一九七〇年一月的一天下午,我们一点招儿也没有了,她就把我拉到皮埃尔—夏隆街的当铺,让我将一支“钻石笔尖的金笔”当掉:这是一个文学奖品,由莫里斯·舍瓦利埃72亲手颁发给我的。他们只给了我二百法郎,我母亲眼神冷酷,一把抓过去揣进兜里。

那些年,我们年年都感受“房租付款期的焦虑”。这些套房很老旧,战前就破烂不堪,当时租金不很高。街区随着商业和居民而发生变化,从一九六六年起,房租就涨了。不要怪我,讲述这种细节,不过,这些事确实引起我的忧虑,但是很快就排除了,只因我相信奇迹,我也沉浸在巴尔扎克式的发财梦想中。

几次同我父亲见面,令人伤感,我们就再也不一道回公寓楼了。他先回去,我则依照他的指示,要等一阵工夫,绕着建筑群兜圈子。他得向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隐瞒我们父子见面。通常,我们单独相见。有一天,我们和菲力浦·德·D侯爵共进午餐,这一餐要跑两家餐馆,一家在卢浮宫河滨路,另一家在大奥古斯丁河滨路。父亲向我解释说,菲力浦·德·D有个习惯,同一顿午餐,要吃好几家餐馆,约见不同的人……在一家餐馆吃第一道菜,到另一家餐馆吃主菜,再换一家吃餐后点心。

那天,我们跟随菲力浦·德·D,从卢浮宫河滨路转移到大奥古斯丁河滨路。他身穿一种军装,声称在战争中,他曾是诺曼底—尼耶芒空军中队的成员。我父亲度周末,也时常去D的古堡,坐落在大西洋岸卢瓦尔省。他到那儿,甚至还参加猎鸭的活动,也只是勉为其难吧。我还记得,一九五九年,我们在索洛涅73保尔·贝尔托勒家度过的几天,有他妻子以及德·纳莱什伯爵,当时我真怕父亲把我丢下,而这些杀手带上我去围猎。我父亲跟菲力浦·德·D做“生意”,同样也跟保尔·贝尔托勒做“生意”。据我父亲说,D年轻的时候,是个放荡的公子哥儿,甚至蹲过监狱。后来,他给我看,D戴着手铐的一幅照片,是他从一份《私家侦探》旧报剪下来的。可是,D继承了他祖母(娘家姓W)一大笔遗产,想必我父亲需要他出资。五十年代末以来,我父亲确实还抱着一种梦想,要赎回哥伦比亚一个产业的股票。自不待言,他指望菲力浦·德·D出资帮他实现这一计划。

D后来娶了一个女汽车赛手冠军,最终毁掉了他的生活:先是在哈马马特(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均有同名城市)经营一家夜总会,后来又到波尔多开了修车厂。我父亲则不然,还坚持数年,忠实于他那哥伦比亚之梦。一九七六年,一位朋友转交给一张卡片,上面能看到这样的信息:“莫居皮亚金融公司。注明地址:巴黎(九区)牧羊女街22号。电话:7707694。法国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与领导:总经理:阿贝托·鲁道尔夫·莫迪亚诺先生;董事:夏尔·吕什威、莱翁—米歇尔·泰松……等先生,卡菲尔托拉斯公司(拉乌尔·梅尔诺特先生)。”

这个董事会的成员,我还是对上号了。头一个,泰松,一九七二年九月,我误收从丹吉尔74给我父亲打来的这份电报:1194丹吉尔34601速结清办公室租金——断——我的女秘书固定——断。速答复泰松。这个泰松,是在丹吉尔的金融家。至于卡菲尔托拉斯公司的梅尔诺特;他曾是免税区国际董事会成员。

再有,在一九六三至一九六四年间,我随同父亲见到了董事会的第三人:夏尔·吕什威。我父亲拿这个夏尔·吕什威作为失败的例证,让我当心学习不要过分注重“文学”:夏尔·吕什威在路易大帝中学,念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文科预科班,跟罗歇·瓦扬和罗贝尔·勃拉西拉是同学,结果他一生没干一点儿正经事儿。从形貌上看;像一个轻浮的瑞士人,爱喝啤酒,一个穿便装的宗教人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嘴唇软塌塌的,往往偷偷跑日内瓦的“男性公共便所”。他离了婚,五十岁又跟一个比他小得多的、矮胖留短发的女人一起生活,住在十六区底层没有窗户的一间屋子。别人能感觉出来,他准备达成任何妥协。他可能充当我父亲的总管和“男爵”,这并不妨碍他像答尔丢夫75那样,装腔拿调地教训我。一九七六年,我在孔蒂河滨路公寓的楼梯上遇到他,人明显见老,脸颊胖肿,一副流浪汉的样子,梦游似的胳臂上挎着食品袋。我发现他就住在五楼的套房,我父亲去瑞士了,房中空空如也,没有一件家具,连暖气、水电都断了。他和妻子占据空屋,勉强生活。妻子打发他上街买东西——也不过是几个罐头。她变成了一个泼妇:这个倒霉鬼每次回到空房,我都听见她大吼大叫,猜想恐怕他不再出席莫居皮亚公司董事会的会议了。一九七六年,我错收了这家金融公司的一份报告,内容是“已经向我们公司在波哥大的律师发出指示,到哥伦比亚法院启动赔偿的诉讼程序。我们以此件告知你们,你们的总经理是提姆伯南美洲公司的董事,在这家子公司中代表我们的公司”。然而,生活是残酷而不公正的,打破了最美好的梦想:总经理永远也拿不到波哥大方面的赔偿金。

一九六二年圣诞节。那年圣诞节是否真的下了雪,我已经记不清了。不管怎么说,我在记忆中,看见夜间大雪纷飞,落到公路和马厩上。若泽和亨利·B把我接到圣洛种马场。若泽姑娘在我母亲外出时看护我,从我十一岁到十四岁。她的丈夫亨利是种马场的兽医。他们是惟一可托付我的人了。

后来几年,我经常来圣洛,到他们家。这座城市,人称“废墟之乡”,毁于盟军登陆的轰炸中,许多幸存者都失去了他们身份的踪迹和证明。必须重建圣洛,一直建到五十年代。我去阳台咖啡馆和市图书馆,亨利则带我去周围的农场,即使夜里叫他,他也得去给牲畜医治。恰恰是在夜晚,想到所有这些马匹在我的周围守护,或者在马厩里睡觉,我就放心了,至少这些马匹不会被送到屠宰场了,不像一天早晨,我在勃朗西翁门所见到的那一长队。

在圣洛上学的时候,我交了几个女友。其中一个住在发电厂。另一个,十八岁就想上巴黎,注册戏剧学院。她是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向我透露她的打算的。在外省,在安讷西,在圣洛,所有梦想和晚间漫步,都出现在发往巴黎的火车站前。

一九六二年这个圣诞节,我读了巴尔扎克的《幻灭》。我一直住在房子顶层的同一间屋,窗户对着大路。记得每逢星期天,午夜时分,一个阿尔及利亚人沿这条路走向工棚,不断地喃喃自语着。圣洛令我念起《深红色窗帘》76的亮灯窗户——仿佛我在那老房间,或者我的青春里忘记了关灯。巴尔贝·多尔维利77就出生在这附近,我参观过他的故居。

一九六三年。一九六四年。混淆的两年。缓慢的日子,雨天……然而有时,我却领略到第二状态:我摆脱了这种灰蒙蒙的天地,进入到一种陶醉和梦游的混合感觉,正像在一个不眠的春天之夜后,行走在街道上。

一九六四年。我在火车站大街的一家咖啡馆里,遇见一个名叫卡特琳娜的姑娘,她有着阿莱蒂街区的巴黎人的优雅和口音。我记得那年的春天,沿着露天地铁掠过的栗树叶丛。火车站大街,低矮的房屋当年还没有拆毁。

我母亲在杂剧院扮演一个小角色,演出弗朗索瓦·比耶杜78的一个剧本:《世界怎么样,先生?世界在自转,先生……》鲍里斯·维昂79的妻子,于尔舒拉·库伯莱也在剧中扮演了角色。她开一辆红色摩根牌轿车。我去过几次她和他的男友家,男友霍特·德戴埃,自称威龙。她教我如何跟鲍里斯·维昂跳熊舞。我很激动,看到了鲍里斯·维昂收藏的全部唱片。

七月,我避居到圣洛。空闲的午后,我经常光顾市立图书馆,同一位金发女郎邂逅。她带着几个孩子、几只狗来度假,住在特鲁维尔高地上的一座别墅里。在占领时期,她十四岁,就成为圣德尼荣誉勋位团学校的寄宿生。是从前寄宿学校的女生。母亲给我写来信:“你在那儿若是待得好,那就尽量久留。我生活上花销很少,省下来的钱就寄给拉菲特百货商场,偿还我的欠款。”

九月,在圣洛,又接到母亲一封信:“我不相信今年冬天,我们能取上暖,但是总得想办法。因此,我的孩子,我要你把省下的钱全给我寄来。”这个时期,我“顺走”些图书挣点儿钱。在另一封信中,有一线希望:“冬季来了,肯定不会像去年那样,我们度日如年……”

我接到父亲的电话,他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为我注册了波尔多市米歇尔—蒙田中学高级文科班。所谓他得“管理我的学习”。他约我第二天,在卡昂火车站餐厅见面。我们乘坐第一趟火车回巴黎。那个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到圣拉扎尔车站接我们,开车把我们送到欧斯特利茨车站。我心下明白,正是她要求把我流放,远离巴黎。父亲要我奉送我手上戴的紫晶戒指,作为同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和解的证物,而这枚戒指是我的女友,那个“从前寄宿学校的女士”送给我的留念。我拒绝送上这枚戒指。

到了欧斯特利茨车站,父亲和我上了开往波尔多的火车。我一件行李也没有带,形同被劫持走了。我同意随他一起走,是希望能跟他讲讲道理;两年来,我们总是约在咖啡馆匆匆见面。这还是第一次相处这么长时间。

我们晚上抵达波尔多。父亲在富丽饭店为我们俩要了一间客房。随后几天,我们就到卡特琳娜大街逛商场,添置我这住宿生的行头——校长已向我父亲通报了所需物品的清单。我还是想尽量说服他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可他却锲而不舍。

一天晚上,在波尔多大剧院门前,我撒腿就跑,想把他甩掉。随即,我又心生怜悯,再次试图开导他。他为什么总要摆脱我呢?就让我留在巴黎,这样事情不是更简单吗?我已经过了囚禁在寄宿学校的年龄。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于是,我就佯装服从了。还像从前一样,我们去看电影……返校的星期天晚上,他叫了出租车,陪我到米歇尔—蒙田中学。他给了我一百五十法郎,让我签了收条。为什么呢?他坐在出租车里,一直等我走进学校的大门廊。我提着箱子上楼进宿舍。有几名寄宿生把我当成“新生”,逼我念一篇希腊文课文。于是,我决定逃离。我拎着箱子走出学校,到图尔尼林荫路上杜贝恩餐馆用晚餐,是这几天父亲带我来吃饭的地方。然后,我乘出租车直奔圣若望火车站。有一趟夜车开往巴黎。这一百五十法郎就所剩无几了。波尔多素称“海路”之城,真遗憾我没有很好了解。也遗憾没来得及呼吸一阵松树和松脂的气味。第二天到巴黎,我在楼梯上撞见我父亲。他见我又冒出来,不禁惊呆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照面互不理睬。

一天天,一月月过去。季节亦然,春去秋来。当时我真想倒回去,重新好好过过我蹉跎的所有岁月。然而怎么可能?

现在,我徜徉在尚皮奥索街,正是午后晚半晌,满目是夕阳。我的时光在蒙马特尔度过,处于白日做梦的状态。我比在任何地方感觉都好。拉马克—科兰古地铁站和上升的电梯,桑·克里托巴商场和对角楼梯。特拉斯饭店的咖啡馆。有那么一会儿,我感到了幸福。晚上七点,同梦想约会。贝尔特街冰冷的栏杆。而我的呼吸,总是那么短促。

一九六五年四月八日,星期四,如果一个老记事本可信的话,我们母子俩一文钱也没有了。母亲要求我上门向父亲索钱。我心如死灰,登上楼梯。我本来就不打算按门铃,可是母亲在楼梯平台,威胁地盯着,目光和下颏儿凄然,嘴角冒着白沫。我按响门铃。他叭的一声把我关在门外。我再次按门铃。冒牌的米莱娜·戴蒙若吼叫起来,要打电话报警了。这工夫,我又下到四楼。警察来抓我了。我父亲陪伴他们。在门房惊奇的目光下,警察让我们俩都上了停在楼前的囚车。我们并排坐在长凳上。他不跟我说话。我生来头一遭被塞进囚车,也是巧合,与我父亲同在一辆囚车。他呢,已经有过这种经历了,一九四二年二月和一九四三年冬季,当年他是因犹太人问题被警局的法国警官收走的。